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之街
《盐之街》
荣获二oo三年第十届电击小说大赏,相当值得纪念的初试啼声之作。二oo四年由电击文库以《盐之街wish on my precious》的书名出版,更在二oo七年加入四篇番外短篇后重新修订,以《盐之街》为名出版精装单行本小说。
故事背景架构在近未来(或可称为平行世界)的日本。某天,直径五百公尺的白色陨石状物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坠落在地球上。同一时间,发生了人类变化成盐柱的诡异现象(一般称之为“盐害”),光是日本地区的死亡人数便估计多达八千万人。文明社会在一瞬间崩溃,劫后余生的人们逃到农村,过着自给自足的贫乏生活……(录者吐:这也太作弊了吧?)
小说的前半段淡淡地描写因盐害失去家人的女孩和同住的男孩生活的情景,然而,故事到了后半段,男子真实身分揭晓后节奏一变,一口气带动起有川风格。
重新拜读后,才了解到几乎已包含所有有川浩作品特色——科幻背景的设定;比起解开危机的科学之谜更着重因应面;大团体旗下一群专业男子大显身手的英雄式小说;不擅言词、个性笨拙的脚踏实地型主角,搭配圆满周到、伶牙利齿的配角;让人看了心焦的超缓慢恋情发展……唯一稍嫌薄弱的逗趣爱情要素,也由收录于精装本的几篇番外短篇精彩补足;堪称有川浩的原点。
《空之中》
基本上可说是“没有超人力霸王(注:ウルトラマン)的超人力霸王”,或是将金子修介导演在电影“卡美拉 大怪兽空中决战(注:电影“ガメラ 大怪兽空中决战”,一九九五年)”中所呈现出的意象(摒弃怪兽电影制式化的描写,改以具体悬疑情节叙述的手法)在小说世界里重现的科幻冒险巨作。
故事发生在四国海域高度两万公尺的高空中。民营超音速喷射机开发小组的测试机和自卫队军机相继在同一片领空发生了神秘的意外,似乎有相当巨大的不明飞行物飘浮在上空。民营事故调查委员会委员——春名高巳造访自卫队基地,与失事当时驾驶同一小队另一架飞机的女飞行员武田光稀一同前往事故领空展开调查。
另一条故事线的主角是住在高知市近郊的高中生——齐木瞬。瞬在海边捡到了类似水母的不明生物,将其取名为“FAKE”。FAKE拥有操纵电波讯号的能力,透过瞬过世的父亲留下的手机,以生涩的语言和他交谈……这部分就成了“E.T”风格的青少年科幻路线。以使用方言的笔法鲜活重现高知当地的气氛,充满青春小说的写实风格。
两线故事夹杂叙述,在后半段合而为一时展现出一幅雄伟浩大的景象。这部杰作在现代小说中,重新鲜活地感受到儿时首次看到“超人力霸王”瞬间的感动与激情。
《海之底》
主角为海上自卫队,敌人则是神秘的巨大螫虾群,人称“海蝎(Regalis)”。在有川作品中少见地以密室发生的紧凑故事为主轴。
主要的故事舞台为停泊于美军横须贺基地的海上自卫队亲潮级潜舰“雾潮”,在接获命令准备启航时,却因不明缘故陷入无法航行的状态。于是舰长做出决定,要舰上所有人员撤退;然而当舰组人员步出雾潮舰时,目睹的竟然是一群体型大如人类的甲壳类生物捕食基地人员的凄惨面……
小说主角是海上自卫队的一组年轻自卫官,夏木大与冬原春臣。两人虽然带领十三名参加基地教学观摩活动的儿童逃进了雾潮舰,却也因此而行动受限。另一方面,地面上则由神奈川县警官和警政厅参事组成特勤小组,为拟定因应海蝎来犯对策而奔走……是一部描写现场一群男子拼尽全力奋斗的灾难科幻小说,情节紧凑,一气呵成。有如以“大搜查线”加“卡美拉2 雷基欧来袭(注:电影“ガメラ2 レギオン袭来”,一九九六年)”为主轴,探索理想的英雄形象。
《クジラの彼》、《ラブコメ今昔》
两部都是聚焦在自卫队队员的恋爱小说集。《クジラの彼》收录的六篇故事中,“ファイター.パイロシトの君”是《空之中》的支线短篇。描写的是春名高巳和武田光稀的“后续发展”。此外,书中同名短篇以及“有能な彼女”中也出现了《海之底》的人物(冬原春臣与中峰聪子、夏木大和与森生望两对情侣)。
《ラブコメ今昔》同名短篇,讲的是习志野第一空艇团的大队长,被一名新任公关部军官无理要求:“让我采访你结婚的经过啦!”两人展开一逃一追的轻松喜剧。至于另一篇“青い冲击”,叙述一名妻子对于隶属Blue Impulse小组一员的丈夫感到不安,是有川浩对于心理悬疑风格的全新挑战。
图书馆战争系列
《图书馆战争》、《图书馆内乱》、
《图书馆危机》、《图书馆革命》、
《别册图书馆战争I》+《レインツリーの国》
系列作品总计热卖一百一十万册,成为超级畅销大作,并已改编成动画跃上电视荧幕,堪称有川浩的代表作。
构想起源于日本图书馆协会于一九五四年通过的“图书馆的自由宣言”(一九七九年部分修订)。一、图书馆有收集资料的自由。二、图书馆有提供资料的自由。三、图书馆必须保守使用者的秘密。四、图书馆得以拒绝所有不当的检阅。图书馆的自由被侵犯之时,吾辈必团结力守自由。
《图书馆战争》系列作品以平行虚构的日本社会为背景。在此,五项宣言不单单是理念,而是赋予武力行使正当性的基本法,架构岘一部图书馆动作推理(也包含爱情喜剧)巨作。
故事从正化三十一年的日本揭开序幕。昭和最后一年,为取缔扰乱公共秩序、善良风俗而制定了“媒体优质化法”。反对人士对此期待将此前述的“宣言”提升为图书馆法,以作为对抗支持审查图书馆一派的势力核心。三十年过去——总部设在法务省的优质化委员会,在各都道府县都配置了合法审查的执行部队,也就是优质化特务机关。另一方面,图书馆方面也增强防御力,编制警备队。
“时至今日,两组织的抗争本身已具有超越法规的特性。只要抗争不侵害公共物品以及个人的生命与财产,司法也不会介入。”在这样的状况下,“图书馆也拥有了设置在全国十个区域里用来训练图书防卫员的基地——图书基地”。
本篇在《图书馆战争》、《图书馆内乱》、《图书馆危机》及《图书馆革命》四册告一段落。之后由番外短篇系列接棒发展,目前描写笠原与堂上甜蜜关系的《别册图书馆战争I》已经出版。二oo八年春天播放的动画“图书馆战争”则是以《图书馆战争》为原作。至于漫画版,已有弓黄色的《图书馆战争LOVE&WAR》以及《图书馆战争SPITFIRE!》两套单行本出版(注:以上为日本出书时间)。
此外,《レインツリーの国》则是将《图书馆内乱》里出现的虚构小说实际出版的支线长篇故事之单行本,是有川浩作品中唯一一本系列作品纯恋爱长篇小说。
(按:其实还有《别册图书馆战争II》,都是08年出版的)
《阪急电车》
以关西大型民营铁道公司阪急电铁所拥有的路线中规模最小,全长仅有九.三公里的阪急今津线为舞台,描写在电车中上演的种种人生风貌。
从宝冢到西宫北口,单程不过十五分钟,“载着每个人的故事,电车驶在不往任何地方的轨道上”(摘自文本)——就这样,由偶然搭乘同一列电车的人们交织出的一个个小故事填满往返旅程。
与在图书馆遇见的心仪女孩,于列车上再度重逢的二十多岁上班族。在筹备婚礼时遭前男友劈腿,于是穿着白纱闯入男友婚礼的豪气粉领族。还有带着伶俐孙女、个性坚强的时江。空有帅气脸孔却脑袋空空的暴力男,和迟迟无法分手的女人……
由于搭乘时间短暂,无法铺陈出太长的情节,每一个场景鲜活切割出人生的一小格,展现有爱、有笑、有泪的人生百态。没有华丽的打斗、超帅气的男男主角,也没有甜蜜的逗趣爱情,这本小说可说将有川浩各来擅长的技巧完全封印,却更能藉此清楚体认到有川浩的实力所在,同时也获得轻小说及科幻类作品之外的读者群广大支持,更进一步拓展个人创作领域。
以上简略介绍有川浩至今已出版的著作。进入文坛仅仅四年就跃升为娱乐小说界一线作家的有川浩,其日后的精彩表现将值得瞩目!
大森 望(Ohmori Nozomi)
一九一六年生。
译者、评论家。
主要著作有《现代SF 1500册》、《特盛!SF翻译讲座》、《ライトノベル☆めった斩り!》(三村美衣 合著)、《文学赏メッタ斩り!》(豊崎由美 合著)等。
正传
Scene-1 风化中的盐柱满城林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
登山包的背带紧咬进双肩里,沉重已然等同痛楚。
“痛哦……”下意识的呻吟声,也在背肌和双脚的酸痛感中变得含糊。
时值初夏,却是烈日如灼,只能任由它烧殆体力,一刻一刻。
加上肚子已经饿到了极限。撑到最后关头才狠心吃掉的那一根代餐棒,就是这整整二日步行所消耗热量的唯一来源。
东京怎么会这么远啊……
以前很少去东京玩,只能粗略的估算距离,若是平时——大众运输系统仍健在的话,到高崎搭上越新干线到东京只要一小时;就算搭电车一路转乘,一共也花不到三小时。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行也得行。车程三小时的距离,靠两条腿走了三天都走不到,文明果然了不起。就像父母的养育之恩,失去了才明白它的伟大。
虽想过开车也比走路强,但家里就那么一辆车,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任性就把它开出来;况且依现在这情况,只怕想加油都不容易。一路上看到的每间加油站都跟废墟没两样,商家排排站齐唱空城计;市面上的燃油恐怕早就停止供应了。
三天前从位于群马的自家出发,一路沿着国道走,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进入东京市区。看看路标。这儿应该是新桥一带,马路上却连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也看不见——这三天中也完全没见到过。空荡荡的车道静寂无声,唯独太阳炙烫着柏油路面。不过是少了车子,街上竟会变得如此安静啊——
奇怪的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路上的行人似乎也不想走到车道上。车子走马路时,行人就走人行道——社会规范之深植人心,也许是这么根深蒂固。话说回来,行人倒也没有多到要占用车道的地步就是了。
尽管路标上写着新桥,附近却有如偏僻乡下的小商场,只见小猫两三只。曾经豪华气派的商业大厦和精品店面,如今没有一间仍在营业;肮脏的橱窗里只剩下蒙着灰尘的展示品,其中的商品早就被人砸玻璃拿走了,只留下陈列架和装饰品之类——然而,满街林立的半风化白柱,则令这番荒芜景象更显寂寥。
遥传东京地区因疏散政策而逐渐空洞化,现在看来搞不好是真的。但听说日本各地都有类似的灾变,没有人知道要疏散到哪里才有救。目前报章杂志和电视新闻都已歇业,人们根本无从得知正确的消息。
背上的行囊好像更重了,体力差不多也消耗到极限了吧?
“唉——”
好痛。好累。好饿。还在思索要呻吟哪一个,辽一已经倒在地上。
不知昏迷了多久,隐约听见一个有点大舌头的呼唤:
“呃——你没事吧?喂,醒醒呀?”
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一位身着牛仔裤的女孩正弯腰俯瞰自己,而女孩手里还拎着一只超市的塑胶袋。
哇,好年轻——他想着,第一眼就先注意到那张粉嫩光滑的脸蛋。跟辽一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上街大概都会化妆,所以他鲜少近距离看见没上妆的皮肤——那张脸看来早已过了青春痘旺盛的时期,算年轻但起码也有高中生年纪。五官还算可爱,就是有些稚气未脱;头发要是再长一点就更合我胃口了,只可惜小孩子不是我的菜……
辽一慢慢撑起身子,下意识地以男人的眼光打量起眼前的女孩。
“啊,你起得来吗?”
女孩蹲低身子想扶他一把,见那只登山包碍事,伸手想去拉它,结果——
“哇!?”
登山包的重量出乎意料,女孩没有抓稳,忽地手一滑,向后踉跄好几步,反倒是辽一及时拉住那女孩的手臂。
“小心啊。抱歉,这太重了,你不用帮我。”
标准尺寸的登山专用背包里装得又满又密实,如此弱不禁风的女孩当然是不可能单手提起。
辽一慢慢用手撑起上半身,然后盘起腿就地坐着,女孩也在他的身旁蹲下。
“……你还好吧?”
“嗯,谢谢……只是有点累,肚子又饿,身上很多地方在痛而已。”
“……呃,我想这样不能算是‘而已’了。”
“噢,也是喔?”
辽一讪讪笑道,便见女孩在手上的塑胶袋翻找起来。
“不好意思,只有这个是可以直接吃的,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递出一颗苹果。
“啊,不用感谢。”
辽一不客气地接过苹果,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大口咬下去。香甜的汁液镇静干涸的喉咙,沁凉得令人心痛。
三口并两口地,一颗苹果被他啃得清洁溜溜。
“……冒昧请问一下……您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这个——二天前吃的代餐棒是我最后的存粮,而且只有一根。撑得真久。”
辽一意犹未尽地看了看手里的苹果芯,将它扔到半枯的行道树边——对一棵因盐害而几近凋零的树木而言,恐怕也算不上多大的养分就是了。
“谢谢你,我得救了。托你的福……”
精神好多了——辽一嘴里如是说着,站起来时脚步却还有些不稳,女孩不放心看着他。
辽一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问道:
“海——在哪一边?”
“啊?”
被他唐突一问,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伸手指着某个方向。
“我不知道要走哪条路,不过东京湾的话……喏。”
顺着女孩指的方向望去,便见街道远处的建筑群后方有一座高耸突出的白色塔状物,模样就像个倾斜的巨大泪滴,看来非常奇怪。
“看见了吗?结晶——就是那个,就在东京湾里。只要往那个方向一直走去,应该就会到东京港了……”
“哦……真的很大耶,比我家附近的还要大几十倍哪!果然是很好的地标——”
辽一迟疑了一下又回过头问:
“东京湾干净吗?”
“这……不太干净。”
“这可不行啊……我要去海水干净的地方。你知道哪里有干净又温暖的海边吗?”
“真抱歉,要是电车还有行驶,我是知道几处不错的地方的。可是现在……走路能到的,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谢谢你了。再见。”
辽一轻轻挥手,正想转身离开时,衬衫一角却被女孩拉住。
“对了……”
女孩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个……你要不要先来我房东的家里?”
“——啥?”
“你肚子很饿吧?这样怎么会有力气走到海边呢?要是你肯来,我可以弄点东西给你吃。要不要?”
这女孩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不过,既然她那儿有得吃——这样的提议可不好拒绝。
还没开口,辽一的辘辘饥肠已经先替他回答了。
“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辽一抓头笑得腼腆,女孩也噗嗤一笑。
辽一原想帮那女孩提东西,但想想自己的行李太重,也没有余力逞强。她的东西看起来也不太重,这个人情就欠下吧——朝那塑胶袋瞄去,主要是蔬菜或肉类等食料。
“这一带除了配给以外还买得到东西啊?”
“对。附近有一家外国商店,但那里只能用美金交易。秋庭先生说……啊,就是我的房东,他说那些来自大陆的商人是不会放弃做生意的,况且非法居留之类的人得不到配给,那家店就是专门开给那些人的。”
“是喔……”
大环境沦落到这个地步,人类还是能找出一条生路,真是坚强。辽一正这么想着,脚下突然一滑。
“哇啊!”
“啊,请小心点呀。这一带以前很热闹,所以盐份也多。”
的确,和之前走来的路相比,这儿的柏油路面被盐侵占的白色比例更高,路旁的盐柱好像也多些。
这幅景象虽已司空见惯,还是非常超现实。
不知怎地,他觉得双肩上的背带嵌得更紧了,于是将大拇指伸进带子下垫着。
***
两人边走边自我介绍,辽一这才知道那女孩的姓名——小笠原真奈,辽一也自然而然地直呼她“真奈”。
真奈带着辽一走进一栋陈旧的公寓。上了二楼,真奈走向其中一户,只见门扉上贴着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秋庭”两字。
真奈按响电铃,便听见门后传来开门的咔嚓声。原来房东在家。
大门发出咿轧的声音开了,一位高个儿的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和快满二十六岁的辽一相比,好像还要大个几岁。
“我回来……了。”
真奈说道,仿佛打量着那人的脸色。
看见真奈身后的辽一,男子当下脸色一沉,加上他的长相本就凶狠,这会儿看来更吓人。
“——拿出去丢掉!”
男子说完就要关上大门,真奈慌忙大叫: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真奈一边喊着一面把脚伸进门内卡着不让他关,动作颇快,那位“秋庭先生”只好作罢,站在门口发起脾气来。
“你每次去买东西都乱捡东西,没有一次例外!这回居然捡了个大男人回家!也不想想自己还未成年,像什么话?这跟捡小猫小狗可不一样,趁他还没咬住你不放赶快给我扔了!”
“不用担心,他不会咬人!你看,他是普通人,不是狗啦!他也不会咬你的,别怕!”
“白痴,要是咬到我还得了!”
见这两人扯开嗓门争论,辽一忍不住往两旁探看。吵得这么大声,邻居早就出来“关心”了才是,然而两邻的大门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或许这儿只有一户人家吧。
只不过,就算不会吵到别人,也不好任他俩继续闹下去,于是辽一开口了:
“呃……”
刚插个嘴,两人便一齐回过头望向辽一。
“干嘛?”
被秋庭厉色一瞪,辽一赶紧陪笑脸。
“请放心,我不会像您所说的那样‘咬住不放’啦。我对太年轻的女孩没兴趣的,而且真奈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很多吧?”
见秋庭双肩颓然一垂,真奈乘胜追击:
“你看,他自己也说不会乱咬人啦!你就让他进门——”
“够了,你给我闭嘴!连人话都听不懂的笨蛋,少在这里跟我吵!”
秋庭在真奈的头上轻敲一记后转身进屋,任门开在那儿。
辽一在真奈的催促下走进屋内。二房一厅的格局,摆设不多,一如大男人的独居空间那般单调,倒也不算太乱。
“你说的房东……就是这个人?”
真奈点点头:
“对,就是秋庭先生。啊,他突然发火,一定吓到你了吧?不过你放心,他虽然很容易生气、讲话口气又凶,但是为人满亲切的。像我跟他非亲非故,他还是很照顾我……”
这么说来,她是个借住在独居男子家中的高中(推测)女生。若是平常,这种情况免不了要遭受社会大众的异样眼光;但在社会体制早已濒临瓦解之际,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了。
“我去弄些东西给你吃,你先休息一下吧。房间里有沙发。”
说完,真奈转身直接进了门口边的厨房。
被留在门口的辽一依言穿过走廊,走进她所说的那个房间,见秋庭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秋庭瞪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开着的电视上。
辽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决定先来个自我介绍试试。
“这个……您好,打扰了。我叫做谷田部辽一,刚才承蒙真奈的照顾……”
秋庭依旧盯着电视,挥手打断辽一的话。
“不用客套了,东西放下,坐吧。人都进屋了就好好休息。”
态度是爱理不理,但也算是准许他留下了。于是辽一将登山包卸下并靠在沙发旁,自己则在秋庭的对面坐下。
电视机的画面播映着影像。虽然有杂讯,仍看得出就是真奈刚才所指的东京湾的那座结晶。
“现在还有电视节目可看?”
“几乎都没了,只剩国营频道还勉强有。”
“我家那边连NHK也看不到了。听说发射台全都完蛋了。”
“搞不好只剩东京还有电视可看吧……不过,这阵子最多也只有一些关于盐害和结晶的重播报导,别说外电了,国内消息也传不进来。虽然电视台号称每天更新盐害消息,结果只是以机器读稿播报一成不变的消息,看不出今天的新闻和昨天的有啥不同,所以也有谣传说他们根本是拿预录的档案带喂机器。广播电台好像还在硬撑,但也没什么新消息可播,每家媒体都一样。”
“东京也变成这样啊……”
“还有人怀疑结晶是不是会发射什么怪电波咧。网络是老早就断了,电话之类的民营通讯业也一间接一间关门大吉;现存的工程人员好像都被抓去维持军方的网络通讯系统了。”
聊完景气的低迷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厨房适时地飘来一阵香味,嗅觉的刺激引来一阵如雷的腹呜。秋庭听了之后发出一声闷笑。
辽一觉得好糗,尴尬地笑着搔搔头:
“不好意思,这个……承蒙真奈好心,我就厚脸皮跟来了。”
“是她不该乱捡东西,你不必道歉。饿得半死时有人肯给饭吃,要是我也会乖乖跟着走。”
“您真厉害,我确实是为了食物而来的。”
辽一笑道,又抓了抓头,却见秋庭没好气地答话:
“没什么厉害不厉害。她会捡回来的十之八九都是饿晕的——我只是没想到她不只爱捡猫捡狗,连人都可以捡回来。”
“那孩子心肠真好。”
“是爱东张西望又鸡婆吧!”
秋庭的嘀咕中夹着一丝叹息。他站起身,正好遇上真奈拿着抹布走进客厅。
“我来擦,你去准备吧。也该吃午饭了。”
他边说边拿过真奈手上的抹布,而真奈也听话地回到厨房。
从这若无其事的举动可看出两人应该已经在这间房子里同住了好一阵子,彼此之间大概也有些默契了。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
辽一暗暗想道。在这样的两人世界里,自己确实是个多余的外人。
“哇喔,看起来好好吃!”
真奈端上来的饭菜,引得辽一欢呼起来了。
炒青菜、白饭,配上用菜皮菜根煮成的家常味噌汤,极其普通,却是辽一这几个月以来连奢望都不敢的菜色。他所住的地方因为交通不便,配给总是不准时;除非有认识的农家,否则绝大多数的家庭里食物都很有限。
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在这种非常时期还是有物资流通的管道。
“哇——我可以开动了吗!?”
“啊,嗯,不过你别太期待味道比较好。请用吧。”
一听得“请用”两字,辽一立刻狼吞虎咽地猛扒饭,活像饿极了的狗。
“……这么饿啊?”
秋庭愣了半晌转向真奈:
“真奈,你把电锅搬来吧,让他自己添。要是都让你添,我看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也对……”
从厨房搬来的饭锅还是温的,里头的饭却一转眼就被辽一盛光了。
“……你的吃相真是惊人啊。”
秋庭仍显得有些意外,辽一便摸着肚皮苦笑道:
“唉,总算是有像个人的感觉了。我有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又背着很重的行李。”
“你打算去哪里?”
秋庭是故意这么问的,他可没想让这个人待太久。
他已经照顾了一个真奈,没有余力再收留另一个食客了。况且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食量上也不能相提并论。
假使这个人无处可去,秋庭能做的就是帮他在这栋公寓里找一间空屋安顿下来。告诉他去哪里领配给品。若是光靠配给不够吃,顶多就是再介绍个什么差事给他;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要找工作,也得看他有没有什么专长才行。
辽一正要回答秋庭的问题,真奈却突然插嘴:
“辽一先生说要去海边呢。”
“海边?”
秋庭没出声,以眼神这么问道。辽一点点头。
若说到这附近的海——-
“最近的当然就是东京湾了。从这里步行到筑地那边,大概不用半小时。”
“哦,可是……最好是海水干净一点的,至少是人可以下去游泳、有沙滩的……”
“关东地区的海水浴场嘛……久慈滨、大洗、九十九里……再不然就要往南到观音崎或逗子、由比之滨、江之岛,或是茅之崎那边吧?”
“对喔,鎌仓比较好。由比之滨位于鎌仓吧?那边干净吗?”
“嗯——其他地方应该都比东京湾干净吧?”
辽一探身向前,又问:
“如果要去由比之滨,今天之内走得到吗?”
“不可能。”
秋庭断言。
“从这里到鎌仓大概五十公里,搭电车都要一个小时了,能徒步走完全程的人肯定毅力过人。普通人一天能走的距离最多是四十公里左右,但我指的是脚程相当快、体力够好,而且轻装上路的;没有每天训练长走的人想要一口气走上四十公里,大概会在走完的那一刻死翘翘,水泡还会破皮血。”
“可是鎌仓比较理想耶。”
辽一的语气并不强硬,却像是不肯死心。
“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走?”
“你真的要走去?”
“没办法,我赶时间,不快点不行。”
眼见辽一笑得像是不当回事,真奈叫了起来。
“不行啦,辽一先生,你的行李那么重……”
“我看看。”
秋庭把手伸向搁在沙发旁边的登山包。只是稍微提一提,上臂的肌肉就明显隆起,要扛起这重量的出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重成这样!拿起来甩都可以杀人了,喂……”
“呃,是有点重啦。”
辽一尴尬地搔搔头。
“背着这玩意儿走,还没出东京你就倒啦。”
“是啊,而且……”
真奈又急着插嘴:
“这样太乱来了!辽一先生,你刚才跟我回来时,根本已经走不快了!”
“那当然啊,因为背包很重嘛。”
发现辽一回答时避重就轻,真奈摇了摇头。
“走路的方式也不对劲。我想你的脚掌早就没力了吧?”
没错没错,想瞒也没用的——秋庭暗自在心里耸了耸肩。这女孩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倒是意外地观察入微。
“秋庭先生……”
听到真奈这么一唤,秋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下好了。
“能不能帮他?”
我就知道。秋庭把头一扭,故意不看她:
“不能。我不管。别找我。”
“不用啦,只要告诉我走哪条路就够了。我只有带简单的日本地图和我家那一带的地图,所以接下来的路都不熟,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辽一咧嘴笑道,那笑容既单纯又真挚。秋庭瞄了他一眼:
“你这段傻劲也实在是……”
无恶意、无意识的强制力——让人明知不必理会,却难狠下心拒绝。
再加上真奈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用眼神祈求。
根本就是另一种胁迫。
“……我姑且问问,当做参考。”
秋庭一脸不甘愿地挤出这句话,辽一和真奈立刻不约而同地猛点头。
“你背着那个重死人的登山包,从哪里走来的?”
“啊,我是从群马来的……一开始是骑单车,但在半路就坏了。”
早知道就不问了——秋庭这下子后悔透顶。
面前是天真无邪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身旁则是真奈求救似的热切眼神。
在这种非常时期,竟然有个傻瓜扛着重到足以砸死人的大包包要从内陆县走到海边。
还有另一个傻瓜把这个傻瓜捡回来。
结果——又有一个傻瓜被这两个傻瓜缠上。
“算了——妈的!”
秋庭暴躁地抓抓头,猛然站起来:
“给我在这等着!我几个钟头后就回来。”
丢下这些话,秋庭大步往门口走去。
辽一慌忙地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追上去,秋庭已经消失在门外。
“真奈,怎么办?秋庭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放心吧,辽一先生。你今天就能到海边了。”
真奈说着,一面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空碗碟。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每次对人好的时候都会发脾气。”
几个小时后,秋庭把他们叫到楼下去,便见一辆未熄火的白色破轿车停在大门前。那是一款曾经热门的长销车种,大概人人都叫得出名字。
“路边捡的抛锚车,差不多快报废了,我只整理一下应急,引擎能跑多久可不敢说;还有,县吊坏了,别指望它坐起来多舒服。”
秋庭扳起驾驶座旁的行李箱开启杆,冷冷地朝真奈一瞪。
“到时候搞不好得走路回来,你可别哭着说走不动,否则我揍人。”
“知道了!”
真奈大大点头,将怀中的背包举起来挥了挥。
“我准备好了。”
她身穿运动衫和牛仔裤,脚下也换成球鞋,显然有步行的心理准备。
“OK绷、外伤药、毛巾、水壶和便当……饭团,怕放久了馊掉,所以全都包咸梅干,可以吧?还有,我多带两件上衣,免得天晚了变冷。”
秋庭心里又是一阵不悦。平常漫不经心的小女生,偏偏在这种时候特别细心体贴,反倒显得一点也不天真烂漫。
“行李分成两份,然后去拿睡袋。床底下应该有一个。”
恼怒心起,他不客气地命令道。见真奈匆匆折回公寓,那全力以赴的模样又让他一肚子火。
“——老兄!背包拿来吧,放行李箱!”
秋庭拍着车厢盖喊道,却见辽一歪着头一脸不知所措。
“呃……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拿吗?我坐后面就好。”
“……你不嫌碍事就随便吧。”
“谢谢你。”
辽一道谢后,高兴地将登山包拿到后座。登山包才刚放到座椅上,车身便发出“咿轧”的声音往下一沉。
见辽一愣在那儿,秋庭更是没好气:
“我说啦,县吊系统失灵了。”
县吊系统失灵也不至于下沉成这副德性。刚才说它是报废车,还真没半点夸张。
“这车况真的好惨……要不要先熄火让引擎休息一下?等真奈回来再……”
车子开到后就一直发动着,辽一似乎很怕这垂死的引擎负荷不了。不过——
“现在熄火,下次能不能再发动就难说了。这电瓶放得太久,勉强灌了电解液进去,也不过充了一个小时出头,恐怕没法发动太多次。发动后开过来也不过五百公尺,充进去的电量大概比放出来的还少吧……”
说着说着,秋庭的一只脚滑了一下。柏油路上满是盐沙,使鞋底抓地力变得很差。
“脚下这么滑,你不会是想推车吧?”
辽一默默摇头。在这种路况下推车是注定滑跤的。
“不用担心,她马上就回来。别看她呆,倒是意外地很能掌握状况。”
——正好秋庭所说,气喘吁吁的真奈不一会儿便从一楼大门冲出来。
***
“哇——我不知几个月没坐车了!”
“别吵!又不是去兜风!”
朝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吼了两句,秋庭踏下油门。引擎声高亢起来,转速表的指针也立刻往上跳,车速却没有明显增加。
“去!该死,马力都跑掉了。离合器磨过头,抓不住。”
从后座探过头来的辽一也说:
“好像一直跳到空档耶。”
“是啊,变速箱油没了,引擎又要死不活,油门踩到底也只能跑到时速五十公里。啧,欲哭无泪。”
也许是不想让车子操过头,秋庭自出发以来始终没超过速限;不过运转声里还是有带着杂音,他只好不时减速,免得引擎大爷罢工。
“不愧是抛锚车,这下子回程搞不好真的要步行了。”
由于红绿灯几乎都坏了,一路上不用走走停停,也算是幸运。
不懂汽车机械的真奈倒是一派轻松,事实上,在这种状况下开车根本是要命。
“若是以前,不用两个钟头就到了……”
秋庭看了看腕上的潜水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
“日落前能到就偷笑了。”
路况当然也不好。有些路段被出车祸后弃置的车辆堵住,他们不得不绕别条路走,而且越是主要道路越常出现大规模车祸的迹象。
所幸路上几乎没有行进中的车辆,让这辆濒死的破车得以顺利开出市区。越过多摩川,进入神奈川县境之际,后座传来很大的鼾声。
真奈悄悄地往后瞧。
“他累坏了呢。”
完全没有缓冲的车内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路面的颠簸,辽一依然睡得很沉,一点也没有被惊动。
“对不起。”
真奈把头转回来,小声道歉。
“干嘛突然道歉。”
“我硬是拜托你——让你这么麻烦。”
“不要搞成这样才感激我,恶心。”
秋庭板着脸冷冷说道,真奈不由得低头。
这是她第三次捡东西回来了。第一次是猫,第二次是狗,这一回变成了人,越捡越大。秋庭想起前两次的经验。
“别再捡更大的东西回来了。”
跟真奈同住了好一阵子,他已大约掌握这女孩的个性。
她总是被无谓的事物吸引,一旦被吸引就分不清事情轻重了。平时乖巧安分,这时往往使起性子来,怎么也不肯把捡来的东西丢掉。上次大声骂她,她甚至抱着猫离家出走,活像在演几十年前的悲情家庭剧。这女孩并不倔强,却在这种事情上令大人拿她没辄。
这种个性很叫人头疼——但最棘手的问题不在这里。
真奈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她自己的事而使这种性子。
所以头疼归头疼,却没法儿对她生气。
“……你为什么捡他回来?”
“呃,这——”
突然被这么一问,真奈紧张地抬起头:
“因为他倒在路边……”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晓得你。这个人八成又是哪里不对劲才引起你的注意吧?是什么?”
真奈想了好一会儿才答腔:
“……他说想去海边,还强调要干净的海才行——他那时的眼神好平静好坚强,明明累成那个样子,却在跟我说完话后马上就想继续走。他着急到有点可怕,总觉得……我突然觉得他这样不行,就……”
“……想叫他‘等一等,别急’吗?”
辽一给秋庭的感觉也是这样。他笑着请秋庭教他怎么去鎌仓时,笑容底下却隐藏着一步也不肯妥协的坚强——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去“干净的海边”,不到目的地不会罢休。
十分沉静,却也相当疯狂。
“我想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所以——”
“所以叫我插手?”
“……对不起。”
真奈越发心虚起来。秋庭没再开口,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在反射性缩起脖的真奈头上轻拍了一下。
知道真奈吃惊地看过来,秋庭没去回应她的注视,继续望着前方。
车速明显减慢,最后停了下来。辽一在一阵轻微的惯性冲力中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秋庭放开方向盘,眉头深蹙。
“没油了。”
“那接下来就走路啰?”
“别急。”
真奈推开门准备下车,被秋庭揪住衣领阻止了。
“引擎还没挂,回程也要靠它,现在就把它丢下还太早了。所以……喂,老兄,帮个忙。”
见秋庭边说边下车,辽一也跟着走出车外。两人一齐往车后走去,真奈慌忙追出来。
“那你想怎么办?”
“加油。”
“去哪里加?加油站都关了呀!”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秋庭从行李箱中取出橡皮管:
“随便撬开几辆废车,应该能弄到暂时够用的油料。”
“那我也去帮忙。”
“你帮不上忙啦,回去顾车。我们等一下就回来,你在车上等着。车门都给我全部锁上,有事情就大叫。我们不会走太远。”
秋庭拿着工具和水管走开,辽一则只拎了二只胶桶跟在后头。从路边捡来的破车里不太可能有这么齐全的用品,想必是秋庭到处搜来的。
“你想得好周到,加油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呢。”
“我这个人做事是会想前因后果的,跟你或真奈可不一样。”
被秋庭毫不客气地挖苦,辽一反而大笑起来。杳无人迹的街道上,他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你果然和真奈说的一样。”
“……她说啥?”
秋庭语带讶异。
“她说你每当对人好时就会发脾气。秋庭先生,其实你是脸皮太薄了,对吧?”
“你……”
秋庭回头怒视辽一:
“讲什么恶心巴拉的鬼话!不嫌肉麻啊?”
“虽然我们才刚认识,不过我很了解你的为人喔。好比刚才——”
秋庭说真奈帮不上忙,所以叫她在车里等。
“你是想让她休息一下,对吧?一路颠簸,坐久了屁股一定痛的。”
“她要是走不动,麻烦的是我啊!晕车了也是我要照料她,还不是一样耽误你的时间!”
“说得也是。依真奈的个性,就算真的哪里不舒服大概也会忍着不说。旁人确实该多替她着想呢。”
秋庭以极其嫌恶的眼神瞪向辽一,随即丢下他大步往前走。辽一却不以为意地跟在后面继续说道:
“真是个好孩子。现在世风日下,她是块宝啊——难怪你会疼惜她。”
走在前面的秋庭肩膀震了一下,看来是想反驳又觉得会招来无谓的反击,所以忍住了。
这人的脾气还真容易搞懂,辽一心想。他知道秋庭不爱听这种话,但他也不是故意要激怒他才这么说的。
“她之前已经捡过两次了。”
秋庭一迳看着前方说道。
“刚才在屋里听你们说过。”
“第一次捡来的猫太虚弱,第三天就死了。第二次是狗,却像是专程给它送终。大概是跟主人走失又流浪太久,瘦得只剩皮包骨,只喝得下水,结果是一晚也撑不过。”
辽一望着秋庭的背影。
“那家伙就是有这种鸡婆毛病,明明可以不去看,她偏要看;看了也不必管的,她偏要管;越是这一类的事情,越容易引她注意。怎么说都不听。”
啊,这意思是——
秋庭其实并不希望真奈跟着来的。
辽一还不至于幼稚到听不出这层意思,毕竟他顶多只比秋庭小个两、三岁。
不过,这时候还道歉就不聪明朋,所以辽一没有答腔,而是默默跟在秋庭身后走着。
他们收集完汽油回到车上,不多不少正好花了二十分钟。对真奈而言,刚好足够休息片刻。
然后三人继续上路——
***
终于抵达海边时,已是夕阳将海面染成金黄色的时刻。
“好漂亮……”
真奈走到沙滩上,屏息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句赞叹。
辽阔的海面映着灿烂波光,仿佛洒满了黄金。
“——跟我们没关系呢。”
她怔怔地呢喃道。秋庭瞄了她一眼,又听见她说:
“不管有没有人来看,这里每天都是这幅景色吧。就算不是夏天、就算我们不在这里——海每天还是这么漂亮……”
纵然这儿一个人也没有,美景仍是日复一日。
即使全世界的人类消失了也一样。
大海和太阳并非为了供谁观赏而染上朱红,美景也不带任何涵义,不过是兀自美丽罢了。赞美只是观赏者单方面的评价,景色也不是因为这评价才变美眩。
“我们的生或死只有我们自己看得最重,大概也只有我们会以为那是全世界最要紧的事吧。恐龙死掉的时候,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得好好的?”
秋庭在真奈的头上拍了一下,回头往慢慢走来的辽一望去。
“老兄,你还背得动吗?”
背着那只“重死人”的登山包,辽一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似地走近。
“没问题的。”
“太重了就换我背啊。”
“真的不要紧,我可以。”
又来了,掩饰在笑容下的坚强。秋庭没再说话,自顾望着海面。
他以眼角余光瞄了瞄若有所思的真奈,接着迈步走向前。
辽一在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放下背包,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不舍得摔着它似的。
见他这副模样,真奈终于开口了。
“……辽一先生,你的包包里——装的是什么呢?”
“噢,这个啊……”
辽一在真奈面前打开登山包。真奈探头去看,登时僵住了。
“她叫做海月。”
完全敞开的背包口,只看到满满的——盐。
其中一部份还保有原来的形状,显然是在装袋时刻意维持的。即使埋没在几乎要满出来的盐沙之中,仍看得出那是个有着年轻女性五官轮廓的大盐块。
真奈不由得两腿发软。秋庭轻轻扶住她的双肩,让她顺势靠在自己胸前。
……这个重得几乎扛不动的登山包,他不肯放在行李箱,偏要放在座椅上,也坚持不让别人帮他背。
和秋庭料想的差不多。
遭受盐害的人并不罕见。风化中的盐柱林立,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日常景象。
精致地保留了生前形貌的一尊尊盐雕像,被风雨渐渐侵蚀;曾经活生生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削去,成了外观大同小异的白柱,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身形。剥落或流散在路街旁的盐沙原都是死尸的一部分,如今人们却已可以满不在乎地踩在上面——若是动辄想起那曾经是谁的尸骨,只怕精神都要崩溃。
他们、我们,今天还活着的人们,哪一个不曾因此经历失去的悲痛?
不想成为随风飘散满街任人践踏的盐粉,就只有——
“是你的——女朋友吗?”
秋庭问道。辽一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也许最后的那一刻才是吧。”
最后的那一刻——实在不愿意想像。
泪珠不听使唤的滚落双颊,真奈只能以双手捂住嘴。若不这么做,她恐怕要尖叫出声了。
“很过分吧?为什么——在最后那一刻却跑来找我呢?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感情也好到论及婚嫁,明明即将成为幸福的新娘……而我不过是和她一起长大,只是一直都在她身边,老是听她抱怨那小子这样那样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虽然跟她同年,我却总是像她的哥哥,在她哭泣的时候安慰她、帮她解决麻烦事——”
***
——那天晚上。
海月来到辽一住的地方,走过的路上都是她流上的盐沙。
眼泪流过的痕迹清楚地刻在她的脸上。
他急得大骂,叫她不准哭,越哭会溶得越多。
抱住她时,海潮的气息扑鼻而来。他浑身打颤,像是发了高烧。
“她哭着说害怕。既然怕,可以去找男朋友嘛,干嘛还特地——来找我就罢了,拖到那时候才突然说喜欢我。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海月不住地呢喃,泪水随着话语不停滑落,辽一赶紧拿手帕抹去。不能让眼泪再消溶她的脸庞,至少不要让那些泪痕再加深。
至少,让她完好地化成盐柱。
海月也想忍着泪水,嘴里还是一个劲儿的低语。
我自己也没注意,直到这几天觉得怪,看见手心冒出盐粉,才知道不对劲了。
脑子里只想到要待在小辽身边。不想待在爸妈身边,也不想待在即将结婚的男友身边——我只想死在你身边——直到得病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对不起,我说得太迟了。因为我太笨了。
无所谓啦!
辽一的眼底也涌出一股止不住的热流。一个大男人这么恸哭实在难看,可是心里难过,有什么办法嘛——
哭什么!我也喜欢你!所以别哭了!
辽一吻了海月。她的嘴唇已经有点硬了,口中满是盐味;但两人的舌头依旧交缠着,激荡成这一生最火热的长吻。那也是他有生以来最难忘怀的一吻。
“原来真有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发觉的情感啊!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海月一定会照计划嫁给那个好脾气的小子,也一定会请我去喝喜酒,然后我会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我本来也觉得有点儿空虚,还以为一个要嫁妹妹的哥哥当然会有那种寂寞心情呢。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喜欢海月,海月也没想过喜欢我;我老妈和海月的阿姨以前还问我要不要把海月娶回家,我跟她还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不可能咧……”
等你变成盐巴,我就带你去海边。喏,你的名字也有海,你说好不好?噢,日本海那边就不要了,冬天太冷,你不是很怕冷吗?那太平洋这边怎么样?既温暖又漂亮,而且夏天会有很多人去玩水,一定很热闹,搞不好会看到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的死小鬼。然后我就在那个海边弄一个海之家,天天陪着你——好了嘛,不要哭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
嗯……嗯。
撑着已经不再灵活的身体,海月努力地点头。怀中的她正迅速硬化。
有小辽陪在身边,我就不怕了。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会永远在一起的。
在最后的最后那一刻,两人同时明白了。
我爱你。
双唇微启的瞬间,海月已凝结成一柱白色的结晶。
***
“怎么样,海月,这里很漂亮吧?”
辽一从登山包里取出情人的脸,捧着让她面向海洋,然后低下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只是静静看着海面。良久,他在盐块上轻轻一吻,慢慢放下,浸在拍上沙滩的海波中,让海水渐渐消溶它。他一直捧着没有弄碎,直到掌中最后一点盐沙都被海浪冲走。
接着,他掏起背包中的盐沙,吻一吻,撒在浪头上。就这么一再反覆同样的动作,直到将那一整袋的盐仔仔细细掏完。
在海浪里洗去手中的最后一颗盐晶后,辽一奋力将登山包抛向大海。
一粒也不留——在这样的执念下,辽一认真地埋葬了情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被秋庭搀扶的真奈。
真奈心中一惊,整个人颤了一下。
辽一笑得太安详了,就像他接过那一颗苹果时,三人围着餐桌吃饭时,还有来到海边的这一路上。
那是看破——打从一开始,辽一就已经看破这一刻。
“——真奈,你不用哭,我们虽然落到这种结果,却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伤心啊。”
“对不起——对不起。”
真奈死命地忍住不哭出来。身后的秋庭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辽一,双手环抱着真奈的肩膀,像是在保护她。
秋庭和辽一都知道真奈道歉的理由。这一份心,在这种时局里弥足珍贵。
为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真奈用哭泣表露内心的遗憾。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我害你看见这么难过的场面。”
这就是秋庭不希望她跟来的原因,也是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因为她总是被无法挽回的悲剧所吸引。
所以他不希望她再看到无法挽回的悲剧。
“不过说真的,其实我们是幸福的。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我们也不会察觉彼此的心意;虽然最后走到这一步,但比起没发现彼此的心意就分道扬镳,这样至少幸福多了,我也无怨无悔。我甚至觉得——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上发生这种异象,搞不好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秋庭闻言不禁苦笑:
“喂,你们谈个恋爱还把其他人拖下水,这算哪门子嚣张的爱情故事啊?”
辽一害羞地抓抓脑袋。他走向两人,先向秋庭伸出手。
“谢谢您。不瞒您说,我本来以为自己走不到了。”
秋庭默默地与他握手,又默默的放开。
辽一接着向真奈伸出手。
“真奈,真的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不可能来得了这里。我也替海月……谢谢你。”
“不……我没能做什么。”
真奈说着也与辽一握手,却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那你多保重了。”
秋庭的道别干脆利落。他转过身去,同时扳着真奈的肩膀推她离开。他知道,辽一在他们身后挥手。
直到身后的海浪声越来越小,真奈才看着自己的右手。
“秋庭先生……”
“不要回头——你别再看了。”
这么说,不会错了。
真奈握起右手。
和辽一握过的手掌中,有颗粒滚动的感觉——辽一的手已经开始盐化了。
“秋庭先生……”
“不用担那个心。”
秋庭打断真奈的话,抓着她肩膀的手也加重了些许力道,免得她又回头。
“那小子当然很幸福。他自己都说为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把整个世界都拖下水了。”
让心爱的人溶在海里,然后自己也溶在海里。辽一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让两人一起化在同样浓度的盐水中——为了与心爱的她合而为一。
不管有没有人看,甚或这世上连一个人类也不存在时,他俩都会在隽永的美景里与世界合而为一,形影不离,难舍难分。也许,他们就此得到了永恒。
秋庭说那就是幸福。辽一也说,他们是幸福的。
然而——这份挥之不去的不舍,会不会亵渎了他俩呢?
scene-2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
再度越过多摩川时,已到了该开车头灯的时间。
从镰仓回到家里的一路上,真奈都没出声。也许车子坏掉还好些——徒步五十公里的强行军,起码能逼得人无法胡思乱想。
干脆出点什么状况吧,好比一个令他们不得不弃车的小意外,或是别的——只要不让真奈陷入沉思就好。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会祈求这种灾难。这世上若有神明,想必不怎么明了中庸之道,因为每当他实现人们的愿望时,不是过头就是不及。
在大灯照不到的道路前方——幽暗夜色中,突然有一道鲜橘色的火线窜入车头。
“啥!?”
本能反应是踩下刹车,但秋庭立刻重重踩下油门。那道火线绝对是枪击,加速脱离这个区域才是上策——绝少有人能精准地瞄准高速移动中的人类,除非是战场上的狙击手。
秋庭的预测随即落空。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前方,不仅拿枪对着车子,看起来也不像要闪避的样子——要在大马路上比谁先胆怯放弃吗?
撞过去?迷惘倏地掠过心头;让秋庭选择尊重生命的,也许是邻座的同乘者。
然而就在他踌躇的片刻,两者间的距离已近到就算刹车也停不住了。秋庭把方向盘打到底,试图藉着打滑让驾驶座这一面对着枪口。
“嘴巴闭上!”
失灵的悬吊系统当然也没有缓冲惯性的能力,打滑的车身斜斜翘起,紧急刹车的反作用力非同小可。坐在车里的人若是张着嘴巴,很容易咬到舌头。
车子侧滑了数十公尺才停住,秋庭立刻猛然踢开车门,以低姿势向外跃出,立刻听见极近距离的清晰枪响,但他从声音就知道子弹射偏了。秋庭有自信可以在下一个动作逼进枪口后方,不过真奈还在他身后的副驾驶座上,歹徒会不会在被制服的过程中误伤到她,他不敢贸然一赌。念头一转,他只好先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持枪的男子也正一步步走近。
“上了年纪的大叔,反射神经还这么灵敏?”
称呼秋庭“大叔”的是个蓄着小平头的年轻人,消瘦的脸庞和充血混浊的眼睛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但确实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他穿着成套的灰色短袖短裤,脚下踩着白球鞋,手中的枪大约与他的前臂一般长——虽然枪口对着秋庭,握法却是乱七八糟,秋庭因此知道这人枪法并不精准,也不是惯用枪枝的人。
“——六四式?”
年轻人臂上架着六十四式步枪,虽非最新型但仍是陆上自卫队的标准配备。
“你从哪里弄来的?”
“大叔,你白痴啊?当然是从有这玩意儿的人身上弄来的。”
年轻人说着,轻轻晃动枪口。
“让我上车,否则我就开枪。”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发出微弱的呻吟。她趴在仪表板置物箱上——该说是被刚才的紧急刹车给甩上去的——现在才渐渐苏醒,正准备爬起来。
年轻人察觉秋庭后方的动静,眼光立刻扫去,接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女的耶。真好运。我要坐那女孩的后面。”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枪口转向车内,快步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座后的门边。
“秋庭先生……那——”
“是真枪。不要惹他。”
听到这两句简短指示,真奈只是一颔首,没再多问也不表露惊慌。不知是她胆子大了,还是真的听出事情的严重性。
年轻人打开后车门,先把枪身伸进车内,人才坐进去。他坐得很用力,好像放下什么重物似的,车子又是一阵咿轧大响。
“开车。”
秋庭依年轻人所言发动车子,由于车子完全打横停在路中间,于是他倒车转了九十度,才重新上路。
“要去哪?车子这么破,太远的地方可去不了。”
“随便哪都好。不然就先去你们住的地方吧!”
年轻人说着,将挟在右臂的步枪放斜,枪口抵上副驾驶座的头枕。后座空间不大,没法让过长的枪身保持水平。
“你叫什么?”
年轻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往真奈的方向打探。
“我姓小笠原。”
任谁都听得出她是故意不报名字。年轻人勃然大怒,在她的椅背后面踹了一脚。
“谁问你姓什么啊!”
真奈倒吸一口气,吓呆了似的自座椅往下滑了滑。
“——真奈。”
被秋庭低声一唤,真奈才勉强开口:
“我叫——真奈。”
知道是秋庭示意,年轻人遂向他投以阴狠的眼神,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着的另一只手绕到真奈的颈子旁,以指尖抚摸起她的脸颊。
“喔……摸起来真舒服。”
真奈只能闭紧双眼忍耐手指头在脸颊上游移的感觉,她知道若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这个人又要翻脸了。
突然间,整辆车大幅摇晃。小小的路面颠簸,在这一辆报废车里就像是要翻车似的。
“你妈的!”
年轻人大骂一声,枪口马上转向秋庭,却见秋庭面不改色。
“应该是压到石头之类——你在旁边动手动脚就会害我分心。想逃得远就给我安分点。”
听出秋庭的言外之意,年轻人啧了一声。
他身上穿的灰色衣裤,正是监狱受刑人的制服。
“从哪逃出来的?”
“鬼地方啦!”
年轻人气冲冲的啐了一口,没再出声。
秋庭往照后镜里瞄了一眼,见枪口已经再度抵回真奈的头枕后方,眉头不禁一皱。这个逃狱犯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懂得下正确的判断,尽管手里拿的是极具威胁性的武器,仍然选择弱的一方当做人质;相较之下,秋庭倒宁可这名逃犯是拿了武器就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人。
在这之后,年轻人都没说话;车子就在奇妙的紧张气氛下开到了新桥。
***
年轻人第一个下车,枪口继续指着车内,一点也没放松戒心。在喝令真奈下车后,先将她硬拉到自己身旁,再拿枪抵着她的颈子。真奈只能紧张地缩着脖子,却无计可施。
这个人让秋庭最后才下车,显然是思考过的。
“大叔你先请吧,带路。”
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中有一种超乎必要的威吓,八成是劫车当时的敏捷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秋庭心想,早知道就佯装成寻常的“大叔”,或许就会让对方掉以轻心,此刻就有机会扭转情势了——虽然现在才后悔是迟了些。
“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开枪,这女孩的头就整个不见啰!”
感觉到真奈在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惨叫或哭泣。话说回来,她若是陷入恐慌,那才是最糟糕的状况。秋庭在年轻人上车之前给的那两句简短指示,亏得她能遵守到现在。他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如此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放心,我可不想收拾她脑袋的碎片。”
“你当自己是贾桂琳啊。”
年轻人揶揄似的噗嗤一笑,让秋庭对他的印象改观了。这人的言行虽然粗暴野蛮,知识水准却比他所想的要高。在秋庭这一代的认知里,甘迺迪遇刺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国外大事,一般人就算在学校学过,也未必知道总统夫人为丈夫收拾脑浆这种小道消息,更不会在意总统夫人的名字之类——除非特别好奇。眼前这个逃犯顶多二十岁,这个事件应该离他的年代更远才是。
求知欲高,判断力也高。与这样的枪手为敌——有些麻烦。
秋庭领头走进油漆已斑驳的老旧公寓中。四层高的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三人一步步走在楼梯间。为了不让对方加强警戒,秋庭始终保持稳定的步伐。
进屋后,年轻人命令秋庭打开室内所有照明,并且要他带路去看每一个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别人,也同时检视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用品,一一确认它们的位置,小心得不得了。
全部检查完后,年轻人要他们再次往厨房移动。
“大叔,你走远一点。”
那人边说边走向流理台,继续以真奈为盾。
“真奈,把你平常用的菜刀拿出来。”
听见他只叫自己的名字,真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仍然依言打开水槽下的储物柜,拿出一把三用菜刀。
“拿着刀刃,递过来。”
真奈照办,将刀柄往背后递去。男子接过,便改用刀锋抵着真奈的脖子,将原先的步枪斜背在身上。
“这玩意儿太重了不顺手,也拿不久。”
六四式本来就不是让人长时间捧着的。这个逃犯知道自己该在手酸之前更换武器。
“然后我要吃东西。拿吃的来,不花时间的。”
真奈看了秋庭一眼,秋庭仅以眼色微微示意,尽量不让年轻人察觉。眼下的任何图谋都只会刺激这个人的情绪,真奈又被利刀挟持,他不想让犯人突然改变心意。
于是真奈轻轻提起自己的背包,让身后的人看。
“这里面有便当。水壶里有茶。”
那本来是为了徒步回程才准备的,结果一口也没吃到。
“怎么,你们两个是去野餐的啊?这么悠闲。也好,到沙发那里去。”
年轻人依旧让秋庭先走,命他站到沙发正对面的墙边,自己则在沙发坐下,把步枪移到左胁对着秋庭,叫真奈坐在右邻,继续用菜刀押着她。
“真奈,拿便当出来。背包先摆腿上,拿完便当后可以放地上。”
真奈打开背包时,年轻人仍然紧盯着靠墙站的秋庭,等到她将便当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才又下命令:
“喂我吃。不要用筷子,用手。”
一手拿枪,一手持刀,他没有多的手可以吃东西,大概也怕她用筷子当武器。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便伸出一只手拿了个饭团。
“对不起,我没洗手。”
霎时间,年轻人讶异地看着真奈,随即低声咕哝着“怪人”,一面咬下真奈送到嘴边的饭团。在这过程之中,他的两只眼睛仍然盯着秋庭。
“——好好吃哦。”
他的声调突然温和起来。
“……只是白饭团而已。”
“很好吃。再来,我要吃菜。”
朝真奈送上的小香肠瞥了一眼,年轻人咯咯笑了。
“这什么?章鱼?”
“啊,看起来不像吗?”
真奈一时忘了眼前的场合,竟老实不二地反问。
“看得出来啊。就是看得出来我才想笑啊,想说还弄得这么可爱,真好笑!!我上次吃章鱼小香肠不知是几时的事。看守所里才不会花这种心思咧,更别说这么用心做出来的便当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一点哽咽,年轻人像是想要掩饰,仓皇地朝秋庭努了努下巴,粗声粗气说:
“抱歉啦,我把你的便当吃掉了。”
年轻人一口气吃完了两人份的便当,又叫真奈喂他喝茶,然后长叹一声。
“唉——太好吃了。你的厨艺真好。”
“没有啦……”
见真奈奈不由自主地谦虚起来,年轻人更是直视着她大夸特夸。
“真的,我没有乱讲。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
他的语调听起来显然不是在取笑人,但在这种场合下,真奈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后数十分钟的胶着状态中,年轻人好像中意起真奈来了,一直东拉西扯地与她攀谈。
你几岁?十八?那是高中生啰!我看你做事一板一眼的,穿制服时一定都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吧?我念高中时班上也有一个女生像你这样,土死了,一天到晚念我服装仪容不整,啰嗦得要命。我骂她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真是伤脑筋啊。你跟她有点像咧。
刚才那个煎蛋卷是怎么弄的?味道不太一样哪,不会太甜。调味料应该不只盐吧?喔,原来是酱油……原来如此。我以前吃过某个人做的煎蛋卷,味道跟你做的一样。嗯,原来是加了酱油啊。不过那家伙做的味道比较重一点,也满好吃的,只是我当时觉得很烦,就对她说无敌难吃。其实真的很好吃啦,我也不知我干嘛把气出在她身上。早知道就老实说跟她好吃了……
说了半天,年轻人才转向秋庭。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你们一起住这里对吧?是兄妹?亲戚?还是男女朋友?”
“没有关系。”
秋庭冷冷地答完,年轻人便一把将真奈搂进怀里。
“他说你们没有关系耶!真的吗?”
真奈被他半扯进怀里,却也不禁苦笑起来。
“是真的……我们是盐害发生后才认识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他才收留了我。”
“不是援交吧?他收留你,你就让他上吗?你该不会是被这个色老头骗上床了吧!”
真奈感到脸上一热。她终于知道人在生气时血气上冲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好想回嘴骂人。
——不要惹他。
可是秋庭是这么交待的,意思就是不要刺激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真奈快速地反覆默念了数十次,像在念经一样。
秋庭说的话一定不会有错。
“秋庭先生不是那种人。”
真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只见年轻人邪邪一笑。
“所以我就不用顾虑他啰——真奈,喂我喝茶。用嘴喂。”
“啊?”
真奈错愕地叫道,年轻人却是神色自若。
“你们若是情侣,我还有理由顾虑一下;既然是没有关系的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少块肉。噢,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拒绝。”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瞥向秋庭。
“那我就开枪打那位大叔。”
“——你不要太嚣张哦。”
秋庭阴沉地回瞪。被他这么一瞪,那人的情绪突然激昂起来。
“不是没有关系吗!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既然没关系就给我闭嘴!气死我了,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干嘛在我面前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要让你们听话再简单不过,我早就看穿了!”
枪声响彻屋内。贴着米色壁纸的墙面应声出现一个弹痕,就落在不为所动的秋庭身旁。
“住手!”
真奈高叫,抓起水壶直接喝下一大口,然后用双手扶住年轻人的两颊,让他转向面对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只是弄不清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愤怒。
那人把脸往前探,抵在真奈颈间的菜刀不经意地划动,细线似的微小痛觉掠过喉头。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去。年轻人一点一点的吸,可是真奈却想一口气全吐出去。
直到最后一滴也流了出去,真奈才僵硬地退开身子。
“——这样总行了吧?”
看见真奈愤怒的视线,那人轻薄地笑了。那笑容中流露的危险气息,仿佛即将逾越某条界线——也许早已逾越。
“好拼命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你肯这样牺牲?真可怜,你看看,脖子都割伤了。”
年轻人说着,突然伸手去搂真奈。真奈整张脸皱了起来,却只能忍着不喊出声。
“住手!”
听见秋庭大喝,那人越发嘲弄地用刀锋敲起人质的颈子来。跳动的刀刃给真奈带来的恐惧更胜于痛楚;一下又一下,那轻快的规律几乎令她为之冻结。
他得寸进尺地伸舌舔舐掠过真奈喉侧的那道伤痕,两眼还不忘盯着秋庭,眼底闪着胜利者骄矜的光芒。
“痛……”
“哦,痛是吧。那我换不痛的地方。”
年轻人继续往上舔,缓缓移向她的颈后。
真奈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不允许,硬是把脸挤进她的肩膀和脸颊之间。
“——!”
年轻人的舌头舔上耳根时,真奈不禁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知道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别这么嫌弃嘛,太伤人了,多少假装一下不行吗?我很可怜耶,一个没梦想没希望又卑微的囚犯,就当做是安慰我嘛。”
年轻人反手将菜刀抵在真奈的胸口,另一手放开了步枪,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
“别动哦,大叔。就算你打得赢我,先死的可是真奈。”
秋庭原想趁他放开步枪时冲上前去,这下只好作罢。射向那人的视线更加凶恶,几乎欲置人于死。而年轻人明知对方的目光充满杀意,非但面不改色,还用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回敬秋庭。
“你真幸运啊,又高又帅身手又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算在这种世道下也不愁没女人,何必捡这种乳臭末干的小女孩回来、还这么宝贝地养在家里呢?你若要捡更好的,外面一定多得随便你选吧?这一个就让给我啦。反正你们两个是不相干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我快一年没碰女人了耶,你说可不可怜?”
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把真奈推倒在沙发上,自己也压了上去。真奈不反射性地举起双肘挡在那人胸前。
“不要……”
回答她的却是一记枪声。
真奈吓得缩起身子,看见秋庭没有被击伤,这才呼了一口气。
“——你们实在太好对付了。”
放下因受惊而乏力的双臂,真奈揪着两侧的沙发布,免得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抵抗。
年轻人把刀尖伸进真奈的衣领,猛然向下划。被扯裂的运动衫往两旁敞开,白皙的肌肤在电灯下层露无遗。
——又来了。又是这样。
剥削与被剥削,猎杀与被猎杀;真奈总是沦为后者,总是那只无力反抗的小兔子,总是走投无路——根本也由不得她选择。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二分法?
这二元论已经够令人生厌了,还被眼前的男人拿来折磨自己和秋庭。这人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就是知道真奈和秋庭会痛苦,他才故意——
男子强吻上来时,真奈闭紧了眼睛。
他的嘴唇退开时,她再也不想保持沉默了。
这个人心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不可能真心想这么做——既然明白这一点,真奈就更不愿让自己为这种事情受伤害了。
“——你是真的想跟我做这种事吗?不对吧——你想亲吻的人其实并不是我,对不对?”
听见真奈的喊叫,年轻人的气势显然为之一颓。
只是这一瞬的踌躇,对秋庭而言已经足够。
年轻人很快惊觉,却已经来不及拾枪。蓦地掷出的利刃扑了空,有如飞镖似的嵌进墙上;而秋庭的身形早在同时跃过另一张沙发椅,扑向男子空出来的右手,擒来就是一记反手扭。
啪。
只听得一声闷响,年轻人倒卧在真奈的身上。而秋庭的手中——
是一只从肘部碎裂的断臂。
男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回头看着秋庭:
“——你就让一个女人给我会怎样?我都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
手肘的断面里,已能看见白色的盐晶。
害怕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刻,真奈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你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最幸福啦,时局这么坏还有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替你做好吃的!真奈一定每天都准备好料给你吃吧?就像特地为心爱的人下厨一样,她每天都费尽心思帮你准备饭菜对吧!”
年轻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道。
秋庭没有答腔,只是伸手取走男子身旁的步枪。真奈也在这时慢慢坐起身子。
年轻人已经不再逞凶,只是趴在真奈的膝上大哭,不肯起来。真奈任他赖着,没再躲避他。
“你们知道现在的犯人逼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哼,反正跟你们这些清高正直的家伙无关吧。你们一定觉得做了坏事活该被抓起来关,死了就算了。反正坐牢的人性命不值钱,猪狗不如,是不是?对啦!我就是猪狗不如啦!”
真奈不知所措地望着秋庭。她该怎么回应呢?跟他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人大概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安慰。
这时,秋庭大刺刺地一屁股坐上茶几。
“干嘛讲得这么偏激?我们的确不知道现在的犯人过得如何,那也只是因为没机会接触这一类消息,又不是因为把犯人当猪狗。”
秋庭说着,定定地直视年轻人。
“就算觉得谁猪狗不如,也只有在对那个人火大到极限的时候吧。像我刚才就完全觉得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竟然破涕为笑。
“——所以说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根本是骗人的嘛。”
秋庭这下无话可答了。他和真奈非亲非故,确实是捡到才相识,目前也不是情侣;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描述这种关系。
“是我不好啦,原谅我吧——我只是气不过你们装成外人。不管挟持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另一个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吧?明明就很在意对方的安危,干嘛还装给我看啊!也不想想我们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根本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既然你们这么幸福,就别在我面前装啦!”
真奈轻轻抚着年轻人的头。
“你听我说——要是希望别人对你好,就该老实说出来呀。”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真奈。
“你不生气啊?”
“我气过了啊……刚才也觉得你很讨厌。”
见真奈面露苦笑,年轻人喃喃道:
“怪人。”
嘴里如是说着,他却用仅存的手攀到真奈的膝上。
“算我拜托你,对我温柔一点吧。我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更不想连死的时候也如此卑贱……所以才会逃出来……”
年轻人再度呜咽,而真奈仍静静地抚着他的头。这人虽然对她做了许多过分的事,也令她受伤: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不忍心扔着他不管。
监狱里流传着这样的风声——眼前这时局没有犯人生存的余地,所以会从死刑犯开始处死,等死刑犯杀完就换我们。结果狱友们真的一个一个被带走,最后都没有回来,而且听说都是自卫队来带人的。有一天,他们把我叫到看守所长办公室,而自卫队的人也在那里。那时我就心想:完了,这次轮到我了。
那些人很凶啊,而且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问什么都不理不睬。我一直缠着他们问要带我去哪,其中一个人才冷冷地瞄了我一眼,说我反正是浪费粮食的米虫,临死前有点贡献也好。
结果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而且我不用再照表操课,每天只要按时吃三餐就好;可是我却怕得要命,觉得快要疯掉。
也许他们只是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听说死刑犯都会先吃饱喝足了再上路不是?我大概就快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冒盐巴了。有一天小脚趾不知撞到啥,结果一点也不痛,还掉下一块来!掉下来的那一块居然是盐。
看守所里也播新闻,所以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我对警卫说,我已经受了盐害,反正没救了,好歹就放我出去吧。反正都是等死,既然逃不过,让我死在外面也好,我也想再见家人朋友一面啊!
可是那些人理都不理我,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拿我当人看,跟那个说我是米虫的家伙一模一样。那几个警卫一定也觉得我比虫子还不如吧。
我隐约感觉得出皮肤下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盐。先是四肢末梢,接着是其他地方;皮肤下的部分渐渐变硬。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盐化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小趾撞掉一块的隔天,五根脚趾都变硬了,再过一天就已经蔓延到膝盖了。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真的很恐怖啊!我好紧张;心里急死了,可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理我,实在很惨。我哭到鼻涕跟口水流得满脸都是,难堪得要命。偏偏那些人只会在外面看,一脸没事的样子,我好像一个人在那里扮小丑,搞滑稽。
我越哭越不甘心,于是决定要给他们好看。
到了放我出去运动的时间,我拿起板凳殴打负责看守的自卫官,想不到那些家伙好壮,被板凳打了也没倒下。
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就抢了其中一个人的佩枪,朝他开火。我看到那家伙的脑浆喷出来,大概是活不成了吧?不过那也是他活该。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好不容易溜到外面时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开枪射杀我,还让我一路逃到围墙外。
问题是,外头一直有吉普车绕来绕去。我躲了好久,他们好像一直不死心。我正觉得被抓回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时,你们的车子就开来了。说起来你们也真够倒楣。
其实我本来只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让你们带我去别的地方;可惜体内的盐化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为什么呢?是跟你聊过之后心情放松的关系吗?难道就像快死的老头子那样,一放心就忽然断气了?等等,我又不是老头子。
你说是吧。
我以前的确是不好,成天跟朋友一起干坏事。可是我真有那么坏吗?我既没杀人,也没干过非礼女人之类的勾当;虽然被关,刑期本来也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国家把我关起来,不是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难道我坏到该被那种冷血无情的人骂得猪狗不如?坏到非得被那种人杀掉不可吗?坏到受了盐害还不值得原谅吗?
我只是想在死前看看我想念的人,他们也不准。我真的坏到那个地步吗?
真奈和秋庭只能聆听,却都无话可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人的罪状,当然也不知道他犯的过错该怎么补偿。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弥补过错?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真奈又轻抚了他的头一会儿,细声说道:
“你想见的人,是不是那个像我一样土、煎蛋卷的味道和我一样的女孩?”
穿制服时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被我骂“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
其实她做的煎蛋卷很好吃,我却因为心烦就故意说难吃——早知道就老实对她说好吃了。
“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这句话其实也是对那女孩说的吧。
“别笑我,我知道老掉牙。她是我高中时的班长,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就是个性太死板,看我服装仪容不合格时会一直哇哇叫;虽然啰嗦,但我其实满喜欢被她注意的。我说要是她做便当给我吃,我就遵守服装仪容的规定,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做来学校。不知道为啥,我竟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发现自己开心时却别扭起来—— 喂,那种感觉你也懂吧。”
他如此询问秋庭,秋庭忍不住苦笑。之前一直被唤作大叔,这会儿聊起青涩少年的往事,大概又被当成是能够分享那份心情的同辈了。秋庭的确记得那种感觉,只是不像年轻人有过这么一段酸甜回忆。
秋庭点点头道:
“怎么会不懂呢。”
“唉,我现在非常后悔啊。要是自己当时成熟一点,或许就敢大方的夸她做菜好吃,也不用到现在才后悔了。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可是我还是好后悔。”
“放心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再过十几年,你还是一样不好意思说实话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是哦……”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放心,又像是有点儿不满。
“我现在有时还会想……那一天,如果我老实地称赞她,说不定后来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搞不好我跟她会处得不错,过了一阵子后向她表白、开始交往,然后就会跟她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的个性变得比较正经,乖乖的就业或升学,那么现在——就算是临死前,说不定也能跟她在一起,两个人互相为对方打气,而不是像这样……隔着一道牢房的围墙。只不过,要是我老到成了大叔还是这么不坦率,那也只好认了……”
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真奈,表情突然变得畏怯。
“真奈……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你可以用她的名字喊我。”
听见真奈轻声道,那人的眼中又盈满泪水。
“横山……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你怕,不过你不会寂寞的。有我在这儿。”
真奈轻轻地抚着年轻人的头,掌心和指间却感觉到越来越多的颗粒。
“……你也叫我的名字,好吗?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不要连名带姓的,要像男女朋友那样,亲密一点的。”
“好呀,那要怎么叫你?”
“智也。”
“智也。你也可以只叫我的名字。”
真奈一面说着,一面握住智也的手。
秋庭默默地看着,知道真奈准备要为这名年轻人送终了。她既然起了头,就会用最好的方式让他安详地上路。
“……佑子。”
智也忸怩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做的煎蛋卷……其实,很好吃……”
“没关系,其实我都知道,智也。你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那就好……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想去道歉……”
“嗯,我原谅你,别再提了。”
智也那逐渐僵化的脸上显现微微笑意。这时候,他的头跟脸已经完全变白了。
“——好渴……嘴里、好咸……喂我喝水……”
真奈抬头看了看秋庭,秋庭只好替她拿来水壶,看着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低下头覆在智也的嘴唇上。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茶水从智也微张的嘴唇中流出来,随即被硬化的白色肌肤吸干。
突然听得有人重重敲门,秋庭即拉开嗓门朝门口大吼:
“门没关!”
开门走进的,竟是一群身着迷彩服的自卫官。
“拖到现在才出场,你们好大的派头啊!”
也不知是才刚赶到,还是早已在屋外窥探了一会儿,几个自卫官没搭理秋庭的讥讽,鞋也没脱就踩进屋里来。其中一人似乎认得秋庭,惊愕地想要敬礼,手才举起却被秋庭白了一眼。
“免啦!”
一名自卫官走向真奈,粗鲁地拉起她膝上的智也。
“别这样!”
真奈急道:
“拜托——请你们轻轻地带走他。这人已经不会再惹事了。”
——再也不能因绝望而反抗,也无法再重新做人了。
“已经变成盐啦,还不小心点?万一碎掉你们要帮我打扫吗?”
听见秋庭故意不客气地补上这么几句,自卫官们倒是默不吭声,只有一个大约是行动指挥官的男子看了看腕表,接着说道:
“二三〇一,确认盐化。目标取得。”
他一说完,另一个带着记事板的人立刻拿起笔边抄边复诵,另外几个人便走上前去抬智也的遗体。也许是怕遗体受损,也或许是真奈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都轻多了。
指挥官没有去帮忙抬,而是来到秋庭面前敬礼:
“感谢您的协助。本案依治安维持法盐害特例处理,因此禁止对外泄露,请您配合。”
“当然,否则你们的麻烦可大了。”
秋庭一面挖苦,一面将智也的断臂交给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怪玩具别忘了带走。”
知道秋庭说的是可能植入其中的讯号发射器,指挥官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接过那只手臂,低着头又行了一个举手礼,这才转身离开。
***
自卫队的人离开之后,秋庭走向门口,锁上大门。
回到客厅时,只见真奈在沙发旁看着地板叹气。地毯上满是混着盐粒的沙土。
“那些人怎么不脱鞋就直接踩进来呀!”
“明天再清理吧。”
秋庭说着,走向真奈。
“——还好吧?”
他伸手轻抚着掠过她喉前的那道红线。
“没事,只有一点刺痛而已。”
“我不是说这道伤,是说后来!”
听秋庭问得含蓄,真奈反而笑了出来。她伸手拢了拢破掉的前襟。
“那些倒是还好。别看我这样,初吻可是很早就给了别人呢。那点小事我不在意的。”
看她故意答得俏皮,秋庭也跟着起哄:
“几岁啊?”
“五岁。”
秋庭噗嗤笑道:
“不会是给了爸爸吧?”
“嘿嘿。”
真奈害羞的笑,却冷不防被秋庭紧紧抱住。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都绷紧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放松。
“……秋庭先生?”
“我答应你……”。
秋庭抱着真奈,两眼则盯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以后不会再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外人了。再也不会。”
如果直说会落到这步田地、那他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就算找不到贴切的说法可形容这种关系,至少他不会再说她是不相干的外人——在见到她被别人轻薄的那一刻,那种痛苦和愤怒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真奈在秋庭的怀里轻轻点头,然后用很小、很小,小到连秋庭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声音像是在悄悄地啜泣,仿佛想在巨浪还未拍上岸头前,不着痕迹地将它压下。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没办法像辽一先生那么豁达。”
独自留在日暮海畔的青年说,世界变成这副德性也是值得庆幸的。他用平静的心去接纳乖舛的命运——然而,这份平静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从前的世界虽然存在过很多错误,有停滞和退步,也有很多缺点,但还是比现在这样好很多。至少在以前,人们看得见规矩,也知道怎么去遵守它。”
在停摆的世界里,既有的规范完全派不上用场。规范是用来保护人的。因为有限制与惩罚存在,人们只要循规蹈矩,大致上就能自保。
不犯、不盗、不杀——许多宗教的教义都告诉人们,神明愿意拯救遵守这些戒律的人。
然而,当人们发现谨守戒律也难免一死,秉守规范无益于生命的维系时,还有谁会去信守那冠冕堂皇的承诺?
“既然遵守规范也没有好处,别说是智也先生了,其他人恐怕也不会遵守呀;就算守规矩是正当又体面的事,如果做了也没有人赞赏,再体面也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都明白任性而为才不吃亏啊。”
我的刑期本来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社会奉行旧世界的规范而做出承诺,到头来又自行推翻了——如果这样的承诺都可以因情势和世界的改变而推翻,被承诺的一方又何必继续遵守?
所以,智也就放纵自己妄为了。
杀掉挡路的警卫,闯出不该离开的牢笼;因为自己有需要就持枪威胁秋庭和真奈,心里不平就非礼真奈。
横竖都是一死——这就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本来就是世界先背叛了他,所以何必做好人?何必遵守善良规范?善良至上这回事,反正是旧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然而在规范被颠覆的这一刻,人们才明白自己从前多么受到保障。
“如果这世界仍旧正常!我想智也先生应该会乖乖服满刑期,然后理所当然地回归社会。因为他自己也说刑期才一年多嘛。”
“——搞不好会因为只关一年多,出狱后又去干坏事。”
秋庭故意泼冷水,只见真奈猛摇头。
“——就算那样,我也不必碰到那么讨厌的智也先生!他也不会故意表现卑鄙下流的一面,更不会做出让我那么害怕的事情!”
真奈喊完,再度消沉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遇到他的不是我,那该有多好……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好。就让别人去面对吧,不是我就好——有这种心态,其实我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世界已不再美好,自己却只想看见美好的事物。即使世上污秽、狡诈、自私的丑态横流,只要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行。
这和智也的自我中心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期望的方向不同罢了,出发点都只是自私。
不想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曾经存在的普世价值掩盖了人性的丑陋,而人们只要谨守分寸,便以为自己是正当的、是善良的。
“——万一哪天盐害发生在我身上,我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变得像智也先生那样。”
死亡将至之际,压抑至今的欲望会如何失控?那样的丑陋,她实在不想目睹。
而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陪在身旁?假使无人相伴,她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不消说,一定会有的。
秋庭会是那个人吗?万一秋庭不肯陪伴自己到最后一刻,她能不恨不怨吗?
明知自私已经在心底萌芽,她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天底下没有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善恶两面。无论是你或那小子,甚或是我也一样,不可能只有美好的一面。”
秋庭的声音格外沉静,仿佛是想安抚真奈。
“善或恶不过是在赛跑,抓不准谁跑赢罢了。有一点点肮脏念头就不值得原谅?这道理大概只有你这个年纪的人还会相信吧。我们没有坚强到能够让自己的心灵一尘不染,所以总会有个脏点什么。况且……”
——是你让那小子在最后得到平静的啊。
秋庭说着,松开环着真奈的双臂。
“哎,场面话,说说而已啦。”
他的口气似乎在开玩笑,真奈不禁微微笑了。不过他忽然又变了个口气:
“话虽如此,我对那些没事找麻烦的家伙可从来不手软。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直到我满意为止。或许还是有修养好的人会说可以原谅别人啦,不过道貌岸然的话谁都会讲,心里怎么想却是另一回事;毕竟这种话连我都讲得出口了。所以啦,别提什么以前的世界了,它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他在真奈的肩上拍了拍说:
“去换衣服,再把药拿过来。花时间思考深奥的问题,不如先处理伤口。”
真奈点点头,拢着衣服转身走向卧室。秋庭看着她走进房间,自己才在沙发上坐下。智也刚才就躺在这里。伸手去摸,布面上还留着一点点盐粒的触感。
宛如大凶之时降临的魔物,突然出现掀起一阵混乱,然后自顾自离去,也不管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秋庭无声地喃喃自语:
最后——还好有真奈陪在你身边啊,魔物少年。
scene-3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自前往海滨那日以来,真奈陷入严重的低潮。
这些日子她一句也没再提起当天偶遇的那两人。有时笑着闲聊,聊到一半竟突然落泪,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直到泪水沾湿了脸颊才恍然发现。惊觉哭泣之后的张皇失措,自是不在话下。
——看这情况……
这不知是真奈第几次慌忙躲进卧室去了。秋庭看着房门,见她很久都没出来,搞不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该不是勾起了什么过去的伤痛?
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为两个素昧平生的过客哀悼也该有个限度。不管怎么说,她这般不稳定的情绪拖得未免太久,显然是往心里去了——毋宁说是被迫往心里去的。
那没来由就掉眼泪、活像泪腺坏掉似的模样,令人在一旁看了都担忧。
纵使感伤于眼前的人生悲剧,但对象毕竟只是相处不到半日的陌生人,把情绪投入成这个地步可就不正常了。
或许真奈的确好管闲事,但她这个人其实是很理智的。
秋庭如此揣摩着。当事情发生在她身边时,明知自己力有未逮,她仍然愿意涉入关切;对待那只猫和那只狗时便是如此。
他想,这女孩并不是不明理,她知道过去的一切无法挽回,所以总是静静地悼念过往。给猫送终时如此,给狗送终时亦是;真奈都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落泪,然后就看开了,没有留下情绪的障碍。
秋庭至今仍觉得自己这番揣摩没什么太大失准,因为见到她在与辽一道别时还向他道歉。一个旁观者却哭得像是个当事人,这种脆弱正像是秋庭所认知的真奈。
就算对象换成人类,这女孩大概还是会了解情况试着插手吧?碰上智也时就是这样。
照这么想来,伤感拖得这么久,反倒是一种常态了。真奈正在挣扎着使情绪回复正常,这也可以解释她发现自己落泪时为什么会惊慌了。
秋庭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一天的种种,试着找出引发真奈失常的关键。一个平素安分又格外理智的女孩,为何无端逾越了旁观者与当事人的界线?
问题八成出在真奈本身的回忆里。
勾起回忆的人不是辽一就是智也,或者两人都有份。
两者都有可能,却怎么样就是厘清不了。秋庭揣测不出究竟是哪一件事影响了她、又是哪一段回忆被触动,突然间觉得自己跟她就像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讽刺地违背了先前的誓言。
“——心理咨商之类的诊所好像早就关门大吉了吧?”
秋庭叹了口气,随意瘫躺在沙发上。
……盐害刚发生的那一刻,真奈已不记得了。
她那天刚好身体不舒服,请假没去上学;爸妈照常去上班,留她一个人在家休息。
真奈很少生病,那天却烧得特别厉害,一倒下就昏沉沉睡到天黑才醒来。时序刚入冬,天黑得早,拉起的半遮光窗帘令室内一片漆黑。她开灯看看时间,晚上七点多,这时母亲通常已经到家了,房外却寂静无声。走出去一看,屋里果然一片漆黑。她一路打开走廊和门口的灯,走进客厅看电话答录机。母亲若要加班,一定会先打回来说一声,然而电话答录机却显示并无留言。
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这种事也是难免。顺手打开电视,走进厨房找东西填肚子,便听见电视里播报紧急消息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吗?她一面想着一面在橱子里找到夹馅面包,边咬边向客厅里的电视机瞥去。
如果是什么大新闻,明天到学校可有得聊了。
她想得很轻松。
今天上午八点半,疑似陨石的大型白色不明物体坠落在东京湾的羽田机场方向,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画面切换到东京湾的景象。真奈呆住了。“大型”根本就不足以形容。
录影重播着白昼的晴空,正中央是一座庞大的——庞大又极其高耸的白色塔状物体直指天际,活像是从东京湾里长出来似的。结晶胜的物质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这座白色陨石整体高度约五百公尺,应是由全球同步发生的大规模流星雨夹带而来。目前日本各地也有同样的陨石坠落,但是规模都比东京湾的这一座要小。国际天文学会并未发布这一波陨石群坠落的预测报告……
画面又变成市区街景,是晨间新闻常常拍摄的霞之关一带。摄影机切换望远模式拍摄往来于人行道上的大批行人,看起来却有些不对劲。
景象没动,行人也没动,就像定在半路被停格的画面。而且——
他们的头是白色的。
原本该是肤色的脸庞与黑或褐色的头发,画面里看来却一如石膏似的雪白。
就在陨石坠落的同时刻,各地上班上学的人潮也出现奇怪现象:目前尚不确定是否与这些白色陨石有关连……
摄影机靠近纹风不动的人群,镜头移动时带到后方的车道,可以清楚瞥见数十辆追撞成团的汽车都挤在那儿,那却不是记者要拍摄的景象。
焦点在一名行人脸上定住、拉近,只见那张雪白的脸庞越发清晰。
这是——雕像?人的雕像?
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那样精致,发际的每一根胎毛也细巧无比——却充满无机质的感觉,感觉不出一点儿生气——
各位请看,竟有这种事情!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这样了!
这是盐啊!他变成盐巴的雕像了!
请恕我失礼——没有错,这是盐!的确有食盐的味道!
现在回想起那样的举动会觉得惊悚,正是因为盐柱原本是活生生的人——而记者居然若无其事地品尝了一具亡骸。
但对真奈来说,她却是直到最近才切身体认这个事实。
单是东京地区,一个上午就出现五百万到六百万左右的受害者;全国各地的受害者总数目前尚无法估计……
那一天,真奈的双亲没有回家。第二天也没有,然后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没有。
他们都带着手机出门,真奈却没有打给他们。她不敢打。只是驼鸟心态吧,她不想承认,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才不接电话。
就这样,直到今天,她一次也没有拨过爸妈的手机。电信系统全面停摆之后,就算她现在有勇气了也打不成。
她只是不拨打而已,不代表没人接,当然也不代表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是这么自己骗自己。
不时插播的电视快报,一点一滴的透露出消息。
天外飞来的陨石主成分是氯化钠。
活人变成盐的怪现象简称为盐害。
日本关东地区的人口锐减三分之二。
事件发生当时正召开临时国会,导致许多政府要人也成为受害者,内阁和各政府机关实际上已完全失去功能。
盐害仍持续扩大,变成盐的人与日俱增。
各界均无法证实不明陨石与盐害的因果关系,所以专家们仍然找不到方法来防止盐害。
全球均尚未发现治疗方式,一旦染上盐害便形同罹患绝症。
在日本观测到流星雨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国外也观测到同样的流星雨,各地随即发生相同的盐害,灾情正在扩大。
真奈听到的只是一小部分,电视一定报过更多的消息,只是她的脑子早被这异常状态麻痹,太多事情恐怕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若是为了准备大学考试,这样的填鸭倒不坏就是了。
那阵子的媒体还很热闹,争相抢播最具震憾力的画面。后来广告赞助商一间一间倒闭,媒体也一家一家关门大吉,最后只剩下NHK独撑场面。
在家里窝了二周左右,能吃的都吃光了。母亲是职业妇女,向来习惯大批采买,所以家里的存粮总是超过一个三口之家所需,但如今也见底了。
真奈决定到学校去找老师商量。毕竟爸妈自盐害当日就没再回家,也许老师知道哪里有公家机关的相关窗口可供咨询。
她带着钱包,心想这趟出门可以顺便买点什么,结果证明是白带的。
满街的商店早就没了商店该有的样子,毁坏的毁坏,凌乱的凌乱,根本没见到还正常营业的店家。不过短短两个星期,市街已经荒芜到飘散着肃杀气息。
家里的水没停,电也没断,闭门不出的真奈因此不知道外头已经变成这副德性。现在看来,这世界真的发生了剧变。
真奈开始后悔,不该穿制服出门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该再穿着有性别之分的服装在外头走;现在旁人的口哨声、调戏和躁动令她好不安,得趁还没走远时赶紧折回家换衣服——素面的运动衫和体育裤,再套一件妈妈比自己大一号的上衣,完全遮住身体的曲线。
林立的盐柱正如电视上所见,只是绝大多数都已折断或碎裂,极少保持着盐化当时的原型。这两周下了几场雨,它们的轮廓早已被冲刷侵蚀不再精致;身上的衣服和携带物品都被拿走,据说是本地自治会等团体担心遭人纵火才去收的,当然应该也有不少是被暴民私自拿走的。许多脱光了的盐柱遭到涂鸦,写的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下流话;雨水虽然冲淡了麦克笔的墨色,但还要下几次雨才能完全冲去下流的字迹和盐像原本的模样呢?
真奈走到车站才发现电车停驶,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后来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学校,其中有大半时间花在找路。一旦平常搭习惯的大众运输系统瘫痪,连每天上学的路线都不熟了。
学校现在成了物资配给所,教员们都当起了志工,正忙着分发救灾物资。真奈找到级任导师,把事情说给她听,却见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显然是帮不了真奈。
老师弄了一份配给的乌龙面给真奈吃,包了好几份配给粮食和生活用品——卫生纸和卫生棉——让她带回去,又教她怎么去找家附近的配给所和受灾者咨商中心,并说会尽量请社工到真奈家里去探访。
真奈向老师道谢,在她的目送下动身回家时心想:自己大概再也没机会来这里,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导师了。
在那之后,也没有一个社工来过家里。
真奈独自生活了一段日子。除了定期去领配给,她不太出门;因为外头越来越乱,只有待在门窗锁好、连白天也密密拉上窗帘的家里才能安心。
外出时,她必定穿上看不出身材的服装,绝对只在白天出门、在白天回家,并且绝不多话,尤其不提双亲至今未归之事。反正领配给只看身份证,领到的东西份量并不因年龄、性别等条件而异,也就不必跟谁多开口了。
真奈起初都带着学生证去领配给,后来改带健保卡,因为她发现用健保卡可以一次领取全家——也就是三人份的物资,而且办事员不会多问。这么一来,她可以很久才去领一次配给,出门的次数也可以减少了。
幸好以前就常帮忙做家事,真奈知道怎么保存大量食材;也多亏自治体用心维持水电之类的能源供应,让冰箱的使用不成问题,她也记得母亲是怎么管理冰柜的。
唯一的不便就是保鲜膜。这东西不在配给之列,真奈不得不省着点用。
她去过咨商中心,发现那里根本提供不了实质帮助,后来就不再去了。咨商中心能给她的,只有柜台后方那些中年女士的同情而已。
就这样,她过了两个多月的独居生活。
某天下午,楼下的门突然喀喀作响。
她吓了一跳走过去观望,但是心里明白,不按门铃就想开门进屋的绝对是不速之客。果不其然,踹门和敲打的声音紧接着传来,看来门外不只一人。
过了一会儿,门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再一下。门外的人对着门把猛敲,门链也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想破门而入。战栗顿时从脚底沿着背脊直窜脑门。不行,害怕也无济于事,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别人能替她顶着。振作点——
真奈大了胆子走过门口,拿起走廊上的对讲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便听见讲话声从听筒里传来:
“不会有错吧?你说她爸妈都不在?没错啦!第一手消息耶,咨商中心那个老太婆讲的啊!我妈跟那个老太婆是同一个八卦帮的,说她爸妈可能因为盐害挂了,家里只剩她一个。鲜嫩诱人的高中女生唷!哇喔,太赞了!我们爱怎样就怎样哦?对啊,还有谁会啰嗦?没吧?快点啦!我忍不住了。她在里面一定吓死了,好想赶快进去啊!这门锁怎么这么牢啊?搞太久会不会让她逃了啊?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安啦!她是我们的啦!”
什么——怎么可以这样?
奇怪的是,真奈只觉得生气,却不感到恐惧。
她气门外这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气那个不分轻重东家长西家短的社工,气自己的大意,竟将爸妈失踪的事讲给那种长舌妇听。
真奈掂着脚走到门边,拎起球鞋,利落地穿上,转身跑进屋里。
这里三楼耶,能逃去哪——我怎能如他们的意?快想快想——快想想现在该怎么保护自己!
跑进客厅,抄起健保卡就往长裤口袋里塞。只要有这个就够了——只要有这个,走到哪儿都能领配给。
她冲向阳台,扑向搁在角落的红色铁盒。盒子上以白漆写着“紧急逃生索”几个大字。
住边间就得摆这东西,真吃亏。好占空间呀——妈,不会啦,不吃亏的。
隔板上印着“逃生时请一一拆去后取出使用”,但这么做一定来不及。真奈打开逃生箱的盖子,里面装的是绳梯,她不看说明,抓起一头就往楼下扔。梯子喀啦喀啦地散开,垂到地上。
没时间犹豫了。她跨越阳台的扶手,一脚蹬在绳梯上。绳梯猛然晃了一阵,害她的脚也软了一下。可是玄关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急了。
爬下去,否则就得任屋外那些人宰割;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她不看别处,专心一意地探着下一阶、再下一阶。
大门尽忠职守地撑到她踩着最后一阶绳梯。刚踏到地,阳台就传来一阵咆哮。她听不清那些人在吼什么,反正一定是粗话或下流的言词,她也不想听懂。
真奈连头也没抬一下,拔腿就逃。
她发挥毕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跑到有人来往的地方,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到转角的墙后往回窥探,幸好那些人都没有追来。
几次深呼吸之后,泪水这才渗出来。看见她哭着调整呼吸,路过的人都面露讶色。
家里是回不去了,眼下却也无处可去。亲戚都住得很远,徒步是不可能走到的;同学朋友也没法依靠,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可能有余力照料别人家的小孩。
沦落为刀俎鱼肉的感觉,宛如病灶般在心底侵蚀成黑。
尽管走投无路,真奈还是在外头熬过了一星期。配给所都有基本住宿设施,暂住个一晚不成问题,所以她都故意晚去,然后说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旁人便不会起疑。
现在她再也不打算信任什么咨商机构了。这一个多礼拜来,她去过的每一间派出所或分局都空荡荡的,不但没遇到半个警员,电话机拿起来也只听得到线路不通的嘟嘟声。光是走来走去寻找为数不多的配给所就够累了,一天之中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填饱肚子和找地方睡觉,实在没有力气特地去找有驻警的大警局。
配给所一处一处的换,她就这么辗转流浪、担心受怕,觉得自己迟早还是会被猎捕。
有一天,她误入一个因人口锐减而空洞化的地区,遇上另一群和闯进她家那些人一样的人。
发现彼此之后,对方立刻追上来,真奈也立刻逃命。毋需言语,双方凭本能就能察觉出孰强孰弱。
真奈没跑多远就被他们追上,不由分说地被拉扯推倒。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怎么骑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一齐伸进衣服里来的手到底有几只。那些手指直接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品尝似的到处乱捏。
不要!放开我!走开。
虽然老掉牙,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确也只喊得出这么几句话。
“别这么嫌弃嘛!反正大家都要死了,我们就交个朋友吧!互相安慰嘛!既然都要死就先爽一下也不吃亏,是不是?别挣扎啦!”
这些混帐都一样。
就算换了脑袋,讲出来的话还是都一样。
猥鄙的手一把攫住她的胸部,那是只图发泄欲望的力道。
“马上就让你舒服……”
——你凭什么这么决定!
又是一群自作主张的家伙。理智枷锁崩裂的那一瞬间,怒意排山倒海而来,就连恐惧和绝望也不敌。
说什么鬼话!谁说跟你做这种事会舒服?给我钱我也不要!舒不舒服也不是由你决定的!
“被你这种人碰根本让人恶心想吐!”
话才出口,脸上就挨了一拳。
“临死前让你碰上这么舒服的好事,还叫什么叫!”
真奈瞪着那个打她的人。
她恨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就这么掉下来,简直就像是被吓哭的。
为什么——
为什么舒不舒服是由你决定?
怎样叫舒服?怎样叫不舒服?
哪些是好事?哪些是坏事?
让我自己决定——
突然有人用力摇她的肩。
“真奈!”
这叫声令她醒来。睁开眼,只见秋庭就在眼前,正注视着她。
对了,当时也是——
就像这样,把她从恶梦中唤醒——是秋庭救了她。
“你怎么了?”
“没事……”
真奈慢慢坐起来。她刚才只想休息一下,让眼泪自然停止,没想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了一顿时间可观的午觉,她觉得眼睛比先前更肿了,大概睡着了还在哭吧。
秋庭在床边坐下。
“你好像做了很可怕的恶梦。”
“——想起以前的事情……”
真奈揉着红肿的双眼,难为情地笑了笑。
“结果又让你救了。”
“你在说啥?”
“我刚才梦见遇到你的前一刻。”
“哦……”秋庭像是早有察觉。
“算啦,努力忘掉它吧。没必要动不动做那种梦来吓自己。”
他的话是对的。那些差劲的人与事都应该赶快忘掉,只不过——
越是让人想要快点忘却的记忆,越是可怕得足以囚锢人的心灵。
真奈怔怔地呢喃道:
“当时要是没有你救我,我……”
“够了够了,想这种事很好玩吗?”
秋庭的制止听来就像在生气,真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秋庭先生,你这一点也没有变呢。”
“哪一点?”
“就是故意摆臭脸呀。”
真奈想起秋庭出手相救当时,碰巧路过的他始终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一个人赶跑了那帮恶徒——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说,老子没睡好心情正差,别挑我会经过的地方干这种事。”
“我有那么说吗?”
“有啊有啊,然后你就带我回来了。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本想送你回家,还不是你自己说无家可归。”
你家在哪?听他这么问,她竟回答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好些日子以来坚决不肯向人吐露的这个事实,不知为何,她竟然对着秋庭讲了出来。
真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
“秋庭先生,你当时也没有多问呢。”
从那天之后,真奈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下来。
“你没有追问,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我一直不敢跟人谈这些事,总觉得一旦说出来,一切就会成真——虽然那些事根本早就是真的了。我把事情的一部分埋起来,尽量不去想。”
真奈停顿了一会儿,迟疑片刻又继续开口:
“直到碰见辽一先生和智也先生……盖子就像打开了。”
秋庭没有马上答腔,顿了一秒之后才说:
“……不舒服就别逼自己说了。”
“不,我没有逼自己。”
秋庭知道真奈想说给自己听,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反正秋庭没再表示意见,真奈姑且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变成盐巴。”
登山包里满满的那些盐、叠在最上层那张完整的脸,还有被辽一依依不舍地唤作海月的——那整整一人份的盐。
然后是智也——就在真奈的腿上,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化成了盐。
“虽然我跟海月小姐素不相识,但辽一先生那么重视她,我也觉得自己跟她并非毫无关连。一个认识的人的女朋友,比起完全不认识的人总是来得亲近些嘛。智也先生也是,虽然一开始很不愉快,临终时我们却陪在他身边;多了这一层关系,我就没把他当外人看了。”
那一袋闪耀白色结晶,曾经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一个即将失去血肉之躯的人……
以及一个就在她眼前逐渐失去血肉之躯的人。
“外形保留得那么完整,让我很震惊,我以为自己知道盐害是怎么回事,直到事情发生在眼前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就是那样变成盐巴的。”
真奈当然看过盐化的人。风化中的结晶盐柱已经是街景的一部分,她漫不经心的看过就算,至于未风化的,虽然还留有精致的人样,她也努力将它们当成雕像而已——不是人,而是用盐做成的人像。
“看见海月小姐的脸,还有智也先生的手臂就那样碎掉,我才——才想到,我的爸妈也是这样吧……”
只是没打那两通电话,并不是打不通,更不是电话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世上。
那都是谎话。
我知道那都是谎话。
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在骗自己。
“盐害发生的第一天,我爸妈就没有回家了。然后一连过了好几天,一星期、十天……一个月,他们都没有回来。可是我不想承认。”
所以无论是去学校找老师、或是去找咨商人员时,真奈都只是说他们“没有回家”。
“我故意不去想‘没回家’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只想着他们都不回家,真伤脑筋,那我要怎么办等等。至于他们不回家的原因,我就跳过不去想,直到后来 ——在你让我住下来之后,我都还是那么认为:盐害迟早会解决的,恢复正常的生活后,我就可以回到家里,说不定就会看见他们两个在家里等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真奈笑了笑,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很笨吧?结果我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了——要是一开始就当做他们遇害,我也许会去爸爸跟妈妈上班的地方找他们,说不定就找到了。就算两个人都盐化了,至少可以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家,就像辽一先生那样。”
她这番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就像自虐似的停不了口。
“结果我甚至没能把他们接回家。他们一定很想回家,可是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吧……”
真奈咬住发颤的嘴唇。忍了又忍,肩膀还是禁不住抖了起来。那些埋藏已久、无处宣泄的思绪,伴随着接受现实的自觉满溢了出来。
秋庭伸出一只手揽过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
失去双亲之后,这是真奈第一次放声大哭。
但她感觉到心头的重担正随着每一声嚎啕而减轻。
眼前还有这已然改变的世界里最亲近她的人,如今正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泪水。
那天之后,真奈再也没有突然掉眼泪了。偶尔眼中含着泪水,她都会努力掩饰,所以秋庭也装作没看见。
一个做女儿的当然会为父母之死而悲伤,想掩饰泪水也不奇怪。
“我想回家去看看。”
真奈欲言又止地开口要求,是在大哭的十天之后。
“就在南千住那边,不是很远。”
秋庭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身来——吞下他本来想说出口的话。
——你受得了吗?
说不说都无谓,反正痛处就是痛处。不管经过多久,多么刻意忽略,那里永远都是真奈的伤心之地。
既然如此,既然现在她想要主动面对,就该好好重视这份心情。
“今天也满适合让那台破车跑一跑的。”
日照已经接近夏季。窗外的蓝天上,朵朵积云显得精神饱满。
是个好天气。
阳光灿烂得近乎傻气,卯足了热力蒸干空气中的水汽。风和日丽。
送辽一去海边时开的那辆车,之后就一直停在附近的空车库里。
“燃料应该还够跑南千住一趟。我去弄电瓶发动车子,你去准备便当。”
秋庭说着,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
带着工具出门时,真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引擎的状况还是老样子,看样子这一路上少不了又得提心吊胆。所幸这一趟的目的地很近,就算得走路回家,感觉也轻松多了。
真奈上回“出游”时兴奋得吱吱喳喳,这一回却像变了个人,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怎么没喊‘哇——风吹起来好舒服’?”
秋庭装出来的假音令真奈忍俊不禁。
“你学谁呀?真是的,我讲话才不是那样!”
“不就是这样?还有点大舌头咧!”
“才没有!”
真奈急起来挥动双手。秋庭笑了一阵又说:
“对了,你唱首歌来听听。”
“啊?”
“热闹一下嘛,权充收音机。”
“才、才不要呢!我还要给你指路耶。”
“算了吧,我还比你认路,起码到南千住站前还不用问你——你就唱吧!”
“不要啦!重点是我唱得很烂,你一定是想笑我才叫我唱。”
见真奈抗议地噘起嘴巴,秋庭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我不会笑啦,你就唱吧。儿歌也行,学校教的歌也可以。”
“讨厌啦~~~~~~~~~~”
你敢笑我就不唱啰!使性子地说完这一句,真奈做了个深呼吸。
有一天 爸爸对我说
也许是难为情,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的抓音准。虽然感觉有点稚拙,但歌声却十分坦率清朗。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 Green 晴空中小鸟歌唱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盎然……
真奈唱到这里就安静下来,秋庭马上发难:
“不会吧?这样就没了?”
“唉唷——就说我唱不好嘛。丢脸死了。”
真奈已经羞红了脸,虽然还笑着,脸上却写满忸怩。
“不会啊,还可以啦。继续唱完吧。”
“那你也一起唱好不好?”
“你会到第几段?”
“这首歌不是只有三段吗?”
“唱到第二段就好。预备——”
当时爸爸抱我在怀中轻轻对我说
痛苦悲伤时 啦啦啦 不要哭
Green Green 晴空中微风吹过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
看绿影摇曳……
唱完这一段,真奈叫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自己一个人唱比较好听啦。好好听哦,我想听。”
“少来。再唱吧,你还会唱啥?”
一连唱了十几首儿歌,南千住站就到了。
开始指点开往她家的路时,真奈才发觉秋庭要她唱歌的理由。秋庭则仍是一派若无其事。
嗯——还是他懂。
真奈轻轻按着胸口,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感动。
阳台外已不见真奈当日攀下来的绳梯。
你在车子里等我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秋庭还是陪着真奈一起下了车。真奈没对秋庭说过自己离家的原因,细心如他也许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再者,坚持陪同也像是秋庭的作风,他下判断一向谨慎,不会以为白天就比较安全。事实的确如此。恶徒们闯进真奈家时,正是大白天。
穿过门厅,走上楼梯。这是一栋电梯大楼,还好她家在三楼,走楼梯也不会太吃力。
就在三楼走道的尽头,她家大门的锁把头已经整个被敲掉了。从门上布满凹凸不平的敲痕,还有地上躺着的那只灭火器看来,那些人大概是等不及破坏门锁就用它撞门,还在一旁的墙面上留下灭火药剂的喷痕。
门扉还算是维持着原形,只是真奈鼓不起勇气打开它。她在门前垂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肩头一热,原来是秋庭的手搭了上来。这小小的举动,却令她振作不少。
真奈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她想像过屋里会是何等惨状,眼前的景象却更胜一筹。
扑空的恶徒心里大概不痛快,于是拿整间屋子的东西来出气。鞋柜、穿衣镜、每间房门和所有的玻璃,能打破的、能摔坏的全都打破摔烂,简直像是有人把怪手开进来过。
踏过玄关的各种残骸,跨进客厅的门,那儿的惨状则不太一样。橱柜的每一个抽屉和每一扇门都大大敞开,里面的东西显然被翻过捡过。
拉开收放存折和贵重物品的抽屉暗格,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看见冰箱的制冰格不翼而飞,真奈忍不住笑出声来。
袭击她家的恶徒们不太可能连这种东西也要,应该是另外有人后脚跟着进来——搜刮过。
而且还不只一个。
“蠢毙了。”
真奈喃喃骂道。
在这种时候有钱又能怎样?况且捧着银行存折和提款卡,能上哪儿去领钱?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母亲仅有的那一条珍珠项链吧。她是个不爱打扮的人,家里有的饰品大多是些假的、一看就知道是小店买的廉价品。那些东西如今也全部不见了。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连我的饰品也没了。那是爸爸买给我的贝壳耳环和项链,我们去热海玩时的纪念品。耳环顶多三百圆吧,他们拿去要做什么呢?那么便宜的东西,拥有它能带来多少满足吗?也太好打发了吧?真好。那种……小孩子玩具似的东西,拿了也有人会高兴。”
虽是不值钱的玩具饰品,却是父亲买给她的。在这世上,会因它感到高兴、觉得它意义非凡的,应该只有真奈一个人才对。
“——你要找什么吗?”
秋庭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直接这么问道——假使她想要找什么遗物的话。
真奈从剩余的书堆中取出《我是猫》和《咆哮山庄》,那是爱看书的爸妈最喜欢的作品。书柜里只剩这些读旧了的文库本,精装硬皮书一本也不剩,连相簿都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
“……拿书本做坟墓,会不会很怪?”
“不会啊——找一天来做吧。”
秋庭拍了拍真奈的背。
真奈的衣柜里还有几件内衣裤没被偷走。现在不容易买到合尺寸的,她也不好意思跟秋庭开口提这种事,便决定直接收起来一并带走。
在形同废屋的卧房里又看了几回,正准备回去时——
“小笠原小姐?”
门口突然有人叫她。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妇人。她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以前跟真奈打过几次照面。
妇人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真奈。
“我们听说了,事情闹得很大呢,社区的人都好担心你。你家里也是——哎呀哎呀,怎么变成这样。”
她的语调格外亲切,听起来也格外刺耳。真奈只是微笑,不想回答,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真的,我们都担心死了。那帮男孩子好凶呀,又是冲着你来。”
——说溜嘴了。所以这个人当初是看见的,看见这个家被人袭击的情况——一定不只她。恶徒们敲坏门锁、闻进屋里时,真奈仓皇地攀下绳梯逃命时,只怕有好多双眼睛都在旁边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她,一个也没有。
这事没办法去责怪谁。在这种乱世下,人人都只图明哲保身。只是话说回来,要真奈对他们表现友善,她实在也做不到。
“屋子里也——唉,乱成这副德性,一定是那些人干的。”
血气忽地冲上脑气——这个人真敢睁眼说瞎话。
所以她现在是来看热闹的吗?观赏一个因盐害而家破人亡的悲剧?期待着一个失去双亲的女孩被恶少们欺凌的社会案件?在那张圆润红通的脸下,有的只是佯装同情的好奇心罢了。
“幸亏你平安无事。那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这一位是?”
“我是真奈的监护人。”
没等真奈回答,秋庭就站出来说话。
“如您所知,她的父母亲都过世了,现在暂时投靠我们亲戚这里。”
顿觉无趣的神色在妇人的脸上一闪而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让人察觉。
被不良少年们吓得逃出家门的少女,失踪多日后带了个男人回来——足以在茶余饭后当成趣谈的丑闻,这下子少了一个。
是不是该对她说,抱歉违背了您的期待?
“听说当时非常危急,幸好她在中途遇到了警察,总算没有出事。后来警方就把她送来我们家……隔了这么久才来跟各位打招呼,不好意思。”
秋庭也依样画葫芦的大方扯谎,一面暗暗在真奈的背后推了一下。真奈硬梆梆地鞠了个躬,就好像鸟儿在啄水。
“好不容易能回这里来拿这孩子的东西,想不到家里竟然变成这样,真是的……”
“是啊——就是说呀,那帮人太过分了,凶神恶煞似的。”
妇人娇声说道,也许是想要讨好两人,也许是秋庭的外表和斯文勾起了妇人的女人心。
“真的好可怕呢,我都吓坏了。”
妇人笑得乐呵呵,秋庭也报以一笑。
“好像也有不少主妇和女性跟着那帮恶少们闯进来呢。”
“啊?”
妇人一惊。秋庭挂着完美的“业务笑容”,继续说道:
“冰箱、电锅里和流理台底下也都给翻遍了……袭击真奈的不过是一群孩子,不至于动到那些地方的东西;何况现在的孩子都没什么生活概念,应该不会把歪脑筋动到那种小地方才是。”
妇人的脸色突然一阵青又一阵红。
“我们赶着回去,就麻烦您代为向其他邻居们致意了。等治安恢复之后,我想警方应该会针对这起事件展开正式调查,到时候还劳烦各位多多协助——再会。”
妇人颔首道别后,秋庭推着真奈的肩膀步出大门。真奈被他推着走,也没来得及说再见。
就像叫她唱歌时一样。秋庭为什么要跟着来,真奈现在明白了。
挺胸,撑到上车。
听见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一直抬头挺胸地跟着走。车子发动之后,真奈才松了一口气。
“——秋庭先生,原来你也会那样讲话,听起来好像普通的大人哦。”
“你很失礼耶,我可是有判断力的大人。”
“对啊,难怪你一下子就可以编出刚才那样的谎话来骗她。听起来好顺。”
“我可没说谎,监护人就是监护人,不对吗——噢,最后那句话只是吓吓她罢了,谁教她连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啊哈哈。”
真奈笑着低下头去,紧紧抱住怀中的两本书。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腿上,她只是紧闭着眼睛。
不要紧。不论去多么肮脏的地方,看见多么污秽的事物,听些多么卑鄙的话——都不能再伤害我了。
“我不会有事的。”
她可不想再被那种无聊的事情所伤害。何况现在有秋庭站在她这边,那种小事更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难得天气好,在外头吃了便当再回去吧。”
秋庭说道,听起来像是他自己想在户外用餐似的。
“这里很凉快,可惜树荫不够浓密呢。”
勉强在路过的一座公园里找到有树荫的草地,只不过枝头的叶子稀疏,树根处积着盐沙,草地上也有不少落叶。
不过四面通风,带走不少初夏的暑意。
“你做的便当里好像都会摆这个?十几岁的人了还把小香肠弄成章鱼的样子,很幼稚耶!”
“咦,可是便当里就是要有小章鱼不是吗?小螃蟹也不错。”
吃完了饭团配章鱼和煎蛋卷的便当,两人休息了一下,便见真奈将便当盒收进提袋去。
“我们走吧。”
真奈站起身,却被坐着的秋庭一把拉住。
“再坐一下。”
“可是车子会被晒热的。这里这么凉快,等会儿上车后不是更难受?”
“现在回车上还不是一样热!你别管啦。”
秋庭说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一腿平伸,另一腿屈起,真奈被扯得跌坐在他的两腿之间,不禁吓了一跳。才坐定,秋庭的手便从后面环过她的双肩,在真奈的眼前交叉,又令她身子一僵。
秋庭的体温就在背后。
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在这种场面打哈哈,因为这样子就像——……一样。
她慌忙在脑中抹去中间的那个词。
真奈已经够紧张了,秋庭竟还把脸探到她的右颊附近,现在她只要稍稍撇向右边,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脸——靠得这么近,害真奈更不敢乱动。
秋庭就在她的耳朵边说:
“其实那首歌一共有七段。学校里都只教三段,因为后面的四段不适合教给小孩子。我现在教你。”
她知道他在指哪一首歌,也知道他刚才为什么只让人唱到第二段——尽管他没有说明理由,她也没有问。
有天早上醒来时我终于明白
这世上果然有痛苦悲伤
痛苦悲伤——爸爸不在人世间的那个早晨。那一觉醒来。
失去双亲之后的每一次睡醒,没有他们在身旁的每一天,还有那每一天背后的事实真相。真奈能体会。
在长久不去正视之后,如今她重新面对这份悲伤。
秋庭低低的、耳语般地轻声唱了起来。
光阴流逝我终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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