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爸爸说过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Green Green 晴空中太阳欢笑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

看绿意盈盈

总有一天我也将对孩子说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Green Green 晴空中一抹晚霞

Green Green 在小小山丘上

看绿意无限

看绿意无限

一唱完,秋庭立刻从地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回家了”,转身就走。

真奈也慢条斯理地站起,跟了上去。

“我都不知道,原来这首歌的结局不是那么悲伤啊。”

她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过秋庭当然没有回头。

——那一天总会来临。

也罢,他不会多说这一句的。

有那耳语似的温柔歌声,对真奈而言,已经足够。

Intermission 中场

***

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这是他以前没想过、也是尽量不去想的事。

本来还有数十年的人生,很可能在某一日就因为盐化而突然中断。没人知道那一天会是哪一天,也没人知道它是按什么规则去挑选哪个人的。

盐害始于半年前,来龙去脉没有人知道,也许它会持续到地球上的最后一个活人化成白盐,也或许它会提早结束,在这世上留下几个活口。

可是,在满城的盐一日比一日增多的情况下,他并不指望自己会是活下来的那个幸运儿。

——先走的会是我,还是她?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小小社群中,这是个可怕的议题。谁会先走?谁先走比较好?

全然的理性告诉他,该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后悔。

不该插手的。那一天要是没走那条路,他和她仍旧是陌生人。

那么一来,他就不必在自己的人生中培育出这一块脆弱面——唯恐失去的一面了。

理性是追求利己的、是冷酷的。这份理性如今正毫不留情地弹劾着秋庭,从他无意识地开始察觉的那一刻起。

选择独自生活,不就是因为嫌厌这种患得患失吗?抛下那些会成为弱点的亲朋好友,不就是为了斩断所有瓜葛吗?纵使盐化,也是只身一人,多干脆。

结果他竟然把丢掉的东西又捡了回来。而且现在后悔已经太迟。

他没法不承认,若是失去真奈,他恐怕会心痛;真奈若是失去秋庭,只怕也是一样。

——我没有勉强自己。像是一种小小的坚持,真奈对他谈起了自己的事。她把痛苦摊在秋庭的面前,也一并坦承自己的过去。

在那之前,他们从没聊过彼此的身世,也许是不敢太过深入,于是都只把同住之事当成紧急时刻的权宜之计吧。不要放感情,不要互相了解,免得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不可或缺。

结果真奈却打破了那道防线。

她主动提起,便是希望有人来了解自己。想要被人了解,接着便会想了解对方——

这个讯号一经打出,秋庭便有了预感,真奈即将踏进他的世界。

——意外找上门的那一天,也正是这份预感浮现的那阵子。

Scene-4 从此,无欲无求的时光不再。

那位访客,改变了两人与世界的命运。

***

门铃响起时,晚饭已经吃完很久了。

半躺在沙发上的秋庭撑起上半身,讶异地往门口看去,真奈也半站起来,隔着沙发望向同一个地方。

时候已经不早了,况且自从真奈入住之后,这个门铃只有在他们之中的任一人外出返家时才会响。推销或募款之类的活动早就没有了,宅配等邮递系统也大幅缩小了配送范围,现在更是连跨区寄件都不收。这一区应该不会有人要寄东西给秋庭,也没有人会寄东西给真奈。

两人都在家里时一声也没响过的门铃,接着又响了二声,像是催人开门。

“我去开,你别乱动。”

秋庭说着,随即起身往玄关走去。真奈依然坐回沙发,只是反过身趴在椅背上,伸长了脖子观望。

盐害之后的混乱期中,有一阵子常发生街头帮派之流的混混横行,最近虽然少了,治安总不比往常。

“哪位?”

秋庭问道,门外却没有回答,只多了一声门铃。

于是他换了个位置站,只拨开门锁,不取下门链,然后开了一道细缝。

门才开,立刻有只鞋尖塞了进来。

秋庭倏地把手伸进后裤袋,却见一张脸在门缝外晃呀晃。

“秋——庭。”

认出来者,秋庭立刻停下了动作。

门外的那张脸虽略显苍白,却有着端正的五官,就像个精致的日本人偶,而且笑容满脸。

“我啦我啦。别朝我扔东西哦。”

“……居然是你。”

秋庭口袋内的武器当然不是拿来扔的。见他空手抽出后裤袋,门外的男子又邪邪笑道:

“你出手还是一样快,好可怕好可怕。”

“谁叫你干这种无聊事!我差点就开枪了!”

秋庭嫌恶地大骂,男子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是心情不好,不都把我关在门外吗?啊,带女人回来时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总不能叫我乖乖吃闭门羹吧?喂,你是给不给我进屋啊?”

秋庭想起这位旧识的性格,虽是一副散漫样,却有十足的自我主张,从来没有一次是乖乖听从逐客令的,再加上他说是特地找到这儿来,也不好就这么叫他滚回去。

叹口气,秋庭算是认了说道:

“……脚拿开,我开门链。”

“真奈,没事了,是来找我的。”

听见玄关传来的声音,真奈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总不能坐着接待客人。

秋庭和客人的谈话声渐渐接近客厅。从秋庭的粗鲁语气听来,来者应该是个熟人。

跟着秋庭走进客厅的,是一个模样斯文清秀的男人,看上去与秋庭年纪相仿。那人的长相出奇地好看,脸色却不太健康,好像很久没出去晒太阳似的。

——是男的啊……

真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这么做时又惊慌起来,赶紧向来客鞠躬问候:

“啊,呃,您好……”

见真奈在场,那人似乎吃了一惊,但马上就向她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入江慎吾,是秋庭的老朋友了。多指教啊。”

听见“老朋友”一词被强调,秋庭大皱眉头,迳自走到沙发旁坐下。

“我叫小笠原真奈。请多指教。”

也不知有什么可教的,真奈总归是做了自我介绍,也伸手与那人相握。

手放开后,入江斜眼望向秋庭,狡黠的笑了笑。

“秋庭,你对女人的口味变了不少唷。跟以前完全相反嘛。”

秋庭还没投以怒目,真奈已经忙着摇手。

“不、这个,不是的。我不是……”

“啊,不是吗?”

“我只是没地方去,托秋庭先生收容而已。

这时,秋庭打断他们的谈话。

“入江,你少跟小鬼扯东扯西,坐下!”

“好好好——受不了,这人很爱生气哦?从以前就是这样。跟你一起住很累人哦?”

入江的滑稽口吻引得真奈吃吃笑。秋庭的确是爱生气,虽然有时是装出来的。

“我去泡茶。”

真奈说着便往厨房去,却听见秋庭在身后凶巴巴的叫道:

“喝剩的倒给他就行了,这种家伙!”

入江溜进沙发区,在秋庭右手边的沙发坐下,还大摇大摆地坐得很深。

“秋庭,那女孩是怎么了?”

入江显然是很感兴趣,秋庭却是爱理不理。

“只是路上遇到,她说无家可归,我就暂时收留她而已。”

“是哦?”

听出入江的调侃,秋庭没再应他。

入江朝厨房瞄去。门帘下只看得到她的脚,但看得出她正利落的忙着。

“好像很熟这里了。已经住满久了吧?”

“三、四个月吧。”

“年纪那么小就无家可归,不太妙吧?应该是高中生年纪,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相处了三个多月还不知道?”

“我是非得要告诉你吗?”

秋庭厉色朝入江瞪去。

“你来要是只想问这种无聊事,我就把你轰出去。”

听这口气,入江知道秋庭是认真的,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不知情,于是举手做出投降姿势。

既知秋庭向来是说到做到,他可不想故意惹恼他,何况那也不是他这趟来访的目的。

没有多久,真奈回到客厅来,手上端了一只盛着两个茶杯的托盘。入江眼尖,立刻问道:

“咦,两个杯子?你自己呢?”

真奈还没回答,秋庭就先开口了。

“别理他。我们在这里喝。”

“这样好吗?”

真奈说着,还是依言将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走回厨房去。秋庭啜了一口茶就皱眉——叫她拿着旧茶回冲,结果她重新泡了一壶。却见入江嘻嘻一笑。

“人家欢迎我来耶。真是乖孩子。”

“我话说在前头,我可完全不欢迎你。”

“结果屋主的心眼这么小。”

就在他们尖酸刻薄的你一言我一语之间,真奈拿着塑胶杯走了回来,在距离厨房最近的位子坐下。

“对了秋庭,你最近过得怎样?”

入江闲话起家常来,秋庭篷篷肩。

“还能怎么样……在这种时局下,谁能指望日子像以前那样好过。不过,哎,基本上还有配给,不够的部份也可以靠打零工补贴一下。”

“你有工作?”

“有一技之长,起码还能混口饭吃。盐害弄得交通不便之后,能源方面的维修和管理就更缺人手了,所以现在找那方面的工作还满有赚头的。要是再勤快点,配给或是什么警卫之类的职缺也不是没有。”

“哦——你的财源挺多的嘛。”

听得此话,秋庭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入江的语调有一丝揶揄,她像拐了个弯在说你学多不精似的。

“我说,你混饭吃的这些家伙,要不要用来干大事?”

这个人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脑子里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正经事。秋庭想起过去过去的经验,随即警戒的眯起眼睛。

“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要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噢,我可以直说?好吧,我就直说。”

说着,入江一口气喝干了茶,然后重重放下茶杯。

“搞个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吧?”

“呃,呃……”

真奈紧张的来回看着入江和秋庭,却见两人都面不改色,好像什么怪名词也没听见似的。

“啊哈哈……真是的,我大概听错了……”

真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却见入江笑开了道:

“你没听错。我是在邀请他来搞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啊。”

入江笑得那样和蔼,越令真奈摸不着头绪。这时,秋庭没好气的开口了:

“你去勾搭哪个左派团体不干我的事,不过我倒是头一次听说日本还有可以接受示威的政权。首都毁灭后,成立的临时政府已经整合了剩下的地区行政体系,公共民生事业不都尽力维持了吗?”

“我对政治完全没兴趣啦,而且在这种时局谈什么左派右派也没有意义,你晓得我根本就不爱搞那种麻烦事。啧,我说的恐怖行动是指广义的破坏活动,你大概抓个意思就好。怎样?不排斥了吧?”

“你是把我当成了危险思想犯还是社会边缘人啊……”

“那我换个说法嘛。”

入江击掌说道,然后演戏似的展开双臂。

“想不想拯救世界?”

“搞恐怖和搞激进环保团体可是两回事,而且你居然大大方方的把恐怖行动和拯救世界划上等号,我看你脑袋完蛋了。”

秋庭仍是一贯冷漠,入江也依旧泰然自若。

观望着他们的隔空喊话,真奈在沙发上越缩越小。

有点恐怖。

他们虽然没有大吼大叫空气中却弥漫着争吵的气息。

“秋庭,难道你打算死于盐害?”

“又不是我打算怎样就能怎样。人类要是就此灭亡,也只是气数将尽罢了。”

“啊唷气数咧,这么有学问的词儿都跑出来了。”

苦笑的入江突然换了一副脸色,是进屋以来头一回的严肃。

“你一点也不想挣扎?”

“——至少是没有挣扎的机会。我不确定有没有神明,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是天理,违抗它也不会有好事。”

“也许不是天理呢?”

“你要挣扎就去挣扎啊。”

“好无情哦。你起码听听我的想法嘛……嘿。”

入江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入怀内,再掏出来,秋庭立即面色大变的站起来。

真奈察觉时,眼前已经多了一个黑亮亮的枪口,握着枪把的人是入江,弹筒的转轮上方则有秋庭的手按握着。从发白的指尖看来,秋庭使的手劲极大。

“入江,你他妈……玩笑不要开过头。”

“你忘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吗?我做什么事都不择手段的。把这么可爱的弱点摆在身旁,是你大意。”

“你哪里捡来这玩意儿?可别跟我说是黑枪。”

“本人自有办法。时局这么乱,要弄一张配枪许可证也不是没法可想。”

真奈愣住了不敢动,只能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她知道,秋庭按住的弹筒只要一转动,子弹就击发了。

他真的想开枪?

真奈悄悄打量入江的神色,只见他忙着和秋庭耍嘴皮子,并没有把注意力放真奈身上,甚至像是毫不在意她似的。

又或者是——他认定真奈会乖乖被枪吓着,不敢乱动?

真奈灵巧地向旁边挪动身子,避开枪口,一边伸手去搔入江的胁下。

“唔咿呀?”

预期外的这一波软攻势令得入江弓起身子,握枪的手就松了,秋庭立刻一把扮下,反过来用它指着入江。

“啊——吓我一大跳。”

枪口下的入江像是惊魂未定,转头向真奈望去,又深吸一口气。

“你还真敢啊?万一我开枪了怎么办。”

“反正我已经避开了枪口,而且秋庭先生应该会有办法……”

“这种事很难说,搞不好手滑也会打中你,下次不可以哦。”

真奈老实地点点头,秋庭却火大了。几秒钟前还用枪指着人,这会儿被枪指着又像没事人似的风凉话,气得秋庭额角都冒出青筋。

“入江!你到底搞什么鬼!”

“嗯,这个嘛——”

入江对着枪口笑,好像一点儿也不怕。

“反正你晓得弱点被我发现了就好。我知道你没有完全相信我,就像你不敢确定我绝不会拿你的弱点来开刀一样。”

秋庭听着这话,简直恨得牙痒,因为入江的一字一句都戳中要害。

入江的言外之意是,当你被一个不信任的人抓到弱点时,你就只能接受对方的要求了。

“你愿意听我讲了吧?”

秋庭把手枪插在自己的腰带后面,他没有好心到愿意把枪还给他。

“只有听而已。快点讲。”

秋庭说着,重重坐回沙发上,却见入江又露出那副不怀好意的笑脸说道:

“抱歉,不能在这儿讲。”

“什么?”

“我不想在这儿待太久。我有开车来,我们换个地方聊吧。不好意思,要请你们两个一起来。能不能准备在外头过夜?大概二、三天份的换洗衣物。”

***

入江突然一个劲儿催促两人整装,赶他们坐上他开来的吉普车。

美其名是吉普车,却不是镶有厂牌或车型字样的时髦吉普,而是挂着草绿色帆布的那种军用车。车子的外型粗犷,但看得出是有细心保养的,在普通人连燃料都很难弄到的这时,周遭的街景令它显得分外突兀。

“秋庭应该习惯了,真奈恐怕要忍耐一下啰?坐起来大概跟路边废车没两样。”

一面说着,入江发动了引擎。秋庭坐在前座,真奈和行李则在后座。

秋庭臭着一张脸问道:

“市谷,目黑,哪一边?”

“爱说笑。要是那么近,我何必换地方?”

“习志野吗?”

“嗯——习志野,也不错就是了,可惜离海太近,不妥不妥。”

说时,入江在大路口左转。车子大致往西行。

“府中……不,立川?”

“真会猜,知道我脸皮再厚也不敢染指府中。”

听着秋庭讲出来的那些地名,真奈隐约猜得出几分。说起市谷,人人都会想到防卫省,习志野则是众所周知的自卫队屯驻地。

“要掌握一个没有司令部或指挥部的营区,凭我还办得到。你想想,在指挥系统瓦解的状态下,我一进陆上自卫队参谋部就可以翻两翻升中校兼幕僚长了,只要我敢吹,这牛皮可以大到我爱怎么空降就怎么空降,反正高层死光光,人事派令要跟谁去确认?看吧!要搞得更复杂一点也行,弹个手指就搞定。”

入江自顾贼笑,秋庭可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

“所以你弹个手指搞到了什么阶级?”

“托您的福,我现在是立川营部司令大人。”

“警视厅的小虾米居然大摇大摆……我看你别搞科学研究了,诈欺比较适合你。”

“这是恭维你救命恩人的方式吗?”

“我可不记得几时欠过你那么大的人情!”

听着秋庭大吼,入江回以一个好笑。

“除非你想快点遭到盐害,不然我倒觉得你是该感谢我唷。”

“……什么意思。”

目前应该还没有人了解盐害的作用机制,入江的口气却像是——他有办法防患于未然——

“到了营区再说吧。我怕我讲得太投入,开车就疏忽了。”

姑且不论专心与否,入江的驾驶技术还没有高明到足以令秋庭信任。

秋庭只好闭嘴,闷不吭声地任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路往西。

***

抵达陆上自卫队立川营区是,已近午夜。

“欢迎光临立川营区。都是预制构件的组合建筑,不是很整齐,别见笑啊。”

入江说道,继续开进营区。吉普车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两旁果然都是组合屋,看起来像是赶工搭建的。

走到路底,右转,来到一处看似行政中心的建筑物前。入江在大门外把车停下,拉起手刹车,率先走下去,对着从四面赶来的自卫官之一喊道:

“不好意思,帮我停进车库去。我跟访客开作战会议。”

“我可没说要帮你哦!什么作战会议!”

秋庭边骂边下车,聚集在周围的迷彩服人群随即传出数声惊呼:

“——秋庭中尉!”

百里基地的那一个?真是他?听说是失踪……

骚动与窃窃私语顿时包围了他们。秋庭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真奈在车窗内看着这一幕,一边拉过他们的行李。“中尉”这个称谓她很少听到,她认为应该是自卫队的军阶。

这么说,秋庭先生也是——?

站在车外的秋庭仍是铁青着一张脸;她觉得他不像——不过,真奈亲眼目睹过的自卫官就只有智也事件的那一次,恐怕是以偏概全的成见居多。一面这么想着,真奈一边下车,便听得四周爆出一片哗然。

“哇,是女生!”“司令,这女生是怎么回事?陆军妇女团来的吗?”“拜托,你看她一点也不壮。”“你想从军吗?”“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众人连番发问,真奈只来得及回应那些针对自己的问题。

“我……我叫小笠原真奈。十八岁。呃——”“我帮你拿行李!”“不用,我自己来……”

眼看真奈的行李争夺战即将上演,入江懒懒的喊了一声:

“先提醒你们,这女孩是秋庭的怒点,玩笑别开过头。”

自卫官们忽然静了下来,有人心虚地缩头退开。这些军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好像比真奈大不了几岁,而且——近乎天真无邪,和智也所形容的“自卫官”大异其趣。真奈心想,同一种职业也有各种人,以后还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秋庭一把拎起真奈手上的东西,向入江问道:

“现在去哪?”

“来司令室吧。这边请。”

两人迈步走开,人群便自动让出一条路。真奈跟着走并一路向众人欠身致意。

领头走在空荡荡的大楼内,入江转头对秋庭道:

“啊呀——话说回来,秋庭的面子果然大,士气大振哪。”

“立川不是以陆自为主吗?来一个空自会有什么差。”

“空自在这边也有驻营啊,这里连补给和乐队都有。哎,航空战竞会三连霸的高手,在哪个基地或营区应该都满有名的。”

面对这番吹嘘,秋庭反而显得不自在,于是换了话题。

“外面盖了那么多组合屋,那是啥?”

“哦,那些主要是宿舍之类的。练马部队的盐害太严重,人员锐减,就跟装备一并整合到我们这里来了,况且立川有起降跑道,比练马更方便。也因为如此,立川的兵员反而比盐害前还多,在全国据点中也算是少见。”

入江走进挂着司令部门牌的办公室。室内虽有沙发茶几等接待区,周围却摆满了电脑和周边机器,简直跟电脑机房没两样。

“每个部队只剩下一些菜鸟小毛头了,我们这里也是。合并前的练马部队更不例外。”

入江边说边在皮沙发坐下,秋庭和真奈便也跟着坐下。

“盐害的灾害动员时,直接出动的通常以陆自居多,对吧?他们跟结晶接触多,摸到盐的次数多,所以盐化似乎也比一般人早。我想这跟本身的抵抗力多少有点关系,所以发病都是从体力已过高峰期的年长者先开始……”

又来了,入江又说得好像他明白盐害的真相似的——

“不过你们也真厉害,虽说是不知情,却能在那种地方住那么久。白天人口越密集的地区也会有越多的盐,况且还随时都看得见东京湾的结晶。”

习志野离海太近,不妥不妥。秋庭回想起入江在车上讲过的话。

“我怕死,所以就算是视线不佳的夜晚,我也不敢靠近山手线内侧那一带。现在住在海边的人口密集区,根本和慢性自杀没两样。”

“你的海边会不会太广大了点?我还是头一次听人把山手县都算做海边。”

“我说秋庭——别挑语病嘛。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肉眼看得见东京湾结晶的范围,以及因盐害而大量残留盐分的地区。

“研究机构中途关闭,所以我们也没有收集到够完整的临床资料,不过,目前可以单靠我的心证来进行。没办法,谁叫我是天才呢。”

“……你这调调跟以前一模一样。你不知道巴比伦的通天塔就是被神怒给打烂的吗?”

“哎呀,我倒觉得现在这情况比较像是所多玛跟娥摩拉呢——啊,我说的可不是特摄怪兽的名字唷。”

后面那一句是看着真奈说的。被他讲中,真奈的脸一红。

“那是旧约圣经故事,知道吧?这两个城市堕落罪恶,上帝派使者去毁灭它们,有个叫做罗得的男人是唯一善待那仗者的人,所以使者就叫罗得赶快带着家人逃命,因为他们居住的城市即将灭亡。”

入江的声音转为低吟,像是在背诵那段文章:

逃命罢。

不可回头看。

也不可在低地站住……

罗得逃到琐珥之城时,日头已经出来了。

耶和华将硫磺和火从天上降与所多玛和娥摩拉,把那些城和平原连同城里所有的居民,以及地上生长的一切都毁灭了。

罗得的妻子回头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

“无神论者,你改信神啦?”

秋庭揶揄道。入江耸耸肩:

“哪可能。我只是认同圣经的文学价值,把它当成以符号记载的珍贵史料罢了。你不觉得创世纪的这一段很符合现在吗?多看一眼就成了盐柱。”

入江对着秋庭咧嘴一笑,笑意里却流露出一丝少见的寂寥。

“古文里记载天降硫磺与火,现代则是天降盐结晶和陨石群。共通点就是看见它的人都化成了盐柱。”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入江没出声,像是在等待回应,秋庭却没有答腔,真奈当然也没开口。耳边只听得弱空调的低频振动。

打破沉默的是秋庭。

“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唐吗?只差不是疯言疯语了。”

“警视厅那些死脑筋的大人物也是这么说,但你别跟他们一样令我失望嘛,秋庭。”

“你当我蠢到会被这种理论煽动?结晶和盐害之间的因果关系又还没被证实,而且未知的病毒、病原体、电磁波的可能性都已经排除了。”

“可是,有个年轻的天才科学家提出不同的因果关系,只是被周遭的所有人打压又践踏罢了。”

入江的脸上出现似笑非笑,又有点儿尴尬的表情。

“单就现实来看,结晶落下的时刻和盐害的第一波灾害发生时间完全重合,一分也不差,谁要硬说这两者之间无关,我觉得他的脑袋才有问题吧。事实上,结晶来自太空,也把人类前所未知的传染途径带来了啊。”

“——看见它就会被传染?”

秋庭问得平静,入江却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没错!假设看见它的人本身就会成为感染源,这一切就有办法解释了。你看,盐害在结晶的可视范围和不可视范围的传播速度差这么多,也可以套用这假设。否则检体上什么东西也没找到,蛋白质就这样变成了盐,岂不是更不合理?”

“这种说法也不是不通,只是根据呢?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假设的?我知道你的思考模式与其说是正常人不如说是特技演员,但这么异想天开……就像平飞到一半突然来个花式动作,我大概会先怀疑你的神智不清。”

面对秋庭的反问,入江好像挺高兴的。

“我就知道你会先问这个。庸俗的人只会捂住耳朵说‘不可能有这种蠢事。’这个假设的出发点就是,盐害首日的遇害者中,没有一个人是视觉障碍者。在公务机关失调前,官方发出的盐害死亡证明总共是三百万张——之后就没有资料了,所以我只能大致的找间接证据,不过在这数百万人之中,有视觉障碍的中数是零。这么绝对的机率,很难忽略吧?既然病毒说和电波说都讲不通,这一点已经足够成为假设了。”

入江的脚跟不住地在地板上踢踏,仿佛处在异常的兴奋状态下。

“那东西应该可以称作暗示性形质传播物质吧。它们——那些结晶们循着自我保存的本能,开始在地球上增殖,要是放任下去,不到五年就换它们来当地球的主人了。”

“等一下……”

秋庭打断入江的话。

“你说那是生物?”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一九三八年发现草履虫时还不是一样?几十年前的人也认为那是在不可能的场所发现未知的生物,现在换成从太空来的,如此而已。”

“还‘而已’咧。你的少根筋真叫人羡慕。”

入江对秋庭的反讽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反过来说,谁能证明那不是生物呢?我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所有的比对都只有一种结论,那就是‘他们是活着的’。这是个全球规模的超大流星群,质量那么大、数量那么多,可是别说KECK、GEMINI等主要天文观测站没有一处观测到了,就连北美空防司令部也是在它进入大气层之后才探测出来;不仅如此,它们一齐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坠落全世界,从结晶辨识所需光量最充足的区域先开始,再加上坠落地点都是某种程度以上的人口轭集区,没有一处例外。感觉不到人为因素?骗人。”

真奈惊讶地朝秋庭瞄去,入江这厢则是话闸子一开就阖不上了。秋庭靠在沙发椅背上,倒像是好整以暇。

“所以,那么大的陨石就落在人口密集区的旁边,它的撞击却几乎没有造成灾害。就拿东京湾来说,陨石撞地球发生的海啸或地震早该毁掉整个首都了,可是我们完全没有这样的纪录,连轻度的也没有。我调阅过详细数据,一看就知道那玩意儿的坠落角度和速度都是经过控制的,甚至在着陆之前还可用逆喷射来减速啊!东京湾这个就不用说了,我觉得它根本就是瞄准填海工地降落的。”

盐害发生初期,电视上曾经广播过这一条消息。

结晶坠落时,击中了正在兴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如果是直接落在海里——以东京湾的地形,那样的体积必令海平面急遽上升,巨浪将吞没整个都会区,两次灾害的牺牲者肯定难以计数。

“只能想做对方也不希望水害减少了陆地生物。他们也需要能够复制形质的对象。”

这些话听来竟有几分恶梦的味道,两人都有些茫茫然,唯独入江越说越起劲。

“还有还有,北美空防司令部在它进入大气层时有射飞弹去耶,可是听说没效。”

“是没效,还是没有命中?”

秋庭反问的语调带着厌倦。

“后者吧。可能是那些东西在太空中长出了耐热的保护膜之类,喏,河马在陆地上也会分泌碱性液体来保护体表,你就当做是相同的原理吧。那一层膜在通过大气层的过程中被磨掉不少,但没有完全剥落,它的成分和隐形战机用的磁波吸收剂非常像,含有亚铁类盐的氧化铁。它应该是勉强穿过大气层的,不过……”

说到这里,入江停了下来,见秋庭也默默点头。就秋庭所知,这世上还没有哪个飞弹系统有办法击坠一架具有隐形功能的大型高速飞行物体。

结晶陨石一坠落,盐害随即发生,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必然最先遭到质疑,如今应该也有相关的研究正在进行才是。这么一来,各国不得不禁止人们破坏结晶,免得失去了研究的线索。

“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一连串的现象都让我们感觉到人为操作的因素。是不是出于自我延续的本能还不一定,重点是对方拥有高度的判断能力。他们显然有能力选择有利条件,只是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是一种自主意识就是了。话说回来,有没有自主意识也跟生物的构成条件无关,繁衍与增殖才是吧。”

“请问……”

沉默到现在,真奈终于开口。

“您说看见它就会被传染,可是我们已经看了很久啊?”

两人所住的新桥离东京湾并不远,只要天气不差,很容易就能望见结晶,真奈外出购物时就常常看它,尤其是刚搬过去时常要认路,她总是用结晶的方位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走错。

“要是看见它就会受到感染,那我们都还没有盐化,不是很奇怪吗?”

见真奈这么说,秋庭也反驳性的接口道:

“还有,你要怎么解释盐害首日与第二日之后的盐化比例?”

假设原因便是结晶,继第一波盐害已造成复制对象锐减之后,剩余人口内继续发生盐化的比例应该要和首日一样才是。

单单东京都一地,首日的盐害遇难者就有五百至六百万人,若是依照这个比例进展,现在都内早就没有活人了。

“姑且把盐害的原因限定在结晶上,同时结晶的‘攻击’又还在持续中,那么受害比例从第二天起就骤降,这要怎么解释呢?总不会是它突然手下留情吧。”

有秋庭帮腔,真奈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入江看了看秋庭,又看看真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

“你们俩真有意思。好,我就一并回答你们。”

他笑着说,双手一拍。

“很简单。第一天,他们莫名其妙的闯进地球来。要对人类下暗示,当然不可以预警,所以我们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征兆或异常现象,而是突然地就发现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陨石在天上。在第一天亲自目睹结晶陨石的生物,应该是在看见的一瞬间就盐化了,也就是在肉体形质被结晶的暗示形质所取代。不单如此,发生通勤时间造成的牺牲者更多;想像一下,在尖峰时间的电车或公车里,可能是司机盐化后撞车,或是窗边乘客的盐化造成车内惊慌,没被盐化的人搞不好被挤死或踩死,那都比盐化死得更痛苦啊。地铁和车站内的人或许在第一时间免受于害,不过结晶的滞空时间相当长,坠落地表也是到处都看得见,够让初次目睹的人大大震惊了。”

东京湾的白色结晶如塔般屹立,人们如今已经见惯,但初见时的确有点吓人。

“官方说第一天有五六百万人遇害,我认为不只。要是电视之类的影像也有暗示传播的效果,现在存活的人口会更少。”

真奈咽了一口唾沫。盐害刚发生时,电视频道活像在做盐害特集的大联播,各台几乎是每五分钟就播一次结晶的画面。若是电视影像也有暗示的效果,真奈早就在家化成盐柱,顶多没有在外头风化掉而已。

“可是在盐害发生后,大家心里都起疑了,成天想着这种怪病的原因何在,想要找出它的根源。虽说没有证据显示两者的直接因果,但人人都觉得还是结晶最可疑,对吧?”

确实如此。那只结晶陨石的成份是氯化钠,按常理想来是不可能与盐害无关的,且从政府实施的盐害措施就可得证——疏散地都选在附近没有结晶的地区。

从好处想,幸亏结晶没有落在人口较少的地区,农业和畜产反而因此得以保存,被迫疏散的人口就此移居,也缓解了农村人口过度外移的问题。

“这下子人类有了警戒心态,这种暗示就没法大量生效了,于是第二阶段才从容易接受暗示的、精神比较耗弱的人开始慢慢传染,身体的抵抗力大概也有影响吧。同时,遇害者盐化成的盐也继承了母体结晶的暗示形质,效果虽然不如母体,量多起来仍是威胁。以现在的东京而言,沿海的人口密集区会同时接受到母体结晶与人体盐化物的双重侵蚀,当然只会促进盐化,而你们可以平安活到现在,只能说是侥幸啦。”

说完,入江改了个口气:

“入江这人没神经,可是会耍奸诈,他会假装上当然后反过来扳倒对方。”

然后他笑了笑,转向真奈。

“真奈也是,你看起来文静,其实意志还满坚定的吧?”

突然听人这么说自己,真奈连忙否认。

“没这回事,我觉得我有点耳根子太软……个性算是单纯,容易受人影响。”

“也不至于哦。你有时挺顽固的。”

被秋庭这么一反驳,真奈心虚地缩缩脖子。

“唉,我看她的理解力也不差。照你的说法,难道她以前曾经处于不易接受暗示的状态?”

入江边说边对秋庭别有用意的眨了眨眼睛,秋庭则默不作声,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结晶坠落才半年,我推算日本已经失去八千万人口,哎,其中的三分之二是第一天就遇害啦。你们想,这岂不是天大的侵略行动?我当然不想就这么落入敌人的诡计。要是联合国还在,那么国际救援或许还能指望,结果全球一齐陷入停摆状态,人类现在只能自救啦!日本目前的努力只停留在消极的维持基本生存,对于民间的无政府状态所提出的政策有限,因此我想到,是时候不按牌理出牌了。”

入江朝着秋庭探出上半身:

“怎么样,秋庭?神秘太空生物的侵略跟天理可不同了吧?”

秋庭闷不吭声,入江却不死心。

“老实承认吧,你从当初就觉得结晶有问题了,不是吗?我早听说了。”

被一张不正经的得意笑脸对着,秋庭板着脸转开去。

“你不是申请对各地结晶发动同步总攻击吗?听说被驳回之后你还大吵大闹,然后就为此退役了对吧?只不过你的退役申请好像没被受理。”

“你少啰嗦。”

知道真奈睁大了眼睛望向自己,秋庭的脸更往旁边撇去。

“秋庭,你想得太简单了,用那种方式请求总攻击是不可能实现的。何必以下犯上呢?直接取代他们成为上级不就好了。”

“你是在教唆军事政变啊?”

“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非常时期干嘛还要墨守成规?如果当时直接付诸行动,我保证你之后一定被捧成英雄。你自己想,内阁不早在第一天就被消灭了吗?当时正是国会会期,大多数政府要人都在往国会去的半路上,啪,一网打尽哪。真可说是天助我也。”

讲述他的危险思想,入江的嘴角仍带着那一抹轻蔑的笑意。

“妈的,你想让解决结晶之后的世界军阀化吗?”

“所以嘛,为了可恨的秋庭老弟,你看我不是尽心尽力筹备出这番局面吗?奉司令的指示而行动,就不算是一介军人的独断独行了,况且只要没人知道这个司令是骗子就行。除了你以外也没人知道。”

你愿意帮忙吧?

尽管入江更进一步摆出低姿态,秋庭还是不肯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让我考虑一下。我只答应你说,可没答应听完就加入你——重点是时间不早了,小孩子不该这么晚睡。”

“是是是。房间都准备好了。”

入江也跟着起身,又是别有用心的一笑。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

入江为秋庭和真奈安排的住处是营区里的女子宿舍。他说原本只在男子宿舍准备了秋庭的房间,既然现在多了女伴,便决定临时开放女子宿舍。

“让我住没问题吗?”

秋庭向领路的入江问道。

“女子宿舍已经没人住了。这种时候的女人果决得跟男人一样,女队员马上分成二批,一批退役去,另一批嫁给队里的同胞,改住家庭宿舍。入队前就结婚的人就没住宿舍,她们白天才会来上班。何况……”

入江打趣似的添了一句:

“反正秋庭不肯让真奈离开半步,是吧?”

“因为我是她的监护人。”

秋庭冰冷的应道。那语气是冲着入江而来,却是真奈听进了耳里。

这是当然。真奈微微收拢下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秋庭现在当然是她的监护人。

来到宿舍的玄关,已经有人搬来两份棉被。

“我准备了两个房间,不过……还是要同一间?”

挂有房号牌的两支钥匙在入江的手上晃呀晃。秋庭没吭气,一把将它们全扯下。

秋庭先帮真奈把被子搬进房间。房里有两张双层床,真奈将垫被和床单铺在其中一张的下铺,一面问道:

“入江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哪?”

“是骗子。”

惜字如金的骂法,引得真奈窃笑。

“这是你对他的看法啦。我知道。”

秋庭大概也知道那样根本算不上是说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话讲完。

“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头脑好得跟怪物一样。顶尖的第一志愿是随便读一读就考上,毕业后说要进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也是马上就被录取。是个无可挑剔的菁英。”

讲到这里,秋庭补充说自己不是在夸他,只是在公平的陈述事实。

“可是那家伙的品德奇差无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来不避风险。”

这倒是。只为了要秋庭听他讲话就亮枪,确实超乎常理。

“天才与狂人只有一线之隔,说不定他根本就是个狂人。别人或许都吹捧他是个天才,实际上谁晓得?搞不好当他是怪人。学生时代就是如此,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把他当火星人。”

“可是他能想得出那种假设,也许真的是个天才……”

“那是异想天开。像他那样逐一推翻所有的可能性,别人也未必就想不到。他只是想说自己被贴上怪人的标签,所以他提出的研究心得都不被人重视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换个角度想,搞不好就是那小子把日本逼上绝路的。科研那帮人也太没大脑,既然不用它,干嘛不一开始就毙掉算了。”

被秋庭这样一说,那位自称天才科学家倒像是一条落水狗,含冤莫白又怀才不遇。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搞些天方夜谭来让大家跌破眼镜,只是这次太离谱……趁乱假冒营部司令官,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秋庭苦恼地搔头,真奈又问。

“我只觉得他的说法太前卫,还不太能接受而已……秋庭先生,你觉得呢?”

“这个嘛……”

但见秋庭的眉头越锁越紧,几乎成了嫌恶的神情:

“那家伙爱说屁话,脑袋却灵光得很。就是这一点叫人不爽。”

不忘加上一句“个性更让人不爽”后,秋庭又换回那副不情愿的表情。

“只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他那么说一定有他的根据。”

“秋庭先生——”

该表示意见吗?片刻的犹豫打断了她的声音。

“所以你也怀疑过结晶,对吧?”

听过入江所说的话,真奈心中大致有数了。

“我只是纯粹根据情况直觉判断。结晶一出现就发生盐害,这一层因果关系本来就让人无法忽视,毁掉它至少可以防止情况恶化。”

秋庭边答边将被子放在真奈铺好的床上。

“总之先睡吧。老想那家伙说的话会头痛的。”

三两下从行李中抓出自己的物品后,秋庭将那二支钥匙一齐抛向真奈。

“二把都给你,保平安用。有事就过来找我,半夜也没关系。”

“啊、那个……”

等等。先不要走——

还在选择用词,秋庭已经走出房间。

真奈看着关上的房门,怔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隔壁的房门打开,秋庭开始搬棉被。

要不要去帮他?她犹豫着,最后还是留在房里。隔壁不断传来秋庭的动静。

真奈躺到床铺上。

总觉得——不知为什么。

“……好像隔得很远。”

要我帮忙吗?

她不敢过去说这一句,是因为自己明白那只是藉口。

——秋庭中尉。

真奈无声的喃喃道。

认识秋庭的人用她所不认识的头衔这么称呼他;入江和他谈话的前题,也全都是从这个过去的身份出发。真奈不知道中尉究竟是何等地位,但从营队众人的态度看来,应该是相当“了不起”的军阶。

航空自卫队。百里基地。“航空战竞会”指的应该是战斗机的航空竞技大赛,以前班上有个航空迷的男生常常讲。能在那种比赛拿下三连霸的飞行员,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回想起来,如果秋庭是自卫官,那么好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别的不说,他的求生本领就很强,好比被他救下的那一天,他一个人打好几个人也没喘一口大气,再说辽一去海边的那一次,他也有办法在路边捡一辆废车回来修到好。

啊,不过这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财源多”呢?

只在今天一天,真奈就知道了很多以往所不知道的秋庭。可是——

我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知道。

知道得越多,好像离他越远。

真奈又朝门口瞄了瞄。不过数小时前——两人一同待在那间老公寓时,她就没有这种距离感。想说话就走过去说,而且随时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其实她今天格外想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可是她不敢讲。

她想让他明白这一份距离感,又觉得这是个任性的念头。

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们够亲近,他会原谅这小小的任性。

一回神,邻室的动静已经听不到了。

真奈在枕头旁的水泥墙轻轻敲了两下。当然,她并不指望会有回应,否则她会敲得更用力、更响亮些;况且秋庭是不是选了这一侧的床位,她也不晓得。

可是——

隔不到两秒,墙后也敲了一下。

心口痛痛的。

他选了真奈也会选的位子,隔着墙相邻。

但他是怎么想的呢?

笨蛋,真奈低声骂自己。怎么可能?我期待个什么劲儿?

不至于的——他不会基于同样的理由选择那张床位的。

真奈闭上眼睛,裹紧被子。

***

敲了一声之后就没再听到回应。以为她会直接过来,结果没有。

是不是该陪她多待一下呢。想是这么想——

秋庭在床铺上翻了个身。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的。

入江笑得那样贼,显然自以为看透了他。只是自以为罢了——秋庭也想这么认定,但想起自己刻意忽略真奈的无言请求,徒然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唯恐失去的那一面——防卫线已经破裂。再想到入江即将拖下自己去淌的那一滩浑水,秋庭只能把那条线再往后拉一点。

虽说只答应他把话听完,没保证一定点头,心里却明白这话只是虚张声势。

这是秋庭曾经想要却不被给予的机会,是他想做却没机会做的反抗。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不能再无欲无求。

Scene-5 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

第二天起,秋庭就天天往入江的司令室跑。

我可以一起去吗?

真奈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她看见秋庭的表情有些困扰。

对不起,不要好了。

真奈连忙改口,却听得秋庭这么说——

反正聊的都是些无趣的事。

像是口头安抚而已,没说真奈可以跟去。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秋庭又添一句。虽是玩笑话,却不是玩笑口吻。

总之他不想让真奈在场。这一点她听得出来。

对不起,请你忘记吧。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房里等好无聊哦。

我现在有没有在笑?有吧。没有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吧?

拜托,笑得自然点。

秋庭回以一笑。看来真奈用力挤出的笑容是生效了。她努力维持着,深怕一不小心就让难看的脸色露出来。

我会陪你一起吃饭。放饭时记得在宿舍等我。

秋庭说到做到,每天都在用餐时间回宿舍带真奈去餐厅吃饭,而他们一天就见那三次面——宿舍里的澡堂可以随意使用,不必由谁领着去,所以秋庭吃过晚饭就又去忙,几乎都要过了午夜才会回到宿舍;回来了就直接洗澡,洗完了就直接回寝室。

每天都这样。

他一定已经加入了“拯救世界”行动。

以往三餐都由真奈下厨,在这儿就不用了。如今洗澡也不用等,洗衣服原本就是各自负责,除了用餐,两人等于是各过各的。

你可以随时进来我房间——秋庭这么说,真奈便也依着他的话,每天专程为了打扫而进他的寝室,不料在家时邋遢成性的秋庭,在这儿竟然一丝不苟。

房里一点也不脏乱,根本没有天天来打扫的必要。

我是可悲的小心眼。

秋庭只把这里当成睡觉的地方,打扫也只是个藉口。真奈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儿净做些不必要的事。想和秋庭保有一点交集,搞不好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每当她走进这个整齐的寝室,在寂静的空间里扫着莫须有的灰尘时,她就越来越了然于心。

这才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之前都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就是原本不该发生的。

一个平凡的高中生,一个自卫队的战斗机飞行员。若按常理,他们只会是两条平行线。

想到这里,她更不敢趁秋庭在屋里时过去找他,每天只能等着秋庭来那三趟。

她将爸妈留下的两本书带了来。真奈看书并不算快,但也没过几天就全部看完了。接下来就只有用不完的空闲时间,让她一直觉得没事做很讨厌。

为了打发时间,她决定在营区里逛逛。

这儿是军事重地,真奈也不知道哪间建筑物能不能进去,只敢在户外散步。这座营区大得像一个小镇,还有很多长着野花的草坪空地,倒是很适合散步。外墙虽然有篱笆隔着,仍能看得见隔壁公园的林梢。

她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但在经过一处看似停机坪的大仓库后方时,还是被一名队员撞见了。

“真奈!啊,你叫真奈没错吧?”

突然被一个人直呼名字,真奈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往前走。

“来来来,去我们队上坐坐吧,请你喝茶。我们是武器队的。”

“呃,可是,那个……”

“哎呀,没关系,别客气!我带你去看火箭炮,你想不想看?”

“不,还好……”

“啊——我就知道,一般女生来队上都会说想看的。”

那人根本没理会真奈说什么,迳自将她带进机库里。

“喂——!小姐大驾光临唷——!倒茶倒茶!”

只这么一吆喝,四周立刻跑出好几名队员,将真奈团团围住。

“哇塞!好瘦——好娇小——”“你身高多少?”“158?那也不算矮了嘛,不过你骨架真小耶!”“饭有吃饱吗?怎么该有的都没有?”“呃啊!你太低级了!性骚扰啊你!”

一群大男生围拢来像在观赏熊猫似的,害得真奈越来越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从天而降。

“干什么!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是把女声。

真奈求救似的向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短发的年轻女性拨开人墙走了进来,虽然和男性队员穿着相同的迷彩服,看起来有点儿凶,但是长得很漂亮。

“干嘛像一群饿狼扑羊似的,人家都吓坏了,你看!”

“什么嘛——野坂,凶什么凶。”

“不甘心就去考下士啊,考上了再来凶我啊。现在这里是我的阶级最言,凶也是我的权利,怎样?”

“可恶,真不爽!”

置身在一片嘘声中,这位名唤野坂的女自卫官却是满不在乎。即使真奈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也看得出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每天看的都是像你这种不可爱的,难得有机会抚慰一下心灵嘛。”

“既然难得还让人怕成这样?人家只是有教养又客气,可是表情都这么为难了,你是不会看吗?被你们五六个臭男人围住,有哪个高中女生不会吓死啊。”

野坂劈里啪啦的狠骂过一遍,真奈听来却有些畅快,看那些男孩嘴里虽怨,倒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

“她是秋庭中尉的怒点,你们该不会忘了吧?把她弄哭了就等死吧你们。”

那是入江在他们抵达营区第一晚说过的话,之后大概全营都传遍了。

未料,野坂的一番话引来队员的另一阵哄闹。

“啊——对对对!就是这件事!真奈你真的跟中尉同居吗?”“啊,真的假的?”“不会吧,我一直以为只有这件事是瞎掰的!”“这么说,中尉已经下手了吗?啊——混帐!”“急什么,人家又还没证实。”“对啊对啊,而且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

七嘴八舌地说到这里,一名队员把文件卷成筒状充当麦克风,伸向真奈。

“请问事件的真相是?”

“你们闹够了……没?”

野坂还没说完,却见男队员们脸色大变。众人一齐向真奈望去。

真奈这才惊觉,伸手捂住眼角。指尖摸到一滴眼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事情——

万一传进秋庭的耳里怎么办。

真奈已经可以想见他困扰的表情。

忽地几个响亮的劈啪声,男队员的脑门都捱了一记,同时听得见野坂破口大骂:

“不用等中尉来杀人,我先开除你们!我可是说到做到!统统给我回到岗位上!被并过来已经够丢脸啦,别再给我惹麻烦!”

野坂打跑一帮比她还要高一个头的男队员们,回过头来牵真奈的手。

“跟我来。我们去休息室,我冲杯咖啡给你喝。”

跟着走进组合板隔成的房间,看见房门关上时,真奈才怯怯的开口:

“不要跟秋庭先生说……”

“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泄露,那些家伙们也不敢去踩地雷啦。”

野坂拉过一张铁管椅请坐她坐,自己则走到热水瓶旁,利落地冲了两杯咖啡,一面问真奈要不要放糖或奶精。

真奈只要了奶精。她不敢说自己喜欢两种都加,总觉得那么做是自贬身份。糖也要奶精也要,好像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野坂与她对坐,用白色素面的马克杯喝了几口咖啡,暂时没说什么。

隔了一会儿,野坂才问她好点没?见真奈频频点头,她便用劝慰的口气对她说:

“你别讨厌他们。他们虽笨,但没有恶意,只是在这种地方工作,跟女人没什么缘罢了。看你长得太可爱,他们就闹过头了。”

“没有……”

“你真的长的可爱呀,从头到脚就是个小女生的样子。那些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嘛。”

“——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真奈笑了。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害羞。

“我不喜欢像个小女生,也不想人家说我可爱。”

头一次听别人一本正经说自己可爱,也许是客套话,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在这年头与其被人觉得可爱,她宁可做一个不起眼的泛泛之辈,就像盐害开始前在学校里那样。

小女生。可爱。这两个名词都给人柔弱感。

看看眼前,她只有一双细瘦的手脚和身体,想在这世上独自生活都成问题,要靠秋庭保护才勉强活到今天。可爱的小女生根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柔弱、最不可靠的生物。

遇到事情时,她只会拖累别人,既不能替别人护着后方,也保护不了自己。

她老是增加秋庭的负担,是个碍于良心不忍丢掉的包袱,若是可以不管她,秋庭应该会更轻松、更自在。

“要是我现在是大人多好,我好想像姊姊你一样漂亮能干又厉害。”

“哎呀你真是……我都不好意思了。”

野坂边说边在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你把我看得那么帅气,我真荣幸。不过你会这么想,大概跟我所待的这个组织有关吧。”

见真奈面露不解,野坂笑笑地解释:

“你知道吗?我已经结婚,现在住在营区附近的家庭宿舍,可是不管是上班或下班,我在通勤的路上都穿着这身制服。”

野坂身上的草绿色迷彩服,和其他队员的一模一样。

“穿上这个,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卫队,而且是在想到我是个女人之前就先知道我是个军人了。要是不这么穿,我根本不敢在街上走,因为现在外头不平静呀。若是换上便服,我跟你就没两样了,走在外面不得不提心吊胆,看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说到这里,野坂换了个语气:

“你说希望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但想这种事是没意义的。”

——说中了。

正因为一矢中的,听来难免刺耳。真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耳垂,觉得那儿好像真的发痛。

野坂喝了一口咖啡,重开话闸子。

“你叫做真奈是吧?我看你对秋庭中尉是一心一意呢。”

一心一意——眼中只有他。真奈默不作声,没法儿去否定却也没有勇气积极的承认,怕人家笑她是痴人说梦。

你想那个秋庭中尉会找一个小女生吗?旁人有这种想法也是自然。

入江去拜访秋庭的那一天,曾提到秋庭对女人的喜好变了,跟以前完全相反云云。是啊,入江所知的那个秋庭才是对的,真奈只是他破例捡到的累赘——

“我觉得很好呀。”

野坂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意外的一句令真奈不由得抬起头,正与她笑眯眯的脸相对。

“我刚才说我结婚了,是吧?我嫁的人跟我同一个营队,交往了满久却始终谈不到结婚那回事上去。可是,喏,出了盐害这种病,找不出原因又没有办法防治,谁也不知道哪天谁就死了。人哪,被逼进这种极限状态时就会突然对寂寞敏感起来。你想想,死的时候也孤伶伶,岂不是很可悲吗?既然生命苦短,不如找一个人一起过算了。我常骂那人温吞,其实并不讨厌他,现在要我选一个一起过日子的伴侣,选来选去还是只有他,所以我们就这样结婚啦。只不过户政事务所没开,婚虽结了也没办法登记,只好等它开了再去补办,而我现在也只是换个宿舍跟他一起住而已——话说回来,要是没有盐害,我未必会嫁给他呢。”

要是没有盐害——要是世界没有落到这步田地……

常常听到类似的话。

“碰上这种事情,不妨就放开心胸吧,我觉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事间有太多事总是缺那临门一脚,我跟我先生就是这样。你也是呀,一心一意不是挺好的吗?在这种时局里,太在意别人的观感是无济于事的,而且值得在意的人类也没剩几个了嘛。入江司令就说过,要是以现在的减少率发展下去,一年后人口就会少到让配给量供过于求呢。”

说完,野坂抬眼望向天花板。

“说真的,对我们而言,秋庭中尉是个高高在上的人,又是不同单位的,我还真不知道喜欢上那种人会是什么心情。不知道对方的阶级和经历,谈起恋爱也许还比较轻松点。”

见她说得爽朗随和,这一回真奈便老实承认了。

恋爱就是恋爱,单相思也是恋爱。

“逗你玩的那些人都少根筋的啦,抱歉哪。你要是不嫌弃,有空再过来坐坐好不好?我也很久没跟同性的朋友聊天了,聊聊这些挺开心呢。”

喝完咖啡时,听得野坂如是说,真奈便反射性的开口问道:

“请问,有没有我能做的事?”

“啊?”

“我想找点事情来做,打杂也行。否则营区让我白吃白住,我会别扭。”

不想做秋庭的包袱,至少要独立,再不然也尽量做个轻一点的包袱。真奈如今是托秋庭的面子才在这里吃住,总不能老是承人情又毫无贡献。

再怎么对自己不满意也于是无补。既然如此,不如想想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最渺小最卑微的事也行。

“什么事也可以,扫地煮饭之类的。”

野坂没有一笑置之,而是低下头去认真地思考。

“说得也是……打扫倒是个不错的点子。可惜我们这里都是重火炮,没法儿请你帮忙,不过别的单位全都缺人手,要是有人肯帮他们做这些事,我想大伙儿一定很高兴。尤其那些公共设备都是到处乱丢的。”

“好!”

“扫除工具应该每个地方都有,那种的柜子都不会上锁,你随便去用应该不成问题。要是有人讲什么,你就说有得到武器队的野坂许可。”

“谢谢你!”

真奈向她大大一鞠躬,精神大振,刚走进这个房间时的颓然已经烟消云散。

***

从那天起,真奈就在营区各处当起了小小清洁工。正如野坂所说,队员们都显得很高兴,即使有些只是表面上的。

这么努力啊?

在打扫行政大楼的玄关时,秋庭正巧经过,便这么说着抓了抓真奈的头,害她的头发乱到得用梳子重梳才行,但这就是秋庭夸奖真奈时必然的举动。

在各处走动多次之后,真奈开始觉得自卫队里的人也很普通。

在智也事件当时,她觉得自卫队是一个冷酷的组织,但在立川营区接触到的人都很活泼。队员们看起来只像是比真奈大不了几岁的一般人,有些亲切和善,有些不苟言笑;有成熟稳重的,也有孩子气的。当然,队上人口的年龄层大幅降低,也拉近了真奈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若说秋庭是这其中的一员,现在的她也不再感觉突兀了。反正这是一个团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所以有秋庭在也不足为奇。就像学校一样。

只是不同的时刻,看到不同的面罢了。

照秋庭的说法,真奈是非常幸运的。

在这个群体中,她很少遇到不开心的事,反而是大家都对她特别亲切。

在这样的好运下,回想起已死的人,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

在男子宿舍的活动中心扫地时,真奈发现扫把有点儿秃了。

她走到屋外,随便拦了一个路过的队员来问,那人便说附近有个存放备用扫除用具的仓库。

常麻烦你帮我们打扫,谢谢啊。

虽是随口加上的一句,仍令她寻找仓库的脚步大大轻盈起来。

那人说“往那个方向走一下就到”,但这“一下”就不容易掌握了。真奈走了一会儿没看见像是仓库的建筑物,于是她再走一下子,又走一下子。她想,自卫队的人嘛,他们口中的“一下”也许比她的“一下”要多。

但是到这里来的“一下”似乎也太多了点。正在不安时,她看见一栋浅灰色的盒状建筑物,大小和武器队的机库差不多,却不太像是仓库。

她放下心来跑向它。厚重的铁门没上锁。

那是一道拉门。真奈用全身的重量将它向旁边推开。

里面很暗,每扇百叶窗都是遮合的。她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只好把大门推到底,让外头的卷线多进来些。稍微亮一点、眼睛也适应之后,她才明白室内为什么这么暗,原来是百叶窗外还有一层遮光帘。

以一间仓库而言,这儿算是整齐的。原以为会像学校的体育用品室那样堆得横七竖八,结果她只看到依尺寸大小分类堆叠的卡其色货柜。

“……怎么不贴个标签嘛。”

真奈无奈地看着那几座大大小小的货柜山。她得一个一个打开来才知道里面装什么了。

离她最近的一排都是较小较浅的。真奈走过后,打算从最上一层的货柜开始找起。见那个柜子像是对开式的,便摸到门扉对合处,抬起上层的门,不料那扇门比她预期的要轻,一下子整面掀了开来。

“啊,幸好……”

幸好门上没挂着锁,否则待会儿还得去找飞掉的锁头。

真奈往货柜探头看去。

——呃,这是?

一下子认不出里面的物品,真奈才刚刚发愣,后脑便感到剧烈的撞击。

还没来得及想到痛字,意识与气力已经远离了她。

沉钝的痛楚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后脑勺不住刺痛。

“好痛……”

真奈用双手抱住发疼的部分,身体也缩成一团,虽然这么做并不能减轻痛楚。

“啊,你醒了?”

突然听见上方传来一个人声,真奈猛然睁开眼睛。她还在仓库里,但是照明已经点亮。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帆布毯上,真奈慌张地跳起来,抬头看去——

“早安。”

入江就蹲在她的面前。见到熟面孔,真奈的紧张感缓和了些。

“我怎么了……?”

闷痛感再度袭来。真奈又抱住了头,并用手指头去摸那个痛处。定睛一看,指头上竟有些血迹。

“你还好吧?先别勉强爬起来,因为那一下子打得很重。”

哦,对了,有人在后面打我——

“唉呀,实在太过分了,对你这样娇弱的小女生也下这么重的手。你的头肿了一个大包,我看今天最好别洗头。”

说时,入江是一脸忿忿不平。真奈一面点头,一面反问:

“我怎么会被人打……”

“对不起,打你的那家伙,我会好——好骂一顿的。”

听出一丝含糊的异样,真奈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移。只见入江咧嘴一笑道:

“都是我的直属部下处理不当。他太紧张了,怕你看到这个。”

入江边说边从物后拿出一只白色的固体,乍看像是个石膏头像,不过尝起来应该是咸的。

“啊,那是……”

真奈总算想起那个货柜里的东西。浅长的方柜里,装的是已盐化的人类遗体。

“难道这里的货柜——全都是吗?啊,对了,自卫队也有去回收遗体嘛。”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不解。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打人吧?

“就是啊,一般情况下都会这么想吧?那个呆瓜其实不用那么紧张的,结果他自己心虚就失手动粗了。”

背脊窜上一阵寒意。真奈头一次觉得入江可怕。

“天底下也没几个人会一见到停放在货柜里的尸体就联想到实验体嘛,是不是?”

实验体——被实验的人体。真奈觉得脑门上好像又挨了一记。

“——人体实验?”

她说得很轻很小声,隐约透露想要被否定的意愿,入江却完全不打算顺她的意,仍旧笑得温和;在此刻看来,那笑意已经有些恐怖,也正在回答真奈的问题。

“……拜托,请说那是骗人的。”

“说说当然可以,但你会相信吗?”

真奈咬着嘴唇,无话可答。入江显然不想顾虑她的心情。

用人体实验来解开盐害之迷,在他看来一点也算不上是罪恶。

真奈蓦地想起一件事,随即恨自己的联想。

“智也先生该不会也是?”

“噢,那人叫智也吗?”

入江答得像是没事人似的。

“那一次真够棘手的。实验就快结束了还逃跑,弄得队上损失惨重,当初只想弄个病例,结果搞到部下的一条命都给赔上,一点都不合算。哎,不过也够巧的,多亏那件事才让我找到秋庭的所在。”

入江说完又笑了。这些话完全是站在他自己的立场而讲的。

“他的也放在这里唷。做完实验的实验体都会集中摆在这儿。”

真奈,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走错路吗?

入江问得悠闲,像在问一个迷路的孩子要去哪里。真奈觉得自己的情绪猛然朝负面方向疾奔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得满不在乎?”

“你不是听过我的假设吗?”

真奈的责备丝毫没有令入江动摇。

“我虽然说那是推论,可是你想,一个科学家提出的理论背后若没有根据,这还像话吗?当然要有临床数据之类的资料来佐证啊。我既然把目标设定在一种以暗示为武器的生物上,只做动物实验要怎么得到结果?人类是万物之灵,有意识且能描述知觉,这是我们和动物最大的分别。我是不可能拿猴子猩猩来做临床实验的。”

还是得用人类才行呢。入江笑得理所当然。

“说来奇怪,我们正面临绝种的存亡危机,你们却个个悠哉得很,老是把人道啦人权啦挂在嘴上。好啊,等到地球人都死光了,看还有谁要来谈人权。漂亮话或理想再怎么动听,也要有命才能说。别的不说,政府早就有计划的从死刑犯开始减少囚犯数量了,说穿了,这年头哪有多的饭给罪犯吃呢?横竖都是为了图自己方便而杀犯人,多加一条理由也没什么差吧。”

反正我是米虫,临死时让我做点贡献。

这是他们对智也说的话,也是将他逼入枉法妄为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反正他们是米虫,就可以随便利用吗?”

真奈瞪着入江,却见他连连摇头,直说“才不是”。

“米虫指的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但他们怎么会没有用呢?这些人都是了不起又珍贵的——”

——工具啊!

入江的笑容里已经没了笑意,有的只是近似笑意的残酷表情。真奈看着他,竟觉得他并不存在自己的面前,而是在一处邈远之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真奈和其他人,像在看一颗颗任凭他操弄的棋子。

智也就是被他用过的其中一颗,靠在真奈的腿上,在恐惧和呜咽中撒手人寰。

“——过分……”

真奈忍不住掩面,却听得入江放柔了口气:

“你只是太善良了,才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情感。部下向我报告了你们和那名实验体相处的一致经过,我知道你和他只是偶然遇见,你也只是同情他吧?假使不认识他,你就不会有这种情绪了。换个比方吧,你会哀悼那些比他先死的被实验者、为他们流泪吗?不会吧。我反而怀疑,要是你们不曾相遇,你还会哭成这样吗?你同情他,却不同情被他枪杀的那个部下,难道就公平吗?就因为不认识我的部下,你就可以不在乎吗?”

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指责着真奈的自我本位。

“每次开发新药时都有几百只实验动物惨死,你也知道那是实情,身体不舒服时还是照吃不误,听说新药有效也会去买,对不对?反正研究人员用的又不是你的宠物,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死掉几百只你所不认识的动物,跟你也没有关系嘛?这难道不是同一回事吗?有错吗?”

落入不幸的只要不是跟自己有关的人就好,眼界所及之处干净漂亮就好;别处再怎么肮脏、丑陋或残酷,只要不去正视就可以佯装不知,太平过日子。

同时继续受骗,相信这世界是美丽的。

即使现实的美丽面纱被揭去,向世界展示它的丑恶,人们还是可以在某处诅咒,埋怨这一切害自己失去视而不见的权利。

“再说你的朋友智也,死在减囚计划和死在实验下又有什么不同?对他来说都是不合理的谋杀,不是吗?”

求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再听——可是真奈连恳求、掩耳的力气也没有。能救她的人——愿意为她捂住耳朵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我这个人啊,天生任性自私又骄傲。现在遇到老天爷把一个我不想要的状况丢到人间来,我就要用尽手段把它给丢回去。盐害对我而言就是这么回事。有人说盐害前的世界多好又多好,我倒不想说那种俗劣的谎话,但是那个世界仍有令我喜爱的优点,而且我也不想死在这种时候。一团盐巴块也想灭亡我们?我不要。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排除它,而人体实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手段罢了。”

看到就会感染。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就让实验体长期看着结晶。

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

也许他们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

不是的。

那个干净的大房间就是一个实验室,是专门为了让他长期看结晶而设的。白色的墙壁都是从结晶切下的一部分,而他若能始终闭着眼睛,就能幸免于难了。

为了减少囚犯人口而被杀害,或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为盐害的牺牲者。真奈在理智上明白比较这两件事没有意义,可是为了智也——为了一个偶然结识的陌生人难过落泪,却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况且入江的嘴巴太毒,你会吃不消的。

她想起秋庭的话。他果然不是说着玩的。

“——秋庭先生呢?”

她喃喃问道。决定先不去推想答案。

“秋庭先生知道这些事吗?”

“你以为他不会发觉吗?”

这是反话。

秋庭要是没有察觉,便不会刻意让真奈和入江保持距离,也不会在这段日子里任由疏离令他俩尴尬。

“——别摆出这种脸色啦!”

入江面露不悦。

“一副被人出卖的样子。”

我哪有。真奈不由得低下脸。

也许有吧——有一点这么认为。

“小孩子就是这样。”

入江厌烦地耸耸肩。

“我跟秋庭已经认识很久了,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个性。你以为他没有挣扎过吗?告诉你,那家伙一板一眼到死脑筋的地步。他当时想去攻击结晶,可是申请一被驳回就放弃,因为他不想当英雄。你知道有多少部下愿意跟着秋庭硬干吗?可是他傻到相信与其让英雄崇拜和军阀化扭曲社会,还不如在盐害中过一天算一天。那一次——就那一次,那小子把他自己跟世界划清了界线,现在他决定要把这个机会捡回来,你有想过是为了什么吗?”

入江捏着真奈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脸扳起来。

“秋庭为什么要跟他最讨厌的我合作,你真的不懂吗?”

“——我不想懂!”

真奈使起性子尖叫。求求你——

不要让我做那个累赘。不要说我是他的沉重负荷。

“哎,算了。”

入江放开手,站起身说道:

“你只是轻微的脑震荡,现在可以起来了。肿包应该还会痛个几天就是了。还有,你以后别再进来这里,刚才的话也不可以说出去。这些事我都没让一般队员知道,麻烦你千万保密啰。”

他转身走开,又回过头。

“我会狠——狠地教训那两个忘记锁门和打你的队员,所以拜托你也别跟秋庭说这件事哦。他会骂死我的。”

“我不会说的……”

真奈回得很快:

“不过,也请你不要处罚队员们。”

够了。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想再牵累别人了。

入江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来对着真奈摆了摆。

“OK。那就改成口头申诫和伏地挺身好了。”

***

走在营区的马路上,不经意地瞥见一个不自然的色彩。

秋庭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只见一栋方形仓库的铁门前摆着一只罐子,里头插了一株蒲公英。

他已经知道那栋仓库里放的是什么,却一时想不出谁会在这里供花。

那人知道仓库的真相,却还是这么做——或者,正因为知道了才这么做。

秋庭走近去抽起罐子里的蒲公英。还是新鲜的。

他脑中想到的那个人,每天都忙着打扫。

至少是我能做的,我想多做一点。

因为我只会做这些事嘛。

就这样,昨天和今天,她都笑得和平常一样,完全没让秋庭察觉什么。

疏于察觉,不只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变少了。

能做就多做一点——她做得到的,她像比秋庭所知的更多了。

他将不起眼的黄色小花轻轻按在唇上,再将它插回装满水的罐子。

小黄花就这么放着,直到吸干了罐里的水而枯萎。

***

今天你不准打扫了。

准备去吃早餐时,秋庭一看见走出房门的真奈就这么说。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发烧,只是没想到气色坏得这么明显。

秋庭独自去餐厅替她选了几样清淡菜色,以托盘端来寝室。

午饭时我再一起来收,吃完就摆着不用管了。还有,你在中午前去医务室检查一下。

秋庭说完这些就走了,出房门前还凶巴巴的回头朝真奈一看。

你有没有去医务室我都会知道哦。不要多顾虑,只管去吧。

一副很不信任她的样子。真奈点点头,躺在被子里向他挥了挥手。

吃完早饭又睡了一会儿,十点钟左右才动身去医务室。女医官上前来迎接,好像就在等她。

听说你发烧了?

听她这么问,真奈反问她。

你怎么会知道?

便见医官笑答:

秋庭中尉有交待嘛,他还说你要是没来,叫我一定要去看你呢。

诊察只花了五分钟,拿了一份退烧的药。

大概是你来到营区之后太勤劳。今天就别做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医官笑着送她离开。

中午时,秋庭又端来午饭。

你看,我有去吧?

见真奈带点儿得意,秋庭苦笑。他过来之前八成已去医务师打听过了。

过了中午,大概是药效发作,真奈开始觉得想睡。

啊——上一次像这样在白天睡觉,就是在那时。

盐害的第一天,真奈也是因为发烧而在家里睡觉。

世界在她昏睡时发生剧变的那个日子。

浑身热烘烘的这种感觉,令她想起那一日。

正在熟悉的恐惧感中徘徊时——真奈听见一段对话。

就是明天了……还没什么真实感。

应该是认真的吧,袭击厚木这回事。

应该是。入江司令加上秋庭中尉,两个人都是油门,没人能踩刹车。

而且又是秋庭中尉之前没被上级批准的作战计划,他这次不可能再妥协了吧。一定会干的。

听说每天都搞沙盘推演,操得要死,当然非干不可。

没别的方式吗?攻击驻日美军未免也太……

拜托,不然怎么办?开口借吗?全副武装的战斗机,你以为人家肯借?为了阻止盐害,我们也没别的选择。

但这不是闹着玩的耶。不知要死几个人……

你讲什么没种的屁话!最冒风险的是中尉好不好!

是他要去抢战斗机然后开去攻击耶!最接近东京湾结晶的人是他耶!

真奈猛然推开窗户。

“你们在说什么?”

窗下那一群队员吓得全都跳起来,回头看着身后。

“哇啊。真奈!”“你怎么会在?今天放假?”

真奈急切地探出头去,双手紧紧抓着窗沿,撑住因发烧而虚弱的身体。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拜托告诉我!”

***

看着冲进司令室来的真奈,入江只是耸耸肩。

秋庭不在,而真奈的表情也正说明,她此刻的出现是有原因的。

“听说你发烧了在睡觉。下床走动没问题吗?”

他刻意说得关心,却被真奈无视球路地一棒击回。

“你想让秋庭先生做什么?”

看来马虎眼是打不成了。

“唉——到底是怎么被你发现的啊?”

“你想叫他做什么?请你告诉我!”

真奈只站在门边,一步也没靠近。自从上次的那件事以来,她对入江大概充满了戒心。

“看样子,你知道的只是个大概。我请他当结晶攻略计划的执行队长,如此而已。”

“什么而已……!你们要偷袭厚木的美军基地,抢他们的飞机对吧?这不是犯罪吗?你自己说接近结晶就会有生命危险——”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我请他加入大规模的恐怖行动。”

入江神色自若地直言。真奈再也说不出话来,嘴唇只是颤抖,见对方笑容依旧,眼神却是那样的寒彻骨。

“别在人类存亡关头为了一点小事叫啊叫的。攻击美军抢飞机就可以阻止盐害,这点代价算是便宜的了。”

“……有哪一点可以保证一定能阻止?你只是用炸弹炸结晶,盐害就会停止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从来不干没胜算的事。”

这般狂妄自负反倒令真奈一时失语,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反驳道:

“那又何必特地去抢美军的飞机呢?用自卫队自己的不行吗?”

“这是秋庭的要干啊,我也没办法。”

入江支着脸颊,一脸无奈。

“照我的想法,我只是要秋庭去他以前的百里基地调一架装备齐全的F2来用一下而已。毕竟是同一队的老同事,即使是硬借总也该借得成,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等人家看到我们的作战成果应该也就气消了,我想。”

对东京湾结晶发动攻击的同时,入江会假防卫省名义向全国的自卫队基地发电报下达总攻击命令,并且指示结晶的处理方式。

政府迟迟拿不出对打盐害的有效策略,自卫队只能消极的支援救灾行动,早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如今有了契机,各基地想必会群起跟进——入江的这番盘算,正中秋庭的下怀。

“我上次说过,秋庭做事就是太拘泥了,死也不肯让这事情引发军阀掌政的可能性。日本现在几乎是无政府状态,自卫队若在这种情况下擅自作主解决了盐害,那么等到政府体制恢复之后,军系官员八成会抬出自卫队的功劳来搞政治斗争;防卫大臣原本是由文官遴选的,搞不好藉这个机会就由武官担任。再来呢?内阁人事案也可以由武官插手了,若有个差错就直接成了军阀。之前的防卫大臣就相当激进了,跟他同调的幕僚官员又很多,虽然大臣自己死于盐害,可是保不定哪个跟随者会过度膨涨他生前的主张,跑出来搞独裁。咱们个性严谨的秋庭老弟就是担心这一点哪。”

入江显得一副事不关己。的确,这些事对他而言都无关痛痒,只是芝麻绿豆小事。

“要是最先发难的部队搞出袭击驻日美军等等的暴力犯罪,官员们就不敢拿自卫队的成果来邀功了。至于美军那边,到时就拿盐害的研究结果去赔不是吧。”

见真奈低头不语,入江低又是一耸肩。

“哎,反正我是个冒牌货,伪造身份、滥用特权和人体实验的事情若拆穿,保证吃不完兜着走,所以事成之后只能躲起来避风头,解决盐害的功劳看谁要就拿去好了。立川的队员也只是被一个假司令骗了,上头应该不至于怪罪他们。”

“那秋庭先生……”

“那小子大概也会销声匿迹——算啦,活下来再说。计划若是顺利,他在攻击结晶之后就会跳机,我们会去海上救回他的。只要能熬过袭击基地的第一关,那么以秋庭的身手,之后的任务并不难。”

真奈没再反驳,只是僵着脸向入江一鞠躬,离开了司令室。

真奈离开之后,入江对着司令室后方的小门喊道:

“进来吧?她回去啰。”

话才说完,秋庭就走了进来。

“你都听到了吧?她可是诚心的,你还不改变主意?”

“不改变。”

秋庭立刻答道。他走向沙发,边说边坐弄:

“我几乎跟逃兵没两样,把队上搞得颜面扫地,现在再跑回去叫他们借一架最新机种给我开,你以为我说得出口啊?”

“好啦好啦,你说怎样就怎样啦。”

入江随口敷衍,换来秋庭的一瞪。

“你自己的作战计划又怎样?行不行啊?”

“我说你这个人还真难搞,这么不相信别人?这样会没人缘的。”

“你是怎么听话的?我才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相信你。”

“是是是。”

入江缩了缩脖子,起身离开办公桌,朝秋庭走去。

“结晶的成分并不是百分百相同,这资料我给你看过了吧?”

秋庭快速地在脑中搜寻出印象。

结晶的成分包括氯化钠八O%、矽十九.二%、氮O.八%,而盐害检体的成分则是氯化钠八O%,钙、钾、甘油、氮和其他等等共占二O%。

“我那时安排了不下数万次实验,能想得到的条件统统设定过,没有一次发现那个矽成分具有传染性。这就表示,结晶的本质充其量就是盐,它是藉由使对象变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例之氯化钠块的方式来进行传染暗示的。所以,要化解盐害,改变母体结晶的成分比例是最安全的。组成结构被破坏,就是结晶的致命伤。”

入江的办法是将它溶入海里。轰炸只是让那座结晶塔倒下罢了,并不是硬生生地将它炸坏。

溶于海水后,结晶的盐分比例将大幅改变,而海洋又广大无比,就算把全球的结晶陨石都丢进去,也不会令三.五%的盐分浓度上升超过一个小数点。

“如果那块结晶也有死亡,那就是丧失它自己的结构比例。”

“但是含有结晶的海水不会传播暗示形质吗?万一海洋也变成了传播媒介,事情就真的没有救啰。”

“这一点我也实验过了。”

入江浅浅一笑。

“摄取过结晶食盐水的实验者全都还活着——包括我在内。”

秋庭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入江会拿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

“别误会。我只是对自己的天资和研究结果毫不怀疑,如此而已。”

是啊,你就是这种人。秋庭忿忿道,为刚才的须臾担忧而觉得可笑。

“我还把那个溶液煮干到盐分重新结晶,然后再构成与结晶母体相同比率的新结晶,结果新结晶并不含有暗示形质。结晶的构成比率是一种奇迹性的偶然,就像地球生物所拥有的生命一样,一旦这个奇迹被破坏,偶然性也就不可能再恢复,如同我们死了就不能复生一样。”

难得你这么感性,秋庭咕哝道。入江笑了。

“搞科学不是跟奇迹硬碰硬,而是追求奇迹背后的真理。我既然是天才,岂有追求不到的道理?”

随你便。秋庭只是板着脸说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先前的回答。

“炸掉它不会有问题吗?结晶不会因高热而爆炸,或是产生有毒气体吧?”

“这一点你就相信我吧。反应实验中用的虽是样本,基本上和地球物质的性质没两样,顶多是保护膜里的亚铁成分稍微特殊而已。”

那一层保护膜已经在大气层里剥落许多,不致妨碍攻击时的瞄准。

“从各方面条件来看,要对付东京湾的那块结晶塔,打碎它是最快的,否则体积那么大,就算遇上台风也溶解不了多少,我们现在直接用炸的,大部分碎块都会落入海中,剩下的残骸也可以靠天然雨水冲掉;更何况结晶的可视体积大减,人们就不会再经常看见它,对于遏止盐害应该也有相当效果。市区的盐只要用水冲掉就行,流进下水道后反正也是排进海里……内陆地区的结晶也用炸的好了,残骸到时再想办法运到海边丢掉,至少防止盐害扩散和恶化。至于那个塔,轰炸后的倒塌方向是计算过的,大致可以把海啸的灾害降到最低。”

“我还是祈祷一切顺利吧。”

秋庭恨恨道,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场行动完全是根源于入江的研究成果。

***

真奈回到寝室,瘫坐地上。

那是她所经历过最不具慈悲心的一场对话。真奈的请求或劝说都打动不了入江,完全无效。

高高在上地,睥睨着手下的棋子们——这一回,他要利用秋庭了。

真奈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泪盈满眶。

就这么突然地,她重新得到的世界又要失去了。

那个可以让好一心一意看着秋庭的世界。打从初见面起——从他佯装不经意地救了她的那一处起,她就悄悄的看着他,看出他是刀子口豆腐心,看见他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手和温柔的动作。

她观察得很小心,努力不被他发现,怕他知道是这么样地注视着他。那些不经意流露的真性情,她所知的恐怕比秋庭本身更多;秋庭在什么场合中会有什么样的体贴神情,在什么情况下有如何细心的举动,他自己从未察觉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那样近距离的看着他。

——可是,我对秋庭先生了解得好少。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有过怎样的回忆,为什么独自住在那间公寓里。

秋庭曾经默默的听着真奈述说往事,却从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一次也没有。

甚至是名字——真奈只知道他姓秋庭,竟连名字也不知道。

急切与渴望涌上喉间。

我讨厌这样。

我不要就这样结束。毫无瓜葛的结束。

也许我们都没有明天了——

明知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世界所能应许。

她见过太多人,被这个世界残酷地颠覆了他们的未来。

为什么还这样裹足不前?

时间不会等人的。就在这原地踏步时,它就从指缝溜走了。

秋庭就要走掉了。

那间小公寓里的两人世界还会不会再回来,没有人能保证。

好希望自己能想出什么办法来——遇上这种事情时。

真奈不知道想出了办法又会是如何,至少她会有伸手挽留的自由。手是会动的,只要她想伸出去,它就会伸出去。

就算够不到。

——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Scence-6 你们的恋情会拯救你们。


当晚——真奈的造访,秋庭似乎早已料到。

敲门之后,秋庭没出声应答,而是直接把门打开。他的头发是湿的,大概已经洗好澡。真奈也是刻意在这个时间来找他的。

秋庭向真奈招了招手,自己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则走到对侧的另一张床坐下。

他们很久没在晚上面对面了。

“呃,好像好久没这样了呢。”

真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

来到军营之前,每晚的这个时段,他们都是这样过的——偏偏在那间小房子里受他保护的当时,她还不懂那段时光的可贵和使人留连。

所以才造成了此刻的无谓踌躇。

反正我是小孩子,又不相配,又没被人家放在眼里。

踌躇着没有意义的欣羡,只为了不想做自己。

“烧退了吗?”

秋庭问道,真奈便点点头。总是秋庭先来关心真奈。

一定只是因为单纯的义务感使然——那又如何?

所以那又如何呢?端出这种藉口,究竟是为了防什么?怕什么?

单相思的时光既苦涩又快乐:那个人会不会看我?会不会对我笑?心里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那个人会不会喜欢上我,就像我这样的喜欢他?

他的动作、话语、表情。情绪被这每一个小细节牵系着起伏,一喜一忧,既苦也甜,同时漫无边际地梦想着心愿何时实现。

那般悠然的恋爱,却只在平稳的世界里存在。

无妨。至少她发现了伸手的空间,就算够不到他也无妨。

“怎么了?你有事吧?”

听见秋庭这么问,真奈回答得极其直接,连她自己都吃惊。

“我想了解你。”

声音有点儿抖。不自然就算了。丢脸或被他察觉,都无所谓。

或者,就算他露出困扰的表情。

秋庭的表情却不是困扰,而是少许的讶异。

他一定是在想,怎么现在还问这个?入江和队上的人都向真奈提起过秋庭的脾气和经历,推敲推敲应该也有所了解才是。事实上,真奈确实是这么推敲着,但她要的不是这样。

“我想听秋庭先生自己说。”

过界了。后退也没有用了。

“听别人说的没有意义。我想听你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放胆说吧,越陷越深吧,直到不可自拔。

“关于你的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让别人来告诉我。”

秋庭沉默了半晌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略略把目光别开。

就算见他别过视线,真奈已不觉得痛,也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发现,现在不是怕受伤的时候——也不是坚持靠想望就能达成甜美恋爱的时候。

“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你最知道。”

温柔时反而会生气的人。

装作漫不经心,其实比谁都细心。

真奈所知的秋庭是这样的。

可是——

她一直努力使心情稳定,这一刻却动摇了起来,摆荡的幅度竟越来越大,像一段压也压不住的弹簧,真奈用力地摇头。

“我不要,那样一点也不够——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高范。”

秋庭忽然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令真奈一时愣住。

他直视着真奈的眼睛,又说了一次:

“高范。你叫叫看。”

真奈无声地在嘴里念着。这是秋庭正视着她、亲口告诉她的——也许就像是他准允,把这个名字给了真奈。

“我不要!”

真奈叫道,比刚才更激动。

“不够,不管你告诉我什么都不够!等到能说的都说完,我觉得够了,你就要走了对不对?那我一辈子都要说不够!”

所以你别走。不要一个人去到那种可能会回不来的地方。袭击美军,或是在最后关头只有秋庭一个人最接近结晶,这都超过了真奈的容许范围。

真奈哭了起来。隔着泪水、她也看不清秋庭是用着什么表情在看她。

“——再拖下去,这世界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哦。”

他的声音带着告诫与训斥的意味。若是平常,秋庭无论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只有现在的这件事情,她不想听,也听不下去。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我宁可世界像现在这样!”

说我任性也好,说我自私也罢,我就是宁可世界变成这副德性。

要是世界没有变成这样,我就不会遇到秋庭先生了。

为了与他相见,我宁可——

无论是多么离谱、多么糟糕的世界,我都愿意忍受。

极其平凡的高中生和自卫队的战斗机驾驶员,在平常的世界里是不会有交集的。这两者的交集因为世界的异变而存在,所以也只存在于这个异变的世界——改变了所有人与人交集的世界。

真奈又发现,自己说的话仿佛似曾相识。

这么说或许任性又不懂事,不过——世界会发生这种异象,说不定就是为了凑合我们呢。

以大海为归宿的那对恋人如是说。

“你爸妈会伤心的。要是没有盐害,他们应该都还活得好好的。”

又听到秋庭告诫,真奈终于忍不住反抗。这是她头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反抗心。

“我说话小心,他们就会回来吗?不可能吧?既然如此,要我装懂事、然后任由喜欢的人离开我,我才不要!”

——真奈从来没这么大声地对秋庭说话,可是她想,要是这么做能够留住他,那么就算是叫喊到吐血、一辈子都发不出声音,她也愿意——只要秋庭能因此留下,只要这双手能够拉住他。

“我不要你去拯救什么世界!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不会再说旧世界比较好了!”

空气撼动得越发剧烈。

“——你为什么不懂!”

秋庭忍不住大吼。他猛然抓住真奈的肩膀,粗暴地板起她的脸。

——令人屏息的热意。和那双唇同样的温度。

不知该不该呼吸,真奈只好怯怯地、浅浅地换气。

秋庭先生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和喜欢的人初吻,应该不是这样的;应该更浪漫、更温柔,而不是这般蛮横强夺似的——

可是,好舒服。

像是突然觉得有这种感觉是不对的,真奈紧张地僵住了。

宛如永恒的这一瞬间。

才感觉他的嘴唇微微退开,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却听见怒喝似的低沉嗓音响起:

“万一让你先死了,我会受不了的!”

被秋庭一把推开,真奈差点儿倒在床上再抬眼看去时,秋庭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

“不公平,怎么可以……!”

真奈怔怔道,像是自问。

这双手够到了,她自己也没料到——却在够到的那一瞬间,他拂开了。

“留不住他,那够到还有什么意义……!”

真奈将脸埋在双手中,只觉得泪水不停地流,止也止不住。


秋庭在深夜来访,来开门的入江一点儿也没显得意外。

“床给你睡吧。出击前可不能不保重。”

入江一个人睡在男子宿舍的四人房,不过房里没有多的被铺。反正也没有客气的必要,秋庭便迳自往铺有棉被的那张床走去,然后屈起单脚盘坐在床边,无意识地垂下双肩。

“这么费精神?”

入江一面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盯着萤幕一面说道:

“真奈啊?”

见秋庭不理他也不回答,入江便自顾说下去。

“那女孩啊,哎,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啦。单纯成那个样子,叫人吃不消哦。”

“……是啊。”

太单纯——近乎沉重。

秋庭半被动的回答,一面有意无意的暗想,说不定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在这人面前用这种心情说话。

与真奈同住在一起将近四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即使除掉这一层因素,还有这异样的世界;跟时序平和的时期相比,现在这世界就像一个密度的增幅器,而在这高比重的时间里——

他第一次见到真奈为了她自己而使性子,虽然是因为担心秋庭的安危而试图阻止他离开——如果这样的任性也算的话。

“女人是怎么搞的啊?”

秋庭不自觉地喃喃道,入江却没有接着调侃。

没有明天也没关系。如果你要走,那我还要明天做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维?

只为了得到一个人,竟然宁愿世界毁灭?她没有疯,却为什么能说出那种话?

光是想到他们之中的任一方开始冒出盐粒,他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心惊了,那个小女孩居然不怕?

那样娇小的身躯,为什么可以轻松超越那种恐惧呢?

“女人这生物啊。本来就比男人更有胆量也更少根筋啦。男人只能用大脑思考,女人可就不同;男人不敢超越理性,女人三两下就把它踩过去。我在想,她们一定是用大脑以外的不知什么厌情掌握到理性之外的某种东西。”

入江的口气得意,表情也得意,像在吹嘘自己很懂女人。

“若是处在同样的极限条件下,其实女性的生命力比较强。在野生动物的社会里,选择权往往由雌性掌握,甚至从生物学来看,雌性体也比雄性体要优越。我们以为女人比较软弱,根本是我们男人自己的幻想。否则,要是少了保护女性的义务,从女人身上生出来的我们就只是一个发生的存在而已,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嘛。”

回头想想,保护者受到的保护又是何其多?

不知情的在盐害危险区住了那么久,自己至今仍然平安无事,难道不是因为有真奈的陪伴?

先走的人会是自己,还是她?这个两人社群里的可怕议题。

失去她的痛楚,尽管秋庭已有自觉,也为了这种恐惧的沉重而神伤,他还是觉得不能是自己先走。

若是没有秋庭的庇护,那娇小的身躯马上就会在这个世界里沉没——于是,保护她的那一份意志,反而让秋庭得到了庇护。

“别看她年纪小,也已经是个女人,不是小孩子啰。”

说到这时,入江才转过头去看着秋庭,然后说:

“人家都恋爱了嘛。女人就是这么了不起,不管年纪多小,一旦恋爱了就是个女人了。哪像我们,还得扛一堆责任成就一番事业才能被当个男人看待,有点不公平吧。”

“……你还真爱讲女人啊。”

“只要有趣,我什么都爱讲,况且一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恋情又不是常常可以见证到。”

“很烦耶你!”

秋庭拿起一个枕头丢入江,然后用力躺到床上。木制的床架轧轧作响,抗议他粗鲁的举止。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赌上全世界的命运,也不知道能不能用那两个字来指称,只知道不能任由这已然变异的世界——这颠覆常识、颠覆明日的世界——夺走一切。

被夺走的虽多,无可挽回的更多,但人类至少还不至于一无所有。

在如此不堪的世界里,有人增添了新的获得,也有人甚至为这世界的不堪而庆幸——秋庭自己又是哪一种人?

“入江……”

这对象究竟能不能托付?但秋庭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万一出事就拜托你了。”

“知道啦。”

至于是拜托什么,入江没反问。


次日,秋庭就从队上失去了踪影。不知怎地,别的队员好像也变少了。

真奈见一个拦一个问一个,就是没有人肯透露秋庭的所在。

“对不起,我们这边是后勤支援部队,上头没让我们知道作战行动的细节。”

武器队的野坂说道,一脸的过意不去。

“我只听说行动是半夜开始进行,不过我们队上已经接到装备动员命令了,所以……”

所以部队极有可能已经出动了。不过现在还不到日落,大概是预备行动之类的。

真奈的双膝一软,野坂急忙扶住她,一面问道:

“……中尉临走前有说过什么吗?”

真奈摇摇头。

“要是我说找他是为了叫他别去,你会不会生气?”

这世界怎样都好,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即使有几千人、几万人甚至几亿人渴望着世界得到拯救。

野坂一定也站在期盼盐害解除的那一方。一定的。

期望这世界继续被盐害蚀朽的,全世界只有真奈一人。

就算被全世界憎恶,她还是舍不下这扭曲的心愿。

秋庭要是有个万一,那么纵使换来一个被拯救的世界,于她也毫无意义。与其让秋庭的生命曝露在危险之下,还不如让这世界继续没救吧,也许它再过不久就会终结,但至少秋庭可以平安的活到那个时候。

“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野坂的表情复杂,既像是困扰,又像是生气或一点点悲伤。

“要别人为了世界而放弃自己喜欢的人,这种话谁说得出口嘛!当然啦,要说不想得救那是骗人的,问题是我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可是我——”

真奈掩面蹲了下去。

“我真的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怎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去在乎。”

对不起。对不起——真奈不住低喃,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

对不起,我只在乎那个人,他对我才重要。

察觉身旁的动静,真奈抬头望去,看见野坂也蹲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们去找我老公问问看,好不好?他虽然也是后勤,可是他的单位比我了解作战细节,说不定可以问出个什么。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那样好吗?”

真奈才刚问出口,野坂就突然抱住她。一丝甜香隐隐飘来。

“算我求求你,别再说对不起了。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跟谁道歉嘛。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去送死有什么错?你只是喜欢中尉,不是吗?”

只是喜欢秋庭,为什么就不能如愿?不知怎的,好像全世界都在说这段恋情是错的、是不对的。

你没有错呀。听得野坂这么说,真奈只是点头。她就希望有人能对她这么说。

野坂带着真奈走进行政大楼,毫不迟疑地走在每一扇门看来都一模一样的长廊上,然后停在某一间办公室前。门上挂着的牌子写着“通讯队”。

野坂敲门后,房门只开了一点点,里头有人来应。从真奈所站的位置,她看不见门里景况。

讲了几句话,又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男性队员走了出来,同时顺手带上房门。那人身材中等,长相斯文,大概就是野坂的丈夫。

真奈向他鞠躬。他不像秋庭或入江那样英俊出众,却流露着诚朴的气质,引人好感。

野坂说,要不是有盐害,他们两个未必会结婚。真奈不懂她为什么那么说,也许要等到年纪到了才会明白吧。

却听得野坂劈头就问:

“中尉在哪?招出来。”

野坂的丈夫正在向真奈点头示意,被这没来由的一句惊得转头去看妻子。此刻的野坂恶狠盯着丈夫,可见两人平日的均势如何。

“你们有跟中尉的部队联系吧?中尉现在在哪里?”

“这种事情——”

野坂的丈夫语带责备。从声音听得出他稳重老实的人品。

“我怎么能告诉你?出动中的部队动向是重大机密,你自己也是自卫官,还不了解吗?”

“阿正。”

被妻子直呼其名,野坂的丈夫脸色有点难看。听见他咕哝了一声“公私不分”,野坂立即抬高了下巴。昂然不逊地说:

“很好,我就是公私不分。我本来就不是以自卫官的身份来找你问话,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怎么讲都不听,谁会不清楚?野坂正叹道,像是拿妻子没辄。

“拜托你,我想跟秋庭先生说话。”

真奈求救似的说道,便见野坂正叉着双臂,表情犹豫。夹在野坂的瞪视和真奈的关注之间,他静默了好一会儿。

“……不管怎样。先换个地方吧。我总有我的立场要顾。”

野坂正压低声音说完,随即迈步走开,真奈和野坂便快步跟上去。

带着两人走到隔壁大楼,野坂正在顶楼的一个房间前停下。

“快进去。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他紧张地催促,真奈便赶紧从敞开的门缝钻进去,然后是野坂。这房间好像很久没用了,空气里都是凝滞的灰尘味。

“我最怕这种味道了。我去开窗,真奈你去开灯。”

真奈打开电灯,野坂便走向窗边。她一拉开窗帘,空气立刻动了起来。这里是最顶楼,最是通风。

但在这时,风势突然减弱。真奈回头看时,野坂已经气急败坏地冲到门边。

野坂的敲门声又急又响亮。喇叭锁的门把早就转不动,从外面给锁上了,而且屋里这一侧连钥匙孔也没有,要开也只能从外侧开。

“搞什么,你什么意思!”

野坂对着紧闭的门大喊,真奈只能愕然地看着。

为什么人人都这样——到最后一刻,连他也出手阻挠。

“开门!快开门!你太可恶了,竟然……竟然骗我!”

门外没人答腔。野坂忿忿道“他应该在”,然后突然举脚,朝门板就是一记旋踢。

“给我开门——!”

野坂吼得好凶好可怕,一下又一下踢着门,激烈的砰磅声足足响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停下来喘气,从凌乱的浏海之间怒目瞪着那扇门。门扉虽是木头做成,却坚固得只有些微损伤。她又啐了一口,说这门大概只能从外面打开。

“王八蛋……竟敢把我关进这么破的旧仓库。”

她再度槌向木门。

“你在外面吧!开门啦,卑鄙,我绝不饶你!再不开门我就要跟你离婚啦!我要告你!还有赡养费!你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眼见野坂气炸了对着门外乱骂,真奈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虽然立刻制止了她的叫喊,却见她投来的眼神里满足震惊。

只不过,真奈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野坂感受到了什么气息。

真奈轻轻敲了敲门。

“野坂先生,你在外面吧?请你开门好不好?你不用告诉我秋庭先生在什么地方没关系。我不会再麻烦你了,请你开门。”

不会再求人了。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真奈才发觉自己在生气。对谁呢?不是野坂,也不是她丈夫,而是这一切的不顺遂。

“我也不会找别人帮了,真的,请你让我们出去吧。要是我自己一个人找,那就是我的自由了吧?反正也没有线索,我也不可能找得到他,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吧?我不会让你难做,你就不要妨碍我了。”

“——抱歉。”

门外终于有了回应,那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苦涩。

“我不能让你走。有人来拜托过我,说不能让你去把他追回来。”

是谁拜托的?野坂蛮横地插嘴问道。

“是秋庭中尉。”

真奈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来到这里,她动不动就哭。谈恋爱不是应该更幸福更甜蜜的吗?为什么这么痛苦又不如意呢?而且——

连秋庭自己都身不由己。

“他说真奈若是想追回他,一定会去武器队找相熟的下士帮忙,加上做丈夫的我又在通讯队,所以他料定你们一定会找上我。出击前已经够忙乱了,他还是特地赶来拜托我——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还跟人低声下气啊。”

野坂正的声音竟像是在哭泣。

“我能了解中尉的心情。他是真的喜欢你,真心想保护你的。我懂那种感觉,因为……”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真奈已经猜到了。

“换做是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啊——由美……”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野坂不高兴地撇过头。

“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能保护你,要我做什么差劲事我都愿意。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罢,要离婚或赡养费都依你,我只要你平安。中尉也是这个心情啊。”

“根本是你们男人在自我满足啦。”

气归气,野坂的语气已经原谅了丈夫。

真奈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真的,男人怎么会这么任性、这么自以为是呢?

宁可扮黑脸、淌浑水,只要女人平安无事就好:难道他们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们有这种想法?

不甘心的是,女人最后还是会原谅男人。就因为喜欢他,女人就甘心被这样的一句话给哄住,叫人想起来就懊恼。

“求求你……让我跟秋庭先生讲话。”

真奈喃喃道,门外却只传来一声声的抱歉。

门里面没了声音,只听见些许动静,证明她们两人还在里面。野坂正靠坐在门板边:心中暗忖,妻子由美或许有办法从最上层的气窗逃出来,但真奈铁定办不到。

这份歉意令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规律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野坂正抬起头,便见入江司令正往这个方向走来。见野坂正看见自己,入江笑着摆摆手。从这位司令到任以来,大伙儿都觉得他不太像个军人,特别是在这方面。

野坂正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

“不用不用。不过,替我放人吧?”

入江没点明要放谁,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才故意省略不说,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知道是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跑来要求放人,野坂正只觉得脑中混乱,于是闭口不答。入江倒像是不当回事似的,迳自说道:

“秋庭会干些什么事,我都猜得出也掌握得到,包括他在哪个队上做什么,消息都会传到我这儿来。秋庭既然不想声张,一定是私下去找你吧。你们还是太小看我啦。”

这么说来,入江都知道了:包括里面的人就是真奈,以及她被关起来的理由等等。野坂正自问,带妻子和真奈来此的这一路上应该没被人发现,不过营地里就这几个可以反锁的空房间,依序找来倒也不难就是。

“能放人吗?我满急的。”

司令的命令是绝对的,军人本来就不可以违抗长官,可是——

“……不能。”

野坂正早已做好了被降职的心理准备。他再度敬礼,并且直视司令:

“属下奉秋庭中尉的命令拘束民间人士,除非中尉撤回命令,否则属下不能中止任务。”

要是把人交出去,之后的动向就难追了;万一真奈趁入江不注意时溜出营区怎么办?被一个比自己足足高了六级的中尉低头请托,野坂正要怎么向对方交待?

这时,只见入江的表情丝毫未变,唯独气势变了——不容抗辩的高压姿态。

“你知道我是谁吧?”

那口吻活像在教训一个坏小孩。

“入江司令……不,是立川营部司令。”

“很好。那么,我跟秋庭谁比较伟大?”

心底浮现一股小动物被野狼追逐的厌觉,野坂正吞了一口口水。

“是入江司令。”

“营区里的大小事,最终决定权在我,不在秋庭,对吗?”

这种问题怎能答“不”,野坂正战战兢兢的点了头。

“那你要放人吗?我现在请你放人,你可以乖乖照办,这就是最不麻烦的做法;至于第二麻烦和第三麻烦,结果反正都一样,我也没差,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就行,差别只在于你在这里僵持或在这里切腹,然后结果晚个五分钟十分钟出来罢了。换句话说,你再怎么坚持都是没有意义的,懂吗?”

无论这位司令多么不像一个军人,却是他将秋庭给劝回来的。

盐害刚发生时,秋庭违抗了统合幕僚部的决定而逃兵,如今却选择服从入江的命令。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彻悟二字完全是野坂正此刻的心情写照。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钥匙,交到入江的手掌心。

“谢谢。你是个明理的人,我很高兴。”

说着这种只会让人觉得是反讽的话,入江一面将钥匙插进锁孔:

“我想也该是时候了。再拖久一点,我保证你一定后悔。”

入江开门时,房间里的真奈和野坂都吓了一跳,同时望向门口。只见两人对坐在房间中央,中间是一座窗帘布堆成的小山,野坂正用手中的小刀将布料撕成长条,真奈则将布端结在一起。

她们在做绳子,打算逃出去。

见野坂正看傻了眼,入江便朝他耸了耸肩。

“喏,我说吧。这女孩可卤莽得很呢。”

千万拜托你了——想起秋庭的请托,野坂正这才明白,“千万”指的原来是这回事。

“来,过来。”

入江对真奈招手,真奈站起来,却警戒似的没走近。

“来啦,我们去救秋庭老弟吧。快点。”

听得他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真奈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啰。”

说着,入江已转身往门外走去,一面看着野坂正说道:

“我需要一个传令,你一起来吧。给你十分钟准备器材。”

然后他又转向野坂由美:

“你,负责备车。一样十分钟以内开到行政大楼前。”

野坂夫妇同时立正敬礼。随即奔出室外。入江也快步走出去,真奈则小跑步追上去。


整十分钟后,四人在行政大楼前集合。

大型高机动多功能车的驾驶座上坐着野坂由美,入江坐副驾驶席,后座则是真奈和背着野外无线电的野坂正。

入江指示野坂把车子开到府中看守所,之后再也没开口,急驶中的车内一片沉默。

市区仍是那般荒废景象,不过野坂的驾驶技术显然比入江高明。在真奈的感觉,坐这一趟比入江载他们来立川时要舒服些。

晚霞开始笼罩街道时,前方出现一栋占地甚广、四面有高墙的建筑物。

庄严而厚重的铁门,入江只打了声招呼就让它开启了。

车子在管理大楼前停妥后,入江没说话就下了车。真奈等人匆忙跟着。

职员跟入江好像很熟,见入江闷着头迳自往二楼穿堂走,也没有出声拦住他。一行人就这么走过连接管理处和看守所的穿堂。

通过职员们忙进忙出的保全管理大楼,他们来到受刑人的寝室区,人迹忽然冷清起来。但这儿原是一间收容了两千名受刑人的看守所。

跟在入江的背后,真奈想起智也的事。

入江究竟在这里抓了多少个“实验体”?不管是几个,在入江心目中都只是数据。真奈已经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这个人有多么不择手段。

于是她对着面前的那个背影问道:

“你说要救秋庭先生,是什么意思?”

反正真奈都跟来了,入江便摆出一副无意解释的态度,只顾着在牢房前的走道上赶路。

终于,入江在一个房门前停下。

“为了秋庭,你什么都肯做?”

他回头看着真奈,突然这么问。

这是在激将——事到如今还明知故问?他以为我还会犹豫吗?

真奈不甘示弱的一点头。

“——好胆量。那就进去吧。”

说着,入江打开房门,让真奈先走进去,他自己和野坂夫妇也跟着走进。

室内原本是一片漆黑,他们一定进,照明就自动亮起。只见日光灯闪了一下,四周随即溢满白光。

——周围的墙壁是白色的,日光灯照上去会闪,还会反射出清澈的光。

“知道吧。”

听得入江这么问,真奈默默颔首。在见到这四面白墙壁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了。

这是一间盐害实验室;墙上贴的是结晶,好让房间里面的人盐化——和智也被关,而后逃出的白色牢房是一样的。东京都里恐怕还分布着好几间同样的实验室,否则不可能生产出足够的统计数据。

入江转过头去,对背着无线电机的野坂正说道:

“联络秋庭,他应该有一个专属的传令兵。你知道频率吧。”

野坂正立即卸下背上的无线电机,开始操作。他很快就调好频率,并将麦克风交给入江。

“喂?秋庭在不在呀?”

入江开口呼叫的第一句,只像在自家客厅打电话似的。


原为厚木基地第一五四战斗飞行队(VF154BLACKKNIGHTA)主力的F14A雄猫战机,曾经一度除役并全数撤回美国。经过改良之后,装备升级为精密轰炸规格,数周前重新回到厚木基地服役。

抢夺其中的一架,便是秋庭所率领突击部队的第一阶段目标。

重新布署这一批F14A时,美军方面的解释是做为支援友邦的紧急警戒,不过没有人会善良到全盘相信这个说法。

若是单纯只为强化警戒,美方不必大费周章地为全机体加装低空导航/夜间红外线标定系统(LANTIRN)和雷射导引炸弹装置(GBU)!!那些千磅级的GBU—24弹头就更不用说了。调来这种对地攻击性能异常特化的机种,“强化警戒”的藉口毕竟是牵强了点。

因此,日本可能已被选为轰炸实验的区域——这是秋庭和入江的一致判断。美国现阶段的盐害防治方案主要有二,一是封锁结晶所在的城市,其次是在结晶周围设下防护壁,此二方案虽然单纯,但在盐害研究停滞的情况下,却是最妥善的对策。日本若不是早在盐害初期就失去了类似方案的实行能力,那么就国内的实际受灾情况而言,也会有同样作为的。

话说回来,美国可不是一个只会把怪东西围起来就满意的国家,他们应该会想要决定性的解决之道才是。假设美国的盐害研究已经进展到与入江的推论相当程度,下一步的选项想必也相去不远——特别是他们还可以搬出家传绝活来露两手。

然而,选择海外国家来做预行演习,足见美国还没有像入江这样确切的理论;没有动员对地攻击性能同样优越的现行主力机F/A18大黄蜂,却采用早就除役很久了的老爷机种,也是另一个但求保险的证据。

如今美军仔细地将每一机都装上新配备,十之八九是为了进行大范围轰炸,只是执行的时机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是否已经妥善考虑到市容与老百姓的安置也是个莫大的疑问。对美国而言,一个已经失去半数以上人口的国家,也不过就是个现成的实验场罢了。

在对方放肆之前先发制人——刻意去厚木基地劫机的另一个用意,就在于此。

中尉,你的F14驾驶经验有多少?

某个队员来问时,秋庭先是用耸肩代替回答。F14没有被布署在日本自卫队里。现行空自的主力是F15J鹰式战机,而秋庭便是所谓的鹰式战机驾驶员(EagleDriver)。

只有拿到外流的驾驶手册,不过这几天已经把整本都背起来就是了。

你会开吗?

那人又问,语气里颇有不安。

当然啊。虽说机种不同,但基本操作还是大同小异,况且任务内容又简单。那么大的目标定在那儿动也不动的让你打,没必要小题大作的搞机种转换训练啦。

秋庭知道,这番话一说出口,四周的气氛立刻转为宽慰。

事实上,机种差异事小,对地攻击的熟练度问题才大,秋庭只是故意不讲。空自的鹰式战机并没有对地攻击能力,理所当然的,一直在驾驶它的秋庭也几乎没有受过对地攻击训练。当然,具雷射引导性能的GBU如果也算在导弹类之列,那么空对空的攻击经验应该就能派上用场。

秋庭向身旁的另一名队员问道:

离进攻还有多久?

攻击行动预定于预测的日落时间正式展开。突击部队已经在厚木基地四周布署成包围阵形,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也许是因为盐害时期,在美军看来,今日的日本完全不具有威胁性,所以基地的正门口只有象征性的设了几个步哨,不像是有部队在戒守的样子。

不过,对方毕竟是这世上最习于战争的军队,纵使遭到突击,势必很快就能展开反击。

还有一小时左右。

我一起飞,你们马上撤退。被抓到的就投降,之后只准说是奉营部司令的命令,其他的事一概不准提。这一关也许要好几天,不过放心,入江会想办法的。

下达最后命令后,秋庭扯下挂在颈上的其中一块军籍牌,将它交给方才发问的那一名队员。

照计划是依LANTIRN显示去飞,所以不会看到结晶,不过——

万一出事就帮我交给真奈。

见那名队员哭丧着脸收下军籍牌,秋庭笑了笑。

而且人家都说怕死的人会长命嘛。

玩笑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又缓和起来。

入江的无线电呼叫就是在这时传进来的。

“喂——?秋庭在不在呀?”

听见那全无紧张感的声音,气得秋庭一把抢过麦克风,按下通话钮便破口大骂:

“快行动了你呼叫个屁,少在那边耍宝!降低士气啊?”

“噢,我跟你说哦,我让真奈进那个房间了。”

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覆,令秋庭愣了几秒。

“……你说啥?”

“哎呀你知道的嘛,就是那里嘛。”

秋庭当然知道,于是压低了声音:

“妈的,你真会选时间开烂玩笑……”

“啊,你以为我骗你?那我让她来讲。”

入江声音远离,取而代之的是——

“……嗯,我是真奈。”

一个秋庭怎么也不会听错的声音——亏他今天刻意躲起来,避了她一整天。

秋庭忍着不发作,一字一句的沉声问道:

“真奈,你现在在哪?”

知道真奈不会骗他,秋庭静静等待她的回答。他同时也知道周围的队员们都竖起了耳朵在旁边听。不过现在没心情去顾虑那许多了。

“在府中看守所的……白墙壁的房间——很像智也先生说过的牢房。”

“马上离开!不要看!”

秋庭大叫,再等回覆,但真奈没有出声。

“至少闭上眼睛!”

他激动地劝她,继而听见的却是入江的声音。

“就算在最差的心理状态下,也没有一天就会盐化的案例——起码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啦。算不上什么保障就是了,抱歉啊。”

“入江,你他妈……!”

秋庭痛苦地骂道。但是入江的话还没讲完,所以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对此刻的秋庭而言,这种单向式的无线通讯无异使人更加心焦。

“就把作战行动好好地搞成功,然后回来,一切就圆满啦。”

像是在说风凉话似的,入江轻松地说到这里,声音中止。

见秋庭静默不语,传令兵低声提示道:“可以发话了。”

秋庭槌也似的重重按下通话钮,几乎没将它敲坏:

“脖子洗干净等着,他妈的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他将麦克风塞到传令兵怀里,将自己刚才交出去的军籍牌从那队员手里拉回来。

“算啦!烦死人!活着回去啦。”


“哇哦——好恐怖。”

入江缩着脖子把麦克风还给野坂正。

“你们两个行了,出去吧。”

野坂由美闻舌便反驳道:

“请问为什么?她已经累了一整天,属下认为应该由同性的人在旁照料比较好。”

乍听此言,入江只以诧异的神色看着她,随即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噢,你们不知道嘛。

“你们听好了,这墙上贴的全都是结晶的切片。”

野坂夫妇倒抽了一口气。看结晶会感染盐害的情报,立川的所有队员都很清楚。

“这个房间是用来实验的,看看人类在这里待多久会被盐化。你的义气我很欣赏,可惜不是个明智之举。”

野坂由美的脸色变白了,这也难免。

“野坂姊……”

真奈向她微笑道:

“我不会有事的,请你到外头去吧。”

野坂由美望着真奈,表情从没有那样沮丧过。

“好不好?”

被真奈又劝了一声,野坂由美终于低下头去。野坂搭着她的肩,在心中暗暗施了一点力。

于是,在丈夫的护送下,野坂由美垂头丧气地被带到了室外。


留下真奈和入江,野坂正关上房门,带着妻子走开。他俩在廊上走了一会儿才停下脚步。在这段期间,由美始终垂着头。

一滴水在她的鞋边打散了。

“我没有陪她。”

野坂由美喃喃道,声音颤抖,像在压抑着情绪。

想陪那女孩一起待着。她真的有这个念头。这些日子以来,她和真奈已经变得要好,真奈对秋庭的用情也很令她厌动。

可是,那个白房间更让她害怕。

既知看了结晶就会变成盐,要她在那房间里待下去,她受不了。

那就像在嘴里含一口致死性的剧毒,纵使短短数分钟也一样恐怖。含在嘴里还可以吐出来,可以漱口几百次,但是看进眼里的可没法去除掉。

“那么可怕的房间——我却把她一个人留下来。”

“她不是一个人啊,司令也在一起。”

野坂正安慰道,却见由美倔强的抬起头来:

“都一样!都是我抛下她们,没有不同啊!”

涌泉似的,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由美瞪着丈夫,瞪着那双眼瞳里的自己。

“那孩子,她说我能干又厉害呀,结果我——我却被几块盐结晶给吓跑了,把那样的小女孩丢在那儿!我是自卫官,怎能把老百姓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哪里能干厉害了,根本就是自私而已!我又软弱又没用——差劲透了!”

突然问,野坂正紧紧抱住妻子,打断了她的哭喊。

“你若是软弱没用又差劲,那么我也一样。我也是个自卫官,也把她一个老百姓给扔下了啊,我甚至庆幸我们能离开那个房间,还行你肯跟我一起出来。我可以为你死,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平安。”

不过,你搞错啰。野坂正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私的人可不会哭。他们才不会为了把别人丢下而哭着道歉。”

攀在丈夫的胸前,野坂由美嗫嚅着“你不要宠坏我”,却哭得像个小孩。

“中尉会回来吧?他一定会回来吧?”

能让真奈走出那房间的只有秋庭。除非他回来,否则真奈绝对不肯出来的。

她知道真奈早有此心。

“会的。换作是我也一定会回来。若我不回来你就会死,那我拼了命也非回来不可啊。”

中尉一定也是这么想。

说着,野坂正再度抱紧妻子。


野坂夫妇离开后,真奈讶异地看着入江。她没想到他也会留下。

入江察觉。对她笑了笑。

“意外吗?”

真奈没回答他,迳自问道:

“照你刚才说的,我这么做就能救他吗?”

她指的是让秋庭知道真奈进了这个实验间。

“会啊……”

面对着真奈,入江又装模作样地伸展双臂。

“毕竟我这个人没信用,秋庭也知道我不会只是吓吓他。他没有这么乐观的。这下子他不敢死了,他得回来把你从这里带出去才行。”

“……怎么讲得这么毒。”

真奈苦笑着轻声道,入江又继续说:

“你就是应该做他的包袱,不要让他觉得可以把你丢下,或是可以托付给别人。你得给他压力,让他不敢自己去死,不敢留下你一个人。”

自己在秋庭心目中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份量,真奈不敢确定,不过——假使秋庭会为了她这个包袱而无法赴死,她便愿意让自己成为重担。

秋庭若能活着回来,那么从来只为拖累秋庭而愧疚的真奈,今天将头一次为此心存感激。

等到秋庭回来后,她再努力使这包袱减轻吧。

“哎,我只是骗骗秋庭,所以你可以离开这房间了。怎么样?”

真奈静静地摇摇头。

“我如果是会离开的那种人,你一开始就不会带我来了,对吧?”

便见入江满意的点点头:

“依我的看法,你们的爱情就是美在这种自虐上。而且你们对彼此的牵挂就是一种过度自虐,更让我发现这份美学的存在。”

“你的美学关我什么事?”

这是真奈尽最大努力挤出的针锋相对。入江也回敬一个微笑,以及令人脊背发凉的两句话:

“况且你若是那种会离开的女人,也许我就不必把你还给秋庭了。”

刚才那个若无其事的质问,说不定其实是入江在考验真奈的命运。真奈回想起初次相见时就被他拿枪抵着,她真觉得自己弄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种人讲的话真真假假,她猜不出哪些是打发时间的玩笑话,哪些又是认真的。

恐怕连秋庭也猜不透。所以才会怕入江吧。听他在无线电里和入江对话的声音,那里面有真奈从没听过的疑惧。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入江刚才若不满意她的答覆,恐怕会气定神闲地还一具尸体给秋庭也不一定;他今天应该也带着手枪。但不知怎的,尽管初见面时就在他的枪口下待过,但是真奈并不怕跟他同处一室,想来不可思议——这人满奇妙的。

入江没再开口,真奈也就不说话了。这么一来,她能做的事情就只剩思考。

真奈挑衅似的凝视着雪白的墙壁。

秋庭一定会回来,她是如此相信的。假使信心就能使命运趋近于人的想望,那么她若离开房间,就等于是怀疑秋庭的生还了。既然相信秋庭,她就没必要离开。

况且,若是他没有回来——真奈就更没有走出房间的必要了。

没有秋庭的世界,她也不想要了。

“入江先生,你不用陪我呀。”

真奈忽然想起来说道。却见入江苦笑:

“哎,陪个一天还不成问题啦。若只是睡觉,这房间其实是无害的,我又是利用你们的人,道义上总说不过去。再说,我今晚也别回立川比较好。”

秋庭的突击部队冲进厚木之后,部队所属单位一定很快就会被查出来,防卫省或邻近的自卫队机关也就会有大批人马杀到立川来兴师问罪,与其应付还不如让他们扑空找不到人,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通常防卫省会先跳上台面处理风波,这样还可以尽量延后资讯外流的时间。先着急的人就会先跳脚,人或组织都一样。

入江叨叨絮絮地将这些事情讲给真奈听,一面走到墙边的床铺坐下。真奈也跟着走去坐下。

“以前啊……”

入江没看她,自顾开口道:

“有个电视节目,每次开头都会打一行恶心的标语‘爱能拯救世界’。你知道那节目吗?”

这个话题听来又是风马牛不相及。真奈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着,同时小心回答:

“……我想想——小时候也许看过几次。”

“我实在讨厌死那个了。”

入江的脸上是极度的厌弃,真奈甚至光看他的侧面都能感觉得出来。

“爱哪能拯救世界啊。我敢打赌,爱这玩意儿顶多只能拯救爱情里的当事者,而且被拯救的一定是当事者在取舍之后选择的对象。”

如此辛辣的观点,很像是入江会有的。

“达成任务的虽然是秋庭,被拯救的却不是这世界,而是他心里那份利己的厌情,还有那份感情投射的对象。因为他不想看你先死,而你又希望秋庭平安无事,等于是你们的恋情拯救了你们自己。而我们其他人都是顺便沾光罢了。”

真奈吃吃笑道:

“入江先生,你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别跟秋庭说哦。”

入江把食指竖在唇上,像在逗小孩似的。真奈心想,怪不得人们怕他,却没法儿讨厌他。

她被引得又笑了起来,眼角却渗出一丝泪水。

——原来我们之间算是恋情了啊。

她总觉得还不够真切,秋庭流露的情感只有那一瞬间,然后他就走了,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去体会多少。

真奈开始想,她够到的那双唇,那个温度——甚至是她在那一刻的惊怯和呼吸——会不会只是个梦吗?

就凭那些,怎教一个人明白恋爱已经实现了呢?胡来。

所以只有一半。真奈的这一半才是恋爱。

你为什么不懂!

他的呼喊犹在耳际——我才不要懂。

在你没有清楚地让我明白之前,我才不要懂。为什么我先死会让你受不了,你可要好好交待一番。

除非秋庭亲口承认他的那一半也是恋爱,让真奈明白完整的相恋是怎么回事,而不只是只有一半。

她静静望着白色的墙面,双手握在胸前,像是祈祷。

求求你,让他平安地回来。

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平安,我便别无所求。真的,所以求求你。

请把他给我。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的意义。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自私、最任性的祈祷吧。

然后,真奈等着——等了很久。


冲进基地后,各员散开并寻找掩蔽。

到目前为止的进展顺利得就像画一样,甚至可说是太过顺利。

秋庭忍不住狐疑,从掩体后方打量着正在反击的美军部队。一颗跳弹从他的脚边掠过——等等,打从进攻开始,射向我方的就只有跳弹而已。

“联络全班,确认负伤者。人数跟程度。”

传令兵立刻照办。除了秋庭亲自率领的A班以外,还有另外三个班在其他区域做诱饵。

“B班目前零负伤!C班二名,D班四名,都是轻伤!”

“……是这么回事啊。”

秋庭狠狠啧了一声。

“命令全班,不准瞄准!统统射偏!”

听见这道超乎常理的命令,射击中的队员都睁大了眼睛往秋庭看来,那名传令大概也不能理解,愣在那儿没发讯。秋庭向他吼道:

“还发什么呆,打假球放水啦,对方也是故意不打中我们的!”

战斗开始至今已过了二十分钟,连一名重伤者都没有,不太可能。这种不可能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套好招的。

是谁去套招的——想都不用想。

“——王八混帐!我要杀他两遍!”

部队的指挥层级早就谈好了。来演闹剧的秋庭等人被摆了一道。

“装甲车开过来!直接冲跑道!”

“太危险了!”

身旁的副官反驳道,却被秋庭更大声的吼回去:

“那样最快,听着,美军已经知情了!入江不知怎么骗过他们的,总之跑道上一定有一架已经暖机的F14在等啦!”

只见副官傻在那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知道了就快去开车!杀千刀的疯狂科学家,任务结束后我就把抢来的战机停到立川去!等着收烂摊子吧!”

秋庭搭着装甲车在枪弹中冲锋十数分钟后,A班传令收到无线电呼叫。那是事前设定好的共通频率,地面支援部队和营部也都收得到。

“‘猫跳墙了’!重覆一次,‘猫跳墙了’!”

发讯的传令兵扯着嗓门报告时,低空中爆出一阵喷射引擎的轰隆巨响,骤然掩过他的声音。

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一架低辨视性涂装的F14在夜空下急速攀升。在升空途中,机翼还上下摆动一次,证明那是秋庭座机。

地面立刻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成功了。加油。冲啊。麻烦了。拜托你——各种激励的话语激荡交叠着,一声盖过一声,几乎是听不出意义的暴力声浪。

即使在美军的重重包围下,队员们仍没有停止那狂热的咆哮,美国大兵们也只能等他们自动冷静下来。

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为时三十分钟的战斗没有造成任何重伤或死亡,在突击队员们的全体投降中落幕了。


绷紧了的听觉神经异常灵敏,在遥远的空中接收到一个尖锐的穿刺音。

——由远而近,雷鸣似的声响急速迫近。

坐在床边的真奈猛然坐起。入江依自己声称的“只睡觉是无害的”躺平了睡着,听见声响时也醒了过来,但还是真奈快一步冲出房门。

见真奈奔出房外,坐在门外的野坂夫妇惊得跳起,只见她一个劲儿的跑在长长的走廊上。

像是在追随那阵轰隆声,真奈在建筑物内四处急奔,最后从一楼的玄关跑出大楼外,来到漆黑的星空下。她仰头望向天顶,听着奔雷般的鸣声一路持续,在至近距离重重地打在地面上,紧接着刮起一阵狂风。

然后——

三角形的鳍状机翼从头上掠过,她几乎能数出机翼上的小灯有几颗。

劲风瞬间呼啸而过。

“——秋庭先生!”

黑夜中,两道排气焰拖着青白色的光影。

“啊——完蛋了,他火很大。”

跟着真奈走到外面来的入江喃喃道。

“搞这种低空迫降摆明了是威吓……我明明叫他把机体丢在海上的。这下子恐怕不是挨一拳就能了事了。”

“————挨拳头而已……”

真奈笑了。一面笑着,一面感受泪水的决堤。

“不过是挨拳头而已,这点代价算便宜了吧?我们免费让你沾光耶!”

听得此言,入江更是苦笑。真奈又把视线移向夜空。

熄灭了人工光芒的城市上空,原来也有如此灿烂而密集的星光。

真奈明白,这并不代表一切已经结束。

结晶攻略还会有下一步行动。继东京之后,各地,然后全世界。

大概要在那之后,才会有人着手重建这一度毁灭的世界。

纵使重建开始,像以前那样怠惰、随兴而便利的世界,恐怕还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真奈将来对自己的孩子讲故事时,说不定会说出“妈妈年轻的时候,东京是个二一〇〇万人口的大城市,而且电视频道多得看不完”之类的话来。

世界的均衡瓦解了,许多事物有了许多不同的转变,也有太多太多的失去和无法挽回。

那些事,地再也不在乎了。

从今以后,不管这世界将带来多大的艰险,真奈都会活下去。

因为秋庭回来了——

再残酷的世界,也不会比失去秋庭的日子更令人煎熬。

“真奈,进屋里来等吧。”

入江唤道,真奈却一迳望着前方摇头。她不想再看见别人。

直到看见他为止。

“我要在这里等他。”

他一定一下机就会马上过来。然后呢?我要怎么做,该说什么呢?

先给他一个灿烂的脸,然后大声说:

“欢迎回来”——

同样是等待,此刻的等待却突然变得不再漫长。

——然后他就出现了。

要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然后——

大声地欢迎他回来。

真奈是这么想的,却没有做出来。

回过神时,她已经在他的怀抱中。秋庭紧紧抱着她,就这么跪了下去,真奈也被他拖着坐在地上。

混帐。

那个声音夹着喘息,低低骂道。

不是宽心,不是欣慰。也不是说喜欢或说爱,而是粗鲁蛮横,又没好气的——可是。

听在真奈的耳里,那竟像是在说“我爱你”。

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怀抱中,真奈只能挤出一点儿声音。

——秋庭先生,欢迎回来。

盐之街 其后

盐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点


世界在一夕之间变色。

能处在经历巨变世界的狭缝间,这机会可不常有。

听旁人说,世界的变动即将进入尾声。

所以我想,我应该出去见识见识这变色的山河。


“哇!”

不预期地在路旁见到盐柱,宣生慌忙移开视线。

通往邻县的联外道路上。有一根高度及腰的盐柱静静伫立在路边,乍看就像是一柱钟乳石。

被列为盐害防治处理对象之一的盐柱,早在清除工程展开之前就已被风雨冲刷大半,只剩下极少数的漏网之鱼会像这样残留在某处。

仔细看去,原来这根盐柱旁边有一小片坍塌的土堆。从土堆里斜长出来的胡枝子灌木丛半覆在盐柱上,多少替它遮挡了风雨。盐柱的表面已经被风化得圆钝,但从腰部以下的线条看来,的确能看得出它原本是个人。

“看起来果然不怎么舒服——”

住在结晶影响区域以外的人,对盐害一事比较不那么神经质。宣生知道自己也有这样的迟钝,但是既知盐柱也是导致盐害的传染源之一。他就算再好奇也不敢目不转睛的直盯着看。

想起经过数位处理的影像便不会有传染性。他从背包里取出数位相机,战战兢兢地看着液晶萤幕,拍了一张照片。快门一按完。他马上掉转过身,背对着盐柱检视刚才拍下的影像。

“……哈,一出发就取得一张资料照。可见我在走好运。”

他大声说给自己听,努力平衡不小心看见盐柱所造成的负面心情。个性单纯的宣生,这一招用起来满有效的。

“可是话说回来……”

宣生坐在满是盐粉的人行道水泥砖上,望着同样布满盐粒的路面——地上的小盐粒反正避不掉,索性不去在意它了。

“怎么都没车啊。”

宣生从家里走了十公里来到这条便道上,却没看见半个车子或人影。两条腿也开始累了。

找出盐害的主要原因之后,结晶的处理工作在全国展开,至今已过了数个月,但人们显然还没有乐天到愿意出远门游玩的地步。看看这条便道,它是两县之间唯一的联络道路,如今竟然杳无人迹。由此可见一斑。

哼哼,我居然能做出这种分析,好酷。

宣生不禁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有采访记者的架势。

得意归得意,这一趟搭便车之旅却颇有行将触礁之势,不免令人失望。外国电影里演的徒步背包客都是搭便车出外旅行,看起来明明是那样率性又潇洒的。

胆小鬼,你们要怕盐怕到几时啊?宣生不满的嘀咕。

结晶清除的大工程进行到现在,人口逾百万的城市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其下的中小城市正在陆续进行中。盐柱和路面盐粒都在清除项目之列。清洗车前几天也开来宣生所住的城市,将马路上残余的盐都冲进了下水道,所以市区内已经完全看不到盐害的痕迹,只有来到这种郊区的联外道路才会看见。

严格说来,宣生的周围没有人死于盐害,以致他对盐害的可怕之处没什么概念。听说他就读的中学有好几个同届的学生遇害,但都跟他不同班,他也不认识,而且那都是学校停课之后才传出来的消息,感觉上毕竟不那么真实。

对此刻的宣生而言,盐害直接造成的最大问题就是害他没有便车可搭。然而不知道的是,由于盐害重创物流体系,使得燃油供应至今仍陷于停滞,街上在跑的其实都是公家单位的车。

“我要快点离开这一带啦——”

留在书桌上的那封信应该快要被发现了。自从停课以来,宣生每天都在家懒散贪睡,不过母亲还是每天去房间叫他起床。算算时间,她差不多要去敲门了。

见到那封给爸妈的信,对孩子一向过度保护的母亲大概会疯掉。宣生完全可以想像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

他立志要成为一个采访记者,亲眼见证这历经巨变的世界,但他也知道母亲绝对不会接受这番说法。宣生虽然在留书里写得很清楚,只是以母亲的个性,到头来势必还是会在小镇里掀起一阵风波。

“拜托不要让我被抓回去啊……”

那会是全天下外加这辈子最丢脸的事。

就在宣生无奈的叹气时——

国道远处出现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来啦!”

更幸运的是,那辆车正往县外的方向行驶。

宣生冲到车道中间,高举着速描簿。上头大大的写着“请载我一程”。

走下车的是一个高个儿男人,眼神锐气逼人,瞪得宣生讲不出下一句话来。

见宣生不语,男子便凶巴巴地开口:

“你是要搭便车还是要自杀?搭便车就站到路边去,要自杀就选别的车,不要来给我撞。”

那人的声音也很可怕。宣生越来越心惊,但想到这是自己走了大半个早上才见到的第一辆车,而且又成功拦下了,说什么也不能在此放弃。

“呃……那个,我是要搭便车!我想到县外去,请你载我一程!”

心想这么凶的人大概不会答应,宣生几乎是不抱希望的喊道。却见男子默默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宣生赶紧端出好孩子的模样,不敢再放肆。

男子这才用大拇指朝吉普车指了指。

“谢谢你!”

男子走回驾驶座旁,宣生立刻小跑步跟上去,这才发现副驾驶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是个双眼被绷带蒙住的少女。

见宣生在车窗外兴味盎然地对着少女打量,男于不客气地咆哮起来:

“你坐后头去,小朋友!不上车我就开走啰!”

宣生一惊,缩缩脖子往后座钻去。

“是一个中学年纪的小男生。他说要搭便车,所以我让他坐一程。”

吉普车重新上路时,男子如此说道。宣生知道他是在跟少女讲话。

少女听了便半转过头,向后座微微点头,嘴角挂着微笑。

“你好,我叫真奈。幸会呀。”

她讲话时咬字轻快,听起来十分可爱,可惜眼睛被绷带遮住了,不然长相一定也不错。看那乖巧文静的气质,正好是宣生中意的类型。

“你……你好,我叫宣生。”

宣生难为情的回应道,心里暗自庆幸少女看不见,否则这丢脸的害羞表情就会变成少女对他的第一印象了。

“真奈,你的名字好可爱哦。你眼睛受伤了吗?”

宣生问道,却听得驾驶座传来男子的回答:

“她不是眼睛不好,而是最近在短期内看结晶看得太密集了。我们这阵子都在未清除的地区移动,所以让她把眼睛遮起来,免得不小心又看到盐结晶。”

有关盐害的传染途径,宣生其实是最近才从社区的镇公所公告看到的,只不过他没有亲身接触过盐害,对那些讯息也就没什么警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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