魔法师的告白
魔法师的告白
1
——我,讨厌那家伙。
那是个月色明亮的夜晚。
我记得,地点在别墅。
当时还是一般职员的父亲,狠下心来买了一栋小木屋。
木屋的地点就周遭的别墅区来说也相当偏僻,母亲抱怨不管是自来水或购物都不方便,我却很喜欢从露台望出去的景色。
对了。
记得那一晚,是那家伙先走上了露台。
「…………?」
我喊了他一声,但他似乎没听见。
在强风和月光之下,那家伙正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打从以前就是如此。
他总是眺望着远方。
他看得到、感受得到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总是畏畏缩缩的。
……嗯,老实说。
我,讨厌他的反应。
一个男孩子畏畏缩缩的很没出息,即使不提这点,他也胆小得太过火了。我记得以前好像还没那么严重——但是在进小学的时候,那家伙的胆子已经小到连看多啦A梦的电影都会吓得摔倒,每次见到他那副模样,我就觉得心烦。
基本上,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幽灵、灵异现象之类不合理的玩意。
我曾如此确信。
凡是世上的东西部有理可循。
如果没有道理,那只是现在的我还不明白。所有事物都有理可循,并简单俐落的运作着。
我爱过如此简洁的世界。
嗯,不必说我也知道。
总之,我就是爱自以为小聪明,还是超自以为是的那一种。一回想起这些丢脸的事,我就想冲回房间落上好几道锁。
可是。
为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我站在露台入口按着胸膛。
一看到那家伙和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交谈的背影——我就感到难以呼吸。
2
七月下旬——
强烈的阳光,热辣辣地落在布留部市的商店街上。
大厦的另一头涌起滚滚的积雨云,被太阳晒烫的柏油路面冒出几缕浮动的热气。这些现象和行人怎么擦都擦不完的满头大汗,告诉大家今年也会有个酷热的夏天。
这是一间速食店的露天座位,周遭洋溢着炽烈的阳光。
由于暑假早已开始,四周坐满学生模样的客人发出欢乐的喧闹声。从速食店内流出的冷气凉风让他们面露微笑,吵吵闹闹地享受着夏日时光。
这个少年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山田和志。
他长了张如棋盘般方正的国字脸,在校成绩算是下段偏上。
不过,在他参加的物理社中——和物理社的本分丝毫无关——他格斗游戏的实力备受肯定,因而获得奇妙的人望。
虽然这人望来得不怎么正经,但不管在哪间学校里,应该都有一、两个这一型的学生。
然而——
唯有坐在他面前的金发少女,是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的。
宛如以楚楚可怜的花朵精雕细琢而成的红唇。
彷佛用极品金线织成的法国卷发。
她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出悠久的历史,化身为极致的艺术坐在那儿。
她是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
继承远古所罗门王血统的女巫坐在完全不相称的塑胶椅上,桌上放着廉价的炸薯条和碳酸饮料,正以锐利的眼神瞪着山田。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少女问道。
面对她严厉的态度,山田彷佛忘了夏季的酷热与其他的一切,眼神游移不定的回答。
「……呃,你能不能再等一下~」
「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虽然我不会像某个新兴国家一样说什么『时间就是金钱<Time ismoney>』……不过,我也相当忙碌喔?」
「因、因为,事情和阿伊有关。」
「若不是和他有关,我才不会特地空出时间过来。」
安缇莉西亚断然驳斥。
即使是相处将近一年的同班同学,她在这方面依然毫不留情。
……事实上,对方若不是同学,她的怒火可不会只有这点程度,但山田自然无从得知。
「正因为你说有关于树的要事相谈,我才特意空出时间配合。如果你想叫我再等下去,我也有我的考量——」
「对不起,是我要求他那样告诉你的。」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
安缇莉西亚回头一看。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站在咖啡座一角的简单遮阳伞下。
她年约十五、六岁,身穿凉爽的连身洋装,头上系着大蝴蝶结。少女略高的身材与轮廓分明的五宫令人印象深刻,一双黑瞳清澈深邃,微微晒黑的肌肤替她点上一抹适合夏日的活泼。
「你是谁?」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皱起眉。
接着,山田欲言又止的开口:
「那个,该怎么说,她叫日下部勇花——」
「不对吧!」
「好痛!」
小腿腹突然被踹了一脚,山田不禁惨叫。
马尾少女——勇花低头望着趴在桌上的少年,冷淡的说:
「我不是要你别喊我日下部吗?你大概是被哥哥的习惯传染了吧?」
「哥哥?」
越来越困惑的安缇莉西亚不禁发问,但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少女重新转过身,对安缇莉西亚行了个礼。
她将手放在胸前,如此说道:
「我叫伊庭勇花!是哥哥——伊庭树的妹妹。初次见面,嗯,安缇莉西亚小姐。」
「…………」
安缇莉西亚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她需要足足几秒钟的时间来理解少女的话,并深思话里的含意。夏季的阳光、路上的行人与炸薯条什么的,早已进不了她睁大的眼睛里。
「——那个,安缇莉西亚小姐?」
眼前的少女疑惑地歪着头。
当她回神时,就连这位强大的女巫也不禁狼狈得当场冻结。
「树、树树树树树的……」
安缇莉西亚的嘴巴像喘着气般开开合合,那句话的意思终于在她心中组成语言。
「树的……妹妹!?」
「那么……我先走一步。」
「啊。Thank you,山田!』
当山田一脸沮丧的离开时,自称是树妹妹的女孩连连挥手送别。
看来,少年只是用来安排勇花与安缇莉西亚见面的体面向导。
话虽如此,一达成目的后立刻赶人回去,这忠实的反映出勇花这名少女有多么旁若无人。无论怎么想,她都和安缇莉西亚认识的伊庭树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
「你……真的是树的妹妹?」
安缇莉西亚问道。
「咦?他没提过我?」
「提、提是提过……」
她的声调难掩动摇之色。
这个对魔法极度冷酷,以大结社的首领之身发挥狠辣手腕的女巫——唯独在事情与伊庭树有关时,会变回十分平凡的女孩子。
「不过……我记得他告诉我,妹妹和家人一起待在纽约。」
没错。
树早在安缇莉西亚转学过来的一年前,就已展开独居生活。原因据说是扶养树长大的叔叔调职,其他家人也跟着过去,只有他留在家中。
勇花喝着姜汁汽水,轻轻一耸纤细的肩膀。
「嗯,美国从六月开始放暑假,而且老爸和老妈都要我回来看看哥哥。」
「原来如此……」
安缇莉西亚深深芈进椅子里,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山田都是树从小学时代开始的朋友。
既然是透过山田介绍,少女是树的妹妹这点,想来不会有错。
说到还有疑问的部分……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嗯,和现在的哥哥见面之前,我想先跟他亲近的人谈谈。」
(……亲、亲近的人!?)
「大体上的状况我都知道了。」
犹如抓住安缇莉西亚一瞬间产生的动摇,勇花话锋一转。
「状况?」
「哥哥当社长的公司,是叫魔法人力派遣公司<阿斯特拉尔>来着?」
「…………」
安缇莉西亚陷入沉默。
她怎么也想不通少女在说什么,这问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安缇莉西亚轻轻摇头,如此反问:
「你知道<阿斯特拉尔>?」
「反正,一定是失踪很久的司叔叔留下的公司吧?听说主要是经营占卜师和作家派遣业务什么的。」
「……说、说得也是。」
安缇莉西亚放心的拍拍胸口。
看来,树的妹妹知道的似乎是<阿斯特拉尔>的表面部分。只要配合她所知的范围谈话,应该不至于造成什么大问题。
「不过,那是间普通的公司吗?」
然而,少女接着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安缇莉西亚反问后,伊庭勇花如此说道:
「去年六月左右,正好在哥哥住院前后,安缇莉西亚小姐转学到这边的高中来,对吧?」
「…………!」
这出乎意料的言词,令安缇莉西亚停止呼吸。
「哥哥在两个月后的八月——也就是去年暑假时也住院过一天。过了三个月后的十一月,又住院三天。」
少女逐一条列下去。
安缇莉西亚感到阳光仿佛都为之凝固。
勇花谈论的过去中,前者是链金术师尤戴克斯·特罗迪的事件,后者与另一名妖精眼持有者——菲因·库尔达有关。
安缇莉西亚也与这两个事件牵连甚深。
「虽然后来没再听说他住院的消息……但上个月上旬,哥哥突然请假一整个星期。听说他告诉学校,是为了宗教上的原因请假……不过安缇莉西亚小姐和,呃,穗波小姐似乎也一起请了假。但安缇莉西亚小姐原本就因为家庭的工作关系,一年中有半年在英国上学。」
上个月上旬——六月。
伦敦发生了波及<协会>和<学院>的大事件。
这次,安缇莉西亚调整呼吸,认真注视着少女。
眼前啧啧有声喝着姜汁汽水的少女,已然超越一般人的范围。视情况而定,她或许会与自己的魔道产生关连,若要维持表里两立的生活,她就是不容忽视的要素。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些当然是山田告诉我的。」
(山田……!)
针对先走—步的同学,安缇莉西亚偷偷忍下心中发出的杀意。
同时她也想到,自称是树妹妹的少女为何匆匆叫山田回家。万一山田还在现场悠哉地啃汉堡,安缇莉西亚说不定会甩他一巴掌。
「嗯。从前,我常和哥哥、山田与山田的姊姊一起玩耍嘛。」
勇花眯起眼睛回忆着。
「…………」
安缇莉西亚也认识山田的姊姊。
那位女性是她和树等人的高中保健室老师,也是跟穗波和安缇莉西亚颇有交情的对象。此外,既然少女在这个时机提起山田的姊姊,使得安缇莉西亚也无法随便做出牵制。
她总觉得对手在各方面都抢先一步,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
但安缇莉西亚并未感到不快,多半是少女没有敌意的关系。
她对自己的心情感到困惑,如此问道:
「你想……做什么?」
「——呵呵。」
少女嫣然一笑。
「我有件事想拜托安缇莉西亚小姐。」
3
数十分钟后。
布留部市<阿斯特拉尔>事务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一看到踏进玄关的人影,发出惊呼的人果然是伊庭树。
「勇、勇花!?」
「午安,哥哥。」
相对的,少女露出无邪的笑容回应。
少女低头垂下马尾,对周遭众人客气的行了一礼。
「我是伊庭勇花,谢谢各位平时对哥哥的关照!」
「——哥、哥哥?」
「——社长哥哥是你哥哥!?」
「——这个Dummkopf,又带了麻烦回来。」
「——那、那那那那那个,既然树是你哥哥,树的妹妹就是马尾少女……!」
社员们各自表现出强烈的反应。
顺便一提,最后一句话出自幽灵,因此身为普通人的勇花完全听不见。
无论如何,树不仅瞪大双眼,更竖起了食指。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应该说,你不必在纽约的学校上课吗!?」
「我今天早上才刚趁着暑假回国。我之所以能找到这里……」
说到此处,勇花望着身旁。
站在一边的金发少女发出叹息。
「是我告诉她的。」
「安缇!?」
穗波语带责备地呼唤自己的好友。
「你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知道<阿斯特拉尔>的存在了。」
安缇莉西亚不服气地嘟起嘴唇。
「请别责怪安缇莉西亚小姐,是我硬拜托她带我过来的。」
勇花替她解围后,再度转向作为关键人物的哥哥——树。
少年依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其他社员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少女缓缓阔步前行。
「这里就是哥哥工作的地方啊。」
勇花环顾着事务所开口。
她脸上浮现愉快的微笑,在脚边的猫咪旁蹲下。
「啊!」
「……喵。」
「喵~」
「喵呜~」
「咪~~~呀~」
「——真可爱,这间公司比我想像中更有家庭气氛呢。」
她一一抚摸每只猫的头,众人却不知道是否能照字面意思接受这番感想。
总之,原本僵硬的树终于嘴巴开开合合地挤出话来:
「那、那个,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需要理由吗?」
勇花不悦的反问。
「哥哥反反覆覆住院这么多次,最后还跟学校请假逃亡到国外耶?」
「呜啊……!」
相隔短短数秒之后,树第二度惨遭击倒。
安缇莉西亚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望向少年。
「提供消息给她的人不是我,是山田。」
为了慎重起见,她不忘解释一下。
「要继承司叔叔的公司时,为什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勇花再度质问:
「依照哥哥的性子,我早就知道你会惹上各种麻烦,也无意多作责备。可是,你起码也该通知家人一声,为什么没这么做?」
「那个,我不想给日下部叔叔和婶婶添麻烦……」
「哥哥。」
勇花以冷冷的眼神说道:
「妈妈姓伊庭,我也叫伊庭勇花。」
「是、是的!」
「…………?」
安缇莉西亚歪着头,因为她实在听不懂刚才那段对话。
勇花出现时,山田也介绍过她叫日下部勇花,是否行什么特别的理由?
「呃,我来泡个茶吧。」
猫屋敷在尴尬的气氛中从旁插口。
「继家庭访问之后,这次换成参观教学啊……!」
奥尔德维恩咬牙切齿的低语。
即使置身于盛夏的室内,少年依然没脱下附耳罩的帽子和大衣,他白皙的肌肤上冒出青筋,不假掩饰的散发怒气。就像两星期前的家庭访问一样,<阿斯特拉尔>这种正常魔法师不该有的日常生活,似乎令这个男孩无法忍受。
然而,勇花却如此说道:
「我不光是来参观的。」
「什么?」
「啊?」
奥尔德维恩和猫屋敷同时皱起眉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勇花继续说道。
她直接环顾事务所,确认所有人都听到了。
「这里是出租魔法师的公司吧?那么,我也想雇用魔法师。」
「咦咦咦咦!勇花”」
「这……这表示,你身边发生了需要魔法师协助的事件?」
猫屋敷挡住惊愕的树发问。
「那是当然喽。虽然我手头的钱不多,不过爸爸有给我一些,还有在美国打工的存款,应该勉强够付。可以的话,请帮我算个员工价,」
少女最后补上一句精打细算的台词。
但是——!
现场气氛已为之一变。
先不论她的用词遣字,<阿斯特拉尔>的成员都对正式的「工作」形式产生反应。
「我想想……你想雇用谁?凡是在场的社员,无论你想选哪一个都可以。」
猫屋敷故意含糊其词。
依照平常的状况,他们会先听委托人陈述事件内容,再介缙合适的社员。
然而,身为社长妹妹的勇花具备多少知识,目前不得而知。既然不清楚勇花如何看待魔法师这种存在,又有多少认识,比起一一介绍社员,不如让少女自行判断来得管用。
「嗯……」
勇花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我可以雇用哥哥和安缇莉西亚小姐吗?」
「…………咦?」
安缇莉西亚——相当少见的——愣愣地喊了一声,指着自己。
「我、我不是<阿斯特拉尔>的社员……」
「咦?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
安缇莉西亚正要开口,却欲言又止。
先不论以公司形态成立的<阿斯特拉尔>,她难以说出自己是货真价值的魔法结社——<盖提亚>的首领。当然,<盖提亚>也有作为投资企业的一面,但无法说明她与<阿斯特拉尔>的关系。至于她是<阿斯特拉尔>股东的事实,同样也很难说明清楚。
「……我明白了。」
少女无可奈何的仰望天花板。
「呃,安缇莉西亚小姐……」
「树,这笔帐你可要好好的还给我喔。」
安缇莉西亚朝一脸愧疚缩缩脖子的树呢喃后,优雅地甩甩头。
「好了,请说明详情吧。」
少女表面上冷静沉着——实际上半是自暴自弃的发问。
4
在名为妹妹的狂风肆虐过后……
「哇啊~她明明是社长哥哥的妹妹,感觉却像个非常可靠的优等生呢!」
美贯眨了好几下,说出毫不留情的感想。
「在、在树的妹妹面前,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我一不小心又照平常的习惯穿上女仆装,果然,还是换正常点的衣服比较……」
浮在空中的黑羽紧张得胡乱挥舞双手,猫屋敷劝慰道:
「冷静点,黑羽小姐。勇花小姐看不见你啊。」
「……啊,对、对喔。因为她是树的妹妹,我总觉得她应该看得见。」
「勇花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树干笑两声。
考虑到她对<阿斯特拉尔>造成的影响,妹妹的来袭与其说是一阵狂风,或许更接近一场暴风雨,而且还是很可能重创所有居民和房屋的超级强台。
大家都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比较少年社长和刚刚出现的妹妹的印象差异。
「……社长,你还好吧?」
穗波难得以担心的口吻问道。
她藏在眼镜底下的冰蓝色眼瞳微微摇荡。由于少女处在最接近树的立场:—眼神中带着置身于魔法师以外的世界而生的顾虑。
「我几乎没见过你的妹妹,但社长没对她没解释过<阿斯特拉尔>的事吧?我们去年只通过一次电话,当时我向她解释你在打工。」
一年前,穗波曾和勇花谈过一次话。
当时他们正面临稀世链金术师尤戴克斯挑起的决斗,那通电话只讲了短短几分钟,却给穗波留卜这妹妹很替哥哥着想的印象。实际见面之后,她发现勇花与电话中散发出不同的气息,但印象本身并没有发生变化。
「——更重要的是,你真的打算接受刚刚的工作吗?」
接着,奥尔德维恩露出锐利的眼神瞪着树。
遭到瞪视的少年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毕竟这是家人的委托嘛。」
「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更应该拒绝,这才合理吧?基本上,要是让你妹妹得知魔法师的存在该怎么办?根据安缇莉西亚前辈所言,她连你住院和前往伦敦的事都查出来了。」
「这个嘛……大概没问题吧。」
「你凭什么随便做出这种保证?」
「呃,凭感觉。」
「哼,我看你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妹妹面前抬不起头。」
奥尔德维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快地别开目光。
尽管感到不满,却也未坚决反对,多半是判断社长至少会考虑到不给其他社员添麻烦。
少年转头望向旁边,朝妹妹离开之后唯一没有开口的前辈开口:
「安缇莉西亚前辈有何看法?」
「目前<盖提亚>的营运事务不算繁忙。我会按规定金额收取报酬,从刚才听说的工作内容来看,应该不成问题,只是……」
安缇莉西亚皱起眉头。
她以有些迟疑的语气补充:
「万—那个女孩要求你别再当<阿斯特拉尔>的社长,你打算怎么做?」
「……啊。」
「……!」
「…………」
听到这个问题,<阿斯特拉尔>所有人部注视着少年。
不过,少年马上宣言:
「不必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当<阿斯特拉尔>的社长。」
大约两小时以后,树回到家中。
他的家位于一栋两层楼住宅的一楼,房子面积虽小,但附有小庭院。
树打开玄关大门,一如往常地踏上走廊,发现客厅亮着灯。
「——勇花,你在啊?」
「当然喽,这里可是我家。」
勇花正悠哉地躺在蓝色沙发上。
「家里倒是意外的干净,算你合格。我的房间也保持原样呢。」
「你交代过我,别常常跑进去。所以我只有打开门流通一下空气,偶尔打扫打扫而已。」
「很好,你很听话。」
少女夸张的点点头,态度和口吻都跟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大有不同,不过这一面似乎才是真正的她。
这该说是对待外人和亲人之间的差别吗?
(……她是不是在美国参加过什么社交派对,受到影响?)
树心中想着。
无论如何,树松了口气。
对少年而言,这种态度才是他所熟识的。少年认识的妹妹十分活泼又爱说话:—尽管两年的时光足够改变一个青春少女——现记忆并未完全颠覆,还是令他安心。
「那么,哥哥?」
勇花猛然从沙发上起身,交叠着双腿问道:
「——我可没听说过,你继承了叔叔公司的社长位置耶?」
「呃,那是……我在公司也提过,这个……」
妹妹半眯起眼睛,直盯着词穷的少年。
不过,她立刻摇摇头。
「算了,爸爸和妈妈好像也隐约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叔叔和婶婶都过得好吗?」
「哼,你还是喊妈妈『婶婶』啊。」
「不,那个……该怎么说才好。」
「……真是的。」
他含糊不清的态度令勇花叹了口气。
「很好是很好。他们的感情还是好得不得了,害我这个作女儿的有点烦恼。谈到他们两个表达感情的方式,或许和美国那边的作风更合拍……可是光指尖不小心相触就觉得害羞,要说爸妈像日本人倒也满像的啦!」
也许是回想起在美国的生活,少女略带厌倦地回答。
此时——
少年拿出一个购物袋,凑到一脸不满的少女鼻尖前。
「是水蜜堂的水羊羹。」
「……哼,你想笼络我?」
勇花猫也似的眯起眼睛,树露出为难的笑容。
「我没那个打算,不过可以帮你泡杯茶配点心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少女笑着合起双掌。
树马上端着托盘回来,上头盛着冒出热气的茶杯。
「啊!」
勇花啜了一口茶,吃惊得双眼圆睁。
「你泡的茶变好喝了。」
「谢谢。」
「我说啊。」
「嗯。」
「那个小女孩好像叫你社长哥哥,这是哥哥要求的吗?」
「!」
树狠狠呛了一下。
「怎、怎么可能!」
「啊,我安心了。本来还以为在我赴美的期间,树哥对奇怪的嗜好产生了兴趣。」
勇花故意拍拍胸口,伸手拿下一个水羊羹。她吹了吹竹筒底部,里头的紫色羊羹溜了出来,少女张口叼住。
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一段安静的时间流过。
一直开着的电视上,正播着夏季高中棒球大赛的剪辑。
这么说来,叔叔很爱看棒球,他总是在夏日夜里拿着啤酒,露出格外认真的表情大肆谈论战况。树仿佛觉得,婶婶一边对伴侣微笑、一边烹煮毛豆所散发的香味,直到如今都残留在家中某处。
直到短短的两年前为止,那都是树理所当然的生活——一段极度平凡的日子。
现在和妹妹的对话让他有点困惑,就像重读旧日记一般生硬。树感到心中一阵骚动,却又异样地冷静,弄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
「……我梢微放心了。」
接着,少女开口。
「哥哥好像一点也没变。」
「是吗?」
树歪歪头。
他也不太清楚。总觉得自己有所改变,又像妹妹所说的一点也没变。虽然树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的危机,结果到头来,人类还是不容易有所改变的。
「勇花倒是变了很多。嗯,你果然变漂亮了。」
「……哥哥只有一张嘴越来越会讲话。」
妹妹一瞬间屏住呼吸,立刻这么回嘴。
「你才是呢,那间公司里的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安缇莉西亚小姐?穗波小姐?可能的话,希望你别挑上小学生或男孩……啊,若是那个年长的部下,还满有耽美气息的。」
「不,事情不是那样的,他们都是我在公司的同事!」
「哼。」
「别冷哼一声驳回好吗!?」
「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少女断然做个结尾,从沙发上站起来。
从她打了个哈欠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准备就寝了。勇花今天刚刚回国,时差还没调回来。
树望着她的背影,再问了一次。
「那个,你在<阿斯特拉尔>提到的委托案件是什么?」
「…………」
少女停下脚步。
「……哥哥不记得了吗?从前在学校有流行过。」
「咦?」
「没什么。」
妹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变得和在<阿斯特拉尔>事务所时一样,散发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气息。
「晚安,明天见。」
5
「——还记得吗?哥哥。」
「嗯,嗯……」
少年心神不宁的点点头。时间来到隔天下午,一所老学校门口。
不。
不是老学校——这间学校根本已废弃多时。
小小的混凝土校舍里,没有残留任何人类的气息。
铁门锈迹斑斑,刻着校名的招牌也倾斜一边。安置在校园内的游乐设施看来多年都没人碰过,唯有秋千寂寞地随风摇晃。
安缇莉西亚回头望着两人。
「是这里吗?」
「嗯。这是我和哥哥读过的小学,不过,我们毕业后就马上废校了。」
勇花怀念地眯起眼睛,踏着舞步般轻快的往前走。
「操场有这么小吗?从前我还以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宽敞得可以兴建城堡了。」
勇花展开双手,声音散落在午后的阳光中。
她微微一笑。
「对了,树哥每次运动会赛跑都摔倒。」
「别净是想起那些糗事!」
少年悲鸣似的抗议。
事实上,这的确不算什么好回忆。他之所以恨恨地望着攀登架和单杠,恐伯也是想起了相应的回忆吧。
「哎呀,难得有这么有趣的话题可听呢!!呐,你还记得其他关于树小学时代的往事吗?」
「他总是被逼着帮人拿三、四个书包。即使被使唤去跑腿,哥哥看起来倒挺开心的,大概没发现自己正被人使唤吧?哥哥他啊,有时候对别人的恶意极度迟钝。」
「我懂,树果然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安缇莉西亚小姐也曾因此头疼过吗?」
「那还用说。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他总是让我头疼得不得了。当时,树根本没发现我正在要求决斗。」
「不了解女孩子的心情可是致命的缺点,还是该称作致命伤?」
「……连、连安缇莉西亚小姐都……」
看到她们意气相投的样子,树一脸绝望的抱住脑袋。
她们能够相处融洽自然值得高兴,然而两名少女一旦连成一气,少年已毫无抵抗的余地。
树只得无可奈何的清清喉咙:
「呃,勇花的委托是想弄明白,这所学校从前出现过的天使是不是真的,对吗?」
「嗯。」
勇花有点难为情地肯定。
——天使。
这种游戏又称为狐狗狸(注:等同台湾的钱仙、碟仙)。
在白纸上列出从「ぁ」到「ん」的平假名五十音,以及「是」和「不是」两个选项,视地区而定,有些还会加画鸟居与数字。然后将一枚十元硬币放在纸上,所有参加者的手指都点着硬币。
当参加者提出问题后,据说十元硬币就会自行移动,指出答案。
「简单的说,是使用灵应盘进行的旋桌通灵会吧。」
安缇莉西亚做个结论。
「灵应盘?」
「嗯……那大概是英国的东西。」
看着不解的勇花,树没什么自信的插嘴。
「以树的程度而言,记的还算清楚。正确的说,这种通灵会起源于美国,在英国掀起热潮后又传人日本。」
安缇莉西亚点点头。
不只是在超自然方面,许多东西都是从英国悄悄传人日本并添加变化。
就像厕所的花子与会动的人体模型等代表性的校园怪谈,狐狗狸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占卜游戏的源头,就是灵应盘。
除了用字母代替平假名、用扶乩板代替十元硬币之外,两者呵说是一模一样。
灵应盘本来是十九世纪在美国发售的「玩具』,不过在爆发性的畅销之后与某种热潮结合,继而引发种种社会问题。
也就是——
「……心灵主义的一种。」
安缇莉西亚喃喃开口。
不只是美国,这伪称能够召唤过世旧友和昔日伟人灵魂的超自然热潮,更席卷了英国。直到日后因骗术手法被拆穿导致热潮消退为止,这一连串人称心灵主义的体系,造成许多人遭到欺诈与罹患神经病症。
灵应盘,也是从那段热潮中诞生的小道具。
少女轻轻叹息。
「别提灵应盘,绝大多数的狐狗狸都是无意识动作导致的巧合。因为一般人不可能拥有召唤灵体接近的能力。但是……」
安缇莉西亚欲言又止。
例外是存在的。
就算术者没有召唤灵体的「力量」,若是灵体一时兴起,也有可能引发某些异状。
更何况是在这片土地——布留部市上。
「…………」
沉默数秒之后,安缇莉西亚重新问道:
「你的同学们玩过召唤天使吗?」
「是的,那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一般而言,她应该早就将这点小事抛在脑后。
据说,勇花只是在旁边看着同学玩天使游戏。小学时代的女孩迷上占卜或超自然的玩意,其实是常有的事。再加上,天使连在当时都算是过时的占卜花样,在勇花成为高中生的现在,理应早就忘光光了。
然而,她会如此挂心的理由是——
「勇花小姐,那次的天使算出了什么结果?」
「我不能说。」
勇花断然回答。
「啊?」
「咦?」
树和安缇莉西亚同时愣愣地眨眼。
问……勇花小姐?」
「勇花?我们不是来确认你所说的天使吗?」
「总之,我不能说出天使算出的内容。」
两人试着说服她,却被勇花斩钉截铁的拒绝。
「…………」
「…………」
树和安缇莉西亚一脸为难的面面相觑。
然后,安缇莉西亚长长地叹了口气。
「也罢。重点在于,找出当时的天使是不是真的就行了吧?」
「做得到吗?」
「嗯,非常简单。」
不是正规魔法师施展的法术——必定会留下痕迹。
那也可以说是灵体留下的咒痕。强行引出咒力时的轨迹,将残留于空间之中。即使咒力没庞大到足以引发咒波污染,若真的有灵罕见的回应了外行人的术式,必然会残留形迹。
「总之,我们先到召唤过天使的教室去。」
「好的。」
勇花点了点头,和他们一起走进校舍。
虽然校舍上了锁,勇花却干脆地拿出钥匙。
「勇花,你怎么会有钥匙?」
「哼哼,这是从前学长姊为了方便社团晨练而偷偷多打的钥匙,工友似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么乱来行吗……」
树叹了口气,回想起这个妹妹的种种。
她本来就拥有不容小看的人脉。
相对于除了眼罩以外,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哥哥——只要经过几星期,大多数人都不会再对树感兴趣——妹妹在各个方面都十分引人瞩目。
无论是学业、运动或人际关系皆如此。
说到能轻松应付考试和社团活动又不会树敌的优等生,几乎是只有在漫画里才看得见的角色。但事实上,树所认识的妹妹正是这样的人物。
因此,他才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
勇花会在意什么天使?
这世界上确实有真正的灵体,有受到昔日科学排斥的另一种理论存在。
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赝品也是事实。
一个小学生的恶作剧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更何况事隔多年——虽然这话由树来说也怪怪的
——但他一点也想不出来,为何勇花要特地委托极度可疑的魔法人力派遣公司调查。
这种行动,不像树认识的聪明妹妹会做的事。
(咦……?)
突然间,—个回忆涌上心头。
这么说来,他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能和勇花这样轻松交谈的?
从前,他们之间似乎保持了一段距离。特别是在就读这所小学不久之后,勇花甚至要求树「在学校别找我说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当着别人的面也可以自然聊天了?
(……我想想……)
「——就是这里。」
树还在搜索记忆时,勇花已打开三楼一间教室的大门。
小小的软室里排着不满三十张的桌椅,教室后方还挂着孩子们的图画和书法作品,令人觉得废校决定的相当匆促。
「…………!」
一阵微微的刺痒感令树抚上右眼。
「树?」
「……咦?啊,没什么。眼睛也不会痛。」
「真的吗?」
安缇莉西亚讶异地把头凑过来,又立刻转向教室。
「速战速决吧。」
她开口之时,侧脸已恢复女巫的威严。
少女握住胸口的「所罗门五芒星」,朗朗咏唱咒语。
「……I do strongly command thee,by Beralanensis,Baldachiensi,Paumachia,and Apologie Sedes;by the most powerful Princes Genii,Licheide,and Ministers of the Tartarean Abode; and by the Chief Prince of the Seat of Apologia in the Ninthz Legion——」
「…………!」
勇花屏住呼吸。
她感觉得到。
眼前这幕是货真价实的。
即使看不见魔神的灵体,现场也没发生天崩地裂的异象,但眼前的安缇莉西亚是货真价实的女巫——唯有这一点,勇花通过肌肤、颤抖的背育和胸中的兴奋切身体会。
(这就是……哥哥公司的……?)
这就是兄长在她离开期间接触的世界。
从前,她似乎听谁提过的——真正的魔法师公司。
(既然如此,我看到的是……)
昔日的光景自她眼皮底下浮现。
在稚气的好奇心和想看看恐怖东西的心情影响下,一群女孩围绕在召唤天使的白纸旁。或许是她们自订的规则吧?大家把手指放在闪闪发光的崭新十元硬币上,半笑着半认真地试图解读天使的讯息。
那应该是稀松平常的景象。
那应该是稀松平常的日常生活。
然而——
<那个……>
无视勇花的回忆,咒文继续响起。
「O THOU gentile soror macherr. I take horymatrimony vows。To Thou. Benediction WE.O Lord and We shall be powerful;We shall vitory.」
空气倾轧。
咒力扭曲着凝聚成一点。
小孩子的恶作剧根本无法相较——这正是累积数千年历史,真正魔法的开花结果。
「——来吧,马尔已——」
就在荒谬准备改写现实,化为魔神形态显现的瞬间——
「——住·手。」
「!?」
随着一阵剌耳的声音,现实中的物体飞上半空。
意图砸向安缇莉西亚的物体出现偏差,砰然陷入数室的墙壁里。
那是张直到刚才为止都弃置在旁的桌子,钢造的桌脚宛如捏面人般被拧成一截一截,破碎的木片哗啦啦地从桌面剥落。
「树!?」
「哥哥!?」
茫然自失的两人回头一看,少年正发出奇异的低吼。
他的眼眸闪闪发光。
不是眼罩下的右眼。
而是如野兽般怒目圆睁、透着凶光的左眼。树低着头扯开嘴角,如此低喃:
「……别·碰。」
「树——!」
安缇莉西亚判断情况非同小叮,猛然朝少年伸出手。
然而——
「别·碰!」
他的叫声让少女的手一瞬间顿住。
少年抓准她犹豫的空隙,翻过破掉的窗户一跃而下。
从三楼的窗户!
「树!」
「哥哥!」
两人连忙冲向窗边。
安缇莉西亚俯视下方,惊讶得双眼圆睁。
地面已经不见树的踪影,只能勉强看出他着地后再度高高跃起的脚印。
「呜……」
少女使劲握紧拳头。
「——来吧,马尔已士。绕领三十六军团的三老!』
她唱出剩下的咒文,唤起魔神。
随侍在安缇莉西亚身旁的灵体魔神立即去追少年,雄伟的身躯跃向窗外。
「……哥哥他!」
安缇莉西亚一把制住慌乱的勇花。
「我正派出我的魔神去找树。」
「找哥哥?」
「马上就能找到的,我赌上自己的名字发誓。」
心中的屈辱感以及对少年的思慕混杂着,令她用力咬紧牙关。
她的确太大意了。
想到问题只不过是灵应盘的变种,安缇莉西亚没有多认真。
话虽如此,她竟然让敌人这么轻易夺走树的身体,这等失态到底该如何解释?少女忍下灼烧胸膛的屈辱与不安,抬起头来。
「这一次,请告诉我吧。」
安缇莉西亚以严厉的语气追问:
「当时的天使说了什么?」
「…………」
勇花一瞬间陷人沉默。
不过,这次的沉默只持续几秒便宣告结束。
「……天使……什么也没说。」
勇花依然垂着头轻声低语。
「可是,我听到了。」
「什么?」
「说不定,那个声音只有我听到而已。正在召唤天使的大家,注意力全放在天使上,教室里的其他人也没行发觉……可是,我的确听到了。」
勇花轻轻摸着教室的课桌。
那张处处留下凹痕和涂鸦的桌子,就是从前召唤天使的地方吗?
「召唤天使的同学里,只有一个人放开手指,正好指着教室外面——下课时间在走廊上前进的哥哥,说了一句话。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勇花暂时打住,甩开犹豫继续往下说:
「看见的话……就会被吃掉……」
「…………!」
安缇莉西亚停止呼吸。
——看见的话,就会被吃掉。
对伊庭树来说,还有比这句话更贴切的诅咒吗?
预言在此逆转。
不是转向伊庭勇花,而是转向伊庭树——!
6
「……就是这里吧,马尔巴士。」
黄金之狮踩着潮湿的土壤,回到安缇莉西亚脚边。
魔神马尔巴士。
有能力找出隐藏之物的魔神。
头顶传来沙沙的树叶摩擦声,直到刚刚为止都喧嚣嘈杂的蝉鸣声,在时近傍晚的此刻却令人发寒地倏然而止。
此处是位于学校背面的一座小森林。
「这是……?」
勇花轻轻倒抽一口气。
生长着橡木与抱烁等树的潮湿地面陷落一角,可以窥见一个黑黝黝的洞窟。
「简直像秘密基地一样。」
听到安缇莉西亚的感想,勇花轻呼一声:
「我……从前来过这里。」
「来过这里?」
「以前……捉迷藏的时候,我迷路跑进森林。一个人……落单了。」
这件往事也和树的豹变有关吗?
「树……在这洞窟里面?」
安缇莉西亚一问,身旁的黄金之狮郑重地点点头。
不过,勇花好像看不见魔神的身影。既然魔神以灵体的状态存在,不是魔法师的人自然无从感知。
「……我走了。」
安缇莉西亚毫不犹豫的迈开步伐。
「——我也要去!」
勇花也跟在她背后,踏进洞窟的黑暗中。
洞穴内意外地宽广。
明明正值夏季,这儿的空气反倒显得冰凉,四处都用木柱和粗原木做成挡土墙。有几道木柱上还挂着损坏的乙炔灯,无声述说着这个洞窟经过人工维护——同时也相当陈旧。
「……应该是防空洞。」
安缇莉西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同时如此开口。
光源来自勇花为了以防万一而携带的小手电筒,虽然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不过有马尔巴士带路,一路没碰到什么不便之处。
「防空洞……」
勇花茫然呢喃。
这是座历史有六十年以上的战争遗迹。
勇花彷佛有短暂的片刻看见人们为了躲避空袭的轰炸,蹲在地上忍受恐惧的幻影。一想到那段遥远、她从不曾想像过的时光与地点就埋藏在近身之处,勇花体验到一股分不清是胆怯还是战栗的感觉。
「防空洞本来就是用来让人避难的,选择盖在学校附近十分自然。从这个宽度来看,应该是利用既存的天然洞窟建造的。」
安缇莉西亚的解说也带着淡淡的伤感。
因为英国也有防空洞。
位于遥远国度的防空洞不像这里一样利用天然洞窟,是山地下铁改造而成,然而却充满了相同的气氛。
那就是——
「……可惜,这座防空洞好像完全没发挥功用。」
「为什么?」
「我听见声音从四处传来。」
这句台词令勇花赫然惊觉,脸色变得更加紧张。
「你是说亡灵的……声音?」
「没那么清晰,只是临死前留下的意念罢了。」
安缇莉西亚哀伤地甩甩头。
人死的时候,像黑羽一样留下完整灵体的例子相当罕见。一旦死去,咒力和意念都会变得极度模糊不清,最终散逸无踪。
就算这样,「声音」仍会徘徊不去。
好比在墓场。
好比在战场遗迹。
好比在这样的防空洞里。
「就算没死,强烈的恐惧也会化为『声音』。这里的残响几乎快形成咒波污染了——待在洞窟的期间,你别离开我身边。」
安缇莉西亚冷冷发出叹息。
沙哑的「声音」宛如坏掉的音响般,只对优秀的通灵师和魔法师传达他们的遗憾。
(那么,树也听得到……?)
这些凝结成块、历经漫长岁月的意念,几乎已化为咒波污染。
若是被这个地点吸引,那么少年之所以会变得不对劲,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再加上,他有一只特别的眼睛。
…………
勇花看着安缇莉西亚沉思的侧脸,悄然开口:
「你果然和哥哥一样『看得见』。」
「你相信魔法师的存在吗?」
她慢了半拍才回答:
「……从前,我不相信。」
少女摇摇头。
「我不相信哥哥看得见他人看不到的东西,认为信以为真的爸爸和妈妈非常可笑。我还想过,那种胆小的哥哥最好消失算了。」
勇花的答案虽然令人意外,说话的声调却极为温柔。
因此,安缇莉西亚自然也用柔和的语气询问:
「你为什么变了?」
「我迷路跑进这座防空洞的时候,是哥哥找到了我。」
勇花眯起眼睛。
「我问他为什么能找到,哥哥回答,他向幽灵打听的。嗯,我不知道这番话是不是真的,却记得哥哥当时的脸色。他一定非常害怕,脸色岂止发白,根本是毫无血色。他的膝盖抖个不停,牙齿格格打颤,看起来没用得要命。」
勇花捣着嘴发出轻笑。
安缇莉西亚也能轻易想像出那一幕。
那个胆小的少年,想必露出了一脸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惨兮兮表情。然而,明明这么胆小害怕,他却会在找到妹妹的那一刻,绽放衷心感到欢喜的笑容吧。
然后——
「安缇莉西亚小姐,你果然喜欢哥哥吧?」
妹妹突然抛出惊天动地的问题。
「咦?什、啊……!」
安缇莉西亚踉舱几步,吓得嗓音变调。
少女忘了目前正是追踪豹变的树的重要时刻,呆呆的张口结舌。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没没没没没头没脑的念头!不那个我呢你对树的事为什么如此我当然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喜不喜欢你又怎么知道——」
「我当然看得出来啊。」
勇花明快的回答后,抛出更爆炸性的发言:
「因为我也喜欢哥哥。』
这一次,安缇莉西亚彻底哑口无言了。
她呆站在原地,不仅是思绪,仿佛连灵魂也为之冻结。她的舌头依然在嘴里打结,话也卡在喉头深处发不出来,甚至无法正常呼吸。若不是置身于防空洞里,安缇莉西亚大概真的会僵住几十分钟。
呼啊,她好下容易大大地喘口气。
「勇花——小姐?」
「啊,不,我是指以妹妹的身分喜欢他喔!?虽然我和哥哥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啦!」
勇花慌忙挥挥手解释。
「啊,这、这样吗?」
安缇莉西亚眨眨眼,偷偷拿起手帕擦去冷汗。
这时,她突然回想起来。
「对了,你向山田说过,『别叫我日下部勇花』——」
「没错,我本来姓日下部。」
勇花露出淡淡的苦笑。
「不过,自从司叔叔将哥哥托付给我家后,妈妈就改了姓氏。」
「改姓氏?」
「他明明叫伊庭树,如果双亲都姓日下部,不管哥哥再怎么迟钝也会察觉情况不对吧?妈妈希望他至少在十岁之前都别介意血缘的问题自然生活,所以就告诉周遭的人,他们是夫妇不同姓(注:日本女子婚后皆改冠夫姓)嗯,所以我也叫伊庭勇花。不过日本的户籍登记不承认这种做法,只是个通称啦。」
「…………」
安缇莉西亚继续往前走,她的沉默中包含着别的意义。
即使是为了小孩着想,勇花之母所下的决断实在太过高洁。
不,或许是这样的行为和树太像了。从最根源的部分来看,那位母亲的行动和少年仿佛重叠在一起,体现出极为自然、理所当然替别人着想的精神。
「结果呢,哥哥直到现在都还很见外,说我们这边是日下部家。真是浪费人家的心意。」
「真有树的风格。」
安缇莉西亚对嘟嘴的少女淡淡一笑。
她仿佛能够看见树被家人环绕,露出为难笑容的模样。
(……没错,说得也是。)
树一定是在幸福中成长的。
就算与亲生父母分离,得以在那么好的家庭里长大的他不可能不聿福。
正因为如此……
(树……才会一派理所当然的向大家散播幸福。)
安缇莉西亚的心脏噗通一跳。
幸好现在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可以藏起她脸上的红晕。
安缇莉西亚有所自觉——她也是藉树之手获得聿福的一分子。
「而且,哥哥和司叔叔之间明明也没有血缘关系啊。」
「咦?」
安缇莉西亚错愕地喊道。
「树和伊庭司也没有血缘关系?」
「哥哥本来是司叔叔随兴漫游世界时捡到的孩子。不过叔叔创立了公司,没时间自己扶养他长大,所以才托付给爸爸照顾。听说叔叔是在树根旁捡到哥哥,因此就取名叫『树』——不负责任也该有个限度吧!可是,哥哥却一点也不怨他!」
「伊庭司……捡到的?」
安缇莉西亚正想追问怒火中烧的勇花,却停下脚步。
不必跟着她望过去,理由也十分清楚。
「树——!」
「哥哥!」
伊庭树正蹲在洞窟——防空洞的深处。
少年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上半身大幅前屈,昂着头仰望她们的样子就像只肉食动物。
只有他的左眼在黑暗中依然炯炯有神。
看到发光的不是右眼,安缇莉西亚偷偷松了口气。
对这名少年来说足致命问题的右眼,尚未暴露在外。
「你被低级灵附身了吗?」
少女说完后摇摇头。
狐狗狸游戏中的狐狗狸——指的本来就是欺骗人类的狐狸或狸猫。
「那么,就算得动用武力,我也会把那个附身的灵体扯下来。树,你要有所觉悟,得受一点罪了。」
安缇莉西亚身旁的黄金之狮发出低吼。
魔神光是发出叫声,防空洞就跟着隆隆震动。
所罗门魔神的灵格之高,光凭着它现身此地的事实,就足以将附着在防空洞内的意念扫荡一空。
附身在树身上的灵体也不例外。
树当场跪倒,浑身痉挛。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附在树身上的灵已感应到两者之间的品格差距。
「我只给你一个机会。」
安缇莉西亚俯视着少年冷冷宣告。
这是女干带着绝对强制力的劝告,是惯于命令他人者才具备的威严,不容人拒绝或提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离开树。」
「……别·碰。」
他挤出生硬的回答,彷佛正保护什么似的。
然而,安缇莉西亚的容忍已达到极限。
「马尔巴士!」
灵体之狮飞扑上前。
那口利牙,必然会准确地从少年的灵体上扯下附身的无耻之徒。
可是,一阵光芒突然轻轻溢出。
<眼罩!?>
不。
红光甚至穿透了眼罩,充斥世界。
「树!?」
「哥哥!」
红光立刻满溢洞穴,不只两名少女,还将所有事物涂成单一的颜色。
属于妖精眼的——红玉色泽!
7
——看见了。
——看见了。
——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
声音在回荡。
声音留下余音。
声音没有任何意义。
单纯的残留意念没有思考的要素。他们只会单纯的重复,是永远持续劣化的影本。
直到总有一天消失为止,连灵都不是的他们,只不过是附着在防空洞内的意念——理应是这样的。
但是——
从前,「那个」看见了他们。
准确地看见了他们。
所谓的看见,代表赋予其意义。
这使得他们察觉,自身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正因为他们没有意志,意义也无比稀薄——才能从比任何魔法都更深入的观点得知那只眼眸的真相。
若再一次被映人那只眼瞳之中——
8
光芒仅仅闪现一瞬。
等到如爆炸般剧烈,甚至能感觉到压力的强烈光芒穿越之后——安缇莉西亚才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
少年俯倒在她的眼前。
「树!?」
「哥哥!」
两人扬声呼唤,奔向少年。
她们脸色苍白地触摸树的肩膀,将他翻过身抱起,探头直盯着他的脸庞。
两名少女保持这样的姿势,深深垂下肩头。
虽然气息十分微弱,但少年的确正在呼吸。
「太好了……」
勇花的所有感情都投注在短短一句话中。
安缇莉西亚同样安心得脱力,手指朝树的黑眼罩伸去。
「他以妖精眼……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说,看见的话就会被吃……」
她的话声中断了。
不对。
安缇莉西亚终于察觉决定性的错误所在。
「会被吃掉的是……」
看见的话就会被吃掉……这话指的不是树。
「难道……」
少女环顾四周。
「安缇莉西亚小姐。」
勇花也开口了。
「你不觉得……四周变得非常安静吗?」
没错,这压倒性的变化,连身为一般人的勇花都感觉得到。
原本几乎已化为咒波污染——不久前还依附在洞窟内的意念已彻底消失。
防空洞里再也没有任何残存的「声音」。
「是因为树……看见的关系?」
安缇莉西亚的声调掺杂着战栗之色。
少女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推测。
要是,「看见的话就会被吃掉」不是预言呢?
如果,这反倒是附着在防空涧里的意念——半具意识的咒波污染对妖精眼的恐惧呢?
如果,本来沉睡的意念被安缇莉西亚唤醒,附身在碰巧在场的树身上呢?
(如此一来,树所做的是……)
安缇莉西亚注视着仰躺的少年。
(妖精眼……吃掉了这里的咒波污染?)
安缇莉西亚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力量
就算是至今都和树并肩作战的安缇莉西亚,也个曾想过妖精眼有此等「力量」。树明明还戴着眼罩——却能吞食咒波污染的想法,足以让所罗门的女巫都感到战栗。
这等异能已远远脱离了传说魔眼的范畴,显然是两码子事。
树的右眼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
安缇莉西亚倒抽一口气。
「……勇花、安缇莉西亚小姐。」
少年抬起上半身,低声呻吟。
「哥哥!」
「树……」
「我好像作了场恶梦——咦,这是哪里?狐狗狸呢?」
「树,你的身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安缇莉西亚非常严肃地问。
「那个……嗯、思,不要紧,没有哪边觉得痛或不舒服啊?」
少年活像回答医生的问题般点点头。事实上,当一个人筋疲力竭到这种程度之时,根本就没有力气撒谎。
「真的……吗?」
「嗯、嗯。」
「真的……没什么地方不对劲吧?」
「思,我就说不要紧……咦?」
树说到一半,突然傻傻地喊出声。
安缇莉西亚突然将他的上半身紧搂在怀中。比起肩膀和胸部紧贴的状态,从少女手臂传来的柔软触感和体温更让少年的脑袋沸腾,就像脑髓之间同时有百万根鞭炮炸开似的。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安缇莉西亚小姐!?」
兄妹两人一起发出不知是惊愕还是困惑的悲鸣。
「别说话!」
金发女巫大喝一声。
听到向来心高气傲的少女声调中夹杂一丝哭腔……树和勇花都放弃了抵抗。
不,就连女巫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只不过,无法替少年做任何事的心情,逼得少女冲动而为。
「好了……别说话。」
她明明下着命令,语气却如此无力。
安缇莉西亚就这么抱着少年,有好一阵子都没动。
9
「——真的不必付费吗?」
勇花一脸吃惊地合起双掌。
她面前的银发青年颓然垂下头,吐露心声:
「关于调查狐狗狸预言的委托虽然完成,但起因本来就和我们社长有关,有一半等于是社长自找麻烦吧?在这种情况下还收钱,有点说不过去……不,我当然觉得非常非常遗憾!竞然无法趁这次机会调升猫饲料的等级!」
即使垂头丧气,阴阳道课课长——猫屋敷莲还是贯彻了公司应遵守的伦理。
「……喵。」
「喵~」
「喵呜~」
「咪~~~呀~」
猫咪们分不出是安慰或悲叹的叫声,从他脚边涌上。
这里当然是<阿斯特拉尔>的事务所。美贯和奥尔德维恩碰巧到<特里斯美吉斯托斯>采购了,黑羽也跟着出差,负责盯着那两个人别吵起来。
「哥哥还好吗?」
勇花对身旁的人问道。
「嗯,我没事。」
坐在桌子对面的树轻轻举起一只手回答。
不过,他的脸上包着混入药草的纱布和绷带。
「总之,似乎没有咒力异常的问题,先进行平常的疗程观察一下。」
一旁的穗波补充说明。
后来,勇花一行人走出防空洞时,穗波立刻赶到他们身边。
她似乎是透过与妖精眼连线的槲寄生戒指,率先察觉少年的异变。这方面的理论勇花并不了解,不过,关于魔法的问题也只能交给这间公司的人处理。
「…………」
少女花了些时间,来回注视着自己的哥哥和事务所。
她叹了口气。
「我会向爸妈报告,哥哥没有任何问题。」
「……谢、谢谢。」
「至于其他部分,就等回家再骂喽?」
「…………呜啊!」
树漂亮地冻成化石。
勇花轻柔的微笑,在事务所内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么,哥哥就拜托大家关照了。」
她行了一礼,就此离开事务所。
一走到事务所的庭院,那头随着夏日阳光翻飞的金发立刻跃入眼帘。
无论在多么拥挤的人群中,也没有人会认错那名少女。
「这样好吗?」
安缇莉西亚·雷,梅札斯对准备从旁穿越的勇花悄声询问。
「你是指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树正置身险境吧?但你却不阻止他……这样好吗?」
安缇莉西亚的话语背后,暗藏着对树的状态抱持的不安。
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正如穗波含糊带过的,大家都找不出树右眼发生的异变是怎么同事。他们完全没解开发生「吞食咒波污染」,这种不可能状况的成因。
没有异常,正是一种异常。
自从在英国威尔斯失控以来,少年右眼的症状正加速进行着。
如今,即使是安缇莉西亚和穗波也无法准确预测,少年正处在什么状态下。
「你……」
「就算我阻止,哥哥也不会停手吧?」
勇花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补充道:
「他一旦下定决心,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停手。即使口头上答应,到了紧要关头,哥哥一定会抛下一切往前冲。所以呢,现在通情达理的乖乖让步赚得印象分数,才是好女人的手法。」
她以食指抵着嘴唇回答。
那动作和她笨拙的哥哥截然不同,仿佛看透了人心。
「再说……无论哥哥碰到什么困难,安缇莉西亚小姐都会守护他吧?」
「谁知道呢?」
安缇莉西亚没有否定妹妹的问题,继续往下说: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那时候,你说你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欢树。」
「没错!啊……」
勇花似乎发觉了什么,再度露出得意的微笑。
「你想问我,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
这句猜测正中红心,安缇莉西亚不禁词穷。
这一回,她可无法藏起发烫的双颊了。
看着书羞的少女,勇花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连同马尾一起摇摇头。
「安缇莉西亚小姐真的不懂。啊,说不定穗波小姐也一样。」
她抛出一句话。
「不、不懂?」
「因为——」
勇花格格轻笑,突然回想起来。
想起自己对曾经讨厌的少年心情逆转的瞬间。
想起极度胆小的少年,在防空洞里找到迷路的她的那一刻。
对了——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这个人不会认错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事。
想必这是他最大的「力量」。
那是一道微弱难辨,但确实令人闪耀的光芒。
「听好喽?妹妹是永远的!」
勇花故意挺起胸膛高声宣言。
「无论是女友或妻子都有可能分开!但妹妹的立场是永远的!以妹妹的身分喜欢他,和他是我最喜欢的人这一点没有互相矛盾!」
少女堂堂表白她从很久很久以前——早在前往美国之前—:就已经藏在心中,不假修饰的心意。
「…………」
安缇莉西亚错愕地瞪大双眼,接着立刻笑出声来。
勇花和安缇莉西亚一起捧腹大笑,一直笑到满脸吃惊的树和穗波定出<阿斯特拉尔>事务所为止。
<啊斯特拉尔>业务日志21
那个,对不起。
我是社长,伊庭树。
对不起,这次我妹妹的事给大家……特别是安缇莉西亚小姐添了麻烦。至于事件,也像是安缇莉西亚小姐在我昏迷不醒时独力解决的一样,让我更是过意不去。
后来,我针对小学的防空洞进行了调查。
关于那些,在战争中遇到空袭的人们。虽然那座防空洞本身抵御了轰炸,但战争中碰到空袭的居民却在逃进防空洞的路上不幸罹难——不少家庭和宠物因此而死。
我想就是那些临死前的遗憾,变成了咒波污染的「核心」。
学校明明就在附近……我们却没能注意到,才会导致咒波污染蔓延到小学来。
另外,我的眼睛也没什么问题。
或许是多亏了穗波的治疗,我一点也不觉得痛,简直不可思议。平常总会疼痛一阵子,现在我反倒觉得神清气爽……感、感觉有点恐怖耶。
对了!安缇莉西亚小姐。
虽然理由不太清楚,但勇花缠着我打听安缇莉西亚小姐的消息,我可以告诉她多少呢?
不如说,回答勇花的问题让我发现,自己对安缇莉西亚小姐的认识没想像中多。我们明明都相处一年多了。
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吗?
我想谈谈<学院>啊、盖提亚啊……还有欧兹华德先生的事。
自从前阵子尤戴克斯先生告诉我父亲的往事后,我就这样想了。
伊庭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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