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

“叔叔,我又不是问你,我是在问真奈耶。”

“你叫我叔叔?”

宣生的余光扫到男子投来的怒目。

“臭小鬼,你搭我便车还这么不识相,好大的狗胆。”

听到这里,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忍不住噗嗤一笑。

“秋庭先生一碰到小孩子就动肝火呢,”

“少啰嗦,反正你们都把我当老头啦,”

被唤作秋庭的男子转回头看向前方,嘀咕着大表不满——不过宣生也有点不平。

一碰到小孩子就动肝火。

真奈的年纪看起来虽然年长一些,但跟宣生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岁才是。

“宣生,这个人姓秋庭,你应该叫他秋庭先生才行。”

真奈转过脸来说道,嘴角又是笑意盈盈,当场把宣生心中的不平都给吹跑了。

“嗯,好!不过,幸好你不是眼睛不好。”

见真奈歪头不解,宣生又说:

“你长得这么可爱,要是眼睛看不见,岂不是很可怜?”

真奈像是做了一个苦笑,没有答腔。

“你这小鬼真是脑袋短路。那万一她长得不可爱,你这话不就伤人了吗?”

听见秋庭的揶揄,宣生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那以后话讲出口前先想个十秒。讲话不经大脑,小心被人当成傻瓜。”

干嘛在真奈的面前害我出洋相——

讨厌,讨厌,讨厌!

宣生对着秋庭的背影猛吐舌头。

“喂喂——秋庭先生,你们要去哪?”

听见宣生在后座问,秋庭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反正是往关西方向,途中会去几个地方绕一绕。”

“我可以跟你们走一阵子吗?”

照后镜里,秋庭正在瞪他。宣生觉得对方好像看穿了——看出他是因为对真奈有好感才要求同行的。

随你便。秋庭没好气地丢出这么一句。既然如此,那就随便我了。

“真奈是秋庭先生的妹妹吗?”

“不是。”

答话的仍是秋庭。

“那是什么?”

宣生又追问,便见秋庭侧过脸来邪邪一笑。

“你看呢?”

“……表妹。”

宣生按自己的愿望回答,却见秋庭笑而不答——好讨厌。

他一个人在后座气鼓鼓。

接近中午的时候,秋庭在一座关闭的加油站前停下车子。

“这一带还没有洗到啊……”

秋庭喃喃道,开车门伸出一脚,用鞋底在路面上擦了几下。宣生也往地面看,见道路上仍是处处白盐。

“真奈,抱歉,先休息吧,不过还不能让你看外面。等等恐怕还要再开一会儿才能离开未处理地区。”

“好。”

真奈点头应道,一面摸索着解下安全带,看起来已经颇熟练了。

“小朋友,那边的行囊……不,背包,拿一个下来。”

见宣生依言从后座的杂乱物品堆拿起最上层的一只登山袋,秋庭便也走出车外,绕到副驾驶座旁,打开车门,牵起真奈的手,抱也似的领她下车。

——哇塞,这样……

宣生不由自主地直盯着这一幕。

好像把她当公主还是千金大小姐似的。

秋庭让真奈勾着他的左手臂,领着她慢步走向加油站的办公室。

“要是没有盐,这里倒是满漂亮的。山就在旁边,马路对面有田地和菜园,大部分都荒废了,但也有一些种着东西。看来还是有农家已经开始复耕。”

一面走,秋庭一面把四周的风景讲给真奈听。

“哇……菜园啊。我好想看哦,有种什么?”

“太远了不是很清楚,不知是什么菜叶,不过叶菜类对盐害的耐性不强……”

“啊,你说的是农业上的那种盐害吧?那你看到的说不定是白萝卜的叶子。”

从后面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对手挽着手的情侣。在秋庭的搀扶下,真奈的步伐没有一丝迟疑或害怕,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眼睛被蒙住的人。他们两人这样熟悉,可见已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了。

真没意思。

走在两人身后的宣生跑过去插嘴道:

“喂——去办公室之后呢?门一定是锁上的啊。”

“我会开。”

秋庭回答得若无其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两根铁丝,掏掏弄弄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锁。

大概是猜出宣生的惊讶,真奈开口道:

“吓一跳吗?秋庭先生会很多事情哦。”

秋庭让真奈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然后开始拉下室内的百叶窗帘。

对哦,关上窗户,真奈就可以拆绷带了。

想到之后,宣生便也跑去帮忙。

所有的百叶窗帘都拉下来后,秋庭开始解开真奈脸上的绷带。上头的结可能打得太紧,看得出他的十指都在用力。

好不容易解开。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宣生马上跑到真奈的正面。

绷带之下的眼睛原是闭着的,这时才渐渐睁开。

“——你好哇。”

真奈抬头看着宣生。笑得十分亲切——她的长相属于邻家女孩那一型,虽然平凡,却完全对中了宣生的胃口,害他必须死命地收紧嘴角,否则笑容铁定会憨傻起来;收紧了才勉强像个普通的笑容。

“小朋友,看傻了啊?”

被秋庭调侃,宣生这才回话。

“你好啊。”

午饭是秋庭从背包中拿出来的行军粮。一人一个卡其色的铝箔包,里面有饼干和熟菜类,还有汤粉。

真奈用办公室里附设的丙烷简易炉煮开水,把熟菜包拿出来烫一下,再用那些热水冲汤粉。

“秋庭先生,你是自卫队的人吗?”

宣生咬着饼干问道,秋庭却回答“现在还算是”。

“这东西不怎么好吃耶。自卫队的人每天都吃这种东西吗?”

“哪可能每天吃啊,这是紧急口粮。自卫队的战斗口粮味道更好,比较起来,美军那种加热式的根本像是随便乱煮,有人嫌臭说不敢吃。”

大概是食量小,真奈一开始就把饼干和少许熟菜都分给秋庭,所以她很快就吃完了,便和宣生聊起来。

“宣生,你为什么出来搭便车旅行呢?”

真奈的语气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选这种时候外出。果然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虽然看起来年长一些,还是一样怕事又爱担心,这一点就跟班上的女生没两样。当然啦,那些女生很臭屁,真奈可完全不会。光是想到停课可以不再听到那帮女生的吱吱喳喳,宣生就觉得耳根子清净真是好,她们跟真奈根本不能比。

宣生决定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于是挺起了胸膛回答:

“我啊,正在旅行。我要看遍这世界的现况。”

虽然今天早上才刚出发就是了——这一点就不要讲。

“我将来想当采访记者。对一个记者来说,能亲身经历这些情势是很难得的机会,所以我要趁现在到全国走一趟。亲眼见识各种景象,这对我将来写书都会有帮助。”

真奈看着他,眼睛睁得好大。

“好棒哦,你这么有想法。”

那单纯赞赏的声音听来真舒服。宣生洋洋得意。

“那你一定要写一本好书哦。”

看见真奈的笑容,宣生也不由得笑开了。

当记者要想牢牢抓住读者的心,一生中果然需要一位缪斯女神——一个有魅力的异性。真奈就很有这个资格。她不像班上的女生那样爱唠叨,脾气又好,各方面都是宣生最喜欢的类型。

“算啦,不要只是小朋友远足就好啦。”

秋庭泼来的冷水,令宣生鼓起双颊。

“年轻人的热情你才不懂啦。”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老头啦。嘿。”

秋庭将杯里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把纸杯揉成一团,不偏不倚地投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筒。

上过厕所,他们又要出发。走出办公室前,秋庭重新仔细地用绷带包好真奈的眼睛。

“你先上车,去放行李。”

秋庭说着,把车钥匙抛向宣生,宣生的神情马上亮起来。听见他问“我可以发动吗?”无疑正是对机械感兴趣的年纪。结果秋庭不准,他大概有点不满,但还是老实地带着背囊先跑向吉普车去。

“那个年纪的小孩好有活力哦。”

想像宣生跑开的方向,真奈面朝屋外吃吃地笑道。宣生在吃饭时表情一下变来变去的,仿佛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还有,跟他一搭一唱的秋庭也变得多话,更有趣。

“你倒是很会摆大姊姊的架子嘛。”

被秋庭取笑,真奈噘起嘴。

“我才没有摆架子……他如果是中学生,不就正好小我三、四岁?我本来就是姊姊啊。”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一丝丝不安。真奈只是怀着平常心将宣生当做一个年纪小的弟弟看待,但在秋庭看来,会不会觉得滑稽呢?在他看来,是不是觉得两个都是小毛头,真奈还故意装老成呢?

“会奇怪吗?”

她装做随口问问。秋庭“嗯?”了一声,便说:

“——不会。像个好姊姊也不错啊。”

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回答,也是真奈想听的。只不过,实际听在耳里的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会不会只是为了顺我的意思?好想看看他现在的脸色,否则总觉得不放心。

可是,光是有这个念头,真奈在心情上就已经差他一截了。

“不过那个年纪的小孩最想长大了,你也别太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哦。”

真奈点点头,心中却隐约觉得尴尬。秋庭这么说,好像在讲她还不够成熟,不够资格把宣生当小孩子看待似的。

幸亏眼睛遮起来了,否则现在的表情会被秋庭看见。她不想让他看见这幼稚的不甘愿。

不知秋庭是否把自己和宣生归为一类——想到自己会为这种事情介怀,甚至会怕被秋庭发现这份介怀,真奈就觉得心目中的理想自我离她又远了一寸,不由得懊恼。


“晚上大概就可以拆绷带了。”

一如秋庭所说,路面上的盐粒已经变少了。

他们在路肩停车,秋庭把地图打开来看:

“二十公里前方有国道休息站……不知道能不能洗澡。”

有些国道休息站设有沐浴设备和卧铺,但要视休息站的规模和位置条件而定。

“昨天洗过了,今天不洗也没关系。”

见真奈这么说,秋庭便合上地图。

“好,那就去吧。今晚就睡那里。”

继续往前开不到一小时,他们抵达了休息站。这间休息站的规模相当大,停车场少说可以容纳百来辆汽车。

“真奈,我帮你拆绷带!这里没有盐了,不用怕。”

宣生说完,便见真奈把脸转向秋庭。像在征询他的意见。

“可以,让他拆吧。”

“那就麻烦你了,宣生。”

都说没问题了,干嘛还要看秋庭的脸色呢?宣生觉得有点儿没趣,一面把手伸向真奈的头。

碰到她的头发时,他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软又这么柔顺啊。

刚才没想太多,忘了拆绷带就会碰到她的头,仔细想想,这是他头一次碰女孩子的头发——还有这是什么香味,是洗发精还是润发乳呢?

秋庭到底是把结打得多紧,结头硬得要用指甲尖才能解开。宣生一面和布结头奋斗,一面深深地吸气。

晚餐在餐厅的厨房里煮,三个人一起忙。水和电都来了,唯独瓦斯还没有恢复,所以就在后门外头生火烹调。

既是野炊,当然吃咖哩饭。

“好像露营一样耶,好好玩——!”

“手不要停,小朋友。要是你只能顾一边,那就闭嘴别讲话。”

三人都在削皮,想不到秋庭是最会削的。真奈削得仔细,但比秋庭慢一些,只有宣生一个人要用削皮器才会削。

“肉呢?”

秋庭准备的咖哩料都是蔬菜,爱吃肉的小孩子当然嫌不够。

“太阳这么大,难道带着生肉到处跑?我只有带白米和可以久放的蔬菜而已。今天没时间去打猎,路上又没经过农家,要不然也许能要一只鸡来。”

见他说得轻松,后面那几句却令宣生愣住了。打猎?打鸟或兔子吗?鱼不知道算不算;跟农家要鸡,那谁来杀?

像是读出他的心事,秋庭又若无其事的添了几句:

“出门在外要吃肉,哪可能等着别人替你宰好了处理好?除非是运气好,经过配给所。”

“……这我当然知道。”

用抗议的语调——宣生说了一个谎。

宣生所见过的肉,以前是在超级市场,现在是在配给所,统统是用保丽龙盘盛着,事先已经宰杀处理干净了的,不仅毫无血糊,而且一块块都切得整齐。鸡腿、猪五花、鱼肉都一样,完全不是它们本来的形状。

在听到秋庭的这番话之前,宣生从没发现生活中有这么多其他人的劳力贡献,同时也是那些劳力使他的生活过得轻松方便。

事实上,大环境若此,早已容不得人们享受那些轻松方便了,而自己夸口说要出来见识这改变后的世界,却也只有他一个人连这点事实都没察觉。

宣生偷偷瞄了真奈一眼。真奈见宣生在看,依旧和气地笑了笑,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她的笑容,是不让宣生尴尬。

在真奈面前丢脸,宣生只觉得不甘心。

这间民营休息站原本是以天然温泉为号召,站区内不只有两处气派的大浴场,甚至还有一座露天的桧木浴池。

汲泉的帮浦好像始终没关闭过,天然的泉水因此源源不绝地涌进浴池,水位总是满溢。浴场看起来也不脏,可能常常有这附近的居民过来使用。秋庭检查了帮浦,再把存有燃料的热水器点起来,淋浴间就有热水可以用了。

“全体洗完就要关闭热水器,所以洗完的人都在大厅待命。完毕,解散!”

秋庭说完,立刻转身走进男汤的布帘。

宣生也要跟上去,却见真奈偷偷招手,然后凑到他的耳边说:

“宣生,我跟你说,你要写关于盐害的书,可以去问秋庭先生。”

“为、为什么?”

听她窃窃的说,耳边丝丝痒的,宣生心脏狂跳。“雀跃”一词指的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如果她轻声说的不是秋庭的名字,那就更棒了。

“最先在东京攻击结晶的人就是秋庭先生啊。你从他口中一定能问出很多有用的事。”

宣生张着嘴看着真奈,满脸的怔然就像在说“怎么可能”,却见真奈一本正经地点头。

“就这样啦,待会见。”

真奈挥挥手,宣生也反射性的挥手。

有用的事——能帮助他写下盐害纪实的事。

想做采访记者的这份志向,真奈不只听进去了,还很认真的当成一回事。

宣生无法压抑脸上洋溢的喜悦。

宣生匆匆走进男汤区。却为了拿毛巾和换洗衣裤花了好多时间,等到进入浴场时,秋庭已经淋浴完毕,正准备进浴池泡澡。

“啊——还有我还有我。”

宣生随便泼几盆水胡乱洗刷一下。马上从秋庭的旁边跳进浴池。

“不要跳啦,笨蛋!”

缩缩脖子任他骂,宣生立刻切入正题。

“对了——秋庭先生,东京结晶真的是你攻击的吗?”

“……真奈说的?”

秋庭微微皱起眉头。看来真奈说的话不假。

“所以是真的啰?”

“先声明,官方以外的消息我可不会透露。我在职务上有保密的义务。”

被对方先设下防火墙,宣生嘟起嘴巴——原以为能打听出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不过,当一个记者可不能为这点小事就败下阵去,况且真奈那样认真的看待这个梦想,宣生说什么都要撑着。

“在官方声明范围内的就可以吧?也行啊,跟我说嘛。”

“……七月上旬,陆上自卫队立川营区取得盐害研究的机密报告,防卫省临时幕僚连接获报告后判断该研究可信度极高,并确定盐害的原因为结晶的暗示性形质传播物质,因此展开全国境内的结晶破坏作战,同时命令立川营区负责执行作战的第一阶段。立川营取得美军厚木基地的协助后即执行任务——所以。我就开着从厚木借来的战斗机去破坏东京湾的结晶,就这样。”

宣生把大大的不满全写在脸上,因为秋庭活像在背诵官方新闻稿似的。想不到他的口风这么紧,不仅全没说溜嘴,还讲出一大串硬梆梆的名词,有些根本听也没听过。那些名词可以之后再查出意思,不过宣生还是要抱怨。

“这么难我听不懂啦,到底是怎样?”

“那我换成儿童版的好了。自卫队找出盐害的原因就是结晶,伟大的哥哥爸爸就说:好,那我们去攻击它吧。然后美军就说我们来帮你,飞机借你炸弹也借你,然后立川部队就开着人家的飞机去轰炸了。磅啊——”

“咦,那为什么会选你去开呢?”

“大概只是资历问题吧。当时在立川,只有我的飞行时间最长嘛。”

“唉唷——这样一点都没有戏剧性。”

“写作者要自己去找出切入点才对吧?”

这倒是。要让故事产生戏剧性,就该有个吸引读者的切入点。那会是什么呢?

中心思想——吧?宣生没信心,不过反正问问又不要钱。

“秋庭先生,你接到命令时有什么想法?你为什么会接下这个任务?”

秋庭扬起一边的眉毛,大概颇感意外。

“你说说看嘛。是不是像——我要拯救世界!诸如此类热血的信念?”

宣生不断追问,引得秋庭苦笑:

“一个人会去拼命时,通常不是为了那么冠冕堂皇又抽象的目标。”

“什么……”

又被他泼了冷水,宣生失望地沉进浴池里,听得秋庭继续说道:

“我认识一个研究盐害的专家,他说他的研究动机就只是不甘心败给那种盐巴块而已。至于我——”

见秋庭收声不语,宣生抬头望去。

秋庭的视线游移在热气蒸腾的天花板上,神情中有些苦涩。苦涩——是心情复杂吗?不,不一样。

隔了一会儿,秋庭才开口:

“我只是不想看着我喜欢的女人变成盐。刚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落到我头上,我就去把握,如此而已。”

说完这些,他又换上一副不情愿的口气,责怪宣生追问太多,然后就不再开口了。

这些话和秋庭给人的印象太不相符,宜生愣了半晌才终于能反应过来。

“……什么——!等等等一下!那是怎样,听起来很棒啊!讲详细一点嘛!”

“吵死了,我才不要再说一次!”

秋庭怒喝一声,撇开头做出冷漠状,不过宣生可不吃这一招。

“唉唷——还以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根本只是害羞嘛。”

宣生开心地闹起来,朝秋庭泼水,结果换来脑袋上毫不留情的一记拳头。没关系,这么一点采访费算是便宜了。

“我懂了——原来攻击结晶的飞行员是为了爱而奋斗!爱可以拯救世界!哇塞,这个动机够感人啦!”

“再讲那种没水准的话试试。臭小鬼!”

秋庭又在宣生的脑门敲了一拳,然后走出浴池。

“快点洗一洗起来了。我让你帮忙关热水器,你赶快去擦头发,免得刚洗完就着凉。”

“什么‘让我帮忙’,是‘请我帮忙’才对吧。”

见宣生又鼓着双颊不满,秋庭苦笑起来,只说了声“小鬼”。

留下宣生,秋庭先走去大厅,正好看见真奈也走出来。

“这么快?”

“你都洗得很快,我也就习惯洗快了。”

自卫官的战斗澡也是一项绝活儿。

真奈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贩卖部。秋庭靠在沙发旁的柱子上,也望着同样的方向。幽暗的柜台上积了一层灰,天花板结着蜘蛛网。

“以前我们全家一起到这种地方来洗温泉时,我每次都要喝水果牛奶,我妈都喝咖啡牛奶。我爸只喝鲜奶,就会说我跟我妈是旁门左道。”

近来,真奈开始会在闲聊时随意提起她家里的事情了,就像现在这样。可能是聊着聊着不经意想起吧,所幸见她没怎么勉强自己,只像是怀念往事那般。

“废话,当然是旁门左道。刚洗完热水澡就喝那么甜的牛奶,不会觉得恶心吗?”

“可是很好喝呀——啊,不过搞不好你跟我爸会谈得来。”

“谈牛奶合得来做啥?一个说‘嗯,还是玻璃瓶最正统’,另一个说‘不不,利乐包也有它的好处啊’这样哦?莫名其妙。”

被这番话引得想像起那副情景来,真奈噗嗤大笑。

笑过头了——就当做是笑过头吧——觉得眼角泛出泪水,真奈便用指尖将它拭去,然后低声说道:

“——好想让你们见见面哦。”

这当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假若真奈的父母亲没有遭受盐害,她和秋庭便不会相遇。

他俩邂逅的前提,是一场人生的重大损失、是生命中突如其来的不完整。对秋庭而言也是,他也付出了某些代价。

因一场不幸而促成的邂逅,个中滋味除了苦甜参半,也难免有辛酸。

“见了面八成会被你爸杀吧。我若是做老爸的也会想砍人。你爸可能会大骂‘滚出去’,然后一个烟灰缸飞过来。”

“哪有这么夸张。”

“不会吗?你仔细想想,真的不会吗?”

“不会……吧,应该……嗯……”

真奈很认真的思考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

“放心啦,而且我家没有那么重的烟灰缸!我爸的烟瘾不重,所以家里的烟灰缸都是小的,不会造成致命伤。”

“等一下!所以你会让他丢我啊?”

想不到这女孩还挺少根筋的。

“——算了,拐跑人家家的小女儿,就让老爸打到气消为止好了。”

“不好意思啰。”

嘴上道歉,真奈却笑得羞红了脸。如此单纯无私的喜悦,为什么她能表现得这般坦率——为什么?

“真奈,你看上面。”

“嗯?”

真奈不假思索地抬起脸。

宣生往大厅走去时,远远看见真奈也已经洗好澡,正坐在沙发上和站在一旁的秋庭聊天。

从她的肩膀抖动,看得出她是在笑,而秋庭的表情也十分柔和,气氛相当温馨。

——秋庭先生平常要是也都这样,看起来就不会那么凶了嘛,真是。

宣生如是想着,突然起了戏谵心,于是放轻了脚步躲到墙边去,想趁两人不注意时跳出去吓他们。

真奈要是叫起来,那声音一定很可爱:还有秋庭先生被吓到的表情一定也很好玩。宣生在脑中想像着,一面探头去偷看,要是秋庭正好面朝这个方向,那就吓不到他了。

哎,都没有好机会。

正在观望时,却见秋庭轻轻弯下腰去,就这么覆在真奈的脸前。

直到秋庭的脸再度移开,宜生才发现自己刚才目睹的那一幕是接吻。

宣生怔住了,站在墙后紧抱着怀中的背包,觉得心口好像给人重重槌了一下。

妹妹?不是——你看呢?

秋庭不想看到他喜欢的女人变成盐——所以他那么小心,坚持不让真奈多看见盐一秒钟,就连走到加油站办公室的短短几十公尺都不让她拆下绷带,硬是要护送她进到室内。

“……什么嘛!”

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情侣嘛——悄声的,宣生又说了一个谎。

“怎么,你已经洗好啦?”

秋庭突然从走廊转角探出头去,正好跟宣生四目相对。但看宣生的样子,竟像是准备走回男子浴池似的。

“东西放真奈那边,我们去锅炉室。”

秋庭边说边用大拇指朝肩后比了比——早就知道真奈在大厅里了啦——宣生对秋庭吐舌头做鬼脸,然后跑进大厅。见秋庭一脸莫名,宣生只觉得他活该。

“真奈,帮我顾一下。”

宣生跑了过去,真奈也笑着把脸转向他;那微红的双颊是因为刚泡完温泉,还是因为秋庭的吻——妒意令他的心思都扭曲了。

“你们是不是要去关热水器?别着凉啰。”

真奈在说话时,宣生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双嘴唇。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好柔软,而且在数十秒前,这双嘴唇才和秋庭的重叠——

心头竟涌现一股想用自己的嘴唇抹去那痕迹的冲动。当然,他没有那个胆量去实践。

宣生不发一语地将背包塞到真奈手里,便往秋庭的方向跑去。


第二天早上,秋庭在驾驶座上把地图摊开。

“上午要先去一个结晶区域查看。”

“这附近也有吗?”

真奈应道,眼睛上已经缠好了绷带。宣生说要帮她弄,秋庭却死也不肯,坚持要自己动手,而且又是牢牢的把绷带缠上。

“清单上面写的。好像不大,掉在一处台地上,可能是从名古屋或哪边的大结晶裂掉,在坠落中途飞到这儿来的吧。”

“明明带着真奈,为什么你还要特地跑去看结晶?”

宣生的口气颇有责难意味,秋庭却没特别在意。仍旧盯着地图,只是耸了耸肩膀道:

“没办法,这也是工作。有个成天乱使唤人的混帐上司就是这样。他叫我在调任的途中顺便去查看结晶的处理状况。”

“工作比较重要吗?”

“你在说什么啊,小鬼。”

秋庭根本没理他,看完了地图就踩油门出发。宣生却紧咬不放:

“原来工作比真奈重要啊?”

从气氛感觉起来,真奈好像比秋庭更感困扰,却见秋庭那厢只是一脸的厌烦:

“你是哪根筋不对劲?心情不好就去睡个回笼觉。”

那口气显然是在声明他没有回答的必要。宣生赌气地往旁边倒去。

既然你不把我当一回事——那我也有我的想法。

车子开了一会儿就进入市区。在集合住宅与林木相间的台地上,微微反射着阳光的白色固体时隐时现。

秋庭随便找了一处有小路的斜坡开上去,果然顺利的往台地顶端前进。一次也没有碰着死路,可见他看路的眼光相当熟练。

抵达台地顶端之前,秋庭在路肩停下车了。

“我去拍照,你们两个都在车子里等。我很快就回来。”

秋庭从仪表板拿出一台小型数位相机,随即走出车外。关车门之前,他还探头对着真奈说:

“绷带绝不可以拆哦。”

“好。”

“好,很乖。”

像是知道秋庭说这话时会露出的笑意,真奈也笑着向他摆摆手。

宣生耍起性子,觉得他们这样稀松平常的交谈,光是看着就不愉快。早知要这样千叮咛万叮咛,一开始何必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故意带她去危险的地方,又装做关心她的样子,偏偏真奈也够傻,那样的表面工夫还高兴个什么劲儿。

宣生一路看着秋庭的背影往上坡爬,然后再往前走,直到坡道完全挡住秋庭的背影。

就是现在。

他打开车门往外跳,接着将副驾驶座的车门完全打开。

“真奈,来一下。”

“咦?”

“我有话跟你说,来这边!”

见真奈迟疑,宣生抓起她的手臂往外拉,她的身体却被安全带挡着。隐约觉得那似乎象征着真奈不愿下车的意志,宣生急躁起来,擅自替她解开。

“呃,等等,宣生!”

不顾真奈责备地叫着,宣生一个劲儿地猛拉。若论力气,他是不会输给真奈的,两人的身高也几乎相当,而且学校明年若是复课,他就是国中三年级生了。果然,禁不住他一番拉扯,真奈跨出了车外。

走下坡道,他们弯过第一个转角。宣生紧抓着真奈的手臂,却觉得她越来越紧张,走起路来的步伐又小又迟缓,重心也完全往后拖。宣生想走快一点,于是又使劲拉了几下,令得真奈脚步踉跄。

“宣生,拜托你,回车上吧!”

“我不要!”

宣生迳自走着,想趁秋庭回来之前尽量走远一点,让秋庭多花点时间找他们,好让他能跟真奈多点时间讲话。他要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比秋庭的喜欢更多,而且他会更珍惜她,这都需要时间说明。

可是,步调慢的真奈却像个重物,拖在后头不让他前进。

为什么?她平常总是走得那样轻快。明明可以走那么快,现在是故意的吗?宣生越来越不耐烦了。

突然间,扯着真奈的那只手完全拉不动了。回头一看,只见真奈瘫坐在路上,像是在说她再也不能走了。

“真奈,怎么了?”

听见宣生不高兴的问道,真奈抬起脸对着他,嘴角瘪得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对不起,我不敢。”

她边说边屈起身子,用全身抗拒宣生的拉扯。

“不行,我不敢走了啦,我会怕!”

“为什么?你跟秋庭先生一起走时就没事,你明明敢蒙着眼睛走的!”

“那是因为有秋庭先生啊,”

真奈的叫声像是关键性的一击,打得宣生只能呆立在那儿。

“只有秋庭先生在旁边时,我才敢那样走路,其他人不行嘛!”

有秋庭在她就敢,换了宣生就不敢——从她口中道出的事实,令宣生的思绪沸腾。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喜欢秋庭先生?他根本不管你在旁边还到处去看结晶,不是吗?”

“那是他的工作呀。”

“这表示他重视工作更胜于你吧,万一不小心让你看到结晶怎么办?他根本一点都没考虑到你嘛!”

虽然真奈的眼睛被蒙着,宣生仍看得出她的表情悲伤。

“宣生,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吧?是我觉得跟秋庭先生在一起就万无一失,我觉得跟他去到哪儿都没问题,这个理由就够了吧?”

“为什么就非要他不可!”

宣生气起来吼道。

“我也一样喜欢你啊!”

真奈不出声了。他看得出她非常困扰,害他越来越急。

“要是我,我一定随时随地都把你放在第一!我就不能当你的男朋友吗?我现在开始追,就追不上吗?就因为你先认识秋庭先生?因为我年纪比较小,又是刚认识吗?”

我也能像秋庭先生那样亲你的。宣生放低了声音,伸手去摸真奈的脸颊。

真奈的语气却严厉得令他害怕。

“——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哦。”

宣生心中一惊,立刻把手抽回去。仿佛看见他神色胆怯,真奈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下来。

“对不起。这跟谁先谁后没有关系,跟年纪大小也没有关系。是我只想跟秋庭先生接吻,如此而已。”

因为我喜欢秋庭先生。

被如此坚定的心情拒绝,宣生沮丧到了极点。年龄也好,相识多久也好,她都说不是理由,而是非秋庭不可。

就在这时,那个令人胆战的声音在叫真奈的名字,真奈的表情立刻开朗起来,朝着声音的来向转过头去。低着头的宣生也偷偷瞟了一眼。

只见秋庭站在路弯处,肩膀大幅起伏,像是全力奔跑过的样子,而且一看见真奈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就不再那么凶狠了。

以为他会冲过来,结果只是大跨步走过来,然后半跪在真奈前面。

“——没事吧?”

宣生从不知道,极短的一句话里也可以包含这么多情感,相比之下,刚才那些催促和责怪真奈的言词里只有一时的情感冲动,多么空虚。

“没事,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不敢走路,腿就软了而已。”

真奈刻意说得轻松,八成是在包庇宣生。秋庭听见那清朗的语调,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用额头去贴真奈的前额,仿佛想确定真奈的确在那儿。

“好,回去吧。”

好。真奈点头应道,便要自己站起来。宣生见状,于是蹲跪下去扶她的手。

“你别碰她。”

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被秋庭从旁用力的拂开。

宣生吓得抽回那只手,为这一拂的毫不留情——甚至是不理性的劲道——愕然不已。

活像脸上给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宣生竟觉得自己站不起来。

只见秋庭轻轻抱起真奈,对蹲在地上的宣生看也不看一眼——那是公主抱,姿势好帅气,却不是宣生做得到的。宣生只会蛮横地拉她,嫌她不肯跟来和走得太慢而硬扯硬拖。忘了那样子也会弄痛她的手臂。

秋庭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开,似乎当真要丢下宣生,也不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就原谅他。无语的尴尬令宣生找不到台阶可下,只能呆坐在那儿。

就在这时,走了几步秋庭停了下来,转头向他瞥来。那是令人胆寒的一记白眼。

“还要我牵啊?自己跟上来。”

有台阶可下了。宣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跟上秋庭的脚步。见秋庭抱着真奈,步伐却与平常无异,再想起他领着真奈走路时的一步步谨慎,宣生终于恍然大悟,那是秋庭留心地面些微的高低差、细碎小石,避开每一个绊脚处。

只会强拉女孩子的手臂,怎么能跟人家比!

将真奈放上副驾驶座后,秋庭走向宣生。

被秋庭正面瞪着,宣生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再度明白,原来认真瞪起人来的秋庭是这么恐怖的狠角色。想起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也难怪会被别人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你不揍我吗?”

秋庭回答时的口气很冲。

“你想挨揍也行,那至少要让我觉得揍你有价值。”

连挨揍也不值得。秋庭的言外之意竟然在心里刺得这么深,宣生万万没有料到。

“你若只知道用自己的喜好去摆布对方,不必找活生生的女人,更不必选上真奈。”

模样可爱,恰巧是他中意的类型,写进书里既戏剧化又威风。宣生心里想的只是这些。

然后是不甘心。为什么她如此可爱又亲切,近在眼前却已名花有主?他只想把她从那个吻底下抢过来而已。

都是他一个人的喜好,都是他一个人在摆布,就连真奈蒙着眼睛被牵走时多么害怕,他也没去体谅。这样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人家。

尤其是在看见他们刚才的互动之后。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看重对方、珍惜对方。

“——对不起。”

宣生想不出别的话可说,也不敢直视秋庭,就连看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觉得惭愧。

突然间,头顶上落下一个拳头,又快又猛又狠又重,打得他眼冒金星。宣生双手抱着头差点儿叫出来。

“便宜你了。”

宣生嘻皮笑脸地抬起头,知道自己其实很丢脸的快哭了,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难看就难看吧,他想。

因为秋庭像是在对他说:算啦,小事一桩。

——事实上,真奈的情况并没有危险到完全不能看见盐。

某位盐害专家也说,他们不需要那么提心吊胆的。

坚持不肯让她看见盐结晶的。好像反而是秋庭。

因为我会怕。秋庭率直的说道。

我会怕,所以你别看。既然秋庭这么要求,真奈就笑着答应了。

没有期限。除非全日本的盐都清除了,否则凡是去到未知的地方,真奈都必须闭着眼睛。其实她也不知这么做是否有帮助,也许根本就不必这么麻烦,根本就只是秋庭蛮横又多余的要求。

这大概就叫做“任性”吧。

不反驳也不抗议,只当是天经地义;不觉得是任性,只是欣然接受,这是多难做到的事。

也因为如此,秋庭努力不让真奈为此厌到不便。她既已被迫接受视觉的不自由,秋庭便不要她再承受其他任何的不便或恐惧。宣生只和他们相处了短短的时间,已经充分体会秋庭在这一点上是多么卯足了全力,

大概也因为秋庭如此付出,真奈才会接受这卤莽的要求吧。

所以我才气啊,秋庭找了一个真奈听不到的空档对宣生说道。

没想到中途出了这样一个差错,让她吓到了。

宣生无话可答,难堪地抓了抓头。妄想介入他两人之间,实在是轻率之举。


在那之后,宣生跟着他们又走了一天。

相遇后的第四天早上。在擅闯借宿的便利商店里醒来后,三人吃完了早餐,宣生就说了:

“从今天起,我要自己走了。”

秋庭只是点了点头,真奈则是有点担心地问“你行吗?”宣生便笑着回答:

“放心,热水锅炉和电路的配线我都会一点了。”

不过,他就是不肯说那是秋庭教的。

学会那些事情,对一个只身旅行的人大有帮助,秋庭使唤宣生帮忙做这做那的就是这个用意。这个道理也浅显易懂,但他就是不明讲,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驽钝的人就一辈子驽钝下去好了,不必浪费唇舌。

有些人就是得要别人巨细靡遗地讲清楚才行;对这种人而言,秋庭大概就是个难懂的人。话又说回来,真要迟钝到这种地步也未免太逊了,宣生暗想,幸好自己有长进了。

“真奈我跟你说,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秋庭先生了。”

宣生促狭的笑道,便见真奈立刻红了脸。

“哎唷,讨厌,干嘛现在讲这个?”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真可爱。”

“讨厌啦——你很坏耶!”

真奈在他的肩头打了好几下。

宣生突然觉得他们是同一国的了。其实不必硬说自己和真奈的年纪差不多,也不必装大人。自然就好。

能像现在这样自然的聊天,反而比叫她事事都顺他的意更开心。可惜这样的感情不能发展成恋爱,但也只好随缘。

“托你的福,我采访到好资料,所以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宣生边说边朝秋庭偷瞄,见秋庭自顾在那儿喝咖啡,显然是故意忽视他和真奈的笑闹,心里便想:你再装酷也只有现在了。

“你知道吗?秋庭先生说,他当初接受任务的理由只是为了他喜欢的人,还说他才不管什么世界或人类的,他只在乎你耶。”

秋庭的咖啡喷得好远。炸弹的威力果真如预期。

“死小鬼,你!”

一个喝干了的铝杯随即飞过来。宣生缩缩脖子躲开攻击,听着它掉在地上的匡当声。

“我去关电源——!”

宣生跳起来往办公室的机电房逃,不去看身后。

站在马路旁,宣生看着他们坐进吉普车。秋庭关起车门后,从窗里扔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这什么?”

“全国配给所的地图。其实到处都有得拿,不过给你带着吧。”

“谢啦,太棒了。”

宣生收下地图册,一转念又跑到驾驶座旁。

“秋庭先生。我跟你说……”

他把头伸进车窗里,跟秋庭晈耳朵:

“我一定马上就会交到女朋友。到时我要找一个比真奈更可爱更好的女孩子,谈一场大恋爱,保证比你厉害。”

听得此言,秋庭竟然挑衅似的笑了起来,并且说:

“Goahead,makemyday。(去啊,让我见识见识啊)”(注:美国电影“拨云见日《SuddenImpact》”中的名对白。)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在笑我对不对?听起来好像在说我不可能还是把我当傻瓜。”

“自己去查。离家出走也要记得用功,否则那才是对不起你爸妈。”

听到“离家出走”这几个字,宣生不由得愣住。

“——你早发现了哦?”

“谁会在这年头放一个未成年的小鬼出来自助旅行?你爸妈说不定已经去请求协寻了,小心点别被逮到。”

明知秋庭用言语捉弄,宣生还是不服气。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抓去警察局?”

“我也当过小鬼啊。况且我还没有老到忘记小鬼的行为模式——虽然我是叔叔啦。”

宣生不禁笑出来。看来秋庭一直对这个称谓耿耿于怀。

“对不起啦,我把你叫老了。不过你虽然是叔叔,跟真奈还是很相配,所以不用怕啦。”

“要你多嘴。”

脑袋又挨了一记拳头。

秋庭发动引擎时,真奈突然对着宣生大喊。

“宣生!名字,跟我讲你的全名!”

宣生不解其意。见真奈笑得灿烂,他又忍不住想,绷带下的那双眼睛一定也满是惹人怜爱的笑意吧。

“或者是你将来要用的笔名?两个都说好了,不然我怕会找不到。”

胸口又是一紧。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一直如此认真地看待这个梦想?

打从一开始,到这临别的一刻,真奈对宣生当上采访记者的志向从没有怀疑过。也深信着这样的将来。

唉——气死了,为什么已经是人家的了。小小的恨意在心中一闪而过。

“高桥宣生。宣传的宣,生命的生。”

他想过要给自己起一个又酷又好听的笔名——但为了避免真奈将来找不到书,还是用本名写好了。

“我还不会这么快写,也会花很多时间。不过我一定会写出来的,你可以等我吗?”

真奈笑着点头。

“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你慢慢写没关系。”

——看着吉普车开走,宣生挥手道别。直到车子消失在马路尽头的那一刻,他才让泪水溢出眼眶。

坦白说,记者或作家之类的志愿中,有很大的成分只是为了虚荣心。因为这是个人人都会夸赞的伟大志向,说出口又显得很成熟很有地位。

但在这一刻,他仿佛有一种告别虚荣的心情。

有真奈那样诚挚的相信和等待,他得全力实践梦想,可不能玩玩而已。

就连秋庭也是那样正经地对他谈论盐害,教导他许多事物;这样的付出,绝不是为了在旅途中打发时间。

是他们让他发觉自己的天真和轻浮。盐害没有从他身边夺走什么人,所以他把这场天灾当成了余兴节目,甚至乐在其中。

在便道旁见到那半尊盐柱时,他只是背过身不敢正视,甚至单纯地视它为坏兆头。骗自己说是幸运的拍到资料照,根本没想过那尊盐柱可能牵系着多少人的思念。

对当时的他而言,盐柱只是不吉利的象征——只是一个“物体”。

惊觉自己曾有那样过分的念头,现在的他简直惭愧到无地自容。大言不惭地端出客观性,结果里面包着的只是恶质的狗仔精神,还被别人点出他的幸灾乐祸。起码也该由他自己发现才不丢脸。

不过,套用秋庭的口气,至少他们认为他仍有被点醒的价值,而这一点还是幸运的;他们相信他是孺子可教,略经提点便会懂得自我更正——现在他觉得自豪了些。

从今以后,他决心好好地看这世界,写下他用双眼见证的盐害,以感谢命运让他在旅程的起点即与那两人相遇。

开卷第一句,他一定要这么写:

人们相爱,直到世界终结的那一刻。

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是相爱到最后一分一秒的。

在这之中,有一段爱情救了这个世界。它的确不是因拯救世界的使命感而被激发,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心爱的人。

守护所爱——这样的心愿一定胜过一切。绝对没有人只会为了保护世界就去保护世界的。

因为心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里。

想要彻底地保护所爱,最后顺便拯救了世界,这一定才是世界得救的原因。

啊,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他朝两人离去的方向抬头望。

真奈、秋庭先生,你们经历了什么样的爱情呢?

算了,也许根本不用问。

因为他们的爱情一定是幸福的。


“唉,啰哩叭嗦的小鬼。”

听秋庭一副如释重负的口吻,真奈笑了起来。

“秋庭先生,你就是不肯老实承认,又讲这种话。”

秋庭不吭声了。通常这就表示有人说中了他的心思。真奈觉得好玩,于是更进一步的试着戳戳看。

“其实你还满喜欢他的吧?”

这句话绝对是说中的,可是秋庭赌气不回答。

暗忖他是随便听过就算了,大概不当回事,真奈便也不语,想不到过了好一会儿,竟然听见秋庭开口:

“他对你认真也害我火大就是了。”

“……呃,这个嘛……”

宣生只是闹孩子脾气不懂事,真奈寻思着替他辩解。

“我想,他那个大概不是认真啦。喏,小男生不是都会对大姊姊有憧憬吗?应该是像那样。不过那只是一种错觉嘛。”

“你连人家认真了都看不出来,哪有资格谈男人?应该说你要谈男人还早得很,再等十年吧。”

“十……十年会不会太过分啦?你这样讲也太狠了吧。”

真奈尽量让语调平静,却是相当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仍被秋庭没好气地驳了回来:

“那年纪的小鬼头连错觉也会当真的。向往谈恋爱的青春期才最恐怖。”

——怎么了?踩到他的地雷了吗?

真奈悄悄去感觉秋庭现在的情绪。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察觉到气氛火爆,又带一点捉摸不着的复杂微妙。

就在这时,秋庭忽然拉开嗓门大骂:

“我是气炸了又急又火大,都是现在的死小鬼发育太早!”

“……火大跟气炸应该是同样的意思哦。”

“随便啦!干嘛挑我语病!”

凶巴巴地打断了真奈的更正,秋庭又陷入沉默。

真奈想了一下,再偷偷观望了一次。

“……对不起,你该不是因为太担心我吧?”

“当然是啊,而且还乱担心一把的。都是某位小姐只顾着帮臭小鬼打圆场,却把我丢在一旁不管。”

难不成他在闹别扭?

这样的言行完全无法和平日的秋庭扯在一块儿,令真奈也不得其解。这时又听秋庭说:

“哎,我承认是我自己大意,太小看那个年纪的爆发力跟愚蠢跟不识相……可是!”

说到这里,秋庭突然把车停下。他的刹车踩得很急,幸好安全带有防勒紧的弹性预留,挡在身体前面才不觉得痛。

真奈吓了一大跳,把脸转向秋庭那边,立刻听见他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从声音的位置和音量判断,她知道秋庭是朝副驾驶座探出了上半身。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你被那种小鬼的迷恋搅得晕陶陶!不要把对方当小鬼就不提防人家!你也有点自觉好不好,大你十岁的男人都有本事拐跑,更年轻的根本就是手到擒来,放电也要点到为止啦笨蛋!”

“……呃,原来是我拐跑了你吗?”

“啊——对啦对啦,就是被你拐的啦!本来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女生根本就不在我的目标内,都是你太迟钝,连空域以外的男人都击坠了还不知道!你这魔女!”

“魔……?等一等,秋庭先生,你是不是昏头啦?你要对宣生发的脾气该不是都发到我头上来了吧!”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跟那种小鬼计较!难道我还为了这点小事去教训他吗?”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根本就矛盾嘛。你刚刚还叫我要提防那个年纪的小男生,难道是我听错了?”

“跟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人还正经八百的讲道理?欠打!”

“你会说自己失去理智,可见还是保有客观性,不是吗?”

“讨厌鬼,吵架时讲道理抓别人语病的女人最讨厌!”

秋庭好像气鼓鼓的把头撇开,不再理她了。这样子实在有点幼稚,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他。

这也算吵架的话,究竟是几时吵起来的?真奈也搞不清楚是否该照着他的意思讲下去,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秋庭自己开口了:

“……那小子要是敢怎样,看我不把他绑在大石头上推到海里去。我能体会你爸的心情了,要是摔烟灰缸就能把人家赶走,就算摔上几百个我也会摔的。”

“……那你来的时候,我就先把它统统换成铝制的好了。”

“你这样算是在打圆场吗?”

秋庭苦笑。看来是奏效了。

真奈暗暗松了口气,心头却同时涌现一股笑意。

原来秋庭先生这么可爱——虽然这个念头来得有点不识相就是了。

真奈努力不笑出声,忍不住还想逗他,于是说道:

“大男人也会闹别扭呀?”

她故意逗秋庭难为情,不料秋庭却理直气壮的应道:

“连这你都不知道?就说你还要再等十年嘛,真是!”

车子再次往前开。真奈还是觉得有趣,看来这趁胜追击是玩得过头了点,现在秋庭故意不把她当一回事,故意拿她当小孩子看待了。

话虽如此,她曾经以为自己和宣生处在同样的立场,此刻心中却没有当时的那份忐忑。

在刚才斗嘴的过程中,真奈回想起“反正你们都把我当老头”一语,才明白秋庭其实比她更在意这十岁的差距。当然,这样的差距绝不是嘴巴说在意就能弥补的。

不知还要多久,她才能缩短他的“再等十年”?不可预见的未来,真的会如人所愿吗?当那一天到来时,他们会有何等改变,而秋庭是否也同样期盼着那一天呢?

她想问,最后还是没问出口,总觉得一本正经地问这个有点丢脸——眼前就先算了吧。

秋庭应该会等的,她想。

Fin

盐之街 -briefing- 天地变色之前与之后


让他们邂逅的。是一罐咖啡欧蕾。

坐在午餐争霸战即将揭幕的福利社里,关口由美正在发呆。

“啊!”

听见贩卖机的方向传来一个错愕的叫声,她转头看去,便见到一名男队员伸手在取出口拿东西,从那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来,那人显然是买错了。

她只是随便打量一下,那人却也不经意地往这儿看来,结果视线就这么对上——正想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那人竟然和气地笑了,害她没法儿不回笑一下。那人的气质、模样与神态倒像是个民间企业的职员,以自卫官而言算是少见。起码不是战斗单位的。

“喂……”

那人走向由美,把手上的罐装饮料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不嫌弃的话,这给你吧?我不喜欢喝甜的。”

原来是矮罐装的咖啡欧蕾。由美也没有那么爱喝甜的。但也不讨厌就是了。

习惯性地朝对方的襟章瞥了一眼,原来是个下士。比由美这个上兵高了一阶。

“哦,那——”

由美从作业服的口袋里掏出零钱包。

“这个当做我买的好了。”

“不用了。”

下士作势按下由美的手。

“我做事情常常这样不小心,总要付点代价才会受到教训。”

不过是一百二十圆的饮料,怎么用到“代价”来形容呢?由美忍不住笑了。

“好吧,那就谢啰。”

她轻轻举起罐子向他敬一敬,下士便笑着走回贩卖机重新买过。这一回大概买对了,见他向由美挥挥手,走出了福利社。

故事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的。这儿是多达二千名队员常驻的练马营区,偶然在福利社擦肩而过的两个陌生人不太可能再次巧遇。

所以,第二次的偶然真的很让她吃惊。

“不嫌弃的话,请你。”

面前又多了一罐咖啡欧蕾,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午餐争霸热战方酣的队员餐厅里。抬头一看,就是那位模样斯文的下士。

“又买错?”

“我又恍神。”

八成是买错时刚好又见到她也在场。下士在由美对面坐下,打开手上的另一罐黑咖啡。

“这次要考?”

下士指着她摆在餐盘旁的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题库本。

“啊,是呀。”

在自卫队里,只有升到士官以上才有前途可言;二兵到上兵的地位其实和工读生差不多。想在自卫队待久一点的,正常途径就是先考进士官阶层;况且由美是以预备士官的身份入队,这一关升级考更是非过不可,否则离职时连退休金都领不到。

“好拼啊,很少看到人现在就开始准备。”

这位下士的年纪看起来和由美相仿,如果同样是从预备士官升上来的,那么他一定更拼,而且还相当优秀才是。

由美听着有儿不是滋味,答起话来便也少了几分客气。

“光会拼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况且我已经落榜过一次了。”

“第一次就考上才吓人啊。我也是第一次时没考过。”

这么说来,他是第二次时考上的啰?还是很厉害。由美的心中掠过一丝消沉,不知道自己要考几次才会通过。

午餐吃完,由美打开那罐咖啡欧蕾。这种饮料在餐后入喉,格外有一股化不开的甜腻,但既然是别人请的,将就点就算了。

“真希望今年能考上……”

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还是引得下士问道:

“你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我不想被队里同梯的超过。”

反正不是熟人,不用在人家面前捡好听的话来说,由美便直率地讲出她不服输的理由。

“我们队上有个跟我同梯的,又轻浮又白痴又色,要是让那种蠢货当上长官把我呼来唤去。我会气死。”

听到由美如此口无遮拦,下士噗嗤笑出。

“这怎么说……你这理由还挺积极的。”

显然是一番思索后的用字遣词。

“啊,满不错的啊,有个明确的目标。”

忍着笑意讲这种话,听在耳里就少了点夸赞的感觉,不过由美还是草草点头说了声“哪里”,接着一口气喝光了那罐咖啡。

她将空罐放到餐桌上,却见下士迳自取走它。

“我拿去丢。”

正想婉拒,他已经大步走开了。

由美收完了餐盘才想起,她都没去看那个下士的名牌。

所以在那之后,他有好一阵子都只是个单位不详、姓名也不详的神秘下士。

看名字的机会再度出现在福利社。

出操完,由美决定在回宿舍前找个地方看一下考古题,便选择福利社。

“不嫌弃的话?”

又是一罐咖啡欧蕾。由美抬头看去,还是那张斯文的笑脸。

再看他右胸前的名牌,上头写着“野坂”,是通讯队的。

“天啊,第三次了耶。”

她又惊又厌地说道,便见野坂下士难为情的苦笑。

“好像故意要我请你喝咖啡似的。”

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刻意解释,说这一切完全只是巧合。

“这么用功啊。”

野坂的眼光落在由美面前的题库上。

“在这种地方看书不会分心吗?”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当然谈不上安静。队员们都在回宿舍前来这儿放松心情、喘口气。

“我想在回去之前随便看一下,否则回寝室反而就懒散了。”

主要是因为回寝室免不了会和室友聊天,而她们放在寝室里的那些杂志零食也是一大诱惑。自修室永远都是先到先赢,通常都是那些只剩最后一次应试机会的老鸟队员们占去了大部分的位子,像由美这样的菜鸟考生不太容易抢得到。再者,宿舍里的女队员们总是吱吱喳喳,也不会为了谁已经开始用功读书就安静下来。

反正再过一个月,宿舍里就会是清一色的考前气氛了。

“关口小姐,你很早就开始准备啊?”

“啊,是呀。”

这么唐突的开问其实还满引人不快的,幸亏这人态度和善。

初选的通过虽是出乎意料之外,笔试落榜的打击还是不小,这一点才是由美积极准备考试的真正理由。在这种选考制度里被评定为“不需要”的感受,不管活到几岁都难免激发心底的负面情绪。

由美天生是个不服输的人,怎么也不肯用“反正没几个人是考第一次就通过的”来自我安慰,明知这种个性是吃亏多过占便宜,偏偏她就是改不了。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学科?”

这样的要求也是一个唐突。由美再次望向野坂的脸。

“学科部分其实还满需要诀窍的,我也是有前辈指点过才知道。所以,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的话——他每次拿咖啡欧蕾来都是讲这一句。

“呃,可是……”

她觉得自己隐约看得出对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却又觉得这个念头像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总之脑中有各种思绪交错,搞得她一时竟答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不妥,直说也没关系。”

这时来上这么一句又是另一种高明。由美确实想找一个肯为她指导学科的长官,女子宿舍的下士对她们这些菜鸟还是剑拔弩张的,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不到可以攀交情问功课的程度。

通常再过一阵子,队上自然而然就会出现读书会,由美原打算到时就选一个钻进去,不过若能先抓到一个家教,心里当然更踏实。

“就这么决定?”

若无其事的这一声追问,不知怎地竟有些催促意味。

“嗯,算是吧。”

顺水推舟。

“请多指教。”

这么说完,便见野坂下士拿起他的黑咖啡罐略略一举,由美这才拉开咖啡欧蕾的拉环。

就结果而言,野坂这个家教做得十分称职,学生一遇到瓶颈,他马上就停下来处理到问题完全解决为止,并且也从不急躁、不硬逼她死背解答,追根究底的耐性甚至比学生还好,这一点倒是令人心生好感。

坦白说,他的指导并不是由美原先预期的“考前必胜讲座”,可是他教的都是基础重点,教法又扎实。由美甚至觉得,就算这一回又落榜(当然最好不要),下次也一定胜券在握。

她算是捡到一个宝了。

训练课程结束后的福利社家教,就这么上了一阵子。

野坂偶尔还是会带着一再买错的咖啡欧蕾出现。不知为什么,由美也不好意思明说自己不爱喝甜的。

某天中午,她在餐厅外的贩卖机前看到野坂和他的同袍们在一起。野坂在替其他人按饮料按钮。由美看见的是他的背影,所以他并没有察觉,而由美自己也很意外,怎么有办法只凭背影就知道是他。

她也要买饮料,所以就站在远处等他们买完。

男人们的谈笑声隐约传了过来,大概是在聊各人喜欢的女明星之类。野坂也讲了几个名字,听不清楚,但是立刻引发周遭一阵议论,只见野坂辩解似的说:“我就是喜欢有点霸气的女生嘛……”

是哦,这么说来不外乎谁谁谁跟谁谁谁那一型的啰。由美脑中浮现二、三个走霸气风格又受男人欢迎的女明星,怱而想起曾经有人说她就满像其中的那个谁谁谁……不对,下士中意哪个女明星是他的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野坂最后才买自己的。先帮大家买,自己排最后,说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也相去不远。由美不经意地观望了一会儿——

你怎么会去按那边?

黑咖啡在上排左侧,野坂要按的却是在下排的中间。

匡当一声,铁罐落下,野坂将它取出,竟是一只白色的矮罐——正是他常买错的那一个。

但野坂却神色自若,笑着拉开拉环,就这么和同袍们一起走开了。

等他们走远,由美在贩卖机前站定。

“原来哦……”

野坂刚才按的这一区只有一种白色矮罐。由美从没想过要买甜饮类,不清楚各种饮料的排列方式,但这两个口味隔得这么远,真有可能三番两次的买错吗?也许就是有人这么糊涂,眼前这情况却无疑是——该说是工于心计吗?不,也许不是。

是我头脑简单。

由美不情愿地噘起嘴。

操课后的福利社,一样的喧哗。他通常都比由美迟一点才出现。

“久等了。”

说着,白铁罐又被摆在由美面前。

“我要那个。”

由美指着野坂手里的黑铁罐。

“反正你爱喝的好像不是黑咖啡。”

野坂的手指头停在黑铁罐的拉环上不动。他愣了好久。

“……服了你。是哪儿穿帮的啊?”

一面说着,野坂乖乖拿黑罐换了白罐,倒是个干脆的男人。

“是你头脑太简单啦,选这种做法。”

上钩的我才是头脑简单:心中的这份懊恼令由美的口气也尖酸起来。野坂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欧蕾,便道:

“其实啊……”

“我没打算问。”

由美不让他讲下去。她低头盯着考古题册,坚决不抬头。

“我只想通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考完之前不打算想别的事——你若想说什么,麻烦等我考上下士再说。”

“好,多谢。”

可恶。

由美的笔尖都陷进了笔记本的纸页里。

在这种时候只说一句多谢,实在是太对我的胃口了。

“在接续昨天的进度之前……”

“你喜欢黑咖啡?不是因为只能二选一?”

“对。”

“嗯,那我记住了。”

从此以后,野坂都改带黑咖啡来给由美。

就在队里开始弥漫起考试气氛时,考古题也都复习完了。

“之后差不多就是这样,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来问我——听这语气,他从明天起就不会再固定到这儿来了。

心里突然有某种计划取消的失落感。

“术科项目没问题?”

“嗯。”

考试快到时,大部分的长官都会稍微指导自己队上的人,由美所待的武器队也一样。

“关口小姐满擅长术科项目的嘛?”

由美的运动神经本来就好,术科的正步和各种敬礼等基本动作都能做得标准。以女性而言,她的举枪敬礼或背枪之类的持枪动作也十分利落。

“放心吧!”

见由美没怎么答腔,野坂大概看出了她的不安,于是故作轻松地说:

“学科保证没问题。我也不是只为了占你便宜才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白痴。

由美越想越烦躁。若不是为了阶级之差,她好想这么回敬对方。

野坂教得很认真。他若是表现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态度,那么由美老早就主动喊停了。

“加油。”

稀松平常的这么一句,结束了最后一堂家教课。

虽然她自知有望,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放榜日还是等得人心焦。

有话就等我升上了下士再说——期限虽是由美自己设的,话出口时也许太冲动了点。且不管野坂对由美的想法如何,如今心急的反而是由美;焦急的一方反而让情况陷于胶着,显然是她用错了战略。

也罢。要是整件事在这段期间就自动烟消云散,那她也就当做没发生过这回事了。

偶尔让他请几罐黑咖啡、偶尔在相遇时打声招呼聊几句。别人大概常见到他们在福利社坐在一起,但若不是为了指导学科这理由,分属不同部队的他们原本是不会有交集的。

想东想西地过了半年,一线一樱的阶级章交到了她的手上。

不知道野坂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别着新阶级章出勤的第一天中午。

“恭喜。”

准备去贩卖机买饮料的由美被一声道贺给叫住。是野坂。

这时机巧妙得超出了巧合的范围,显然他想说的话还在心里。

由美按了下排中间的按钮,白色铁罐滚出来。

“你不是不喝咖啡欧蕾的吗?”

野坂打趣道,由美迳自把白罐子塞给他:

“家教费。我是托你的福才考上的,谢啦。你要是有话想说,我现在可以听。要讲吗?”

野坂接过铁罐,抓了抓头。

“在这里讲?”

“你不是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吗?”

说是这么说,他们还是走到离贩卖机稍远的地方。那里有许多队员站着聊天,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

“——唉,都是藉口太早被你发现了。”

“所以一开始的那次也不是买错的吧?”

只是装得非常像是不小心买错而已。

野坂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

“关口小姐,你知道自己在男性队员里还满受欢迎的吗?”

“这种环境嘛。”

在这种女性占绝对少数的环境中,大多数的女队员都处于热卖市场。来跟由美提交往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了。

“跟环境无关,是我自己为了你而越来越紧张。我们不同部队,平时没有交集,我却一天到晚听别人说起有关你的事,好比武器队的哪个谁已经看上你了之类的。”

这种现象在女队员里也差不多,只差在买卖方市场的立场不同,以及某些要钓金龟婿的女队员专把目光集中在单身长官的身上,如此而已。

附带一提,野坂自己也是女队员们口中的“潜力股”。在同梯的预备士官之中,他算是很早就升上下士的,所以女队员们私下总是自顾想像起来,说野坂若是就这么平步青云,趁早跟他攀交情也不错。

“刚好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福利社,想说要制造机会就只有现在了!所以,我就想了一个妙计……”

“那样也算妙计?”

由美不假思索地用跟同性之间聊天的语气叫了起来,只见野坂苦笑。

“别这么说嘛,那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了。反正就是那样,后来刚好看到你在准备陆上自卫队士官考试的事,又让我抓到一个机会,况且学科算是我的拿手项目。”

“也对,你教得的确很好。谢谢。”

然后呢?被她这么一催,野坂像是困扰已极仰头望天。

“……关口下士,你实在太敏锐了。”

“开什么玩笑呀你,跟女人讲这种事情还打马虎眼,像什么话。别以为可以混过去。”

“干嘛这样逼供?”

“你不是喜欢凶女人吗?”

“哇啊,你从哪里听到的?我还真不能大意啊。”

别啰哩叭嗦了,快讲。由美边催边瞪他。

“你不快点讲,那我要怎么点头说‘嗯’啊?”

看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惊愕样,是少根筋?这一点也很对她的味——可恶。

“坦白说,我很早以前就注意你了。跟我交往好不好?”

带着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傻乎乎的表情,这段话就成了野坂正的表白之词。想不到他自己过不了半年就忘了,还辩解说当时太紧张哪有办法记得住。瞧他一直担心的追问“我当时是怎么说的?”由美就是想欺负他,硬是不肯讲。

好啊,那我也不跟你讲了。阿正——由美后来就改口这么喊他了——也这么说道。他还得意地说,反正你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吧?

由美确实不记得了。

他总是主张由美先讲他才要讲,也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不过这种交换条件通常只得到一句“想得美”。对由美来说,重要的是逼阿正先开口。这就是整件事情该有的结果;至于她当时有没有在他面前出洋相,这一点她可很有自信。

再加上阿正每次大叹“当时我到底是说了什么啊?”时总是一脸苦恼,那副仰天兴叹的模样完全就像当时,可爱得不得了。

“你还满稳健派的嘛。”

同寝的一个室友这么说她。另一个室友是个包打听,也说曾有阶级更高的人放话想追由美,连哪个队什么人的名字都列举出来,阶级不是中士就是上士等等。只不过由美本来就嫌这种事麻烦,现在当然更不感兴趣了。那位包打听平常就爱嚷嚷着要找乘龙快婿,这会儿便肆无忌惮地庆幸少了一名竞争者。

“其实我也想追你啊!”

也有男性同袍对她说过这种话。等到她已经被人追走了才讲,显然是在放马后炮,安心地存着“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让由美觉得很无聊。

被异性用“我已经有对象了”以外的理由拒绝,通常表示对方对告白的人兴趣缺缺,所以大多数人都宁可接受这种藉口。也不想承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缺少身为异性的吸引力。

少了这一层顾虑之后,有些人甚至跑来问“如果我先表白,你会考虑我吗?”

“这么窝囊的话也讲得出来,难怪你们没有女人缘啦!不可能!你们讲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完全失去男性魅力了。”

“呃啊,讲得这么过分!”

就这样,她先发制人的给自己建立起泼辣女下士的形象。

毕竟她完全不想听这一群不成材的家伙说“野坂哪里好”、“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之类的蠢话。

至少阿正努力了那么久,还假装他不爱喝咖啡欧蕾。当时说什么“我不喜欢喝甜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的低声下气啊;就为了找机会和她讲话,拼着将来迟早拆穿的丢脸也要假装,教她一想起来就好笑得忍不住眼角泛泪。

该死。想不到我这么黏他。

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早就没有意义了。

其实她早就料到阿正偏爱甜食,只是没想到会爱到这个地步,甚至每次约会都要买圣代来吃。刚开始还不那么熟,他也没有提,是约会几次之后才心虚地问“我可以吃甜的吗”,恐怕也是在乎她的观感,特地算好了时机才提出来的。

她就喜欢他这一点,喜欢为此捉弄他——也许他也是故意的。

点餐都是由阿正开口,服务生端来时必定将圣代放在由美面前,然后他俩再偷偷交换,阿正吃圣代,由美喝她的黑咖啡。

跟他交往之后,由美才发现许多情侣也都是男方偏爱甜食。

“蛋糕或冰淇淋之类的还好,男人吃起来不会引人侧目。圣代就不一样了。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吃圣代实在很难看,跟普通朋友一起时更不好意思开口。”

经他这么一说,吃圣代好像成了交女友之后才能享受的特权了。他说带着女朋友去吃圣代是一大梦想,说得可爱兮兮的。

“那你当时还骗说自己不爱吃甜的。要是没被我拆穿,你不就得一直假装下去?”

“我想,等到我们够熟,你就会笑着原谅我,我再向你赔不是就好。而且那时情况紧急,我一时实在想不到别的藉口啊。反过来说,一个男人拿着黑咖啡说‘我不爱喝这个’,看起来不也满逊的吗?”

“你要是那么做,我反而才高兴呢。我喜欢喝黑咖啡嘛。”

“你也体谅一下啊,男人遇到喜欢的女生都会装模作样的。”

不经意的这么一句,听得她心中小鹿乱撞。

“我问你……”

你喜欢我呀?

其实她从没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若是换作别人,她一定也不好意思问出口。

可是,她就是爱看他一脸苦恼的样子。

两人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套房,外宿时会在那里过夜,也算是互许了终身,就这样过了三年。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想,这段感情是不是变成例行公事了。

情场职场两得意,也有了一点积蓄,可以买买喜欢的东西或去哪里游玩。宿舍规定其实不严,习惯了也能在其中逍遥自在,觉得太闷了就逃到他们租的小套房去喘口气。

这样的日子就已经够惬意、够轻松快活了,她不觉得还有什么积极改变的需要。

某个假日的前一天,他们申请了外宿,她在天快亮时冷醒。

倒不是气温下降的缘故,而是前一晚亲热后就这么睡着,身上没有穿衣服。她懒得下床找衣服穿,于是缩起身子,便觉得背后温温的笼上一股暖意。是阿正伸手来抱她。

“……冷不冷?”

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问道,一面为她盖被。

“嗯,暖了。”

“那就好……”

阿正又沉沉睡去。她翻个身面向他,阿正也无意识地挪了挪手臂,好让她睡起来舒服一点。裸着身子感受到的体温格外有一分安详感。

在寒冷时会来为她取暖的情人,或许在各方面也都合得来,她也觉得自己是被爱的,有时甚至心想,嫁给他应该也不坏。

可是,只要一离开这个两人的小天地,回到营队的生活步调,她在心情上似乎就会比这时更放松,他俩会是一对互不干涉且行事低调的男女朋友,军营里的集体生活让他们不必担心每天的生活琐事,而她也能和一帮同性朋友们开心出游,不必为对方迁就什么。

对现状没有不满,她因而跨不出结婚那一步。她问自己,结了婚会比现在更好吗?开始了两人生活之后就会有家务分担种种问题,岂不是很麻烦?私人时间会减少,又得兼顾家庭与工作,面对生活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性,也不知道阿正会体贴到什么程度,万一反而增加两人之间的摩擦,结婚就毫无意义了。

“我的老家在和歌山,下次休假时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去走走?”

听见他在小套房里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只觉得忽然有一丝怯意。始终用逍遥的日子掩饰的这个问题,终于要来逼她做出决定了。

“你这是……唷?就是要带我给你的爸妈看啰?”

她也知道是明知故问,但还是问出口了。只见阿正一脸讶异。

“不然你觉得是什么?”

“哎呀,原来你脑子里是打这个主意呀。”

看见他的神色猛地一沉,她就知道自己讲错话了。

“你要是没想过,我才觉得意外呢。”

阿正的口气难得这么凶。

“不是,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要是老实告诉他,他会接受吗?说她只是想再快活一阵子,现在的感觉太好了她不想有任何改变等等。

“我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

阿正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有点受伤似的。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可是常常都在想哦。”

你以为我不是吗?由美这么想着,突然有点想发脾气。她找不到适当的言词,总觉得分明就是自己懒散,还有什么好包装的。

阿正个性温柔,心态总是正面,她不好意思坦白说出自己怠惰和胆怯的理由。

谁能保证结了婚不会使两人的关系恶化呢?

“我只是害怕改变嘛。因为现在这样太好了。”

想了又想,她总算想出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阿正果然也用正面的心态去解读。

“我是觉得,如果是我们两个,其实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我以为你也跟我一样。大概是我太急了,抱歉。”

你干嘛抱歉。根本不是你的错。是你对我够认真,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只不过,我不敢相信自己。我不敢相信婚后的一切都会跟现在一样,更不敢相信它会变得更好。等我们开始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等我做了你的妻子,我的缺点就统统摊在你面前了,你一定会嫌弃我、讨厌我的。

因为我是个贪图安逸、只顾眼前而不肯改变的懒惰鬼啊。

阿正抓住由美的手腕,轻轻将她拉过去,把她拥在怀里。

“——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双膝无力,不知道自己原来在掉眼泪。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只是我觉得,你大概是担心太多了。没关系,我们不急,你就慢慢考虑吧。”

慢慢考虑只是拉长了做决定的期限,但那期限还是会来的。她开始害怕,不知何时会超出这段感情的极限。

因为害怕,她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在这时……

——异变发生了。


一种会使人变成盐的怪病,瞬间在城市中蔓延。

致病原因和传染途径不详,甚至有人怀疑是空气传染。但就算是空气传染,自卫队还是得出动救灾,到大街小巷去清除满街的遗骸、事故车辆成了陆自的主要任务,协助安置灾民,设置避难所也是当务之急。

人人都说自卫队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她也知道实话如此,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愤慨。怪病带来的恐惧令人心大变,灾民们只觉得自卫队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每个人都嫌不够,辛勤付出得不到多少回报,无从宣泄的压力只能用笑容忍下。

这股压力也在队里扩散开来。在长官看不见的地方,倾轧或管教过当的现象开始发生。

那场名为盐害的天灾耗去了上级的大半精神,队内的风纪只能完全委由各队的下士管理。由美也是其中之一。

名曰管理,一个人的耳目总不可能那么灵通,在大多数案件中,她都只能在事情发生后喝斥那些加害人,却做不到事前预防,这又令她无比抑郁。更严重的是,他们越是想导正风气,这些见不得人的行为就越隐密、越不容易被发现。

该怎么办才好?没有一个方法可以根本的缓解强者发泄在弱者身上的那些压力,队里的人心抵挡不了巨大灾变,只能任由劣根性侵蚀。

阿正现在不知如何?换作是他,又会怎么做呢?由美常这么想,他们却忙得连私下碰面的时间也挤不出来。之前她明明想要躲他,遇上这种事却反而格外想念他,有几次勉强用手机互相联系,但也没法儿久聊,工作多到逼得他们只能匆匆挂断。

就在队里士气大跌之际——怪病的魔掌开始伸向队员。

就像梳子落齿似的,出席朝会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盐害一旦发病就无药可医,染病的人还是会被送往自卫队医院,却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我只做到今天了。”

隔壁寝室的队员来由美的寝室向她们辞行,说她要回乡下老家。

防卫省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子之后,各屯驻地的管理阶级再也挡不住基层队员的离职潮,许多人都是迳自填了退队申请书就走得不见踪影。

由美的寝室也只剩下她和另一名室友。三个女孩就这么开了一个小小的饯别酒会。

“我老家太远,我怕拖晚了就回不去了,赶快趁现在走。”

邻室的队员摇着空啤酒罐说道。由美记得她是东北人。

飞机和火车都已经停驶,她一个女人要怎么回到东北?由美不敢问也不敢想,因为问了也帮不上忙。现在的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趟归乡之旅有多么辛苦,因为留下来的人还有剩下的工作要做。

“宿舍变得好冷清哦。”

这里曾经住着几百个女孩子,永远都像个吵翻天的麻雀笼,那段日子仿佛是遥远的过去。她们曾经一群人凑在一起聊金龟婿,搬弄着谁中意谁、竞争率又是多少之类的蠢话,但那样的日子大概也不会再来了。

“你们两个要怎么打算?”

“我暂时没打算辞职。”

听得由美答道,邻室的她便直勾勾盯来。

“我说,你们留在这种地方死缠烂打又能怎样?现在谁能保证什么。再怎么卖力,那些老百姓还不是一天到晚骂我们不够尽力?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乐趣啊?”

她大概在藉酒发牢骚了。由美苦笑着打圆场:

“哎,这里起码能保障衣食住嘛。”

“回去家里也不会没饭吃吧?现在又有配给。我劝你们还是快逃吧,而且你家又在关东,不像我家这么远。还是说,你不舍得跟你男朋友分开?哎唷,真幸福。”

“你够了没!”

怒吼的竟是由美的室友。

“你要逃跑就自己逃啊,没人拦着你!我们干嘛听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冷言冷语啊!你是想炫耀什么?逃跑才是对的吗?卷着尾巴落荒而逃的丧家犬,少在这儿耀武扬威啦!”

“别这样。”

室友的老家情况有点复杂,她和家里关系不好,几乎等于是无家可归。当然,邻室的队员并不知情。

由美也知道,邻室的她其实只是极度不安。在这样混乱的情势中,她有办法只身平安的回到东北吗?她不顾一切要回家,可见故乡是令她牵挂的,而这份牵挂令由美的室友嫉妒,也令有家可归却迟迟不归的由美内心焦虑。

“反正你要走了,我也不怕你难堪了。”

由美向邻室的她说道:

“你不过是个上兵。打工的本来就是这样。”

上兵以下不过是临时工,这就是队内对他们的私下评语。由美现在故意拉到台面上来讲。

“我们拼上来做下士,可不是抱着出了事就脚底抹油的心态。正职有正职的责任感,打零工的大概不会懂什么叫做敬业精神吧?”

她听见两个声音在说“过分”。

“想逃跑的尽管逃跑,谁也不必去责怪谁。时局这么差,我们本来就不指望打零工的能多么坚守岗位。不逃跑的就算不逃跑,也不过就是个有骨气的工读生罢了,你们爱打什么工随你们高兴,反正只是一份薪水。”

“有什么了不起……”

语带不满的是室友。

“是呀,别的不说,我在阶级上也确实比你们了不起呀。”

由美大刺刺地直言。

“都要分别了,开心一点吧,大家要好聚好散。”

规则规则的让人心烦,走到哪儿都没有隐私的团体生活也曾令人厌倦,但她们的确在这栋宿舍里共同度过快乐时光。她不希望连这一点回忆都给破坏了。

放下情绪之后,三人重新举杯。

“祝你一路平安。”

这话也许只是口头安慰。相识一场,能够互相安慰,交情也不算浅。她希望她们彼此都记得这一点。

把酒言欢的气氛稍微回来了一点时,由美忽然起了归去的念头。归去哪儿?

最先浮现在脑中的,是那个与他一起租下、却在天灾与忙乱中几近被遗忘的小套房。

由美那晚所说的话虽是义正词严,意志上却不是百分之百的坚定。

她只是把自卫队的义务当成一种依靠或寄托罢了。这世界一天比一天更不稳定,能获得这样的一分使命感实属可贵。

只要克尽职责,他们就站得住脚,也没有人可以诋毁他们。无论世界会不会恢复原样,他们没有义务去想到那么远,只要一心一意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就好——只要执行任务就好。被做不完的事情追着跑,让日子一天过一天,她就觉得生活有意义,生活是满足的。

邻室的同袍逃回老家,由美逃进工作。说穿了就是这样。

“你比较豁达吧,豁达的人胆子大。”

阿正在手机里这么说道,还问她为什么能活得这样积极。她在电话这头暗想:不是的,我仍然只是在逃避。

就在那次聊天之后,通讯状况恶化,不久手机就不通了。

有事可做,心理上就没负担;尽了义务,心情上就没负担。这恐怕是当前世上最怠惰、最不用脑筋也最幸福的选择。

就跟逃离你的求婚那时一样,什么也没改变。

“你就会讲好听的来宠我。”

下意识的,她在声音里使了一点点性子,便听得阿正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好久没听到你这种声音了。最近的你都好有男子气慨。”

有点高兴,这个声音只有我听得到呢。

就像人在累的时候会想吃点糖,他的话正是一股及时的甜意。他们果然就是这么合得来。

由美心目中的最佳生活伴侣非他莫属,而且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自己贪图别的安逸而避之不谈,如今她再也开不了口。

这事也就这么束之高阁。

老是喊着无家可归的室友有点儿不对劲,气色变差了,而且总是愁眉苦脸。

“你是哪里不舒服吧?去医务室看看吧。”

有天晚上,由美随口这么劝道。

“不要!”室友坐在床上,竟然倔强地反抗。

“哎,你怎么了嘛。”

由美便从矮桌爬出来,想到她身旁去关心一下。

当她用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掌心却有异样的感觉。

由美盯着手掌看,然后再看看室友,只见她惊怯地往后退,在床铺上缩成一团。

掌心沾着几颗盐粒,小小的几颗。

“……几时开始的?”

没救了。真可怜。盐害好可怕。这人是在哪儿传染的?她居然瞒着我。明知这病也许会传染给别人。

缺乏整合的思绪片段在脑中盘旋起来,其中最大的一块是——幸好不是我。

穷途末路的人类原就是自私。由美甚至还有闲工夫可以为发现这个事实的自己哀怜一番。

“求求你,不要把我带走。”

室友的哭诉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心。

“好不好?我们是朋友吧?”

打从察觉事态的那一刻起,由美就在情感外布下一层过滤网,不让理智随感情漂流。

没有人知道盐害的传染途径为何,已经发病的人绝不可以留置在队里,甚至令宿舍的全体曝露于危险之下。

更何况若是就这么放任你,最危险的岂不是跟你同寝室的我吗?

最不想察觉的那个声音却嚷嚷得最大声。头好痛。头盖骨下好像有一口钟不停地被敲响。

“拜托,你也知道我就像没有亲人一样,进了医院也是孤伶伶一个,不会有人要陪在我身边的。好不好?难道你要我一个人死吗?我只想在最后有个人陪啊。拜托,我们朋友一场,你能体谅吧?”

所以你就想拖着我一起死?万一传染给我怎么办?别开玩笑了,我们的交情哪有好到一起死呀。既然是朋友就该识相,别把我拖下水。天晓得你发病多久了,这几天我都跟你同处一室,要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吵死了。住口。住口。住口。住口。自私的声音别这么大、别吞没我、别让我发现自己有多肮脏。

“住院去吧,早点就医说不定有办法可治。”

“你说谎!明明就是绝症,你不要因为想赶我走就胡说八道!”

“你就不能识相点听出我就是要说谎赶你出去吗?”

由美怒吼道。

“你以为谁想跟发病的人一起生活呀?我可不记得我跟你的交情有好到要陪着你一块儿死!宁可被传染也要陪着死在一起?我又不是你亲人!”

别恨我,是你逼我说狠话的,要是你一开始就识相的退让,我就不用把话说到这么绝了。我也是不得已的。

听见这阵突如其来的叫骂,其他寝室的女队员都跑出来看。

“你明知道我家的情况还故意这样讲……?”

室友的嘴唇发颤。

“那是你家的事。我也为你难过,但那关我什么事?”

“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别摆出这种弱者姿态来伤害我。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会一直是朋友的,所以你要恨就恨你的命、恨你受到盐害吧!又不是我让你落入这种命运的。

害我们不能好众好散的也是你。你大可以哀伤地向我道再见,那么我将永远记着你这个人。我又何尝不想有个美好的惜别呢?

少说蠢话了。

肤浅丑陋污秽的结局是必然的,然后她们会互相推卸责任,说事情本不该这么收场。

对不起,我比较珍惜我自己。

“呃,关口下士……”

在房门外观望的队员们终于出声唤她,由美转向面对她们。

“联络医务室。她发病了。”

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我有保护队员的义务。

我不是抛弃她,而是为了保护其他队员。

由美努力转换心态,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被代换掉的另一种心态是什么。

室友被抬走时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赴刑场。

不要把我带走,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让我留下来。

没有人回应她那诅咒似的求饶。

“关口下士,这不是你的错。”

队员们纷纷说道,脸上都是关切神色。

“我们也不想和盐害的人一起生活呀。”

是啊,由美茫然点头。

可是你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错”,却不说我“做对了”,不是吗?指着哭喊的朋友大骂,铁了心把她扫地出门,你们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很过分很不应该,所以才会说这过错“不是我的”,是吧?

是我的自私救了你们,让你们不必和盐害患者一起生活,所以你们用这种话来安慰我,用这种方式来感谢我这双脏手。

因为——也许明天就轮到你们站在我这个立场了。

我想问你们——

万一今天发病的人是我,你们会做出同样的事吗?也许我明天就发病。到时你们也会只顾着自救,所以现在才来安慰我吗?

“抱歉,我出去一下。”

由美边说边走向玄关,没有交待几时回来。队员们也体谅她,没有人过来问,反正门禁早就形同虚设了。

她穿了拖鞋就往外走。呼气都是白的。

“抱歉,我跑来了。”

连续剧或漫画里的女主角这么说时,通常都是夜深人静在情人独居的住处,不会是眼前这种粗枝大叶毫不浪漫的军队宿舍大门前,旁边更不会有一个个闻风前来看热闹的好事者。

在这里,女生在入夜后跑来找人,跟浪漫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你怎么没穿外套?小心感冒了。”

走出玄关的阿正急急地踩着拖鞋跑来,把他身上的短棉袄脱下来披在由美身上。在宿舍附近可以穿短袄来代替长大衣或军用夹克,勉强算是服装规定上的极限。

他大概在寝室里也一直穿着这件短袄,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就是那间小套房里的味道。

“突然有点想见你。可以陪我聊一下吗?”

“好啊。”

阿正向围观群众征收了一件刷毛外套,然后陪着她一起走到屋外。

“我室友发病了。医务室刚刚来接走她了。”

“……哦,女生那边也有病例了啊。”

看来男队员里已经不罕见了。队员数量毕竟差得多。

“她叫我不要说出去。她跟她家里处不好,进了医院后恐怕也是孤伶伶的死。她闹脾气,说她不想走,可是我硬是把她轰出去了。”

和室友的对骂还在耳边回荡。由美没有权利说自己受伤害。

“我随便打发她说也许有办法治。她很生气地说我不够朋友。”

轻轻地,肩上多了一只手。

“亏得你忍下来了。”

他那肯定的语调听来好舒服。由美知道,这个声音不管到哪儿都会认同她、肯定她的,她便试探性地继续说:

“大难来时各自飞,职场上的朋友也一样吧。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当时脑子里想到的净是些残忍的话,好想骂她,万一传染给我了她要怎么赔之类的。我只想着先顾自己,不想被她传染,就叫她赶快滚出去,别传染给我。然后……”

赶她走的人明明是由美。

“我不想像她那样被带走。”

只希望有人陪着走到最后。由美抹杀了她的渺小心愿,却无法不承认自己也有同样的期望。

明天也许会有另一个我,把我像她那样赶出去。

“如果我现在说想嫁给你呢?”

也许会传染,也许会死,但她还是希望有人给她送终,而这种事只能向自己的亲人拜托。朋友或情人都不够亲。

“搞不好会是我传给你,也说不定是我被你传染,可是——不论如何,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走到最后。”

阿正没有答腔。

“抱歉。是我自己想要找避风港。都是我一直只想过轻松的日子。”

在这种时候,身旁有个人总是轻松些。有寄托、有依靠的日子,心头一定会轻松些。

正当她做好了被轻蔑的心理准备时,阿正却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他的臂弯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在那间小套房里为她取暖时一样。

碍事的衣服,传来的体温都淡掉了。

“挑在这种时候说我是你的避风港,你还真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住?”

阿正这么问时,由美毫不迟疑就答了“明天”。

结婚证书已经没处可缴交,他们姑且先向基地司令报备。随即得到批准。与立川营队合并的消息传来时,上级也批了一间家庭宿舍给他们。

二十五年的老房子,破旧得令人瞠目,跟新婚气息完全沾不上边,所以他们搬进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翻修。就在无数个休假都花在敲敲打打中、而每一扇门窗终于都可以像样的开关时,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

“唉——我以前还想,结婚后要把新家的日用品全换成Francfranc(注:日本知名居家生活品牌)的呢。”

“不可能,跟这房子风格不合啦。顶多用无印良品的吧?”

他们聊起这些话时,大环境早已不容得人们随喜好自由消费了。

“况且打从做自卫官的那天起,我们就没资格摆谱啰。你自己想想,我们决定要结婚的那天晚上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旧短袄和起毛球的刷毛外套。

死心吧,我们自卫官就是这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解嘲,由美心底对不能在和平时期成婚的那份歉疚好像都变得不足挂齿了。他又说道:

“反正我们过得幸福不就好了?外在环境不重要啦。”

这是他在提醒妻子——能在这种局势中得到幸福,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由美的面前坐着昔日的自己。

少女说她的咖啡里只要加奶精就好,这显然不是她原本的喜好。由美看得出少女的心思,便依着她的要求冲了咖啡。

虽然只是这个岁数,那神情却已经是个女人了。她对由美说,她不要可爱也不要人劝慰,强调着稚气的形容词统统不要。

思暮着一个年长她十岁的中尉,少女为情所苦的模样令由美印象深刻。由美明白,少女也在煎熬与解脱之间挣扎着——反正年纪相差这么多,对方不会理睬一个小女孩,也许早点死心才好,省得弄到双方都尴尬。

少女想从这个念头里寻求解脱,却割舍不下,于是挣扎。

耽于安逸有什么错?惶惶于未知的明日又有什么错?我的男人就是要这样的我。

差点儿淡出的一段姻缘,到头来竟是在盐害的压力下圆满的;世间就是有这种事,而且那也不是坏事。

把结婚的动机推给盐害,也许只是在为自己的胆怯找藉口——如今面对一个同样胆怯的少女,由美决定多聊聊其他不相干的事,当年的逃避就含糊带过吧。少女把由美看做一个能干又厉害的姊姊,让她忍不住也想威风一下。

于是少女稍稍打起精神,点头微笑——这一步是如何使世界改变的,当时的由美还不知道。

在可能改变世界的那一场行动第二天,顾人怨司令的左脸颊大剌剌地贴了一块OK绷。

除了当事者以外,司令受伤的理由就只有正巧在旁的由美和阿正知道。暴怒的中尉毕竟不可能单凭阿正一个人拦住。

你们说他狠不狠?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吗?

不好意思,当时在场默许的恰巧都是没人性的家伙。由美和阿正笑得暧昧。

“不过我好意外唷,想不到竟然是中尉黏着人家。”

他们当然不会在人前卿卿我我,不过处处护着少女的中尉像是变了个人,经常流露出纵容的态度。

“哪有——他不早就是那样了吗?我倒觉得只是他一直在装模作样。啊,这个好好吃。你的手艺进步了。”

“真的?万岁。”

“教我做,我要学。”

小俩口很久没在家里吃晚饭了。两人平常都是在队员餐厅里各自吃过饭才回家。

“他们现在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奉司令之命,中尉在今天启程往西日本出发。当然也带着少女一起走。

临别之际,少女抱着由美哭了起来,经过一番安抚才上了车。

中尉看着这一幕也没说话,只是举起一只手向由美作势致歉。由美还是觉得他在宠那女孩,只是这感觉就像阿正在宠她时一样,可见中尉和少女也沉浸在幸福中。

“也”沉浸在幸福中。由美没多想,自然而然将自己的幸福公式套在那对情侣的身上。

“喂,我去弄洗衣机,待会儿你去晾。”

“你这劳务分配不平均吧?”阿正苦笑道,结果还是乖乖去晾。

没问题的。

我们会过得好好的。真奈,你们一定也会。

尽管时局如此,你们还是可以过得幸福,所以尽量去掌握幸福吧,不必去想自己亏欠了谁。

我衷心希望,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也能和她心爱的男人过得幸福,就像我现在和这个男人携手共渡的人生一样的幸福。

“你怎么啦?”

阿正忽然问道。

“你刚才的表情好棒哦。”

“哦?有那么棒?”

“嗯,害我差点又爱上你了。你在想什么啊?”

不告诉你,由美笑道,然后又说,你就乖乖的再次爱上我吧。结果阿正也笑了。

“你就是这样。”

至于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决定不去多想了。

Fin

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

***

意识在隐隐痛楚中清醒,痛楚的来源是后脑勺。

“唔哇……怎么搞的?”

想要伸右手去摸脑后的痛处,左手竟也跟着一起动了。定睛一看,原来双手铐在一起。

“……这又是干啥?”

咕哝着爬起来,四周却是陌生景象。除了一张大床以外,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其他家具,有的只是整片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天花板和墙壁,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就连床铺也是营舍远不能及的高级货。

后脑一个劲儿地主张它的疼痛。用铐着的手伸过去摸了摸,果然在头发里摸到干掉的血块。看样子是破皮了。

“呃啊,真是。”

该说是报应吧。想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误会,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次恐怕不是误会。

“误会不至于用手铐吧——”

将自由的双脚挪到床边,却见鞋子好好摆在床边。可以在室内穿鞋,难道这里是旅馆?

房间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卫浴间,另一扇被人从外面反锁,在房内的人无法打开。军营里的某些房间也有这种构造,但在民间房舍之中应该不多。仔细一看,整个房间就只有这扇门显得特别新,恐怕是之后特别改装的。

浴室里摆着全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品,上头没有商标或特殊图案,那么旅馆的可能性就低了。应该是私人宅邸。

窗户是敞开的,房间却是在三楼。墙外只有藤蔓爬着,几乎没有可以探足的地方。想起某个在这种困境下也有办法可想的友人,自己既没有效仿他的意愿,当然也没有那人的好身手。

“用来软禁一个头脑发达又优雅的男士,倒是不错的环境。”

将双肘撑在窗台上,随口喃喃自语。天色微明,四下静谧,看出去像是在一处别墅区,而且地势相当高,庭园里又长着好几棵颇有树龄的老杉,显见此间占地之广,让屋主敢种下这么多参天巨木还不至于令左邻右舍困扰。

“外加这屋子里的人都没有花粉症。”

姑且拿这一类无关痛痒的小推理来打发打发时间。话说回来,这栋房屋也太气派了些。

“我最——讨厌这种屋子了。”

皱皱鼻子讲完这些话,便听见有人敲门。敲得挺温和客气的。

“要进来就进来啊——反正我既不能开门又不能关门。”

听到这两句讽刺至极的回应,门外的人才打开房门。这也是客气。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既高且瘦,穿着一身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合身西服,还在门口先鞠躬才进屋来。弱不禁风嘛——一时在心底五十步笑百步的评论起来。

“你醒了吗?”

“你不就是知道我醒了才来的吗?还问。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洗完脸再来呢。哪有人待客这么急躁的。”

对不起。男子恭敬地道歉,又鞠了一个躬。

“我是来向您确认身份的。”

“妈啊,不确定身份的你们也这样铐?一点也不好笑。”

言语揶揄之外还甩着手铐让链子发出声响,却见那人脸上也没有一丝动摇,以那年纪而言倒是极有自制力。

“敢问您是陆上自卫队立川营部临时司令,入江慎吾先生吗?”

听着男子尔雅温文的语调,入江没好气的给了一个白眼,冷哼道:

“我说不是你就会放人?拜托你别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

“临时司令”的怪头衔会落到入江身上,据说是重建后的陆上自卫队幕僚部基于各种考量所搞出来的;简单地说,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在盐害后续处理完全结束之前,这么一号盐害专家要尽量留在队里。于是那些伪造文书、假冒身份,连同在立川期间擅自进行人体实验等等罪名,都因时制宜地不予过问。

不予过问可不是一笔勾销,入江当然不会天真到从此没了戒心。他的存在无疑证明着自卫队的种种疏忽,欲除之而后快的高层将领大有人在,谁晓得幕僚部几时翻脸不认人。

所以眼前的这件事情,他也认为是那一派人士所为。

和美军开完盐害的研讨会,当时他正准备回营。由于会议结束时间比预定的要迟,美军便送他一程。那个人冲到大马路中间差不多是出发后二十分钟左右的事。驾驶紧急刹车还是来不及,被撞上的那人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

负责开车的是个日裔美军,一路上都用流行的日语和入江闲聊,只有在刹车的那一刻用他的母语大骂。

坐在后座的入江出头打量,见倒在车前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忍不住皱起眉头。惹出麻烦来了。

——算了,反正责任是美军要扛。

“总之你们快点联络基地。”

急救系统虽然已在部分地区复苏,却还不到以前那样完善的程度,先送基地医院比较妥当。

丢下指示后,入江就走出车外。他虽然没有临床经验,却拥有医师执照,现场若是没有人会诊察就罢了,既然他在,不去看看总是说不过去。

俯卧在地上的男子看来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出血。入江在他身旁蹲下,把手指伸进泥污的衬衫领子里探找颈动脉。

——怎么搞的。

脉搏略快却十分稳定,一点也不像是刚被车撞飞的人。

才这么想,却见男子蓦地睁开眼睛,压在身体下面的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入江。

“小哥,头一次遇到假车祸吗?”

那人邪邪笑道。入江耸了耸肩:

“对啊,头一次亲眼见到。”

入江朝车子瞄去,早有一队持枪人马围在车旁,正在胁迫美军驾驶及护卫下车。

“不好意思。我们无怨无仇,只不过雇主花了大把美金要找你。”

黑市自盐害以后就更加活跃,美元行情一路飙高,欧元其次,日圆则一落千丈。

“抱歉得让你睡一下啰。”

这就是入江当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在那种情况下可以用麻醉剂,你们是不会教他们吗?叫他们把人打晕,这是哪来的上流雇主啊。现在好了,打破了我的头,害我一觉醒来都还会痛。”

入江也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如今却只顾说别人。他瞪着那名年轻男子,男子看来教养良好,这会儿却只是低头致意,只字未答。

妈呀我最讨厌这种的。入江撇过脸去,大皱眉头。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抱怨吗?”

忽听一个声音阴阴地说道。转头看去,原来是个坐着轮椅的少女,正让女佣推着进屋。

少女大约是中学年纪,长相令人联想到高贵的小动物,笑起来肯定惹人怜爱,此刻却用满是敌意的眼神瞪向入江。要在这种表情里找到任何魅力都是难上加难,况且入江又不喜欢小孩。

将轮椅推进屋内之后,女佣就告退了。

“大小姐……”

男子有些紧张地挡在入江和少女之间。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那位小姐怎么样的。挟持人质逃命的这种事我嫌麻烦,肉体劳动也不适合我。”

入江直指男子的疑虑,少女也对男子抬了抬下巴,高傲地说道:

“让开,柏木。你站在那儿会挡到我说话。”

唤作柏木的男子依言退回原位,退开前还不忘向少女一鞠躬。障碍消失,少女的凶狠眼神便直接刺向入江。

知道对方怀恨入骨,入江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惹人怨向来是他的拿手绝活,但他一时也想不起自己几时连素未谋面的人都得罪过。

“我是江崎树里。你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吧?”

那语气显然容不得他回答“不”——入江却想,要是在这种场合老实回答“不”又会怎样呢?对方八成会发飙吧?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别的答案可选。

“不,没听过。我也不认识姓江崎的。”

江崎树里的脸色一阵白。有的人在发怒时会血气上冲,树里大概是血气顿退的那一种。

“……你不知道我家的姓氏,是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就要求我知道你家姓什么,会不会太神啦?”

入江的毒舌从来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留情。见柏木投来责难的眼神,入江便将挂着手铐的双腕伸到他面前:

“受这种待遇还要我顾虑主谋者的心情?开什么玩笑。”

柏木默默地垂下眼去。他不否定入江的话,可见这桩绑架案确实是树里主谋。从她敢对大人颐指气使的那种动作看来,这小姑娘是十足的世家千金。

“杀人犯还一副被害者的姿态,你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用盐害实验杀了我父亲江崎定和!”

听见那鞭子似的尖锐喊声,入江心中一惊,但是——

“抱歉,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爽快地道歉,见树里一脸无法接受,又道:

“你觉得我杀了多少实验对象呢?要累积到那种数量的资料,一、两千次实验会够吗?全国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次,你叫我每一个都记得?”

在成千上万的实验体中,入江只记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因为那人在实验中途逃走,又在逃亡途中牵连到他的朋友。若只是中途逃走,入江根本也不会去记得什么。

“通常我看到的只有实验结果,也就是成串的数字而已,”

入江挑高了眉毛放胆直言,只见树里的脸色越发铁青。

“你在看图表的时候会对每个数据产生感情吗?不会吧。”

对他而言,用这种比喻已经够体贴了,但对树里而言似乎不是。

“闭嘴!住口!”

树里突然咆哮,甚至作势要站起来——随即往前仆倒。柏木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向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树里。

多感人的主仆关系。入江在一旁冷眼看着。

树里被柏木抱起,散乱的发丝间透出的眼神闪着泪光,直朝入江射来。

“你杀了……我的父亲,还——说什么数值……”

“大小姐,冷静点!慢慢呼吸!”

柏木耐心地抚着树里的背。唉,真麻烦——入江一面心想,一面往床边的垃圾筒里看。没人用过的垃圾筒里套着全新的塑胶袋,他便将袋子一把抽起,走到两人身旁蹲下。

柏木反射性地想要护住树里,入江却蛮横地将他挡开,揪着树里的头发就往垃圾袋里塞。

“你做什么……!”

“没本事摆平你家的古怪大小姐就给我闭嘴。”

说时,入江手中的塑胶袋已经完全套在树里的头上。只听得异样的呼吸声,树里呼出来的气立刻令袋内一片雾白,就这么呼吸了一会儿,气息便稳定下来。柏木和树里都是一脸狐疑,以为入江在耍他们。

“心因性的过度换气性症候群啦,把呼出去的气再吸回去就好了。要侍候这么歇斯底里的千金小姐,与其处处提防她生气,还不如多学点这一类的急救术。”

听得入江这么嘲讽,树里满脸通红地扯掉头上的袋子。既然她生气时脸色会白,那么这会儿应该是羞耻吧。

“……总之,两位待会儿再谈吧。”

柏木将树里抱回轮椅,转身打算推她离开房间,这时入江又将他叫住。

“待会儿可不可以带个刮胡刀给我?软禁一个成年男人却不替他准备刮胡子的工具,会不会有点那个?”

入江边说边朝浴室努了努嘴。他之前已经检视过了。

“要是怕剃刀不安全,电胡刀也行。”

柏木没有转身,而是半侧过脸,隔着肩膀点头答了一声“是”,树里立刻扯着嗓子高叫:

“别用对我讲话的口气跟这种人回话!”

她才差点儿休克,这会儿又激动起来。柏木无措,只好改口向入江说“好”。

主仆两人离开之后,房门随即被反锁。

数小时后,电胡刀和早餐一起被送了进来。送来的人是柏木。

入江戴着手铐洗脸刮胡,走出来时看见房里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西式早餐。在一旁等着的柏木说“麻烦借一下你的手”,入江便依言将双手举到他面前,看着他从口袋掏出钥匙,就这样解开了手铐。

“怎么?”

入江颇感意外,柏木也没看他就答:

“府内设有警卫。待会儿还会再给你戴上。”

这样的待遇有一种说不上的奇怪,不过入江还是大方坐到餐桌前。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做仆人的习性,柏木始终站在不远处守着,而入江倒是很久没在有佣人侍候的环境下用餐了。

料想柏木不会听从吩咐退下,入江也就不管他的存在,自顾动手剥起了餐包。看着桌上的烤吐司、蛋包和水果,样式都简单清淡,但以这年头而言,已经很丰盛了。

差不多快吃完时,柏木开始冲红茶,事前还问过他的口味。入江只要了不加任何调味的普通红茶。这家人虽然财力雄厚,时局却容不得人们随喜好指定茶叶。

接过茶来啜了一口,是纯正的大吉岭。

“定和先生的事……你真的不清楚吗?”

选了一个杯子离口的时机,柏木谨慎地问道。入江轻轻耸肩。

“很遗憾,事情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知道你们有权利逼问我,但我的确无能为力。”

入江的回答令柏木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情愿。这大概已经是他尽力克制之下的不满表情。

“我想你们可能有点误会。并不是每一个实验对象的挑选都与我有关。我刚才也说了,实验做了几万次,不可能用那种没效率的方式挑选对象。况且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满足最低采样。”

为了解开盐害形成的机制,他们用服刑中的囚犯做为实验对象,但只有订出筛选准则,其他就完全由临时内阁决定。当时的行政体系已经半毁,充当法务机构的暂时组织是用什么标准去检选,入江无从知悉。

听着入江的量化本位论调,柏木的眉毛略微皱起,含蓄表达他的不悦。

“能不能请你考虑换个说法?至少……”

他大概是要入江顾虑树里的心情。

“为了杀害他的父亲而感到内疚?”

入江的感度又在柏木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我说过好几次,实验案例对我而言只是单纯的数据。为了统计出数据而消耗几万个人,然后要我说我对他们每一个都怀抱歉意——抱歉,我不做这种表面功夫。我知道人体实验有违伦理道德,但若是对此有罪恶感,我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干这种事了。嘴巴上道歉啊谢罪啊的拼命讲,想做什么又照样做,不要说听的人觉得恶心了,做的人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了,不是吗?”

入江本来就是个嘴碎话多的人,碰上一个不太开口表达意见的听众,俨然就是一大段的独白。柏木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应:

“你的意思是不做辩解,是吗?”

“这番解释还真友善哪。”

见入江大皱其眉,柏木又问:“你不满意?”

“没有,只是以为你会把我的话换个简单的说法,劝那位大小姐化解仇恨。”

入江说着又耸耸肩。

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与其任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长久被仇恨和痛苦所束缚,当然宁可她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解脱这种负面情绪。

“我这人没有良心,你们却硬要逼我把良心挖出来,这是你们的误判,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负责任的闹剧我可不奉陪。”

入江边说边将凉掉的红茶饮尽。

“反正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们也尽管做你们想做的好了。绑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假使……我只是假设,如果大小姐说她想要杀了你以报杀父之仇,你仍愿意让她做想做的事吗?”

“当然。”

入江一点头,又说:

“只不过到那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罢了。只要我不认为自己亏欠你们家大小姐,那么她要阻挠我活下去,我就不能放过她了。”

对入江而言,这是再明快不过的道理,柏木却听得一脸困顿,还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遇上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对手。

“大小姐把你抓来,并不是为了加害于你,请你别这么快想到这一点。”

“把我打晕了抓来还不叫加害?”

“那是我的疏忽,没有妥善传达。请你海涵。”

了不起的大忠臣哪——入江自言自语的挖苦了一句,姑且当做对方没听到。

“那孩子的父亲是怎么入狱的?”

面对这个带点儿打探意味的问题,柏木措词含蓄的答道:

“定和先生原本是春日井商事的董事。”

说到这个企业名称,入江就有印象了。大约在盐害发生的一年前,这家公司爆发内线交易丑闻,在社会上引起相当大的骚动,检调单位抓了好几个高层经营者,树里的父亲大概就在其中。

“那个案子后来有判。”

入江随口应道,便见柏木眉头一皱。大概是说到了痛处。

“跟蜥蜴断尾差不多。”只说了这么一句,柏木就没再开口。

简单的说,就是被企业当成了弃卒。

“所以那孩子就落到今天这个遭遇?”

“判决后,大小姐就搬来与外祖父同住;定和先生与夫人离异,所以……而且由于媒体报导曝光,大小姐在原来的学校也读不下去了。”

“所以这栋豪宅就是她外公的啰?那外公呢?”

“因盐害而过世了。”

柏木没再说下去,但他的口气有点儿变了,听得出几分掩饰后的恨意。祖父因盐害而死,服刑中的父亲也算是被入江安排的盐害夺走,幼小的心灵想必十分痛苦。可是,入江说来说去也只有一句“抱歉我不认识你爸爸”——如果那也可以算是抱歉之辞的话。

盐害实验是国家机密,不过入江的强势和做法惹来许多部队内外的反弹,消息走漏的途径只怕多不胜数,追究了也没用。

“你是那孩子的谁?”

“家父长年在江崎府上任职,我是接他的位子。大小姐投奔外祖父家之后,江崎家的仆役们也一并移到这儿来,接受老爷的照料。”

“主人死了,你们还是这么有情有义啊。”

入江的讥讽只得到一个礼貌性的颔首和沉默。

“既然有情有义,为什么放纵那孩子胡作非为?绑架我这种没道德的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事迹败露,我想你大概不会置身事外,不过这样还能叫做忠义吗?”

柏木的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煎熬,但那表情很快就被压抑下去。

“大小姐年纪还小,又无依无靠,她也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何罪之有?我向你的人身自由受到侵害一事致歉,但这项罪名由我来担就够了。”

那沉着与坚决的声调无异于顽固,也许那就是这名老练自持的青年流露最多情感的表现。

入江再度被铐住双手,是树里差柏木来把他叫去的时候。两人走出“客房”,一路上都没有开口,既没有提起早餐时的话题,也不说为什么之前不戴手铐。入江想得出来,那应该是柏木瞒着树里自作主张。

树里的房间在一楼,方便轮椅进出。房门虽是厚重的橡木制成,房内却布置得颇有少女气息,粉嫩的青春色调与宅邸内沉重的深色装潢落差之大,令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坐那边。”

树里说着,朝粉红布面的长沙发努了努下巴。入江依言坐下,将铐着的双手搁在扶手上,不经意地摸到一些盐粒。

“柏木,你退下。”

听到这个命令,柏木显得有些不情愿。

“有事时我会叫的,让警卫在外头待命就好。”

柏木这才勉强应允。不过他大概会自己站在外头待命。

这小姑娘倒是摆起女王的架子来了。入江正在一旁想风凉时,树里开口了:

“早上的话没说完,我本来要说明绑架你的理由。”

“噢,我已经听说了。”

入江直截了当地切入结论。

“你得了盐害,是吧?”

树里狠狠皱起眉头,嘀咕道“是柏木吧”。无辜的柏木待会儿大概就要背黑锅,但那反正不关入江的事。

“既然这样,我也不啰嗦了。你牺牲我父亲而得到研究成果,应该也有义务把它交给我。”

树里的态度始终高高在上,入江也不遑多让。

“不可能啦。”

他满不在乎的丢出结论,继而说明:

“我研究的只是盐害的感染途径,并不是如何治疗已经发作的病症。实验数据虽多,不可能马上转用在治疗上。若依照原本的发病速度来看,就算有办法可治,只怕你的盐化会比治疗效果进展得还快。”

听到这令人绝望的宣告,树里却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到打击,反而从容地冷笑道: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柏木会忠实服从我的命令。是要救我还是跟我同归于尽,你自己选吧。”

“哈哈,好一个女暴君。侍候你这种人,柏木老弟也真可怜。”

他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竟像是说中了什么,令少女白皙的脸颊突然转红。入江冷静地观察,料想这又是相对于发怒的另一个反应。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像你这种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不算无辜吧?好歹也都是囚犯嘛。”

随口指出一个语病,便见树里的脸更红了。

“囚犯又不是全都死刑!况且你又有什么权利杀他们!我父亲也是,他只要服满刑期就可以回来了……!”

咆哮的树里表情扭曲。她大概不想让入江看到那种表情,于是猛然把头往旁边扭,又不想承认自己在哭,所以也不举手拭泪,只是一个劲儿的忍住。

头一次见她有这么坦率的悲伤神情,入江不知不觉脱口问道:

“有那么难过吗?”

“你什么意思!”

树里回嘴得极快。

“亲人死了怎么会不难过?你白痴啊?”

“是哦,这么幸福。”

这番直言更触怒了树里。

“是你杀了我父亲——这是你该讲的话吗?”

入江想了想,倒也老实点头:

“说得也是,我的确没资格这么说。抱歉哦。”

见他爽快道歉,树里反而讶异。她不再发作,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余怒低声说道:

“他在公司里也许做了坏事,却是个爱我的父亲。”

这话显然不容反驳,入江便没回应。

“我母亲说不要我的时候,我父亲说他要。我不是儿子,就算要继承他的事业,亲戚也一定会反对,可是他还是要我。这一点就证明他是爱我的。”

这话大概是在讲她的父母离异。看来当时的树里已经懂事了。

“总之,你夺走了我的父亲,就要负起责任!”

少女的声音忽又阴狠起来,为自己向入江吐露心事而不甘。

“话是这么说,但你把我从研究机构抓走,我在这里能干什么呢?连资料都没有。”

眼见入江一派轻松,树里哼了一声。

“别以为小孩都好骗。像你这样心肠恶毒的人,树敌又多,不可能没有人把研究资料备份后私藏起来。”

“你过奖了。”

“看你能装蒜到何时。”

树里的笑意中有一丝狰狞。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可不保证你家人的下场。”

这大概是她极尽恶毒之能事所想出来的台词,听在入江耳里,却成了一阵想忍都来不及的噗嗤笑意。

“你、你干嘛!”

树里失措起来。入江想答话,却止不住笑。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这厢气急败坏,那厢却是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啊呀——抱歉,我没想到你把我想成那种人。”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反正那种恐吓对我的效果有限啦。你要不要想点别的手段?”

其实入江全无恶意,树里却认定入江的笑是在愚弄她。

“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入江这才止住了笑意,颔首道:

“手下留情啊。”

得理不饶人是入江的天性,但在树里看来,恐怕被解读成嘲弄加挑衅。

回到房间,解下手铐,入江独自看着手掌。

朝那些大小均一的盐粒凝视了一会儿,他将盐粒拍掉,自言自语道“反正跟我无关”,使往床上躺去。

对方拿家人威胁他,他也不会动摇,全是因为生长环境所致。

“实在搞不懂……”

——亲人死了会那么难过?

考上大学之后,入江便没再见过家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熬过盐害,总之他们在他心目中还不够格当人质。入江甚至有自信,就算他们在自己面前被杀,他也不会受到打击;相对的,入江若受到同样遭遇,他的家人也不会特别难过。

“真要找一个的话……”

苦思了一会儿,他只想到一个不甚理想的人。那个姓秋庭的男人大概勉强可说是入江唯一的朋友,但入江怎么也无法想像那人被抓来当人质的画面,反而是树里若将歪主意打到秋庭身上,她自己的安危才叫人担心。

再进一步想,假使他们改用秋庭的弱点作为人质要挟他,那么秋庭也许会“勉强”看在长年的损友之谊上“勉强”同意,否则——谁敢拿那种事要挟秋庭,根本就是在跟他玩命。入江以前曾用过这一招,秋庭当时还拿监护人的责任当幌子;这会儿那两人早就不只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了,若还要秋庭再为了损友而牺牲所爱,他恐怕会先赶来毙了自己。

“所以啦,就算他们把目标放在真奈身上,秋庭也会自行解决的。”

大致把树里可能下手的线索想过一遍,没一个可行的。

得到结论后,他终于发现这大白天里实在没事可做,奢侈的清闲顿时化为睡魔,不一会儿便将他掳了去。

***

入江在高二时和秋庭分到同一班。两人在班上都有些特殊,所以入江一开始认识秋庭时,也只把他当做自己以外的另一个怪小孩。

秋庭好像也有同样的观感,不过两人都不把这一点当回事,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彼此的这个想法。

秋庭天生一张臭脸,同学们都有点怕他,入江虽然没到那个地步,但大部份人也不会主动亲近他。当时的入江已经拥有今日这般惹人怨的口才与性格,加上课业等各方面表现令周遭的人产生距离感,便把他当成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敬而远之。

秋庭第一次跟他讲话时,大概只是因为他们坐得近。

“别把事情搞大。”

所谓的“事情”,是从一个学妹的告白开始的。入江拒绝那学妹的方式太冷淡,引来别班女生们莫名其妙的抗议,结果入江将她们全都骂哭了赶走。

刚被那一群女生烦完,又被秋庭这么一说,入江的口气马上恶劣起来。

“你这是忠告?还是教训?你有资格管我吗?”

入江以为他是看不顺眼才多嘴,心想要是他接下来就讲什么别让女孩子哭之类的狗屁话,自己就要狠狠削回去。结果秋庭的回答大出入江意料之外,令他愣了一下。

“不是耶?只是拜托你而已。”

这么答时,秋庭仍旧读着手中那本包著书套的新书,只在语气里流露出些许厌烦。入江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跟航空学有关的书。

“你们在旁边叫啊吵的闹成那样会影响到我。你总没资格要求我离座吧?”

秋庭一派淡然地主张着自己的权利,听得入江直点头。

“原来如此,有道理。”

在入江的经验里,很少有人事物会令他心生“意料之外”的感觉。

“人跟人起纠纷当然很吵啊,我又不能去关教室的门。你们要不就去外面吵,不然就别让她们吵,随你便。”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站在秋庭的立场,他只是不耐烦自己一再受到干扰而已,要是他知道此刻的言词让入江觉得与他意气相投,他大概宁可一直被烦也不会开口讲这么多话。

说来一直都是入江觉得欣赏对方,所以三天两头地找他攀谈。但两人一聊起来,秋庭倒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沉默寡言,且他们的话题极广,几乎是什么都能聊,除了家庭的话题以外。

照秋庭自己的说法,他家里只有一个老爸,而父子之间似乎正在冷战。做儿子的想进航空自卫队开飞机,同样是航空自卫队飞官的老爸却极力反对,反对的理由则是妻子因车祸身亡时自己正在进行飞航训练,连妻子的最后一面也来不及见到。

“他还不是继续干航空自卫队?话都是他在讲。”

就这么一次,秋庭讲了一句勉强算是抱怨父亲的话,这段父子之情看来是满复杂的。自卫官常常调任,所以秋庭从高中起就在外头住宿,几乎不与父亲联络,父亲也都没来找他。

自家关系不好,秋庭因此也不主动问起入江的家庭,这一点反而让入江觉得很自在。

在入江的心目中,从他懂事开始,家庭就是“表面敌人”、“潜在敌人”或是“非善意中立者”的代名词。并不是他对家庭观念有任何曲解,而是单纯的家风问题。

豪门必有恩怨,血缘关系往往只是猜疑和斗争的温床,不是温暖的亲情。假使只有血缘因素,争议也许不至那么大,偏偏入江的母亲是继室,父亲却是名正言顺的当家继承人,这一切令他对血缘之亲完全失去了幻想。

入江没别的优点,就只有成绩优异和那一副足以向任何人夸耀的外貌,不只让父亲把这个儿子放进眼里,也让他成为家族中最显眼的攻击目标。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入江与亲族们从不做非必要的互动,所以他对周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对朋友更是不多奢望。

从这样的成长背景出身,秋庭几乎是他第一个看得上的外人。

秋庭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漠与疏离,加上刻意与人划清界线的性格,对入江而言反而成了一桩美德,毕竟他身边多的是执着于世俗的人,秋庭的这种淡泊反而难得。

连同往后发生的事,秋庭大概会把这段缘份认定成麻烦吧,但是入江才不管这么多。这是他头一次对别人产生兴趣,比起对方的意愿或苦乐,他觉得追求这份乐趣比较重要。

脱口就说树里幸福,也不是为了讽刺她。

那纯粹只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率直感想。当然,入江不懂那份幸福的崇高,自然也不了解树里的失落。

既然无法体会她的失落,要入江为此背负罪恶感就更不可能;要他为自己随性的行为编织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他的美学观点更不相容。

说到底,入江只会动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

***

两天后,树里真正明白入江有多么难应付。

拿家人威胁他好像真的行不通。向他提起某些免于盐害的亲戚,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反问“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啊?”暗示要加害于他们时,他也面不改色。假使他是佯装平静,那倒是还有救,但从许多反应和态度看来,入江显然是真的不感兴趣,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些亲戚的安危。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弱点呢?

唯一见他面色有异,只有在提起某个高中友人的时候。入江神情严肃的这么说道:

“看在你爸是因我而死的份上,我有责任给你忠告,唯独对那小子,你千万不要随便打歪脑筋。我想你们早查到了真奈的事,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女孩等于是核弹发射器的开关。若要搞非法私斗,秋庭绝对比你们在行,还会整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倒下为止。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们敢冒险这么干,也一样威胁不了我,因为真奈对我而言也没有那个价值。”

“你要害死朋友的情人还敢说这种话?”

“你在胡说什么?杀她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秋庭可能会恨我,但那是我个人的问题,而那家伙在骂我之前就会先把真凶揪出来掐死的,我想。啊,不过他有点温情主义,大概不会对小孩动手,柏木老弟就肯定逃不过了。不如这样吧,你自己衡量一下,看看是拿真奈当人质的好处多,还是让柏木顶罪的风险大?”

最后反而变成入江在恐吓他们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恐吓,入江只是点出事实,根本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是树里自己被他讲出来的那一番理论给吓着而已。

“大小姐,我们是不是改变谈判方式比较好?”

柏木含蓄地建议道。

“我想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们不如先为限制自由的事先向他道歉,再请求他的协助,你看如何?”

“别搞错了!”

树里迁怒似的对柏木大吼:

“你听好,我根本没什么好去求他的。我只是要折磨他,可不是为了要他屈服。”

“但就现况而言,我看他一点儿也不痛苦。”

“所以才要找出能令他痛苦的弱点啊!”

树里急躁地反驳,柏木的眼神忽地阴沉起来,吓得她心头一凉——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她发现柏木只是皱起眉头,表情却是悲伤的。

“你还这么说。万一耽误了治疗怎么办?”

柏木那打从心底忧虑的神情令树里有些挣扎,但她就是说不出让步的话。

“反正早就来不及了。就算马上开始研究也不可能找到治疗法。反正我就是要在死以前看到那家伙受折磨,而且……”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在那之前,只要你肯待在我身旁就好——但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而且?”

柏木催促道,却被树里瞪了一眼。

“没有啦,我不想说!”

柏木没再追问,只是以一副沉痛的眼神望着她。

从懂事开始,柏木就在家里了。

柏木的父亲是江崎家的佣人总管,听说柏木从孩提时就常在江崎家出入。

听大人们说,树里出生后很黏柏木,父母亲也觉得并无不妥,便顺理成章将他当成小女儿的玩伴兼保母。

他们离婚时,树里才十岁,只知道是母亲喜欢上父亲以外的人,想要离开这个家。他们没有为监护权而争执,因为母亲不想让树里妨碍她的新生活,只是两人在分手前的激辩还是不小心传进了树里的耳里。

“妈妈说她不要我。她是不是讨厌我呢?”

大人们都避着她,她只能找柏木讲。

“不会的。”

当时柏木已经是大学生,懂得对这位小小的千金用词恭谦。也或许是柏木的父亲指点过。

“大小姐出生的时候,夫人非常高兴啊,还一再吩咐我,要我跟小姐当好朋友。要是她不疼爱你,她就不会那么交待了,对不对?”

“可是她现在要把我丢下啊。如果她喜欢我,不会想带我走吗?”

事实上,定和很坚决地要女儿的监护权,只是做母亲的没有表现出不舍,让树里很受打击。

“夫人现在正为了自己的事情烦恼,大概顾不到其他吧,我想她不会讨厌你的,只是眼下只能先顾好自己而已。所以我想,你就不要多指望她了吧。”

这样的道理对一个稚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残酷,但树里也因此明白自己不得不放弃母爱。怀着心中的疑惑和对失去的恐惧,她的心情越发往悲伤的方向去,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下。

“柏木,你喜欢我吗?你会不会像妈妈那样丢下我不管?”

当时的树里年纪太小,不知道自己是在要求柏木来弥补自己被母亲舍弃的痛苦,也不懂这么做是不合情理的。

柏木单膝跪在地上,静静地抱住小小的树里。

“喜欢啊。只要大小姐也喜欢,我就会一直待在你身旁。”

现在的树里已不敢像当年那样向他撒娇。她想讲的话其实和当年一样,心情却是完全不同。

她再也不能毫不介意地攀在他身上,被他抱起时也总是不免多心。

所以树里只能把一切都赌在入江身上。

***

赌局进入戏剧性的尾声,是在绑架入江的第五天时。

拿到王牌时,树里觉得自己赢定了。这下子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摆布入江了。

却在亮出王牌之后,她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入江始终没有屈服的迹象,也无意抵抗或加害树里,所以他从第三天起就没再戴手铐了。反正树里已经知道柏木总是偷偷的替他解开,这样被瞒着的感觉更不愉快。

把入江叫进房里,照例让柏木退出去后,树里立刻拿出刚弄到手的王牌。

“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我的。”

一张照片递到入江的面前。

入江的脸色变了。应该说,他的表情忽然淡了。

赢了。她想。

“听说你喜欢这个人?”

照片里是个端庄文静的女性,模样却不怎么起眼。

她是入江的远房亲戚,比入江年长两岁——调查报告里写着她的基本资料,也写了她和入江之间的一段过去。

“你们是两情相悦,可是你父亲硬是为了拆散你们而逼她嫁人?真可怜。”

入江的父亲是大房当家,女方家无从拒绝当家的安排。在那个讲究门第的世界里,一个人的恋爱或婚姻都由不得当事人做主,以家族行益为优先也是天经地义。不要说适婚年龄的人了,就连树里都有亲戚上门来谈过;当然,自从她父亲被捕入狱后,这种话题就跟她无关了。亲族中愿意接纳她的,后来只剩外公一人。

“人家现在有个美满的家庭,要是为了你而毁于一旦,你打算怎么赔人家?”

见入江没有答腔,知道他心中正在煎熬,树里觉得好痛快。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被抓到把柄的焦躁,要不就是旧伤疤被揭开的痛楚,反正只要能折磨到他就行了。

接连失去外公和父亲,树里当时痛苦过,现在也该让入江尝尝同样的滋味。

“说句话吧?”

树里的语气里挟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而这也是入江自见到照片后的首度回应——他抬起头看着树里,脸上显现前所未见的温暖笑容。

“啊呀,厉害厉害。真没想到你们有本事连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都挖出来哪。”

一面打哈哈,入江一面将照片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到我家走动的那些人之中,我只跟她谈得来,也只对她坦诚。也许是因为她家是将整个家族中最旁支的吧,总之家族斗争之类的事不会找上她,所以跟她在一起会让我感到平静。我们也没有多么要好,是我比较依赖她而已,只有我父亲不高兴,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家,就趁我还没一头栽进去之前先下手收拾人家。他们大概以为把她嫁给别人就能让我死心,却用这种理由左右一个女人的一生,我父亲真不是个东西,你说对吧?”

入江的饶舌犹如怒涛,树里连插嘴的空档也找不到。

“当然啦,我就跟老头子说,只要你不逼她嫁人,我就不再跟她见面,只不过男未婚女未嫁的,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嚣张吧?算啦,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心里也就过得去了。话说回来,难得她熬过了盐害,要是这会儿为了我而打乱她的生活,我就算死一百次也赔不了人家。”

说到这时,那一抹笑容中的暖意渐渐褪去——褪尽温情之后的笑容,只有残酷的气息流露。

“既然人质是她,那么我只好听你的了。”

这虽是入江头一次展现服从的意志,树里却反射性地将轮椅往后推。然而,入江的脚步比她更快。

“不要……!”

在她的脚边蹲下,入江毫无顾忌地掀开她的裙子和盖脚毯,另一手捏上她的右脚脚踝。

“你做什么?住手!”

树里拼命按着裙子,却见入江冷笑。

“你这种洗衣板才激不起我的情欲呢,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的盐害不是已经发病了吗?我总要先看看盐化的程度啊。盐害都是从四肢末梢开始的。”

入江的手从她的膝下一路往大腿上移,到处都摸遍捏遍,像是十足的例行公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体温特别低,那只手格外冰凉。

“你说症状是从是从十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那这边怎么还这么软呢?这里也是。”

他的手继续往大腿内侧伸去,忍耐的极限突然到来。

“放手!我叫柏木来哦!”

“叫啊!”

见他应得干脆,树里愣住了。入江知道树里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柏木叫进来,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这副模样被他看见——至少得让她整理一下仪容。

“再来左脚。你盐化到哪里,自己有感觉吗?”

听得此问,树里却没法回答。在下肢移动的那双手虽然不带一点感情,却也全不顾虑她的感受,光是要忍住那份羞赧就令树里无暇他顾了。

“换手臂。上衣脱掉。”

树里活像被当成一具人偶,任入江草率地拨来摆去,身上穿着的短外套也被三两下剥掉。他的手势又快又狠。

“虽说盐害无法可治,其实我有想过几种可能方式,只是没试过,也就谈不上心得……”

无视于树里的抗拒,入江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轮椅上,浅浅笑道:

“切除盐化的部位不知会怎么样?我一直想试试呢。”

树里心中一寒,因为入江的微笑充满了期待。

“你若只想保命,这个方法倒值得一试。干脆双手双脚都截掉,变成不倒翁如何?还是先从双脚?反正你也用不到它。不用担心,你是手术病例,术后有国家养你一辈子,另外再请对你百依百顺的柏木老弟来当看护,这就万无一失了。”

要截到哪里呢?入江自言自语道,一面又把手伸到她的腿间。

“这边有感觉吗?”

他在树里的大腿上又按又捏,像是要找出盐化的部位。

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她截肢。

“不要……!治不如也无所谓……我不会对她下手的!”

“那可不行。”

入江笑眯眯的。

“我要是不把你的盐害治好,万一你哪天又反悔,她岂不是又要遭殃?”

这道理是一样的。就在他自己刚才提起的往事中。

男未婚女未嫁,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

按着这样的说法,入江的父亲最后还是逼那名女子嫁给了别人。既然如此,做儿子的入江有什么理由不借刀杀人?

“没有治好你的盐害之前我绝不回去。放心,我也会跟柏木老弟讲的。”

入江的手不再冰冷。那温度已经和她的双腿相当了。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拜托你住手!”

她竭力尖叫。叫声还在耳畔,房门猛然打开。

“你……你在做什么!”

柏木快步走近,声音里有一股从未听过的怒意,却见入江忽地抛出一样东西。柏木反射性的接住,表情讶异起来。

“里面装的是食盐。”

树里大惊,望向被入江脱下的外套。她装在口袋里的小盐罐不见了。

“你在这房间里看见的盐粒全都是从那儿撒出来的。人体盐化后剥落的结晶颗粒大小不一,才没有这么一致。”

“不要……!”

不要说——她想这么求,但入江是不会听的。

草草拍落树里腿上的凌乱裙摆,入江往沙发上一坐。

“这孩子根本从来没受到盐害,除了长期假装染病害得双腿萎缩以外,她可健康得很。发育期的孩子将近一年没有好好走路,当然连站起来都会吃力。别的不说,受到盐害的人哪能撑得了十个月?况且盐害又不会使运动能力麻痹。也许你们以为盐化之后就不能动了,实际上我们那里还有个犯人在完全盐化之前上演过全武行大逃杀呢。”

树里模仿的对象是外公,但外公的不良于行应该和衰老有关。此刻的她不敢面对柏木的惊愕眼神,一个劲儿低着头。

“所以啦,既然没得病,她当然不急着要我治疗。不过她执意要找出我的弱点,好像也不单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我说要折磨你,可不是骗人的。”

树里说着,仍然低着头。

“我只是想要你受到同样的伤害。”

她想发泄父亲被夺走的那股恨意。这是真的。

“不过,不光是那样而己吧?当你能够要挟我时,你打算瞒着柏木老弟,叫我让你染上盐害,是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柏木怔怔道,也不知是在问谁。入江不耐烦起来:

“我哪知道?你家大小姐的想法既偏激又不可理喻。”

他的措词极为严苛,听来却是句句入真。一想到柏木在旁边都听见了,树里越发无地自容。

在这之后,没人再口说话。对树里而言,这是一段凝重得令她抬不起头的沉默。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听不到应答,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将门打开。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探头进来。

“请问……有一位访客,说是来接入江先生的。”

“噢,我马上去,叫他等一下。”

入江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他似的。刚要朝门口迈步,他又转身向树里走去。

入江大步走到树里面前,抓着下颚板起她的脸。树里躲不掉,只能把眼光瞥向别处。

“还敢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你的命令,结果呢?原来是这么不堪哪。想说的话讲不出口就利用我,再等一百年吧你。我最受不了为了别人而被利用——虽然我自己很爱利用别人就是了。”

原来,在这段期间里,入江在回应那些威胁与责骂时已经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此刻的口吻和平常一样轻率,吐出来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尖锐。

“而且你居然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弱点全晾出来,脑筋有没有毛病啊?要害曝光还在那儿得意,自以为占上风?搞滑稽也要有限度。我现在回去,这次就放过你,下不为例。你要敢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没有弱点的孑然一身是什么滋味!”

听得此言,树里才发现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有把柄落入对方手里。

“对不起,所以……”

原谅我——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道歉,你以为有价值吗?”

“请你住手!”

柏木冲上前来,猛然拉开入江的手,不让他再揪着树里。

“大小姐的行为全由我一个人负起责任。我一开始应该跟你说过了才是。”

一见这个状况,入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像是扫了兴头似的。

“随便啦,真够蠢的。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说着,入江转向门口走去。

“拜拜,幸福的大小姐。”

丢下一句讽刺的道别,入江头也不回,摆摆手走出门去。

外公死后,仆役们陆续辞职,像是约好了似的。老雇主走了,他们没有义务继续为他身后留下的外孙女服务。

不过,从江崎家跟过来的人几乎都没走。他们原先的雇主是定和,虽然被捕入狱,但至少还在世上,等到刑期结束就会回来,所以树里就等于是他托付给他们的。

结果定和也死于盐害。

树里每天以泪洗面。就在她快哭累时——虽是带着歉意,江崎家的佣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来向她请辞。

当家过世,心里难免不踏实;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继续雇用,心里总难免不安——理由诸如此类。

无可厚非。树里虽是遗产的继承人,但终就是个无行为能力的小孩;他们的聘约是跟定和签订的,不是树里。即使私底下同情树里,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孩;他们没有余力为别家的小孩顾及这许多。

你想柏木先生会待到几时呀?

她听见几个准备辞职的清洁妇在聊天。

他接的是他父亲的位子,不过时局这么糟,主人又死了,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小姐身旁吧?又还年轻……

就是说呀。拖着一个无谓的包袱要怎么谈恋爱、怎么成家呀?况且他也没义务要照顾她。

再怎么尽道义,也不能为了别人的小孩牺牲自己的人生嘛。大小姐的运气真差,竟在这种时局里落得无依无靠了。

要是柏木先生不在,她该怎么办唷。

清洁妇们没有恶意,那些肆无忌惮却在树里头上打了一记闷棍。

是啊,我凭什么以为柏木不会走呢?凭什么以为他会在人人都离开我时留下来陪我呢?

柏木和树里之间又没有聘雇合约。纵使基于个人同情,她毕竟是别人的小孩。柏木和其他佣人一样,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听到那些对话时,树里心中已经认定柏木迟早会离去,也知道自己无权阻止。

她不敢叫她别走,因为这么说更像是在提醒柏木——说不定他还没发现自己被树里牵绊着。

万一柏木察觉,他恐怕马上就会离开,就像那些表面上同情她、却还是相继离去的大人们。

待在我身边。我喜欢你。要是我年纪够大,讲得出这种话,那该多好。

从那之后,她每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留住柏木。然后她想到了——

柏木个性温柔,只要我的处境堪怜,他就不忍心丢下我了。

既然近亲就有两名盐害的牺牲者,那么用盐害当做藉口便不会有人起疑。

求求你,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

柏木当然点头。这个谎话一撒下,时间便一分一秒地追着树里。

谎言若是拆穿,柏木一定会吃惊,然后会气我吧。可是我不后悔。佣人们一天比一天少,我若不用这个谎话留住柏木,他不可能在这儿待到今天。

就在这段期间,树里得知父亲染上盐害的真正原因。

她既心痛又愤怒,决心不原谅对方。

这个害她失去父亲、连带害她即将失去柏木的人,当然欠好一份心情。她要借助他的力量留住柏木。

那个人既然能令父亲受到盐害,一定也能让树里染病。只要发病,这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这个请求,从此也会更加具体。她不要求他一辈子陪伴,那样太沉重了,就让盐害来缩短这个期限,柏木也一定不会嫌麻烦。

减寿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的时候有在他身旁就好。

结果就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自己所有的命令。

那讥讽太苛薄。谎言被入江拆穿后,树里成了一个卑鄙的胆小鬼,只会威胁别人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对不起。”

入江嘲笑她,说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道歉是没有价值的,道歉却是树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她不敢抬头看柏木的脸,赔罪的言语只能落在膝上。

“你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呢?”

那镇静的语气令树里更加心虚。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柏木已经来到她面前,屈膝蹲到与她一般高度,令她逃不开他的视线。她不停地说抱歉,呜咽却哽住了声音。

“那些人不懂得避讳,让你听见不该听的话,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吗?若不用这种谎话来逼我,你以为我就会走吗?”

柏木在责备人时就像在劝谕。那口气从以前就没有变过。

“想要东西的时候,要说什么?”

比起忙碌的父亲,柏木责备树里的次数更多,但他没教过她说谎,也没教她胁迫别人。

“你不要讨厌我……”

泪水一直止不住,但好想起柏木以前说过的话。

想要得到东西的时候,得诚恳地请求对方。

“就算我没得盐害,你也要一直陪我;就算我不可怜,你也不要抛弃我。”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求你,可以吗?”

柏木说时,用他的双手覆住树里紧抵在腿上的手。

“请你别再撒这种谎了——不要再骗我说你快死了。”

带着责备之意的眼神是那样严厉,却令她顿悟自己是多么的被重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哭泣声。柏木紧紧抱住她,那怀抱似乎比以前多了一分生硬。

***

豪宅正门前停着的那辆军用车里,老友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嗨,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还都不是厚木的人跑来哀求。”

秋庭冷冷应道。

“一群人吓到六神无主,说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再拖下去责任他们扛不起。那些家伙就是缺乏小道消息的管道。不过你早就可以联络到我了,干嘛窝到今天?”

“哎唷,做人情哪有嫌多的。”

入江一坐进车子,秋庭立刻开车。

“你爱去哪儿嗐搅和是你家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我被海巡推出来收你的烂摊子,你也替我想想。”

“谢天谢地唷,有朋友真棒。”

“你妈的,我把你踹下去哦。你当我是喜欢来啊?”

素来以高级别墅区而闻名的小城位处高地。军用车在下坡道行驶着,豪宅渐渐融入后方的景色中。

“结果人家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请你来渡假啊?”

“嗯?有点像是给小俩口吵架助兴吧。”

见秋庭讶异,入江大笑。

“处理老少配的情感纠纷好像跟我特别有缘。”

“我不记得有什么纠纷叫你处理过,别把我算进去。”

挨了一记闷棍,秋庭没好气的嘀咕道。

“反正你只是好玩吧?去凑热闹加蹚一摊浑水。”

“哇啊怎么这样讲?我几时做过那种事?”

“你以为很少吗?多到让我记不清啦。”

半年不见,秋庭说起话来仍然是这个调调,一点儿也没有老友重逢的亲切或欢欣。不过这就是他。

摸到口袋里的硬纸角,入江把张照川拿出来看。相纸的加下角印着最近的日期。

快十年了。

她还活着。入江推算她的年纪,那几分憔悴也许是为了世局的变故,不过相片中的她看来就是那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那是啥?”

秋庭问道,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入江便也半假半真地答:

“是我的初恋兼唯一的情人。”

大概是当成胡说八道,秋庭只是苦笑道“是哪来的妖怪?”言下之意,好像只有妖魔鬼怪才敢与入江谈恋爱。

“这个嘛,反正没长角仔没长尾巴就是了。”

说着,入江竟动手将照片随意撕碎,令秋庭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把碎纸片往敞开的帆布篷外一撒。

“喂,别在路上乱丢。”

听见秋庭骂道,入江又笑了。

“才不是乱丢。一种悼念吧。”

“什么歪理。”

秋庭皱着眉头咕哝,继续开车。

Fin.

盐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终点

***

现在还会偶尔想起。

那既是梦,又是浮光掠影的记忆,总在日常琐事中不经意地想起。

——真奈被秋庭捡到、第一次跟着他回到公寓的那一天。

简要地说明屋里的格局后,秋庭指着浴室:

“反正你先去洗澡吧。肥皂什么的随便用,柜子里的毛巾都是洗过的。”

真奈确实想快点儿把自己洗干净,而他好像都知道。

啊,可是换洗衣服怎么办?她逃出家时只有身上穿着的衣服,后来在配给所领过一些内衣裤之类的,但在刚才的意外与逃跑过程中已经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真奈不知所措地走进更衣间,听见秋庭喊了一声“等等”。他走进另一个房间,一会儿之后回来,朝真奈抛出某样东西。真奈反射性地接住,是一个白色的女用旅行包。

“你随便找能穿的拿去穿。应该有几件洗过的才是。”

秋庭说完又歪头想想:

“应该有吧……不过那女人很邋遢就是了。”

听得出以前住在这儿的女子个性如何。

关上脱衣间的门后,真奈打开旅行包,里面果然是一团糟。

把衣服装进来的人大概已经很努力了,她将洗过的和未洗过的分别塞在袋子的两端,可是每一件都胡乱卷成一团,根本看不出界线在哪。真奈怯怯的嗅着,将闻起来有洗过味道的挑出来。

胸罩大概不行。她一看就知道尺寸太大,试都不必试。

内裤大概还可以。旅行包的主人穿的是L号,平常穿M号的真奈勉强可以穿。

她将那些没洗过的丢进洗衣机,小心地和洗衣槽里其他的衣服混在一起。当然这里不会有洗衣袋之类的东西可以给她用。再将自己脱下的衣服和内衣裤往洗衣槽的底部塞,真奈马上冲进浴室。

打开莲蓬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拿一条柜子里的毛巾,沾了肥皂就拼命的搓身体。

毛巾太软了,她觉得洗不干净,真想拿去角质用沐浴巾来刷到皮肤泛红为止。毛巾杆上挂着一条沐浴巾,可能是秋庭用的,但这种东西是个人物品,她毕竟不敢借来用。

冲掉肥皂沫,她仍使劲的擦干身体,直到令自己满意为止,然后穿上凑和的内裤,开始为上衣烦恼。秋庭虽是救命恩人,她终归不敢不穿胸罩就走出去。真奈在衣服里翻找了好久,甚至差点儿着凉,最后决定在里面穿一件深色的细肩带背心,外头再罩一件已经洗松了变形的长袖运动衫,勉强让自己妥协了。

秋庭知道她有这层困扰,后来就到同栋公寓的几户空屋里替她张罗了合身衣裤,没让她因此烦恼太久。

不过,那个旅行包的主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就像泡泡似的,和入江讲秋庭的那句“对女人的口味变了”,偶尔会一起浮上真奈的心头。

他所说的“口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至少一定是身材更好、胸部更大的。这一点真奈可以确定。光看那个旅行包里的衣服,无论是尺码或款式,都是对身材极有自信的人才敢穿的。

一定是个跟秋庭年龄相近又成熟的女人吧。

会不会是女朋友呢?

她觉得她是被秋庭珍惜的。现在的秋庭偶尔会亲吻她,偶尔会讲一些语意含糊的话,听起来也勉强可以解释是喜欢的意思。

可是,关于她在心目中的存在或份量,她从没听他明确提起过。

被问起他们是不是情侣时,真奈总不敢堂堂正正的答“是”。

她顶多说“是我喜欢的人”。

秋庭愿意陪伴在她的身旁,她并不怀疑他的心意,可是每当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心底总有些不安。

我是秋庭先生的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人时,她觉得应该可以问,秋庭大概也会直率地答,可是每每又临阵怯场,问不出口。

身旁的人都说,每次有人拿真奈的事向秋庭寻开心,秋庭就会板起扑克脸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然而真奈听了也只能笑笑带过。

***

盐害发生的第三年初夏,临时政府发表声明,表示国内的结晶已经全数处理完毕。

“……还真的事情一解决就溜得不见人影。”

秋庭回到伊丹营区的家庭宿舍,一进门就喊了这么一声。

“在说谁?”

真奈问道。配给日趋稳定后,她总会煮一顿比较丰盛的晚餐,然后等秋庭回家,这已经成了习惯。

“入江啊!”

秋庭答道,一面脱下代替工作装的迷彩服。

“咦——他不是一直都在立川当临时司令吗?”

“临时政府都说结晶已经处理完毕,下一个声明大概就是盐害时期的结束吧。入江在自卫队里的立场本来就很微妙,手上又掌握了一大堆不能对外泄露的内幕,幕僚部大概以为把他收做干部就可以纳入军方的监视之下,但那小子当然不可能乖乖任人摆布。他大概看准了现在正是开溜的好时机。”

“入江先生会跑到哪里去呢?”

“不用替他担心啦,像他那么任性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活得好好的。”

“说得也是。”

真奈也老实的同意道。

“然后我又接到异动命令了。这次是百里基地。”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接口道:

“是老地方呢。”

她知道秋庭曾经做是航空自卫队的逃兵,当时的他就在百里基地服勤。

“回去大概会有点尴尬。”

秋庭苦笑着在餐桌前坐下。

“那你会不会就这么……”

真奈随口问道,一面把味噌汤递过去。秋庭接过汤碗,语气倒也轻松:

“我跟入江那小子可不同,我对自卫队是有道义也有感情的。那时虽然是我自己跑掉,但后来还是借助队上的力量来做我想做的事情,现在他们要我帮忙重建部队,我哪有权利拒绝呢?只是现在要从无到有,至少要弄出飞行员培训制度为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就是了。”

秋庭接着问她几时能准备动身。真奈笑了。

“有个一天就够了。”

来伊丹的时候,秋庭有交待,说以后会常常调动,没事不要增加行李。结果这一到任就待了两年,秋庭的人事异动都以伊丹为中心。

“只是有点遗憾,长官们教了我好多事情。”

最近这一年半以来,卫生科让真奈去做护士的助手,还常常发兼职薪水给她,金额虽然不多,但总是钱;只不过都是日圆,恐怕还要好久以后才会重新在市面上流通。

“那你先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谢谢人家。人家都很疼你的。”

见真奈点头,秋庭又说:

“现在到处都人手不足,你在伊丹做了一年多的卫生助理,他们大概也打算让你朝这方面发展吧。要是你有这个意愿的话。”

“希望我还有机会帮忙就好了。”

执照或资格考之类的制度还没有恢复,不过真奈和秋庭说过,她希望至少在实务上可以做做护士的帮手。

“这一次也是开车去吗?”

“花航空燃料让一个自卫官调任,上头的荷包不会允许的。”

“我喜欢搭车。”

真奈忍不住坦率地说:

“这趟路程就可以看风景了。希望我们不用赶路。”

秋庭放下筷子,在她的头上轻轻一敲。

“——谢谢你都这么听话。”

答应我,去任何陌生的地方都要蒙住眼睛。直到政府宣布结晶处理完毕为止,秋庭始终这么坚持着。

“上头没有催我赶路,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还可以,你先想想要去哪。”

“啊,那……”

真奈抬起脸。

“我想找个地方帮我爸妈弄个墓。”

当做遗物那两本书,她仍然摆在身边。

“那墓碑呢?”

“啊,没有……还没有买。”

父母走的时候都还年轻,还不到要为自己规划后事的年纪。

“我想想,那菩提寺呢?”

“呃,我不知道。菩提寺是什么?”

“原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个——你家应该是信佛教吧?菩提寺就是有墓园的佛寺要祭拜历代祖先时可以去哪里请他们办……长辈做法事的时候都没叫你们去参加吗?”

“我爸是北海道人,我妈妈是在九州出生的,不过他们是在东京相识,我们家也没去过菩提寺或乡下老家……普通的小法事大多不会叫我们回去,毕竟路程太远,他们两个又都在上班。”

真奈懂事之后,只记得曾为了祖父母的丧事回去过一、两次,当时自然也没有那个心情去记住是哪间寺庙。加上两边家庭的亲戚都不多,现在更是失去联系,恐怕只有亲自回去一趟才有办法知道他们的现况。

“嗯——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时间上大概不行。”

见秋庭苦思,真奈连忙挥手。

“不用啦,随便找个地方就好了。不能立墓碑也没关系,纳骨塔也行。”

“话是这么说,万一找了块地缘上不方便的土地,以后麻烦的可是你耶。”

秋庭又想了想,重新拿起碗筷。

“算了,我再帮你想想好了。别担心。”

这话说完的两天后,秋庭和真奈就在营区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住了两年的伊丹营,往东出发。

***

开放交流道的高速公路虽然不只一条,实际上仍然形同公务车辆专用道。秋庭决定走名神高速公路转东名高速公路——这是真奈为了打发时间而从地图册查出来的。她的地理还没有好到可以为秋庭指路。

这一趟不像上次西行时那般动辄绕道他处,高速行驶的汽车一天就可以跑上好大段距离。其实路况要是够好,包括休息时间都算进去,从东京到大阪也用不到八小时。

秋庭明明说可以稍微绕去哪儿逛一逛的——真奈一面在心里暗想,一面向握着方向盘的秋庭说道:

“路上连一点盐都没有了耶。”

“当然啦,自卫队、消防队跟海巡队全体动员还花了足足两年啊。”

“看得到风景真开心。”

真奈有点儿故意这么说。秋庭苦笑,伸手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

“放心,我中途会带你去晃晃的。”

在那之后,他们或休息或上厕所,一路开进静冈县挂川市,秋庭便从挂川下了交流道。

穿过交通号志复活的市区,两旁开始出现山林乡村风情。

“哇,景色好棒!会不会看到富士山啊?”

“我说你啊。你不是一直都在看地图吗?富士山还没到。现在这个地方也要一直走到县境才会看到日本阿尔卑斯山。”

“那我们去东京的途中就会看到富士山了吧!”

“天气够好的话就行。不过自卫官看那个都看腻了。”

“今天看得到日本阿尔卑斯山吗?”

“我们又没有要去那里。”

“那是要去哪里?”

真奈歪着脑袋问道,却见秋庭用略显复杂的表情答道“我在乡下的老家”。

“就先停在这儿吧。”

秋庭在一条农业道路旁停下车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休耕中的农地,田畦和泥地里开满了春天的野花,一旁就有登山步道的入口,后方是一片平缓山势。

听见真奈喃喃地说“真想不到”,秋庭讶异地问她是什么事。

“你看起来很有都市气息……原来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想像起来有点新鲜。”

“啰嗦,你还不是一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连菩提寺也不懂的都市小孩。”

“啊,你什么意思嘛?”

说我不像都市人就算了,什么都市小孩——真奈嘟嚷着嘴。一天到晚就爱说我孩子气。

“我都已经——”

二十岁了——还没说到这儿,秋庭胡乱抓了抓真奈的头,没让她说下去。

“好了啦,你去那边摘花来。记得选一些看起来像菊花的,比较放得久。我去砍香花。”

“香花?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啊?这一带到西日本都习惯在佛坛前献树,那个就叫香花,在西日本好像叫做莽草,不过关东大概不太用这东西。我家的山里有一大堆野生的,反正机会难得,我想砍一些来供在祖坟和佛坛前。”

“什么?我家的山?这边的山……”

真奈指着登山步道的入口。

“都是你家的山吗?”

“啊——不是全部,只到前面这条棱线。这边是亲戚的坟山,我家只有持分,实际管理都是亲戚在负责。”

“秋庭先生,原来你家是大户……?”

“是大户我还会逃家从军吗?我家也不是大房。这一带每户人家都有地有山,没什么稀奇,又都是些没列入开发计划的乡下地皮,根本没有资产价值,好看而已。”

话虽如此,真奈生长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这种事在她听来还是很不得了。

秋庭走上登山步道时,真奈开始在田里摘野花。春天的野花怒放,多得像一处花园,她简直开心得忘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对真奈而言,花要不是从花店买来,就是长在路旁的花坛里,能像这样拣自己喜欢的、而且是爱摘多少就摘多少,她觉得好有意思。摘了这一朵,便见旁边有更漂亮的;等到秋庭回来时,她已经摘了满怀的花。

“你实在是……一座坟哪里放得下这么多的花啊。”

“啊,这样啊。”

原来这是秋庭扫墓要用的,真奈完全没想到。

“对不起……我第一次在这种地方摘花,太开心了,不小心就多摘了一些。原来你打算去扫墓呀。”

见真奈俯首消沉,秋庭轻抚她的头。

“算了,放不下的就分给附近的坟好了。”

“……你们平常扫墓都要这样摘野花吗?”

“怎么可能,平常也都是从花店或超市买来。只是现在不可能买得到鲜花,刚好又是野花开的季节;不过……”

秋庭笑得温柔,令真奈心中一动。

“你摘得开心就好。”

“很……很开心啊,真的。”

真奈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使命感,鼓动她强调摘花有多么快乐,于是她极力地向秋庭表达。

“真的!我好喜欢这样!”

山势平缓得连轻装的真奈登来恢毫不费力,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山顶。

正如秋庭所说,爬上来的途中常常看见坟墓,旧的新的都有。果然是一座坟山。

秋庭停下来的地方还不到最顶峰,却是个日照充足之处。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墓,秋庭说那就是他家的祖坟。

“好大的坟墓。”

“是啊,别人家是一个人一个人的建,我们家族则是每房建一个祖坟。大土堆这边整个都是纳骨室,有人过世的时候就从后面那个门里把骨灰坛放进去。”

他一面解释,一面走向墓石,眉头却皱了起来。只见坟墓一带都扫得很干净,花瓶里也插着香花。

秋庭把手指伸进花瓶里沾水,拿出来嗅了嗅。

“……怎么了吗?”

“水不臭,是昨天或今天才换的。”

秋庭说时,竟将他砍来的香花用力丢到地上。

“哎唷,秋庭先生……”

真奈的声音里隐含着疑问的口气,秋庭却没有答腔,迳自走到邻旁的墓去,同样闻过花瓶里的水。

“这边就是臭的。”

“呃……”

“没事,你把鲜花插到我家的花瓶里去。我来替邻居的花瓶换水。”

“咦,水去哪里拿?”

“旁边那里就有农业用水。我马上回来。”

秋庭把左右两邻的花瓶都带走,往一条下坡的小径走去。

留下来的真奈戒慎戒惧地走上土坡的阶梯(虽是男友家里的祖坟,顾忌总是难免的),将刚摘来的野花插在香花前面。

才刚插满花瓶,秋庭就回来了。看来水源果真很近。只见他把洗过的花瓶放回原位,将刚才砍来的香花插进来。

“花有多的就放一些过来。”

“啊,好。”

真奈依言将多的野花放进去。

“那个……”

“没事啦。”

秋庭似乎不想让她说下去,不过真奈听得出,他的口气有些忿忿然。

“那个爱扫墓的可怜虫待会儿就要回来了。”

爱扫墓。可怜虫。真奈无法在脑中兜起这两个语词的形象。

“算啦!”

又听得秋庭说道,似乎是刻意让声调显得开朗些:

“要不要把你爸妈的遗物放在这里?”

话锋这么一转,令真奈既不解又迟疑。

“只不过墓碑上的姓氏不同,这要忍耐一下。放在这里不会有人来乱动,又有亲戚在这儿管理,中元清明的也都会来帮我们扫墓,而且好歹也是我家的祖坟,我们就把原由写下来一块儿放进去,不至于让你爸妈成为孤魂野鬼。若是想要个戒名或牌位的,也可以请我们家的菩提寺帮忙,或是请他们定期祭拜也不成问题。”

“呃、啊、可是……”

毕竟是自己父母亲的后事,真奈不知道好不好如此麻烦秋庭。见他说得顺理成章又设想周到,该不该就这样听从他的安排呢?这么做合乎礼数吗?

像是看出了真奈的不知所措,秋庭苦笑起来:

“老实说,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带你回你们乡下老家,我的身份也没有大到可以公器私用的地步。公共交通网还没有恢复,国家也没那个预算去抢修铁路跟航空,今天绕路开来这里算是我能做的最大极限了。我知道你一直挂记着你爸妈的后事,所以我想,要是——”

真奈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却见秋庭望着她的后方,眉头皱了起来。

“——高范,你回来了?”

那沙哑的声音引得真奈转头去看,便见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男性——简直就是秋庭上了岁数之后的模样。两人活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怎么办?我现在是不是该打招呼?可是秋庭先生还没有给我们介绍,就这么问候人家会不会太冒失?

心慌之余,真奈只好先向对方点头致意。

秋庭冷冷的别开视线,没好气地说道:

“只是中途顺道来看看,事情办完了还要去百里基地。”

“你还没辞掉?”

老先生的语气多了不悦。

“快三十的人想干什么,没道理还要老爸来管。”

秋庭气冲冲地吐出这两句,就向真奈说了声“走了”,见她脚步没跟着动,急起来抓了她的手腕便下山的方向走去。

从老先生的身旁走过时,真奈看见他一手拎着清洁用具,另一手提着木桶,桶里装了不少杂物,大概是香烛供品之类的。

强拉着真奈,秋庭一个劲儿的大步走,差点没害真奈滑跤。

“秋庭先生……”

真奈唤了好几声,他却不肯停下脚步。

“秋庭先生,秋庭先生,秋庭先生!”

真奈决定一直叫到他肯回应为止。

“刚才那人是不是你父亲?是你父亲吧?就那样走掉怎么好?不行吧?”

“——管他的。反正是个只会扫墓的老头。”

“你怎么这样说……”

登山步道的入口就在前方。秋庭暴躁地甩掉真奈的手,转过身来。

“一个小鬼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在那一刻冻结了,因为秋庭的脸上出现了自责和懊恼。

听见他低声说抱歉,那声音有些嘶哑,真奈只觉得自己的喉间也堵着什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车子往来时途中见到的休息站开去,一路上都是难堪的沉默。

中间有几次,秋庭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真奈只装作完全没注意到。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这种气氛还是头一遭。

抵达休息站时已是日暮时分,真奈却没有胃口,拿了睡袋就下车了。秋庭大概也不想吃东西,不过还是把背囊带了出来。

在陆面交通仍未恢复的情况下,这一间公路休息站就和别处的一样冷清,幸好规模不算小,站内设有淋浴间和娱乐室。相对无语的两人自动省略了晚餐,直接就去洗澡。

娱乐室的地板上铺有榻榻米,一张张按摩椅排在墙边。真奈把从淋浴间和管理室找来的布垫和毛毯等先铺好,再将睡袋平摆上去。稀奇的是,秋庭今天洗得比真奈还慢。

“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休息站里虽然没有别人,但是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在外投宿时总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傍邻而眠,这早已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真奈也都自动将被铺铺在一起。秋庭故意这么问,显然只是没话找话讲。

她知道,秋庭是想制造机会,想收回他一时冲动说出的话,也想为伤害到她而道歉。

可是真奈没法儿给她温柔的回应。一声“请便”听起来冷冰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反正我没什么资格或权利去影响你的判断。”

“……是我不好。”

秋庭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呻吟。

“对不起,秋庭先生,我现在做不到好声好气。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秋庭和他父亲一定有很深的心结,真奈还不至于幼稚到察觉不出。

但在那时,被那一句话刺出许多伤口的她,也没有坚强到可以强颜欢笑的地步。

***

自己不过是小鬼。

却想管别人家闲事。

但这件事关乎他还在世的父亲。

许多心情,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超越,如今却再次涌现。

她注定追不上这段年龄的差距了。真奈长两岁,秋庭也会长两岁;即使现在的她已经二十岁,也不代表她离秋庭更近,而这个事实从没有像今天这般令她人痛。

即使如此,一声“小鬼”竟能如此伤人,也是真奈始料未及。假使秋庭面对的不是真奈,也不是像真奈这般条件的人,他绝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好比那个白色旅行包的女主人。不管是她,或是任何一个与秋庭年龄相仿的人,都不会从秋庭口中听到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轻蔑评语。

就因为是真奈,她一次被贴上了两种标签。这一点令她既悲伤又不甘心,偏偏又无能为力。

而且这些标签还是秋庭贴上的。

少插嘴管别人家的事。

对一个只能藉两本书来怀念父母的女孩,他怎能说这种话?还在她面前和自己的父亲吵架给她看?

那是有父亲的人才有的特权啊!

却也是同一张嘴,说出要真奈将父母葬入他家的祖坟。

“好了,饶了我吧。”

秋庭忽然出声,好像还坐了起来。

“你醒啦?”

“你在旁边偷哭,我哪里睡得着。”

真奈便也坐起身。

“——关于我爸妈的坟……”

“……是。”

他竟老实不二的答“是”。秋庭对真奈从没用过这种态度,语调中又流露着几度沉思或反省的意味,令真奈甚至有点儿不忍心说下去。可是——

“你为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小鬼费心,我真觉得过意不去,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说可以,没问过你父亲的意见吧?秋庭先生,如果你和父亲一直都是那样不愉快,我想我爸妈待在那儿一定也很难堪。以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说着说着,她的声调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你父亲还在世,为什么你不跟他好好讲话?你明知道我跟我爸妈是怎么死别的。”

说这话时,她重新揭起了许多记忆的疮疤。

当时若是去找他们,有些事也许就来得及,却因为她不肯正视现实,连向他们道别的话都没有机会说了;这些懊悔与憾恨,秋庭明明都知道的。

“他活着你就不在乎,所以你才敢跟他吵架,要是他明天就死了,你一定会后悔的。秋庭先生,你父亲在叫你的时候,听起来好像有一点高兴,可是你却懒得跟他多聊聊。这种父亲你不要,又嫌我是个小鬼不准我管你家的事,那不如把他送给我吧?如果他做我的父亲,我一定会比你更珍惜他。”

“真奈……”

秋庭唤着她的名字,牵她的手,这回却是真奈甩开了他。

“不要!”

“真奈!”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嘛?”

秋庭流露出退却的气息。

“我是个跟你非亲非故的小鬼,那你就别再管我了,随便找个地方把我丢掉吧!我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没有权利接受你的保了!”

“我喜欢你。”

秋庭一把抱紧了她,力道大得令她奋力也挣脱不开。

“你是我喜欢的女人,是我打算在我们父子和好之后带去给他看的女人,因为你以后都会跟我在一起。”

就这么几句话,真奈全身力气都没了。

在秋庭的心目中,真奈的存在有多少份量?他以前从没有明白表示,如今不只明确的定位出来,也为了父子失和受她责备而道歉。

真奈忍不住呜咽起来。听见她的啜泣,秋庭的臂膀也渐渐放松了力量,而真奈也不再反抗,就这么伏在秋庭的胸前。

“抱歉,我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给过你,结果害你被迁怒弄得这么不安。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心意都一样。”

“你动不动就把我当小孩子,我哪有自信。”

真奈下意识使起性子来,心底却不由得沮丧,自觉就是这种表现害她被当成小孩。却在这时,秋庭的语气听起来更加烦恼了。

“那你就体谅我一下嘛。我也要面子,不在你面前装大人怎么行?”

真奈明白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那些偏执且倔强的话却没有停下来,仿佛想藉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还有,入江先生又说你对女人的喜好变得跟以前不同,而且你把我救回家的那天曾借我一个别人的白色包包,我到现在都还很介意。你以前的女朋友一定跟我完全不同,一定又成熟又懂事……一定很讨你欢心,让你都不在意她的邋遢。”

唉呀,不是那样。秋庭苦苦的叹了一声。

“以前只是不想负责任,所以我都跟那些不拖泥带水的女人在一起。她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也都是跟我玩玩而已。”

“所以我拖泥带水的你就讨厌我吗?”

“不要扯到那边去啦。”

秋庭像是烦恼透顶。顿了一会儿,他端起真奈的脸,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往常只限于亲吻的示爱,在这一天并没有到此为止。

真奈觉得,她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秋庭跨出这一步。

天刚亮时,秋庭已经在等真奈起床了。真奈在晨光稀微中睁开眼睛,看见已经换好了衣服的秋庭坐在身旁,一手轻抚着她的头发,神情中颇有逡巡,静了一会儿之后,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断绝关系之后,我们已经十年没见面也没讲话,你觉得这样的父子能谈吗?”

秋庭想问的,其实是“还谈得拢吗?”

真奈从睡袋里一骨碌坐起来,又赶紧将睡袋拉起来遮住赤裸的胸口,一面叫道:

“可以的!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过结,但是一定可以的。”

高范,你回来啦?

昨天在祖坟前,秋庭的父亲喊出了这一声,其中隐含着一丝极难分辨的喜悦之情。

隐蔽得以至于越是自己人,反而越不容易听出来。

“秋庭先生,你父亲看到你回来时很高兴,我听得出来。我敢保证。”

真奈说得有点心急,因为她没法儿解释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只好希望秋庭别追问,反正她就是听得出来。

只见秋庭沉默片刻,终于抬起脸:

“我今天要回家跟我老爸谈谈,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一起去,方便吗?”

“要是有你在,我觉得我会比较讲得出真心话。”

真奈高兴极了,这是他头一次有求于她。

秋庭也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他既向真奈表明了决心,也就等于逼自己只能往前走。

“好,那我去冲个澡就来!而且俗话说行善要趁早!我们吃完早饭就马上出发吧!”

真奈拿垫在睡袋下的毯子裹住身体,捧着换洗衣物往淋浴间跑去。

***

“好大的房子哦。”

“乡下土地多,房子都很大。”

日本传统的两层式楼房也许已经不符合现代潮流,一眼望去还是能看得出房屋本身建造得十分坚固严谨。

秋庭按响门铃。不知是对讲机坏了还是根本没装,只见玄关的房门直接打开,秋庭的父亲就这么走出来。这儿就住他一个人。

看见是儿子,老先生板着脸不发一语,但也没有要关上大门的意思。

真奈暗暗在秋庭的背后戳了戳。

“我想他不是在生气,一定是不知所措而已。”

说完,她又悄声加了一句:

“就跟你一样。”

哦。秋庭也压低了声音应道,接着便对着玄关喊:

“老爸,我们可以进去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没搭理,老先生转过身就往屋里走,不过玄关门还是开着的。

跟着秋庭的父亲来到客厅,看得出他常常待在这里。从客厅向外看出去,缘廊外是经过细心照料的庭院。

“在这等。”

叫秋庭和真奈在矮几旁坐好后,秋庭的父亲以还算熟练的手法泡了茶,端到桌上来,对女客说道:

“我冲茶都是随便弄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真奈先点头向他致意,才敢端起茶来尝了一口,一面打量着秋庭的反应。见秋庭一声不吭,真奈便自己代替他说了声“很好喝”。

秋庭的父亲也一边喝茶一边朝她打量来,只是脸上仍装着不经心的样子。

天啊,好紧张。真奈不由自主的坐正,脊背挺得比平常还要直。想起秋庭许下的承诺,大概就跟结婚差不多意思,那么眼前这一位就是结婚对象的父亲了。她希望能给对方好印象。

“……昨天在墓园好似也见过这位小姐,她是?”

比耐性,秋庭赢了。或者说,秋庭的父亲只是输给了好奇心。

“我的新娘子。”

秋庭的单刀直入语惊四座,却是真奈比秋庭的父亲更感到震惊。

等一下!怎么是从这里开始谈?这一趟不是来和好的吗?

真奈没料到他会这么早提起,还以为留到最后才会讲,甚至不讲也无所谓。

“你、你好!我叫小笠原真奈。”

她仓皇地滑到座垫后,诚惶诚恐又毕恭毕敬地学别人那样伏首行大礼,便见秋庭的父亲的表情柔和起来。

“你好——你找到一个好女孩啊,高范。”

“是啊。”秋庭点头道,一点也不谦逊。

“跟人家爸妈打过招呼了吗?”

“真奈的父母亲在盐害时走了。”

搁着浑身不自在的真奈,秋庭父子竟然自顾自地讲起话来——先从我的事情聊起比较好,是吗?她不解的观望着,忽然觉得昨天在墓园的冲突气氛好像不是真的。

“真奈小姐好像年纪满轻的。”

这话是对着真奈问来的,真奈有点儿失措:

“那个,我今年二十岁,跟秋庭先生——跟高范先生差了十岁左右。”

“你跟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她朝秋庭偷瞄一眼,见他没打算帮腔,便老实将当时的情况大致说出来:从双亲因盐害身亡、她被迫逃出家门,到被秋庭捡回去为止。

“真是苦了你了。”

也许是同为人父的特质使然,这一声朴实的勉慰令真奈倍感温馨,回想起父亲在世时的关爱,忍不住湿了眼眶。

“那么我想,你一定不希望任何危险或意外来拆散你和高范吧?”

“老爸!”

秋庭厉声插嘴。

“别从真奈下手。”

真奈这厢还在疑惑,秋庭父子的对话已经开始流露出火药味。

“高范,真奈小姐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得到你做她的伴侣,万一你丢下她先走了,这责任你怎么负得起?”

“别把你跟老妈的事扯到我们头上。而且你有什么立场讲?没见到她最后一面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从这话听起来,秋庭的母亲已经过世了。昨天去扫的坟墓大概就是秋庭的母亲;那么,“爱扫墓的可怜虫”一语,指的恐怕就是没能为妻子送终的秋庭父亲了。

一面听,真奈姑且胡乱揣测着。

“你自己良心不安就叫我辞掉工作,这算哪门子道理?当年还反对我进航空自卫队。你还不是一直飞到退休,也没有提早辞职啊。”

现在她可以把事情兜出个七、八分了:秋庭的父亲也是个飞官,由于秋庭的母亲走得很突然,有任务在身的他因此赶不及见她最后一面——大概。

对秋庭的父亲而言,这件事带来的悔恨一定沉重无比,他自然也不愿意尝到同样的痛苦;不过,在早已立定志向的秋庭看来——这份志向八成也是看着父亲的背影而立下的——父亲的要求无疑是不合理且蛮横已极。

这就叫做“旁观者清”吧?真奈完全成了一名旁观者,远远看着父子俩言词往来,话里净是至亲才有的肆无忌惮,这是多么幸福的光景啊。秋庭的父亲应该年过六十了,但见他跟自己儿子争来争去,真奈看着都觉得有趣。

——什么嘛,这两个人明明都喜欢对方的嘛。居然闹了十年意气,傻瓜。

“够了够了!不明理的死老头!我不管了!”

秋庭怒喝一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但听见身后“秋庭先生”的呼唤,他的脸上刹时又出现一抹歉意,脚步也停了。

“我只是去冷静一下,等下就回来!”

气冲冲的丢下这么一句,秋庭就走了出去。

“不好意思啊,我家这儿子急性子,让你多担待了。”

秋庭的父亲苦笑道。真奈连忙摇头说“不会”,不过她心里想说的其实是“习惯了”。

“你笑起来的样子好像高范先生。”

称呼秋庭为“高范先生”虽是今天才改口,不过她已经适应了。

“真奈小姐,那小子在航空自卫队工作,你有什么想法呢?比方说,你会不会希望他选择更安全的职业呢?”

真奈知道秋庭的父亲想看见她点头认同,不过她不能先出卖秋庭,因为他还没有对父亲讲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见真奈没有回话,秋庭的父亲又吞吞吐吐的又说:

“自卫队这种差事,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尤其是飞行员,不管哪个机种都摔死过很多人。我退休的时候,跟我同梯队入伍的只剩不到一半。”

“……我听其他人说,高范先生是个优秀的飞行员。他们还说,自卫队里没有人不知道他是航空战竞会三连霸的高手。”

“高手也一样会送命的,天空无常啊!”

听见他语重心长这么说,祭出这一张杀手锏,真奈歪头想了想。

“伯父,你怕他出事,对吗?”

秋庭的父亲吃惊的瞪大眼睛,词穷似的怔了好一会儿才答:

“不……没有一个飞官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上飞机的,我想高范也一样。只是坦白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飞的过程中失去了亲人。”

“就是高范先生的母亲吗?”

其实真奈已猜得九分,只是姑且问问。秋庭的父亲便点了点头:

“没能在她断气时陪在身边,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失去了妻子,但还有儿子,既然遗憾,为什么仍然不肯下飞机呢?这不是真奈该问的问题,而且真要这么问出口了,秋庭的父亲就会自动发现答案;那是秋庭一直想要对父亲说的话,还是得由他亲口讲。

所以,真奈改口谈起自己。

“一个高中生和航空自卫队的战斗机飞行员在一起,你有什么看法?”

事出唐突,秋庭的父亲大概脑筋还没转过来,于是真奈迳自说下去:

“要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没有发生盐害的话,这两种人是绝对不会碰在一起的吧。可是我遇到了高范先生,而且他当时已经是个战斗机的飞行员了。”

要是没有发生盐害,真奈不会失去双亲,但也就不会与秋庭相遇。其实她也不知道哪一种假设比较好。

“老天爷夺走了我的父母,换给我一个高范先生。至于他是飞行员、而且对这份工作引以为傲这一点,我没有权利挑三拣四,因为……”

这就是老天爷赐给我的。

“而且我们已经经历过生离死别了。”

她想起那一对因盐害才互明心意、最后结伴赴海的情侣。

“攻击东京湾结晶的人就是高范先生,他开的还是从美军抢来的战斗机。”

秋庭的父亲大概在退休后就不再过问军中事务,听见这个消息因而显得格外震惊。

“当然,我一开始哭着不让他去,求他不要接下那么危险的任务,可是高范先生还是接下了。他说,他不想看到我染上盐害,所以他要把我丢下来。”

那是他们的亲吻,连同那一声求她体谅的咆哮,她至今还记得。

“不仅如此,那场作战又是一个很坏心的人策划的。我还被那个坏人抓去当人质威胁高范先生,要是作战之败(按:应是笔误),我就会被杀。”

为了简化过程,她索性把入江说成坏人,心想入江应该不会介意。

“当时,高范先生要是没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我想我是活不到今天的。又或许他决定不飞,那么盐害就没法解决,我也许还是会染上盐害而死。”

秋庭的父亲默默听着,脸上却是惊讶。

“所以,我跟他都已经看破生死了。”

就在这时,主角回来了。先是玄关的开关门砰磅作响,接着脚步声重重地从走廊踏过来。

秋庭露面时的表情还是一样臭。他凶巴巴瞪着父亲:

“臭老爸,我只说一遍,你给我听清楚!”

秋庭的父亲大约也察觉到什么,神情平静的抬起头望着儿子。

“你没来送她最后一程,妈跟我都不恨你,因为我们都以你为荣。就算出事的人是你,我们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你别把在地上等的人都看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可怜兮兮,你要后悔到几时啊?妈在阴间都会丢脸!人家还以之为她真的是为了你不能给她送终才含恨而死!”

一行清泪从老父的脸滑过。

“顺便告诉你,妈死前还交待过,如果你要续弦,她还不准我反对!她说你这个人在家什么事也不会做,没人照料不行!”

“……我哪里还想续什么弦,而且她也把我想得太没用了。”

任凭泪痕挂在脸上,秋庭的父亲也不伸手抹掉,只是静静笑道:

“儿子养到这么大,又带了一个有骨气的媳妇回来,以后也许有个孙子、偶尔捎捎信或回来看看我,我就满足啦。现在我总算可以放心的过日子,也算是对你妈有个交待了。”

有骨气?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啊?

秋庭惊异地问,真奈却是笑而不答。

***

最后,秋庭提起真奈双亲的后事,包括入祖坟和祭拜等等事宜,秋庭的父亲都爽快答应了。

他们停留了两三天把这些事情办完,这段期间都住在秋庭的老家。真奈在屋子里四处逛,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好比秋庭的房间。

“你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吗?”

“我高二就去东京寄读了。高一之前都在这里。”

母亲是在高一那一年过世,之后又为了职业出路而跟父亲反目,秋庭就趁机拜托亲戚让他到东京去。

“你们还真顽固,父子吵架居然可以吵上十年。”

见真奈取笑道,秋庭便也反过来取笑她:

“嘿,你以后也要管那个顽固的老头叫爸爸啰——你不是说我若不要就把老爸送给你吗?我倒没有不要,不过可以分一半给你。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她觉得双颊一阵热。

“我、我很喜欢。因为他跟你长得好像。”

秋庭听了竟认真起来。见他吃醋,真奈赶紧投过去撒娇:

“不过我那天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跟你父亲讲哦。”

那一天的她虽是在耍孩子脾气,“请把你的父亲让给我”一语却是完全不成体统。乍听之下,简直像是在向老父亲求婚似的。

“哇——老爸听了应该会高兴死了。”

“秋庭先生!”她叫起来,嘴唇却被一吻捂住。

“叫我高范,不然我爸也姓秋庭啊!”

他在她的唇上嗫嚅道。真奈羞红了脸点点头。

他们请人做了两份小小的牌位,一份由秋庭父亲放在他们家的佛坛上,另一份由真奈带走。

秋庭和真奈要离开的那一天,他们三人一起去祖坟祭拜,将那两本遗物书放进祖坟,然后在下山的路上和秋庭的父亲道别。

“你随时——交通不便,也许一时半刻还很难,不过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娘家了。要是跟高范吵架了不想待在家里,你只管回这儿散心。”

真奈哭得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说不好,只能频频点头。

反倒是父子之间的道别简洁已极,就只有“我们走啦”跟“哦”而已。话说回来,当车子开动之后,老父亲却一直朝他们挥手,直到双方都看不见为止。

“绕过来这一趟,你高兴吗?”

被秋庭这么一问,真奈笑了起来。

“高兴得连富士山都不重要了。”

“真现实。你还哭成那样,又跟他顶嘴。”

“原因又不出在我身上,都是你嘛。”

嘟着嘴,真奈回头往车后的路看去。

“我们有空时再回来好不好?”

“有顺道的时候。”

***

之后又过了三年。

到百里基地赴任后,秋庭没接到进一步的调动,基地却也还没恢复到能够进行飞行训练的地步,因此实技训练全都是靠模拟飞行舱进行。

百废待兴之中,区公所的户政事务单位总算重新开放,早就等得心急的结婚登记与其他申请案件一下子就让户政人员忙得焦头烂额。当然,秋庭和真奈也是其中之一。

经济复苏还早,大概还有好几年都得过配给生活。

军用通讯网络虽已抢先修复,民间却还没办法那么快回到人手一支手机的方便时代。大半地区的有线电话已能拨通,但也有不少地方是好几户人家共用一支电话。

至于流通与运输,一般信函和包裹的收发都已经恢复到以往,只是速度上仍然完全比不上当年的快递服务就是了。生鲜食品也重新回到物流体系,鱼肉类都可以在当日内送达,蔬果类也都不会超过三天。

真奈继续在百里基地做护士助理,技术和经验都有长足进步。医官竖着大拇指向她保证,等到执照制度恢复,她一定可以通过考试。

做了一阵子助理之后,真奈却不得不暂时休息。怀孕初期,真奈害喜害得非常严重,就算勉强打起精神去医务室上班,反而是医护人员要照料她。

打扫洗衣和煮饭,要做的家务事很多,但她常常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反胃,尤其是早上刚起床时。不得已,只好让秋庭到基地餐厅去吃早饭。

在这段期间,真奈想起母亲说她当年怀自己时也是个严重的害喜体质,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她好久没哭了。母亲若是在世,那会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依靠啊。

得知这个喜讯,秋庭的父亲便开始定期寄些自己种的蔬果给她。配给的蔬果略嫌不足,所以老父亲的这份用心令她感激不已。要做爷爷的他似乎已经在为孙子想名字,每次写信或打电话来的口气都是一个劲儿的兴奋,真奈猜他非常期待着替孙子命名,可是做儿子的秋庭却对他剑拔弩张,死也不肯让出命名权。

就这样,有一天,秋庭回家时显得满面春风。

他带回来一个B5大小的旧公文袋,说是送给真奈的礼物,看起来却不像是装了什么好东西的样子。

取出袋里的东西一看,果真是个好东西。

“高范先生,这是……”

“采购部进了好几本,我还跑去跟经办说情,硬是从他那里先弄一本来。”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盐害之前的时代有一种名为MOOK的书籍类别,这种册子大概就是那一类。出版业界还没有传出复苏的消息,不过有几家报纸已经开始不定期出刊,这本册子应该就是那些报社的其中一家印行的。印刷和纸张都有点粗糙。

不过,这本小书的标题和作者的姓名却大有意义。

《我眼中的盐害》——高桥宣生

“这个人就是宣生吧?以前跟我们一起旅行的——”

“对,你看了就知道。”

秋庭笑着这么说。他大概已经先翻过了。

“你去看吧,我来把晚饭做好。”

有他这番话,真奈便依言到沙发坐下。这沙发是秋庭从队上的报废家具里捡来的,他料想真奈的虚弱还要持续好一阵子,就动手修理并改装了一番,让她有个坐起来更舒服的地方。回想起来,房子里的每一件大家具都是这么来的,连同那些家饰布、外国货等等,两人在不便的大环境之中合力,一点一滴将这个小天地装点成可喜而温馨的窝。

靠着椅背,真奈翻开那本薄册。

“人们相爱,直到世界终结那一刻。

在这之中,有一段爱情救了这个世界。

我想把那段爱情写下来。”

这是全书的前言。

“世界在一夕之间变色。

能处在历经巨变的世界狭缝间,这机会可不常有。

听旁人说,世界的变动即将进入尾声。

所以我想,我应该出去见识见识这变色的山河——

自以为胸怀远大的我,在中学时就这样离家出走了。如今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我当时真是个讨人厌的小鬼头。

我总是向人夸口,说自己立志要成为一个采访作家,并且动不动就炫耀这个梦想,其实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满足虚荣心而已。

幸运的我,身旁没有一个亲人死于盐害,所以面对这场天灾,我仿佛像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藉口用见证盐害来培养身为记者的历练。

我计划搭便车旅行,不久就拦到一部军用车;而这趟旅程所赐给我的第一记当头棒喝,便是从车上的自卫官和他的伴侣——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而来。

(别意外,当时的我无知到了极点,完全不知道燃料供应中断,也不知道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有车可开!事实上正如各位所知,国内储存的燃料目前仅能供应公家单位,私人车辆的交通至今仍陷于瘫痪。)

他们正在往西赶赴任务的途中,恰巧驶经我拦车的那一条路。

然而我相信,是命运安排我们在这段旅程最初的起点‘偶然’相遇。”

讨厌,居然说我是楚楚动人的少女。

怀着身孕、即将为人母亲的真奈看见这个形容词,不由得暗暗羞赧。

回想起与宣生同行的那几天,却是历历在目,仿佛昨日。

“自卫官有一双锐利的眼神,对待小孩也绝不宽纵,而他就是在东京湾率先攻击结晶的航空自卫队飞行员。

看多了就会感染——自卫队是最早掌握到这项资讯的单位,他也因为攻击任务而将成为最接近结晶的人,其中的危险性不言可喻。

我不懂的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甘冒生命风险也要接下任务?

我问他是不是基于使命感,他说不是,而是单纯不想看见心爱的少女先一步化成盐而已。

从我遇到他之后,我觉得那是他头一次正经的回应我。

(当然,那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被那名少女所吸引,以至于成天颠三倒四、胡说八道,不是闹别扭就是拿些蠢问题去烦他,他当然懒得理我。)”

“面对我个令人头疼的小孩,少女始终温柔又亲切,我因此偷偷仰慕着她。但是我太过任性,终于触怒了她。

少女对我说,她的心中只有那名自卫官一人。她只愿意信任他、把自己寄托给他,没有别人可以取代他的地位。

在当时,少女在生活上需要有人多方照料,而我擅自将少女带到自卫官看不到的地方,当然也大大触怒了他。

正当我以为他会先来骂我或揍我时,他却是先奔向少女,像个骑士般蹲跪在她面前,用冷静的声音问她是否平安。

少女似乎不想让他担心(大概也有点儿为了袒护我),只说自己没事。

我当场明白,他们之间的羁绊不是任何外人可以介入或干预的。看见他们两人,我也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离谱。”

“自卫官告诉我,没有人会为了‘拯救世界’这种冠冕堂皇的名义而拼上性命。

他之所以拯救世界,其实只是为了拯救她。因为她活在这世界上——因为这世界有她存在。

她以外的我们都是闲杂人等,不过是顺便得救。我想,我们得为了这个‘顺便’感谢他们。

要从什么角度来记录我所见的盐害,就在那一天决定了。

在那样恐怖的灾难中,人与人的心意必定是最强的羁绊,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不论如何,我想写下每一段不畏盐害、无惧于磨难的爱情。

我能在旅程最初的起点遇见那两人,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话虽如此,这趟离家出走的处女航只维持了两个月左右。公所的失踪人口通报很快就害我被抓回家了。)”

著者近影中的宣生已经有一张略带稚气的青年面容,下方的简介将他描述为感性丰沛且具文字魅力的新生代采访作家。还不到二十岁的他,年轻似乎也是卖点之一。

恭喜——读到一个段落,真奈阖上书,抚着封面同时在心中向他道贺。这时,秋庭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怎么样?”

“总觉得……怪难为情的。不过看到他这么杰出,我很高兴。”

“你这话可不是年轻女孩该有的感想哦。这么快就有做母亲的心情啊?”

“嗯——也许真是这样。”

真奈帮着摆碗筷,嘴里不经意地说:

“如果是个男孩子,希望他能像宣生一样有朝气。”

“饶了我吧。”

那一抹苦笑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当时,但秋庭似乎也不排斥就是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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