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球入魂

  1

  河邊一事的幾天後。因為放暑假放到不知道是星期幾,總之是某天的上午。孝巳前往距離學校不遠的市立醫院,到武本的病房探病。

  他在住院三天後恢復意識,很快地就精神奕奕,一副可以出院的樣子。武本畢竟也是出名的混混,大概身體也比普通人還要健壯吧。

  往房裡探頭,但他並不在房內。孝巳直覺地往屋頂上走,果然發現隻身坐在長椅上抽菸的武本。

  他馬上察覺到接近的腳步聲,往這裡看了過來。揪著孝巳的眼神也不失以往的銳利,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狼狽。

  「未成年不准正大光明地在醫院裡抽菸。」

  孝巳站在武本正前方,邊往下盯著他邊說著不討喜的話。武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剪了一頭短髮,原本及肩的金髮理得跟運動選手差不多,髮根已經長出黑髮。旁邊立著拐杖,左手與右腳上的石膏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嗯〜真是稀客。」

  武本笑了笑,遞出萬寶路的盒子問「要抽嗎?」【註:萬寶路(Marlboro)是美國菲利浦莫理斯旗下之世界上最暢銷的香煙品牌。2011年起委由國內的台灣煙酒公司代工製造。】

  孝巳搖搖頭拒絕後,環視了一下周遭。可能是因為日照太過強烈,儘管是個風和日麗的上午,附近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連在醫院都要到屋頂啊。」

  「我喜歡高的地方吶,畢業後就要去當高空作業員了。」

  吐著菸,武本再度笑著。那態度看起來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曾被孝巳痛揍一頓。

  「好啦,紺野你有什麼事?總不會是揍得還不夠吧?」

  「……有一件事想要跟你確認。」

  孝巳正經地盯著他,低聲開口。

  「山根由香子的墓。」

  「啊?」

  「好像有人常常帶繡球花去祭拜。」

  孝巳像質詢犯人似的問舉著菸、抬頭看過來的武本。

  「那是你嗎?」

  一陣沉默後,武本終於露出苦笑。他將菸熄在椅子上,有些愚弄地挑眉。

  「說是的話你會相信嗎?」

  「誰知道。我不覺得這很重要,純粹只是好奇而已。」

  看不出來武本對孝巳的回答是怎麼想的,不過他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抬頭看向晴空。那副模樣簡直像是放棄抵抗的罪犯。

  「她說過那是她最喜歡的花。」

  他閒聊般說著,放下高舉的手,開始把玩手裡的ZIPPO打火機。

  「我不是特地為了贖罪,只是單純的自我滿足而已……不像我會幹的事吧?」

  「嗯。」

  他看見孝巳坦率點頭後,愉快地大笑著。笑聲聽起來莫名地冷漠、空虛。

  「我剛剛也說過,明年畢業後我就要透過親戚牽線去工作了。」

  「……」

  「不用擔心。不管爸爸是誰,我會連小孩一起養。也不再當混混了……雖然我這樣跟她說了。」

  鳥飛過晴朗無雲的天空。受到日光直射的影響,眼前出現一片耀眼的白。

  「不管怎麼說,先到的先贏。她直到最後都沒有往我這裡看任何一眼。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武本自虐地聳著肩,孝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己沒有安慰武本的資格,他應該也不希望獲得安慰吧。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那之後我又變回不良少年了。雖然把了好幾個女的,但心裡只有空虛而已。鴫原的確是上等貨色,但她終究不是由香子。」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孝巳腦中浮現學校屋頂上的事。是武本被由香子吊起來,摔到地面時的畫面。

  「那時,你看見山根由香子了嗎?」

  「在屋頂上的時候嗎?嗯,看到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

  「你……沒有抵抗呢。」

  正確地說,是看到由香子的瞬間就放棄抵抗才對。

  「啊?」針對孝巳的提問,武本露出驚訝的神情。

  「為什麼要抵抗?對我來說,由香子把我一起帶走可以說是美夢成真,開心都來不及了呢。」

  看他露出一臉毫無虛假的笑容,孝巳的心情變得複雜。

  深愛山根由香子的不是瀨戶川,而是武本。如果是武本把由香子留在世上,她一定會變成怨靈吧。接著武本說不定會開開心心地讓怨靈由香子親手殺掉自己。

  「結果連這個願望都沒辦法實現吶。真的相當討厭我呢,我也……啊對了,我想到有句話要跟你說。」

  這時,原本嘻皮笑臉的武本一下子變臉,正視孝巳。那是與在屋頂上對決時相似,非常認真的眼神。

  「紺野,總之跟你說聲謝謝了。」

  「啥?」

  「你在揍我的時候說過是為由香子出氣吧。要是你沒那樣講的話,我本來還打算再跟你玩一下的。」

  這應該不是嘴硬,那時候武本的確相當奇怪,沒有什麼反擊動作。特地掏出警棍也是為了煽動孝巳嗎?

  「我大概一直在等像你這種為了由香子而對我發飆的傢伙吧。如果這個角色是瀨戶川那個笨蛋更是再好不過了。」

  啊,那個膽小鬼大概不敢吧。武本笑著,含了一根新的香菸。

  「武本,我再確認一次。喜歡繡球花這件事……是山根自己告訴你的嗎?」

  「嗯,她跟我說過有關她自己的事就只有這個,很可笑吧。」

  「瀨戶川好像不知道。」

  武本手上打火機的火焰,在點起香菸前就消失了。

  其實,孝巳抱著微乎其微的希望,已經先去問過瀨戶川,「在山根由香子的墓前供奉繡球花的是你嗎?」結果他說不是。比起這個,瀨戶川根本連墳墓在哪都不知道。問由香子有沒有告訴他自己喜歡的花,他也是搖搖頭。

  「我沒有什麼意思,說不定是瀨戶川忘記了,或是山根騙你的。反正不管怎樣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不過……山根由香子的媽媽也帶繡球花去掃墓。」

  「……」

  「接下來就隨便你怎麼解釋吧。因為死人的想法,是由留下來的人們決定的。」孝巳留下指間夾著未點燃的香菸沉默著的武本,離開了屋頂。

  走出大樓,翠就站在自動門旁。

  她注意到孝巳的身影,闔上書本收進書包。孝巳看到封面寫著《How to humor》,皺起臉。

  「見到他了?」

  離開院區後,沿著牆上張著圍欄的步道走了一會兒,翠終於開口。

  「嗯。」

  「身上看起來沒有行凶後的血跡呢,暫且可以放心了。」

  「我又不是去給他最後一擊的。」

  在由香子墓前供花的有可能是武本……這個懷疑從之前就一直掛在心上。

  一開始覺得這實在不可能而置之不理,即使如此,孝巳最後還是去確認真相。為了將整件事劃下句點、也為了自己內心的平靜。

  要是瀨戶川和武本都沒有任何哀悼之情,那名為山根由香子的少女到底算什麼呢?雖然一點也沒有要原諒武本的意思,但在無法指望瀨戶川的情況下,如果連他都沒有感覺,那就真的沒救了……孝巳的拜訪源自於這種哀傷的理由。

  將結果告訴翠後,她的眉間微微地皴了一下。經過短暫思考,以十分疑惑的眼神看向孝巳,那雙眼因為光線的折射,看起來就像綠寶石一樣。

  「你為什麼……會覺得去上花的人是武本同學呢?」

  「我沒有特別確定,只是有件事一直掛在心上。」

  孝巳再次回想起那時的記憶,抬頭看著藍天。

  已經接近八月下旬,太陽更猛烈熾熱地燃燒。原本覺得很長的暑假,一回神就只剩下兩個禮拜而已了。

  「那個傢伙在笑。」

  「啊?」

  「從屋頂上摔下去的時候,武本的臉是笑著的。」

  落下的武本距離孝巳不過幾十公分。一瞬間閃過的臉龐,不知為何掛著相當滿足的笑容。

  「實在搞不懂吶。原本想說是不是太害怕,變得有些失常。不過……看到妳和瀨戶川之後,就浮現了一個念頭。」

  「我和瀨戶川同學……?」

  「人意外地不可貌相呢。」

  結果,武本給了孝巳一個滿足他期望的答案。說不定──不論是誰都擁有靈導的資質。

  孝巳愣愣地想著,並將視線飄向翠。她緘默不語地低著頭。孝巳正覺得自己是不是讓她不開心時,得到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我在掃墓時就這樣想了。你說不定很適合當靈導師呢。」

  「啊……」

  「你今天撫慰了武本同學的靈魂呢。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才是被撫慰的那個啦。本來想為上次揍他道歉,結果反而被道謝了。」

  「謙虛也是很重要的資質喔。」

  心情極佳的翠撥了撥肩上的髮絲,話鋒一轉:「對了。」她一雙大眼睛盯著孝巳。

  「人不可貌相──這樣的話,現在的我看起來怎麼樣呢?」

  「意外是個天真又很HIGH的傢伙吧。」

  「……這點,麻煩你盡量幫我跟學校的大家宣傳囉。」

  翠淘氣地展露笑容,孝巳的嘴角也不禁上揚。要實際幫忙宣傳,孝巳得先洗刷自己『人肉魚雷』的印象才行。

  兩人的話題終止,轉瞬間陷入沉默繼續走著。翠的髮香順著微風傳來,現在已經是令人習慣的味道了。

  「……山根為什麼要告訴武本她喜歡繡球花啊?」

  雖然是句半自言自語的呢喃,不過翠給出了回覆。

  「由香子同學確實對瀨戶川同學十分專情,但是,世界上沒有女生被喜歡卻不高興的喔。」

  「就算用那麼強硬的手段也一樣?」

  「只要對方說喜歡自己,心裡就難免會有些偏袒囉。」

  「那,要是山根早點看清瀨戶川這個人……」

  這場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吧。如果她接受武本……至少那是比自殺更好的選擇吧。孝巳陳述自己的意見,翠在途中就看似感到厭煩地側目。那像看著廁所蟋蟀(註40)的眼神,讓人覺得剛剛的稱讚簡直是一場夢。(註40:日本對灶馬的俗稱。臺灣也稱為灶馬蟋蟀。)

  「才沒有那麼簡單。不僅武本的做法很荒唐,那種掛滿耳環的混混牛蒡絲(註41)根本沒辦法帶去見父母吧。」(註41:原文為「チンピラゴボウ」,是取炒牛蒡絲「きんぴらごぼう」的諧音。)

  「那不是妳喜歡吃的……」

  「由香子同學喜歡的是瀨戶川同學。我是不知道那個軟弱的豆芽菜(註42)到底好在哪裡,不過她就是除了瀨戶川同學以外都看不上眼。你不能瞭解這種感受嗎?」(註42:日本用豆芽菜來形容人瘦弱。)

  「唔……」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被人家說是爛掉的杏鮑菇(註43:暗输不良少年。原本應為爛掉的蘋果,從英文「One bad apple spoils the barrel」而來,日本普遍流傳的俗語為爛掉的橘子)喔。」

  「誰會這樣說啊!」

  額外一提,跟豆芽菜一樣的瀨戶川現在大病一場,待在家裡完全不踏出房門半步的樣子。恐怕是為了瑠璃附在他身上的日本兵怨靈在煩惱吧。待在自己房間裡應該就沒那麼危險,再怎麼樣,這恐怖體驗也剩兩個禮拜而已,只能忍氣吞聲乖乖接常受懲罰。

  「總之,由香子同學的事情解決,我跟你的搭檔關係也就解除了。」

  這走向再理所當然不過。縱使這段日子沒什麼美好回憶,真要結束時還是難免有點依依不捨。

  「你又要……回去她那邊嗎?」

  翠突然停下腳步問。總覺得她的臉看起來不太高興。

  孝巳也停了下來,撓頭回答:「再待一陣子吧。」

  「那種人哪裡好?」

  「誰知道。哪裡不好的話,我倒是可以講出一百個。」

  「一百個?你真是心胸寬大呢。」

  「待在那裡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能夠找到跟棒球一樣讓我熱中的東西,只好先含著眼淚當僕人了。」

  孝巳不知道能在那裡找到什麼,但至少有働瑠璃需要孝巳這個搭檔。目前需要不能再打棒球的孝巳的,只有她一個。

  被人需要的感覺還不壞,即使是個惹人厭的怨靈飼育員。雖然跟前面的理論不太一樣,但自己說不定心裡也多少向著瑠璃吧。

  「……以前,在她還因為花粉症苦惱的國小三年級。」

  黯然垂著頭的翠,突然開始述說了起來。

  孝巳立耳傾聽,即使他還不太清楚話題的脈絡。

  「我們兩個人一起放學的時候,她在路上撿到一千塊鈔票。」

  對小學生來說可是很大一筆。孝巳到了高中也只有撿到五十塊交到警察局的經驗。

  「普通人會採取的行動大概就三種:拿去警察局、自己私吞和放著不管。」

  「不就這樣嗎?」

  「但是她卻──」

  翠以沉痛的表情咬著下脣,對話停了半晌。

  「她卻拿那張千元鈔擤鼻涕。」

  「……」

  「理由很簡單。她因為花粉症鼻子不太舒服,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卻剛好都沒有衛生紙了。」

  孝巳吐不了槽,他明顯看得出來翠並沒有說笑的打算。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只遵循自己的價值觀,對普遍社會上的想法一點也不在乎。死者理當受到尊重、應該將靈體送回去另一個世界……這種観念對她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小時候就是這種人了啊,沒想到她意志這麼堅強。

  「我在那個時候才知道。」

  「……」

  「原來鼻涕沒辦法被鈔票吸收。」

  「怎麼會是這個啦!」

  這次孝巳全力吐槽,因為知道她正是鎖定這點。相當遺憾地,她似乎還不能拿捏對話的TPO。(註44:時間(TIME)、地點(PLACE)、場合(OCCASION))

  翠像是掩飾害羞地伸出舌頭,「言歸正傳」並清了清喉嚨。這與她不相襯的動作,讓孝巳不禁看得入迷……當初遇見她時,絲毫沒想過她會有這樣的一面。他重新感受到人私底下真的會有各種不同的面貌。

  「總之,我和她價值觀的隔閡隨著時間過去而變得越來越大,之後某件事變成決定性的契機……在一陣激烈辯駁後我就和她決裂了。」

  以翠身為靈導師的角度想,八成是因為對瑠璃擅自操弄靈體的行動看不過去吧。兩個人原本就是摯友,在翠決定分道揚鑣前,一定不斷地做過各種嘗試,試圖說服她。

  「可能有點自以為是吧。內心認為,那可是我說的話耶,她一定會聽進去。」

  「她沒有聽進去呢。」

  「嗯,於是那時候打算使出最後手段。不過她卻無動於衷。別說無動於衷了,現在甚至還把怨靈附在瀨戶川同學身上,把靈體當作道具,四處散布災厄。」

  所以才會這麼生氣啊。也不是沒道理,畢竟瑠璃濫用怨靈的程度還反倒提升了。

  ……幾分鐘後,翠與孝巳在前方約五十公尺的路口道別。孝巳在離開時跟她說:「妳的裝傻還太嫩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再幫妳看看,再聯絡。」

  「我會的。」翠愣了一下,幾秒後靦腆地點著頭回答。

  2

  和翠分開後,孝巳直接前往青鶴高中,打開『搞笑研究社』社辦的大門。

  今天並沒有收到出席命令,但經過與翠那般對話後,不知不覺就到這裡來了。現在還是正中午,天空萬里無雲,但接下來卻沒有任何行程。說不定她可以對這樣的空虛寂寞幫上忙。

  一進門,瑠璃一如往常地癱在長桌上,嘀嘀咕咕咒罵著烈日。捲起本來就已經很短的裙子,毫無防備地露出光滑的雙腿。

  窗簾因為窗戶全開而不停地飄揚。微熱的風流了進來,將書法教室特有、令人不太舒適的味道吹散。至今都沒看過她開冷氣應該就是為了除臭吧。

  「去了趟武本住的醫院。」

  孝巳搶在瑠璃開口前,先丟出這句像藉口般的招呼,坐在慣例的座位上。

  「武本同學?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什麼事啊?」

  一頭柔軟黑髮的瑠璃將臉靠在桌上,半睜著眼懶洋洋地嘟噥。

  「有點事想問,妳想知道?」

  「沒興趣,感覺也不像有趣的事。」

  慵懶的她挺起身,手撐著頭開始發呆。孝巳沒有繼續搭話,他無事可做地望著室內。

  環視社辦,擺設還是跟平常一樣無趣。第一次造訪時一心相信這裡是『除靈研究社』,還想像社辦裡會堆滿水晶球或是魔法書之類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距離小田切那件事只過了兩個月而已,總覺得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了,你當初以為這裡是『除靈研究社』才來的呢。」

  瑠璃像是看穿孝巳的想法,邊打呵欠邊說著。

  「反正你那時候一定以為這裡是更詭異的地方吧?一定覺得這裡放著水晶球、魔法書或是三角木馬吧?」【註:三角木馬,發源於西班牙的酷刑用具。類似騎木驢。】

  「最後那個是怎麼回事。」

  孝巳馬虎地敷衍,接著為了散熱,著手解開一顆長袖襯衫的釦子。受到翠的影響,最近外出時不小心染上了穿制服這種無謂的正經習慣。

  ……實地一探原以為是地獄大廳的研究社後,在另一層意義上也算是魔界。

  儘管如此,傳言也不單單只是傳言。有働瑠璃除了是個酷愛搞笑的奇怪少女外,也同時是持有許多怨靈的怪奇少女。搞笑和靈異雖然看似兩個極端,不過仔細想想,很多笑話都跟怪談有關。以牽動人心來說,這兩者出乎意外地有共通點也不一定。

  「紺野同學。」

  沉默許久,厭倦發呆的瑠璃突然整個人面對孝巳。可以從捲得有些情色的裙子下窺見漂亮的大腿和膝蓋。

  「幹麼啦。」

  「秀出你的豆皮壽司(註45)看看吧。」(註45:出自漫畫《瘋狂假面》,戲稱男性下體。)

  「賞妳巴掌喔!大晴天的中午講什麼東西啊!」

  瑠璃不滿地看著大吼的孝巳,擺出臉色指責:

  「太快了。你不知道可以先假裝附和再吐槽嗎?剛剛那個你應該要先把褲子和內褲都脫掉再說『怎麼可能啊!賞妳巴掌喔!』才是最好的。」

  「那就太晚了吧!不是都已經現出來了嗎!」

  「放心吧,我今天早上吃了豆皮壽司才來的。」

  「喔〜那我就安心……那又怎樣啦!」

  「哦?你想做還是做得到嘛。」

  「……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察覺到這傢伙在裝傻,而做好準備等待的自己了。

  (我的身心都已經慢慢變成專業搞笑搭檔了嗎?難道我就這樣脫不了身了嗎?)

  孝巳籠罩著不祥的預感而臉色鐵青,相反的,瑠璃卻滿足地暗自竊笑。她自言自語說著「果然沒錯」,好像一個人參透了什麼。

  就在忿忿地瞪著她時,孝巳突然想起自己那時的屈辱。

  「對了,妳這傢伙。我從鴫原那邊聽說了。」

  「什麼?」

  「忘了是什麼時候,妳跟我說過妳有『特定的來往對象』吧?那說的不是鴫原嗎?」

  「嗯,是翠喔。」

  她用手扇著風,臉不紅氣不喘地點頭。

  「那也沒有騙你吧。我沒有說是男生,她也是來往對象沒錯。而且實際上我第一次約會和初吻的對象也都是翠。」

  約會就算了,竟然還接吻?為什麼會做這種事?雖然腦中充滿疑問,不過孝巳還是抑制住求知的欲望。取而代之,他開始在腦海裡描繪兩個美少女嘴脣相觸的畫面。

  ……還算不差。孝巳的心裡浮現微弱的幸福感。

  「我是不知道翠跟你說了些什麼,但我現在還是相當重視她。當然不是性方面的。」

  「不是嗎?」

  「這還用說,我最喜歡的東西是豆皮壽司。I like Sushi.」

  「夠了。」

  「她對我來說是摯友也是姊妹,像是另一個我一樣。比誰都能理解我,也比誰更愛對我唱反調,這就是鴫原翠。不過對她本人當然就算嘴和肛門都裂了也說不出來。」

  「下流的段子差不多就到這裡為止了吧。」

  之前就想過,這傢伙該不會是披著美少女皮的大叔吧?轉過來搞不好會發現她的背上有拉鍊。

  「好了,先把玩笑擱在一邊。紺野同學,我們也已經算是有相當程度的來往了。時機正好,我就告訴你一些我的過去吧。」

  「妳的過去?」

  「你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吧?像我這樣楚楚可憐的美少女為什麼會沉迷於搞笑這種東西上呢?明明老老實實地當個清純國民偶像不就好了……你應該常常抱著這樣的疑問吧。」

  「玩笑話不是應該擱在一邊了嗎?」

  雖然孝巳厭煩地配合,但他的確有些好奇。纏滿怨靈的她為什麼會對完全相反的「搞笑」這麼執著呢?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跟翠會對立都是因為對幽靈的看法……對沒有想法的死者採取不同態度的關係。」

  「因為妳一直使喚幽靈的關係吧。」

  相反地,看得出來翠很關照由香子的靈魂。這除了是她的天性以外,也是靈導師該有的樣子。跟瑠璃的思想還真的是南轅北轍。

  「我再重申一次,本來就沒有無法成佛的靈魂。死者的靈魂會存在這個世上,都是因為生者把他們留下來,擅自賦予他們意念。小田切同學、由香子同學都是這樣……我爸爸也是。」

  「爸爸?」

  面對突然迸出的名詞,孝巳不知所措地探出身子。

  「我沒跟你說嗎?我爸爸已經去世了。現在則是恨著我的怨靈喔。」

  孝巳說不出話來──父親竟然會找女兒麻煩,實在是難以置信。這傢伙為何會陷入這種不合常理的狀態?

  (不,等等……靈的想法是由生者決定的才對。)

  這點孝巳藉由經驗已經瞭解透徹。既然如此,把自己的父親變成怨靈的只能是瑠璃自己,沒有別人了。將父親留在世上,還特意讓他恨著自己。

  「妳為什麼要把妳爸變成怨靈?」

  「我也不是有心的。再怎麼說我跟瀨戶川同學可不一樣,是有靈感力的人呢。事實上是想讓他變成守護靈,不對,是想讓他成佛,但是卻做不到。」

  瑠璃感慨地說著,垂下纖長的睫毛。像這樣閉眼集中精神,看起來就會變得聰明許多,真是不可思議。

  「讓他成佛吧、成為我的守護靈吧……在這些想法之前,我早已牢牢地賦予他其他意識了──爸爸一定相當恨我的想法。」

  「……」

  「變成這樣做什麼都太遲了。我已經不可能除靈了。結果……我最後還是沒辦法幫他找到能超越怨念的正當想法。」

  「……妳為什麼會那樣想?」

  真要說起來,為什麼會有爸爸恨自己這種想法呢。

  「跟他過世的原因有關係。」

  瑠璃就像念著劇本一樣淡然,毫無停頓地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幽鬼嗎?」

  「幽鬼?不就是幽靈嗎?」

  孝巳知道幽鬼這個詞,但除了這以外就一概不知了。頂多就是大概知道它跟幽靈的意思差不多而已。

  「以普通人來看就是這樣吧。但是,幽靈和幽鬼不太一樣。」

  「不一樣嗎?」

  「『鬼』原本就是靈魂的意思。同時也是有很高的靈格、被稱作荒御靈的大怨靈的名稱……幽鬼,指的就是把他們留在世上的人已經死去,喪失生存目標,之後又一直被許多不同的人賦予負面想法的怨靈。你可以想成是幽靈升級之後的東西。」

  被留在世上、成為怨靈、無法成佛,一路被冠上負面思緒的死者們的靈魂,經過長久的歲月變成鬼……從『幽靈』變成『幽鬼』。

  「他們當然也都是相當古老的怨靈。不管哪裡都會有當地的靈異景點吧?像是事故現場、荒廢的山上村莊或是已成廢墟的隧道等等。越是人煙稀少的地方就越多感興趣的人造訪,目擊者則是一個不漏地把怨念加上原因……在這種環境下,靈往往會變成鬼。」

  的確,為了恐怖體驗來湊熱鬧的人們不可能會賦予幽靈正面的想法。如果是只在當地流傳的小景點,可能連除靈的機會都微乎其微。

  「把這種幽鬼送回該去的地方,也是翠他們這些靈導師的任務。他們盡可能地展開情報網,調查全國的靈異景點。最近連網路上也不放過,所以變成幽鬼的怨靈也驟減了很多呢。」

  原來靈導師的工作範圍這麼廣泛啊,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可是呢,累積了幾十年、幾百年負面意識的怨靈是沒辦法用普通手段解決的。靈導師區區一句話,他們可是一點也無法接受,是稀有也相當難以治癒的存在。」

  說到這裡,瑠璃突然停了下來。緘默一陣後,像花瓣般的小嘴流出一聲嘆息。

  「世上存在專門負責這種鬼的一族,那就是與鴫原家齊名的靈導名門・有働家。」

  「有、有働家?」

  瑠璃對瞠目結舌的孝巳點點頭,用食指指著自己。

  即使這非常理所當然,但還是第一次聽說。考慮到她滿身怨靈的情況,有這樣的背景也不足為奇,可是孝巳還是無法釋然。

  這傢伙平常做的事情,不都完全與靈導背道而馳嗎?操弄怨靈、為己所用,也因為這樣才跟翠對立不是嗎?

  「不過我不是靈導師。」

  「咦?」

  「名門畢竟是過去的事了。有働的靈導師只到我爸爸這代而已,是我讓它劃下句點的。」

  瑠璃沒有繼承父親的衣缽。別說繼承了,現在還讓他成為怨靈附在自己身上。

  實在摸不出頭緒,為什麼事情會走到這種地步呢?難道說瑠璃是因為沒有繼承靈導師的志業而對父親抱有罪惡感嗎?所以才會讓他變成怨靈嗎?

  「在我十一歲的時候,爸爸接到有幽鬼出沒的報告而前往當地進行靈導。」

  「……」

  「忘記在關西的哪裡,有個曾經是戰場的靈異景點。在那裡戰死的落難武士變成了幽鬼,一共有六隻。」

  一隻就已經非常棘手的鬼竟然有六隻,還是從那麼久以前,就不斷累積身為怨靈的想法直到現在的靈體。孝巳無法想像那到底是多危險的存在。

  「那時我也一起去了。雖然爸爸阻止過我,連翠也來勸我……但在一番折騰之後總算以『絕對不會搗亂』為但書讓他屈服了。我以反正剛好是黃金週假期為由,但其實是想試著成為爸爸的助力。」

  「妳啊……」孝巳不禁發出一聲驚嘆。

  瑠璃聽到孝巳的感想,有些自嘲地露出有氣無力的笑容。

  「別看我這樣,我當時可是被稱作稀世的麒麟兒,已經有很多次幫忙的經驗了。跟某人一樣是個被寄予重望的罕見天才喔。」

  孝巳沒辦法對那自嘲的口氣做出回應。

  自己在以天才投手聞名而洋洋得意的時候,也曾有過「想跟職業選手對戰看看」、「說不定可以把他們三振哦?」這種想法。那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國中生愚蠢的自滿罷了,也因此他完全能夠理解瑠璃的想法。更不用說那時的瑠璃只是小學生,對自己抱有過大的自信也無可厚非。

  「結果就像現在這樣。在靈導幽鬼時,我擅自插手、害他們暴走,還差點被他們殺掉。爸爸為了保護這樣的我而死了。」

  孝巳和瑠璃四目相交,她的雙眸中不帶有任何情感與想法。

  「眼前他最後的身影相當慘烈。四肢脫落、脖子扭曲,破裂的內臟四處飛散。」

  「不要說了!」

  孝巳不禁大叫。這種敘述一點也不需要,自己既不想讓瑠璃說出父親死前的模樣,也不想讓她回想起來。

  汗珠沿著身體輪廓流下,孝巳半句安慰的話語都吐不出來。他終於理解一開始提出的疑問的答案了。為什麼要把父親變成怨靈……很明顯是基於無法理清的惡性循環。

  「過了幾天後,爸爸出現在我的床邊。」

  孝巳屏氣凝神聽著,想起小田切第一次出現在他床邊的那天晚上。

  他看見小田切,自然是十分震驚。這也是當然。不管是多熟悉的人,只要是死掉的人出現在眼前不管是誰都會驚訝、慌張、害怕。

  像瀨戶川那種絲毫不感到歉疚的人果然是異類。何況瑠璃對父親的死覺得相當自責,除了怨恨以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我終究也是為人所生。爸爸去世的時候我很沮喪、自責,才沒有那麼少根筋會認為『爸爸回來保護我了』。畢竟他死掉的原因,無庸置疑是因為我的魯莽。」

  他一定在生氣、一定恨著自己,瑠璃毫不懷疑地這樣想,並將這個想法加諸在父親身上。

  「既、既然如此,再重新決定不就好了嗎!就像我重新賦予小田切新的想法一樣,妳也這樣做不就好了嗎!」

  不管幾次、失敗了就再重來,只要不放棄一直嘗試就好了。不可能真的會有對自己家人作祟這種令人悲傷的事。

  「不行不行,沒用的。」

  瑠璃揮動手掌,冷淡地否決。那與其說是自暴自棄,不如說是因為看破了才會如此斷定。

  「我雖然可以改變其他人賦予的意識,但要我改變自己根深柢固的想法可是完全辦不到。事實上,我比你還要脆弱太多太多了。」

  像黑色絹絲一樣的短髮因為吹進來的風而柔軟地飄曳。

  她的語氣一副滿不在乎,孝巳則是第一次知道她如此自卑。

  「有一陣子靈障特別嚴重呢。好幾次都差點被殺死,一點也不誇張。不管是被自己的爸爸殺掉,還是害爸爸不得不殺掉自己……我絕對不要這樣。」

  瑠璃自己並沒有能讓父親解脫的方法,而且這樣下去,總有一天父親會被迫將自己殺害。無疑是陷入最慘的僵局。

  不過,不是還有鴫原翠嗎?瑠璃還有翠這個摯友,這個即使在靈導師悠久歷史中也能與瑠璃匹敵、擁有難得天賦,堪稱是另一個自己的朋友。

  然而瑠璃卻搶在孝巳的疑問前聳聳肩。

  「就算是翠也束手無策喔。我強大的力量已經招致毀滅了。」

  這麼說來,在河邊時翠曾經說過。

  她會變成那樣,我也有責任──那時因為中途發現瀨戶川而中斷,但翠一直以來的憤怒不只針對瑠璃,或許還有無法阻止、拯救摯友的無力的自己也說不定。

  「連翠都沒辦法的話,拜託其他靈能力者也是沒用的。」

  「所以……才讓他們自相殘殺嗎?」

  父親造成的靈障,就用其他怨靈的靈障預防。

  「就是這樣。雖然一開始是基於自我懲罰的心態,讓六位幽鬼君們幫忙。」

  孝巳看著若無其事的瑠璃,不禁目瞪口呆地「欸?」一聲。

  「幽鬼……?」

  「現在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我那時看到爸爸死掉之後好像大暴走──不但沒有靈導那些幽鬼,還將他們附在自己身上。」

  「附在自己身上……?」

  「嗯,附在自己身上、讓他們詛咒我。那個時候的我大概想要被責怪吧,不管是誰都好,應該是自暴自棄了吧。」

  父親在眼前慘死,這件事在還是小學生的瑠璃心中留下巨大的傷痕。

  「我讓他們找到了新的目標、新的對象,諷刺的是他們反而變成了保護我的存在呢。要是沒有殺父仇人的他們,我早就已經死了。」

  瑠璃苦笑的臉,看起來彷彿不屬於這個人世間。

  她的罔顧死者主義並非完全在當時確立才對,不過的確從年幼時期就開始有這種傾向吧。最大的主因,毫無疑問就是那次的事件。

  被父親詛咒的矛盾、被受到自己憎恨的幽鬼所保護的矛盾、對以此生存的自己的矛盾──她無法做出合理解釋,才會不知不覺放棄思索,妥協於現狀也說不定。

  「可是,遇到了一點難題。只靠幽鬼們沒辦法完全防禦爸爸的靈障影響。」

  「沒辦法防禦?那些不是怨靈中的怨靈嗎?」

  「我爸爸可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靈導師呢。況且還是繼承其血脈的我做出來的怨靈,跟路上隨處可見的靈體可不是同等級的。所以我開始吸收新的怨靈。」

  下一秒瑠璃突然開始模仿翠,而且一點也不像。

  「所以才跟妳說這樣不行!把怨靈一個個附在自己身上,這不就像為了還貸款而去借錢一樣嗎?妳打算一直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翠是這麼主張的,她邊哭邊這樣大喊。」

  以擔心好友的立場來看,這擔憂是理所當然,但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翠一定也是因為知道這點而煩惱吧。

  「這個問題要回答的話,答案當然是等到『爸爸可以解脫』為止。畢竟要是現在把那些怨靈拿掉,我就會被剩下來的爸爸給殺死呢。」

  實在是大難題,不管哪一邊說的都有道理。

  看見不發一語陷入思考的孝巳,瑠璃才終於想起什麼似的搔搔頭。

  「啊啊〜糟糕,不小心鋪陳得太長了,這不是重點。」

  「不、不對吧!」

  如此嚴肅的話題怎麼可以就這樣算了。

  「無所謂啦。一直拘泥於過去也不是辦法吧?我基本上是個積極的人,是個與其回顧過去,不如放眼未來的美少女喔。」

  「在那之前妳先面對現實吧!」

  「言歸正傳。重點是我對搞笑如此執著的原因。」

  瑠璃沒有理會孝巳的忠告,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事到如今,腦袋根本沒辦法順利轉換情緒到這個話題上。

  「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很喜歡搞笑。」

  「……」

  「他常常帶我到處去看表演,星期天就並肩坐在電視機前聲援小遊三。」

  望向遠方感慨說著的瑠璃,沒有平常那副討人厭的嘴臉,看起來就像純真的小孩一樣。她心裡一定相當喜歡父親吧。

  「我很喜歡精華而不朽的搞笑段子喔。不對,比起搞笑本身,我應該是喜歡能夠帶給周遭歡笑的人吧?那是我的根源。」

  瑠璃的父親十分喜歡搞笑,而瑠璃則是受他影響。

  瑠璃總有一堆大叔般的段子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吧。說不定她是思念著去世的父親,心懷追慕及哀悼之情說出豆皮壽司和肛門……若是如此,真不知道該落淚還是嘆息、該說孝順還是不孝。實在是個令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女兒。

  「這就是我一直追求搞笑的原因。」

  瑠璃洋洋得意地做出宣言。

  「我要成為帶給身邊歡笑的人。如果我變成那樣的人……爸爸也許就會原諒我了。不,或許我就可以原諒我自己了吧。」

  孝巳啞口無言,連應個聲都做不到。沒想到這傢伙的搞笑精神背後有這麼複雜的淵源。

  瑠璃一定邊背負著怨靈,直到現在都還在摸索讓父親成佛的方法。藉由追求搞笑之道來拭去在心中盤根的罪惡感。

  強制成佛只是治標不治本,瑠璃要以最好的方法,也就是自己的想法、意識,送父親離開。原來如此,她或許真的是放眼未來。

  「事情就是這樣。」

  瑠璃做出結論,大大地伸展身體後站了起來。她順勢敏捷地站在椅子上,再踏上長桌,雙手扠腰威風凜凜地擺出架勢。

  即使她的態度莫名囂張,但孝巳認為,這樣的傲慢姿態與完全不因自己境遇而悲觀的她十分相襯。那如往常般氣宇軒昂的身影讓孝巳稍稍放心了。不過──

  「喂!快下來!」

  「為什麼?」

  「妳站在那裡……不是會被看到嗎?」

  「你是想說內褲嗎?不用擔心,我才沒穿那麼娘的東西呢。」

  「!」

  完全沒料想到的衝擊回應,讓孝巳漲紅著臉,氣勢消失無蹤。剛剛的沉重話題轉眼就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給我穿上!妳這笨蛋!」

  「不要,天氣這麼熱。」

  「問題不是很娘或天氣多熱吧!」

  「沒有穿的必要。」

  孝巳嚥了口唾沫,凝視著纖痩白皙的雙腿,全身不停飆汗。

  「那、那妳穿什麼?現在那件裙子裡……」

  在那件又短又薄的布料下的是……

  「當然是什麼都沒穿。這種大熱天還穿內褲真是太荒謬了。」

  「荒謬的是妳吧!」

  孝巳慌忙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桌子上拖下來。

  「妳聽好,明天開始絕對要穿內褲來!要是沒穿我可不會那麼簡單就放過妳!」

  「難道我穿上內褲爸爸就會成佛嗎?」

  「不准硬謅!怎麼可能有辦法丟下不穿內褲的女兒不管成佛去啊!再說,如果起風把裙子掀起來要怎麼辦啊妳!」

  「反正不是內褲所以沒什麼好丟臉的。」

  「正因為是內褲才可以丟個臉就算了!」

  這天,孝巳得知了有働瑠璃這名少女不為人知的一面,而且還是各種方面。

  3

  時間飛逝,不知不覺再一個星期暑假就要結束了。

  今年夏天對孝巳來說一輩子都刻骨銘心。雖然最後的最後還剩下名為「青鶴祭登臺演出」的公開處刑,但目前已經足以說是十分波瀾萬丈的夏天了。

  「紺野同學,你看看。」

  下午兩點左右。孝巳今天也穿著制服來到『搞笑研究社』,瑠璃冷不防地對他捲起裙子。

  「哇啊啊!」

  即使孝巳因為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發出驚叫,他的雙眼仍然穩穩地投向瑠璃的下半身。沒辦法,這就是男人的天性。

  ……瑠璃穿著緊身短褲。

  停滯不久,孝巳放心與失望交織地嘆了口氣,仔細將門關上後開始斥責瑠璃。

  「又不是游擊痴女!」

  「我可是因為你一直叫我穿才特別穿來的。緊身短褲是我略為抵抗的結果。」瑠璃飄飄地掀著裙襬,輕盈地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來她今天也是我行我素,一點都沒有反省。

  「對了,紺野同學你聽說了嗎?」

  孝巳一坐在平常慣用的椅子上,瑠璃就啪一聲合掌說著。

  「瀨戶川同學好像腳骨折了喔。從你班上的人那邊聽來的。」

  「瀨戶川嗎?」

  孝巳停下正在臉上擦汗的手,猛然看向瑠璃。

  果然是瑠璃附在他身上的日本軍人造成的嗎……

  「據說是房間裡的書櫃倒下來的樣子,所以我就去幫他把日本兵收回來了。分明只要再一個禮拜就得救了,這世上果真存在因果報應呢。」

  「妳沒資格說吧。」

  縱使有些同情,不過一想到他對山根由香子不管生前還是死後所做的事,就覺得這算是他罪有應得。孝巳能為瀨戶川做的事,也只有衷心祈望他不會在醫院遇到武本而已。

  「比起這個,距離正式上臺剩下三天了。今天開始改成手拿劇本站著練習吧。」瑠璃草草結束瀨戶川的話題,遞出影印筆記後切割而成的小紙片。

  心情低落的孝巳只能接下,視線落在紙片上羅列的文字。在他識讀的期間,大量嘆息也毫不間斷地從他口中流瀉。

  「準備開始囉,快站起來。」

  孝巳被抓住手臂,心不甘情不願地赴身。真的要表演這個嗎……

  「紺野同學,青鶴祭好玩嗎?」

  「嗯,果然沒有祭典就不能算是夏天呢。剛剛還去撈了金魚喔。」

  「撈金魚……撈金魚啊。」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很少有人能把帶回家的金魚養得很久。有人沒有相關知識而直接把自來水倒在水缸裡、有人忘記餵飼料、而且有的還會變成大型觀賞魚的飼料……這種悲劇每年發生的頻率數也數不清。」

  「也是啦。」

  「這真的能算是救了金魚(註46)嗎?你是不是在玩弄生命啊?」(註46:日文的撈金魚和救金魚同為すくう。)

  「沒有,我一隻都沒撈到,而且也不是那個意思吧!」

  「既然沒有要救牠的意思,打一開始就不該做吧。偽善也只是用裝的不是嗎?我們該做的是將金魚的未來託付給擁有相應知識與經濟能力的人們,那才是真正能稱作救金魚的行為吧?結論就是,看到金魚攤我們應該要堅持只逛不買。」

  「妳別擋人財路。」

  「這可是和金魚的生命息息相關耶?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嗎?同理,吊水球應該也要被禁止。」

  「生命跑哪去了!」

  「撈泥鰍舞也不行。」

  「那個泥鰍是想像出來的!」

  「那邊的小朋友!不准買章魚燒了!把章魚放回海裡!」

  「不要汙染大海!把切開的肉丟回去想怎樣啦!」

  「乾脆停辦祭典好了。」

  「為啥啊!」

  「鄰居為了噪音很困擾啊。」

  「現在的我們不就是原因嗎!而且報名的是妳欸!」

  「又想把錯都怪在別人身上……看我這記Switch on!Switch on!」

  「別在這種時候使出這招!」

  絕頂荒謬的練習重複了好幾次。在那之後,歷經一陣絕頂荒謬的反覆討論中,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就在阻止完全沒學到教訓的瑠璃把小遊三加進去後,『搞笑研究社』本日的活動終於結束了。孝巳丟下說著「我再好好研究一下」、無謂地幹勁十足的溜璃,準備回家而往校舍門口走去。

  西下的夕陽照射身旁一整排窗戶,在走廊上留下細長的影子。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這個時間偶爾會聽到的管樂社吹奏,今天則沒有出現。

  (還說什麼是為了讓老爸成佛,那絕對是她自己的興趣。)

  就算心裡抱怨,當自己發現時卻想著「那裡不應該吐槽啊」、「那裡時機是不是抓得不太對呢」並一一反省,孝巳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絕望。

  別開玩笑了,為什麼自己要對這種事如此認真啊?再說,要是屈服而開了前例,那個河童妹不就會越來越得意忘形嗎?

  孝巳恣意地發出鬱悶的咂舌聲,稍稍加快腳步。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樓梯與空橋擋在前方。

  孝巳目前在校區別館的二樓,是美術和化學教室之類的專科教室所在的地方。被『搞笑研究社』占據了準備室的書法教室也在同一層樓。相較於本館的四層樓建築,別館不但只有兩層樓,外觀及構造看起來也明顯地十分破舊。幾年前校舍改建時,別館被完全忽略。

  「……嗯?」

  通往一樓的樓梯才走到一半,孝巳突然停下腳步。眼前面朝樓梯的走廊上有張熟悉的臉。

  那是淺色長直髮的少女,夕陽漂亮地映照在稍微低著頭的鵝蛋臉上。倚在牆邊、兩手提著書包擋在短裙前的身影,就像是在等待男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女生。

  「鴫原?」

  翠在孝巳發出聲音的同時抬起頭,一度猶豫後緊閉著雙脣往孝巳走來。

  他走下剩餘的幾階階梯,與翠正面相對。

  妳在這裡做什麼?有事到學校嗎?該不會是在等人吧……平常不假思索就能說出的話語現在卻講不出口。因為她明顯煩惱著的表情,讓孝巳對這樣稀鬆平常的搭話猶豫了起來。

  短暫沉默後,翠似乎下定決心地看向孝巳。水靈靈的清澈雙瞳有著令人不禁退縮的力量。

  「我在等你,有事想要跟你說。」

  「有事想跟我說?」

  「是很重要的事。我認真地考慮過後下定決心……到屋頂上吧,我不想被別人聽到。」

  這種時候還會有什麼事情。從時間上看來,似乎就是專程在等孝巳離開學校的樣子。

  (等我?特別跑來這裡等?)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翠會做的事。明明平時都是簡單一通電話或訊息就叫孝巳出來。這次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在等男友的女朋友……腦海閃過翠剛剛的形象,孝巳緊張了起來。這該不會是……不,應該不會吧……

  孝巳正在思考的時候,翠已經轉身往本館的方向走去。

  從她滑順飄逸的長髮傳來的香氣感覺也與往常不太一樣了。

  幾分鐘後,孝巳和翠已經在本館的屋頂上。

  粗糙的水泥地面被夕陽染得通紅。雖然屋頂上是跟校舍面積相同的寬廣空間,但實際上能用的充其量不過二十五公尺左右。周圍圍起一樣高的圍欄,走到一半就無法通行了。

  受到風吹日晒的一塊空地,映入眼裡的也只有放在圍欄附近的舊沙發。兩人就站在這樣的晚霞景色正中央。

  翠如鐵面人般面無表情,靜靜地盯著孝巳。那張臉龐已經沒有一絲迷惘,比平時還要嚴肅得令人緊張。

  「這裡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吶。」

  本想說總之先來個輕鬆的開場白看看,可是翠只是安靜地撥撥頭髮。這個動作是她的習慣。

  「紺野同學,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

  突然切入重點讓孝巳十分動搖。自己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確定該怎麼回覆。

  「等、等等啊鴫原!」

  「我要和有働瑠璃一決勝負,請你當我們的見證人。」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現在的我只是個冒牌混混……咦?」

  他滔滔的回應並沒有說完,因為這明顯與翠需要的回答完全搭不上。

  (呃、咦?)

  孝巳像失了魂似的僵住。對方終於也發現孝巳有些誤會,轉眼間就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搖頭。

  「怎、怎麼可能是那回事!笨蛋!笨蛋笨蛋!」

  「啊……不好意思。」

  「要跟你告白不如對蟬告白啦!」

  做出極其過分的中傷後,翠邊嘟噥著「真是的……」邊重啟話題。

  「總之,我已經用訊息跟她說我把你的夥伴借來當人質了。」

  語氣一轉,似乎帶著一絲堅決,那聲音令人背脊發涼。對了,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了,翠的問題發言仍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我考慮了很多,最後還是決定採用你的提案。」

  「我的提案?」

  「動用武力。」

  銳利的眼神貫穿孝巳,他的心裡起了波瀾。自己的確曾經跟她說過這種話,但她那時應該否決了才對。

  「為、為什麼現在才突然……」

  「其實很久以前我的腦中就有過這個選項了。我知道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永遠都是兩條平行線……不可能會有交會的一天。」

  翠不帶任何抑揚頓挫地說著,雖然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分別,但果然還是有哪裡不太一樣。

  「在她把怨靈附在瀨戶川同學身上時,我再次深切地如此認為,然後我終於下定決心──我要讓有働瑠璃體無完膚。」

  翠挑起柳眉做出宣言。

  「這是我們的決鬥。為了讓她知道這點,我才準備了相襯的情境。」

  「決鬥……」

  不論從她的門第還是認真到不行的個性來看,都不像是會從他嘴裡出現的字。

  這個決鬥該不會是看到孝巳痛打武本一頓而構思出來的吧?受到瀨戶川抓走森島當人質的影響嗎?如果是的話還真令人笑不出來。

  「拿我當人質有働是不會來的。」

  「她會的,畢竟重要的夥伴可是要被殺掉了呢。」

  翠俐落地說出讓人倍感危險的臺詞,自信滿滿地雙手抱胸,那如成熟果實般垂著的胸脯隨之提起。孝巳無視現在的狀況,情不自禁地看著這幅景象。

  他慌慌張張地搖搖頭,去除腦中雜念。咳了一聲後,向瞪著門口、活像在等武藏的小次郎的翠問道:

  「──鴫原,妳知道有働她老爸的事吧?」

  「他是個很溫柔又溫暖的人呢。不管是以一個人還是以靈導師來說,都是我打從心底尊敬的對象。」

  「可是那傢伙──」

  「沒錯,她把伯父變成了怨靈,而且現在已經完全接受這個情況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她覺得死人怎麼樣都無所謂,翠如此譴責摯友。

  這個世界屬於生者,死人是從這個舞臺下臺的人。那就是瑠璃的想法。從相遇的那天開始,不,恐怕是從更之前開始瑠璃的主張就堅毅不搖。但是……

  「有働老爸的事,我從她本人那裡聽說了喔。」

  「……是嗎?」

  「那傢伙利用幽鬼這種可怕的怨靈來防禦父親的靈障,還有因為不夠而開始吸收其他怨靈的事……這就是妳和有働疏遠的原因吧?」

  翠放下抱在胸前的雙手低著頭。用力緊握雙拳顫抖著。

  「明明都已經說成那樣了,她還是讓伯父附在她身上,完全不聽我的話。」

  「嗯,實在是個大白痴。」

  「我每天都拚命地想該怎麼讓伯父回到他該去的地方,並因為無法原諒不成熟的自己,增加好幾倍的修練。她對這樣的我說『多管閒事吶,翠。』、『希望妳不要再管我了。』」

  「她竟然說了這種話?」

  「她換掉了眼前該解決的問題。比起送走伯父,她反而著眼於利用怨靈抑制。不但把爸爸變成怨靈,還把幽鬼和其他沒有任何關係的怨靈當成道具……被剝奪靈導師之名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翠一定拚了命地在袒護瑠璃吧。對不善交友的她而言,瑠璃是什麼樣的存在只要稍加推算就知道了。

  「對她而言……我說不定根本就不算是朋友。」

  「這說法我可不同意。」

  孝巳立即否定,繞到翠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她一瞬間嚇了一跳縮起身子,接著像是為了撇開視線而別過頭。

  翠曾經說過,會一直當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邊──她與瑠璃的爸爸約定好了,卻因為被摯友拒之門外而喪失了當初的這種自信吧。

  但她說的並不正確。孝巳從瑠璃口中清楚聽到「我現在還是相當重視她」、「她對我來說是摯友也是姊妹,像是另一個我一樣」。

  「我認為有働並沒有瞧不起她老爸的意思,也不覺得妳們兩個之間永遠都只會是兩條平行線。只要是朋友,難免都會意見不合。」

  孝巳對頑固搬過頭的翠自信地斷言。

  「她還沒有放棄讓她老爸順利成佛。妳不用這麼擔心,她早晚會自己解決的。再說這本來就不應該借助別人的力量,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責任丟到妳身上。」

  所以當初瑠璃才強迫孝巳自己解決問題。與身為她舊識的死者・小田切和人比較,她選擇優先拯救初次見面的生者・紺野孝巳。這就是瑠璃的做法。

  「妳在幫她說話嗎?」

  「我不是在幫她說話,我只是希望妳知道她並不是安於現狀,也因為如此,有働才會這麼努力地鑽研搞笑。」

  「……什麼意思?」

  「她如此拚命地寫段子、到養老院或祭典上表演逗大家開心……是因為她認為她老爸看到她這副模樣一定會很高興。」

  「伯父是怨靈喔。」

  「是這樣沒錯……可是,重點一定是如果他活著的話會怎麼想。死者的想法由活著的人決定就好了。所以,我打算再陪她一陣子。如果她想要自力解決,那她一定需要我……今後我也會在她身邊全力吐槽的。」

  翠盯著孝巳的眼神不知為何浮現一絲悔恨。她揮開孝巳搭在她雙肩的手,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用力緊抿雙脣。

  「既然如此,她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嗎?」

  翠對驚訝地眨著眼的孝巳說:「吐槽這種事我是做不來的。」

  「別說傻話了。妳有一個天大的誤會,有働那傢伙──」

  門口的鐵門突然重重地打開,蓋過孝巳的聲音。

  ―回頭,瑠璃就站在那裡。

  微翹的短髮在風中飄舞。她張望了一下周圍後,視線停在中間的孝巳與翠身上。腳跨得比肩還寬、一副了不起地兩手扠腰的模樣似乎和先前站在桌上屹立不搖的姿態十分相像。除了那張分外苦澀的表情以外,不過……

  「……紺野同學。」

  「呃、喔。」

  「你為什麼沒事?」

  「沒事不好嗎!」

  「這樣我就失去帥氣登場的意義了。你應該已經被敲破頭、內臟四散、肛門插著按摩棒才對啊。真是的,一點都沒有來救你的價值……」

  「妳現在馬上翻字典把『拯救』這個詞找出來!」

  瑠璃把孝巳的抗議放在一邊,踏出腳步。她的注意已經完全集中在行走路線前方的長髮美少女身上。

  一片寂靜的屋頂上只有瑠璃的皮鞋聲規律地迴盪。要是清脆地喀喀響還算帥氣,但她的鞋子卻是發出嘰嘰的聲音,大概是因為鞋底磨損了吧。聽起來竟然像是會發出聲音的幼兒學步鞋。

  距離翠剩下約五步左右時,瑠璃停了下來,發出唉呀唉呀的感嘆。

  「我除了唉呀唉呀(yareyare)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雖然我這一生講過很多次唉呀唉呀,但今天才真正打從心底深刻地說。我啦我啦(oreore)。」

  「別一來就把場子搞冷。」

  翠乾脆俐落地回敬。妳根本就可以吐槽嘛!孝巳心想。

  兩人與之前翠造訪社辦時一樣對峙著。在晚霞中相視的兩張側臉越看越覺得標緻、難以形容地夢幻。

  「有意見的話,隨時歡迎妳來踢館……這是妳說的吧。」

  「我知道,那還不快點開始。」

  「喂!妳們兩個!等一下!」

  火藥味愈加濃厚,孝巳不禁打岔。

  「突然開打不太對吧!人是有長嘴巴的,先溝通再說。」

  孝巳把自己以往的失態束之高閣,哄著雙方。

  但是兩人徹底無視孝巳,瞪大雙眼的同時踏出一步。

  「聽我說話!妳們幹麼鬧得那麼僵!」

  「囉嗦。你只需要在旁邊看著,接下來的主舞臺就交給我。」

  「這才令人不安!」

  孝巳的叫喊空虛、無力地迴盪在暗紅色的天空。

  4

  孝巳雖介入勸說,但結果還是在距離約十步左右的地方注視兩人。

  一抬頭看向天空,半透明的老鷹正展翅盤旋。那是翠的守護靈・禽踊。

  隨著翠吸氣而現身的鳥一出現就往孝巳頭上飛來,接下來竟然用它銳利的喙開始揪著他的頭髮。「不快退下的話會變成河童喔。」翠如此脅迫,另一方面瑠璃則是嘟噥「搭檔是河童啊,好像也不錯。」孝巳別無他法,只好無可奈何地退後。

  空間比剛剛多了些,兩人都以可怕的表情互相盯著對方,周遭的氣氛一觸即發。現場呈現的空氣簡直就是開戰前夕的狀態。

  「翠,硬是驅散我身上的怨靈,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

  「這個嘛,妳會隻身受到伯父的靈障影響,最糟的情況說不定會送命。」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阻礙我?除此之外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沉默片刻後,飄著長髮與裙襬、模特兒體型的靈導師氣焰高漲地下定決心。

  「妳的靈障由我來擋。」

  「妳來擋?」

  「沒錯。我知道以身為鴫原家的人來說,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為。正因為如此我才一直無法下定決心。」

  「妳在說什麼?」

  翠沒有回答,將右手往旁邊舉起。在連指尖都呈水平狀直直伸展的狀態下,她尖銳地叫了禽踊,老鷹的名字。

  茶褐色的翅膀瞬間離開孝巳上空,飄然落在翠的右手腕上。老鷹就像停在樹枝上一樣,用看不見的爪子緊緊抓住她的手腕。

  「牙穿。」

  翠接著吹了聲口哨。這次不是吸氣,而是正統的口哨。

  以此為信號,巨大的黑色野狼像蒸氣一樣出現在她的腳邊。四肢前端有著逐漸透明的漸層,最末端則是完全消失無蹤。全身覆蓋著鋼鐵般的黑色長毛,如獅子大小的狼……這就是鴫原翠的另一個守護靈・牙穿嗎?

  「由禽踊和牙穿保護妳。」

  瑠璃的細眉微微抽動。

  「牠們就算在鴫原家裡也是首屈一指的獸靈,靈格遠遠凌駕於伯父呢。」

  也就是說,瑠璃身上的幽鬼和怨靈們的任務,翠打算用這兩隻代勞。

  雖然還是處於靈障互剋的狀態,但翠的守護靈不會做壞事。加上瑠璃也不能再像對待瀨戶川那樣濫用怨靈。

  「所以,解放伯父以外的其他怨靈吧。不要再玩弄死者了。」

  禽踊與牙穿是鴫原家靈導師代代鍛鍊流傳下來,擁有數百年歷史的獸靈。將牠們無限期出借的話,她毫無疑問會受到某些懲罰吧。對翠來說,她連自己在鴫原家的立場都押了上去,堪稱是最大的讓步。

  但是,瑠璃卻沒多加考慮,當下搖頭速答。

  「誰要鵜鹕和吉娃娃的靈啊。」

  「是老鷹和狼!」

  孝巳反射性地從旁插話,代翠詢問原因。

  「為什麼?這提案不錯吧?與其活在幽鬼這種危險傢伙的危害下,讓禽踊和牙穿保護不是更好嗎?鴫原這麼擔心妳……」

  「真是多管閒事呢。那種難看的九官鳥和玩具貴賓恕我退回。」

  「不要欺負牠們!太可憐了吧!」

  兩隻動物感覺似乎真的互看了一眼,哀傷地垂頭喪氣。靈體應該沒有自己的意識……這也是那個什麼靈格的傑作嗎?

  「用怨靈還是守護靈的差別對我來說就像是手抓飯(註47)和炒飯一樣。我應該已經說過很多次不要管我了。」(註47:中亞及伊朗的傳統食物,與炒飯類似。)

  就算瑠璃堅持這份好意只是徒增麻煩而拒絕,翠仍然一臉平靜。簡直就像她早已知道回答。

  「我沒有在問妳的意見,我說過這是決鬥吧?」

  「我知道,所以我也說了『還不快點開始』。」

  空氣愈發沉重。混濁黏稠的風吹在臉上令人不禁起雞皮疙瘩。

  (像這樣單挑解決好嗎?)

  一點也不好。雖然不知道靈能力者間的打鬥是怎麼一回事,但這兩個傢伙只要事情一牽扯到對方就會感情用事。

  放暑假的學校,而且還是傍晚時分的屋頂上,再晚也不會有人過來。能阻止她們的除了孝巳沒有別人了。

  「首先就從伯父以外的死者開始……進行強制靈導。」

  以翠的聲音為暗號,禽踊振翅飛向天空,邊畫著弧形邊快速上升,變成一點勉強能看見的黑點。

  牙穿也緩緩移動,邪門地伸出舌頭舔著嘴邊。從張開的嘴裡露出的尖牙牽著唾沫,看起來就像有實體般栩栩如生。

  使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與惡寒侵襲而來,孝巳的身體抖了一下。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心臟猶如被潑了冰水般地收縮,手腳急速失溫。這與以前和翠對峙時,禽踊讓孝巳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孝巳急出一身冷汗。相對地,瑠璃始終悠悠哉哉,彷彿十分麻煩似的鬆鬆脖子發出聲響,無畏地發出冷笑。

  「嗯〜強制靈導啊。姑且不論其他怨靈,妳有辦法驅除幽鬼君嗎?」

  「妳就親自確認看看吧。要是抵抗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不管是拳打腳踢還是把妳的衣服扒光。」

  「不要啊鴫原!這傢伙沒穿內……不是,是好朋友就不要打了!」

  孝巳在緊急情況下說到一半的愚蠢發言讓現場火上加油。

  「還是一樣不穿嗎?真是小孩子呢。」

  「我今天有穿緊身短褲。反倒是妳,無謂地擁有幾十件內褲才莫名其妙。明明就沒有可以現的對象。」

  兩人之間依然氣氛險惡,眼中映著對方的身影,持續脣槍舌劍。

  「內衣才不是給別人看的東西呢。」

  「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盡是買那種飄來飄去的吧。妳的話兜檔布就夠用了。」

  「給我向相撲力士道歉。」

  「才不要。」

  「哎呀,我也不覺得有男生看到妳的下體會開心。反正一定光溜溜的還沒長毛吧?」

  「給我向小比類卷老師道歉。」

  「不要。」

  「妳們兩個!在一觸即發的狀況下講什麼東西啊!」

  孝巳忍不下去再次吐槽,真是令人不快的爆料之戰。牙穿不知為何似乎偷偷往這裡瞥了一眼。

  「牙穿,四分!」

  翠瞬間嘶喊著。

  黑色野狼馬上做出反應,往地面一蹬。猛然逼近瑠璃而張開的大嘴十分巨大且凶狠,足以將她嬌小的身軀一口吞下。

  牠的牙齒即將碰到瑠璃時,屋頂上連續響起相當劇烈的騷音。面對連水泥地面都為之震動、如鞭炮般的破裂聲,孝巳難以忍受地搗起耳朵。

  下一秒,牙穿巨大的身軀被彈到後方。

  黑狼的攻擊簡直就像被隱形牆壁阻擋而以失敗告終。牠在空中靈活地翻身拉出距離順利著地,馬上用看不見的四肢將身體壓低,無聲地呻吟並伺機等待再次襲擊的機會。

  瑠璃則是雙手扠腰、傲慢地擺起架子,聳了聳肩,一點都不把牙穿逼近眼前的靈壓當一回事。

  「剛剛的是四分嗎?真不像話呢小牙穿。」

  翠無視帶有挑釁意味的惡言惡語,繼續下指令。

  「禽踊,六分!牙穿,五分!」

  鳥影以驚人的速度從微暗的天空急速降下。像彗星般一直線下降的老鷹,氣勢十足地突破看不見的障壁,往瑠璃頭上迫近。

  瑠璃首度慌張地發出「哇哇!」的叫聲。好不容易閃過鳥喙的攻擊,卻被同樣擊破障壁的牙穿撲倒在地。

  被兩匹鳥獸圍繞,瑠璃含糊不清地發出悲鳴。愈發激烈的騷音隨著叫聲眨眼間煙消雲散。

  「喂鴫原,她沒事吧!」

  孝巳大聲地問,翠則皺著眉間觀察情況,不久後回答了孝巳的疑問。嘹亮的聲音即使在這陣破裂聲風暴中仍清楚地傳到孝巳耳裡。

  「這還只是開端呢。她不遇到危險的話怨靈們是不會出來的,所以多少得讓她陷入危機。」

  既然訴諸武力,當然不得不這樣做……這也是翠至今一直遲遲不用武力解決的理由之一吧。

  這時──

  雷鳴般的爆炸聲突然響徹天際,屋頂隨之震動。

  孝巳環視周圍想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知不覺中瑠璃已經站了起來。

  「……啊。」

  ──熟悉的童顏少女一瞬間看似他人。

  一切的原因在於她的臉龐。拿下註冊商標的髮夾,散亂的短髮像是帶著靜電一樣倒豎。因跌倒而弄髒的襯衫與短裙包覆著的身體,全身莫名散發出駭人的黑色瘴氣。

  禽踊與牙穿不知何時已經回到翠的身邊了。牠們隨侍在主人肩上與腳邊,以謹慎注意的目光投向瑠璃,明顯是警戒著什麼暫且退守的樣子。

  「那該不會是……」

  翠錯愕地說不出話來。原本白皙的鵝蛋臉失去血色變得鐵青。她動搖的場面已經見識過好幾次了,這次明顯是不同以往的狼狽。

  瑠璃身上依然源源不絕地湧出黑煙。一雙杏眼在摸不清真面目的煙霧中睜得極大,全神貫注地盯著翠。

  「翠,妳惹我生氣了。」

  這聲低語也讓人無法認同是瑠璃所有,是個格外低沉、共鳴強烈,複數交錯重疊出像男生一樣的聲音。

  「有働,妳究竟……」

  「從漫才特別節目預錄失敗以來頭一次這麼火大。」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事!」

  因為她的發言還是跟平常一樣而放下心的孝巳大喊,騷音稍稍平息了些。

  「翠──這是懲罰。」

  瑠璃刻意做出邪惡的笑容,像紅葉般的左掌靜靜地往前伸。

  瘴氣如同呼應她的宣告變得更加濃厚。上升的煙霧並沒有消失在空中,而是形成漩渦瀰漫在瑠璃身後,延展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片黑暗。

  ……當瘴氣隨著積留而漸漸明顯時,孝巳跌坐在地。

  突然湧上的反胃感讓他不禁壓著嘴。要是沒有用力抑制,他應該馬上就當場昏厥了吧。

  ──瘴氣形成一個人形。

  眼窩空空如也、臉頰削瘦、齒列腐朽斑駁,沒有頭髮的頭部突出兩個像腫包一樣的角。下方到大腿部分都是裸露的骨幹,雙肩各有兩隻、總共長出四隻長手。

  那是至少有人類三倍大的巨大奇形骨駭。

  (那、那是什麼……!)

  不只小田切及由香子,恐怕禽踊和牙穿也都一樣。孝巳目前看到的幽靈都與生前保持同樣的姿態,他也如此相信。

  沒看過有這種靈,或許那就是之前說的幽鬼?與其說是白骨,正確來講應該是變成黑骨的怨靈,已經超出孝巳的知識和常識範疇了。

  「【負統合之儀】……」

  孝巳沒有放過翠那聲顫抖雙脣的低語。

  「負統合、之儀……?」

  他不解其中意義地跟著念了一次,回覆的則是瑠璃。

  「這麼說來似乎是有這個名字呢。我姑且對紺野同學說明一下吧。【負統合】就是指將複數怨靈統合成一個。」

  伸著左手的瑠璃身上仍然源源不斷地散發瘴氣。那看似有毒的氣體使骸骨一點一點更接近實體。

  「附在我身上的六名幽鬼都是有相同想法的怨靈……是被數百位目擊者賦予『戰死沙場的懊悔與怨恨』的鬼。像這樣有相同存在目標的靈體,在一樣的想法下是有可能暫時統一的。我個人稱這招為《怨團化製作》(註48:音同「溫暖化政策」)。」

  說不定瑠璃又在耍寶,但孝巳實在是沒有吐槽的餘裕。

  「靈體私物化到如此極致」就是這種感覺。說不定每個幽鬼都仍是人類的姿態,那令人不快的巨大骸骨是被強行合而為一所變成的異態吧。

  翠微微後退了一步。

  她過於蒼白變得毫無血色的美貌因戰慄而扭曲,流下數道汗水,栗色的頭髮緊貼著額頭與脖子。

  「做到這種地步……」

  「他們的罪和我不能相提並論。這些幽鬼君們可是殺了我的爸爸──這種程度的懲罰應該無所謂吧。這就是我的王牌,幽鬼合體・六黑君。」

  「妳這樣也算是──有働家的靈導師嗎!?」

  「我可不是靈導師。妳不是也說過嗎?是『最低級惡劣的怨靈師』。」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骷髏下,瑠璃如死神般笑著。

  5

  瑠璃將左手放下時,身後的骸骨已經完全顯露無遺。

  原本應該是氣體組成的骨骼現在表面滑溜地發光。像源自地底般深沉的呻吟聲與騷音一同包圍周遭。

  瑠璃將骷髏腐朽的齒間流露出的怨恨置之身後,邊用手理著倒豎的頭髮,抬起下巴。

  接收到信號的四手骸骨・六黑穿過主人前進。

  「好了。六黑兒,我現在可是真的遇到生命危險了呢,給我排除礙事的人吧。」

  牙穿似乎因這句話察覺到翠的危機,沒等到命令就飛奔出去。

  野狼以驚人的跳躍力一口氣逼近,六黑卻不知道放出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易地將牠擊飛。好不容易著地後立刻又擺出架勢的身軀則像燒焦般四處冒著煙。

  「什、什麼……?」

  「騷音的應用,通常被稱為《空礫》,是小型的靈氣爆炸。」

  瑠璃在聳立的骸骨後方發出讓人深感危險的冷笑。

  「我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不成熟的我了。駕馭、操縱幽鬼的方法我早就胸有成竹……相反地,翠,妳又如何呢?目前看來,禽踊君和小牙穿妳頂多只能駕馭到七分吧?那樣是打不到我的喔。」

  瑠璃用彷彿從地底傳來的深沉嗓音語帶嘲諷地說。

  「──可真是眨低我呢。」

  一陣沉默後,翠終於回復原有的冷靜,揮揮肩上的髮絲如此低語著。翩翩飄散的長髮看起來就像披風一樣。

  「雖然很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對妳而言,我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呢。」

  在瑠璃皺起眉的剎那,不知不覺間繞道的牙穿從後方向她撲去。翠像是早已等著這記襲擊般對巨狼發出指示。

  「牙穿,全放!」

  下一秒,黑狼全身冒煙,燃起驚人的火焰。

  就在瑠璃側身往旁一跳的同時,牙穿所吐出如噴射火焰的青白色火柱在無人的地面燃燒。此時,一個人影突然浮現。

  一名穿著西裝、滿臉憤怒的男子。他的身材矮胖,是梳七三分髮型的中年上班族。那張掛著厚重眼鏡的臉龐在下一剎那被牙穿豪氣地一口吞下。

  「禽踊,全放!」

  翠接著大叫,這次則是天空有東西像閃電般瞬間發出光芒。金色的物體如隕石突然從天而降往瑠璃襲來。

  緊接著,高舉的手掌散射出騷音,瑠璃被往後一拋。因這波衝擊引起的暴風將孝巳全身汗水一口氣吹散。

  降落在水泥地面的禽踊,刺著某個被牠銳利鳥喙剁得破破爛爛的東西。

  那是一襲黑色套裝、頭髮凌亂的女性,帶著一臉不悅的近三十歲OL。不出所料,滿面怒色的她被刺穿後開始分解。

  「這樣就兩個人了。」

  孝巳完全無法對翠的聲音做出正常回應,愕然地望著眼前光景。不對,正確來說是瞠目結舌地看著兩匹獸靈。

  牙穿與禽踊變得比先前還要大一倍左右。

  黑色的狼現在全身纏繞著青色火焰,如象牙般長的犬齒從嘴裡伸出。茶褐色老鷹現在則是閃著耀眼的金色光芒,發光的羽毛隨著每次振翅而飛散。兩隻獸靈變成一點也不輸給巨大骸骨的奇態。

  (這,什麼啊?)

  思慮完全追不上現況。

  幽鬼的合體就已經夠超出常理,拜託不要再出現悖離現實的事態了。四隻手的骷髏、吐出火焰的狼、捲起暴風的老鷹……真是場惡夢。

  金色老鷹用力上升飛回翠的所在地,熊熊燃燒的狼也變換方向,掉頭回到主人身邊。上班族與OL的身影已經煙消雲散。

  ……那大概是瑠璃近年所吸收的怨靈中的其中兩隻吧。

  翠的手段與山根由香子時不同,顯得十分粗魯。那時她追求的應該是像曉以大義的成佛才對……難道她已經不顧一切了嗎?

  過了不久,像青蛙一樣往後仰倒的瑠璃邊揉著後腦勺邊踉蹌起身。兩手拍拍制服上的塵埃,用畏懼的眼神看著翠。

  「兩隻同時全部解放?妳什麼時候……」

  「我也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鴫原家靈導師第三十七代當家……現在的我可是以鴫原為本家的『獸流』三家的統帥。」

  「這還真是……有點小看妳了。」

  瑠璃重新打起精神、舔著上脣,同時間,六黑的雙眼發出紅黑色的光。

  幽鬼合體的靈壓已不足以使翠畏懼。她身邊的禽踊喚著微風,牙穿的嘴角露出青藍色火焰,就戰鬥姿勢等待主人的指示。

  場面再度一觸即發,而且這次雙方都拿出了真本事。靈感力超乎常人的兩位少女終於要使出全力擊破對方。

  「要是能讓我笑出來就算妳贏吧?漫才師。」

  「說這種話好嗎?可是會笑死喔。」

  一陣針鋒相對中,被抛下的孝巳好不容易從地上站了起來。

  「喂!快住手!」

  雖然試著大叫阻止卻沒有反應。她們兩人只是互瞪著彼此,活在兩個人的世界裡。

  「【負統合】應該需要消耗很多體力與精神力,妳有辦法一直撐下去嗎?」

  「當然是到把妳捏得粉碎為止。再說妳跟我也是半斤八兩吧,那兩隻處於全解放狀態下,妳應該也沒有辦法駕馭多久才對。」

  「一點也不肯屈服呢。妳這種倔強……真是令人討厭。」

  「這在爸爸那件事時我就有自覺了。我的倔強就像是緊身短褲般的存在。」

  「也只有今天吧!」

  已經連吐槽都無法影響她們了。

  往這邊看來的只有成為超級怪獸的老鷹和狼而已。

  戰鬥再開,變得更加白熱化。

  六黑用連環的《空礫》對抗禽踊所放出的龍捲風和牙穿放出的業火。兩匹野獸則是上下左右巧妙地迴避巨大骸骨那四隻像狂亂暴風雨般揮舞的手。

  若是牽涉到主人的安危,他們就會將自己置之度外以保護她們為優先。負責下指令的兩人並不只是在後方等待,而是以肉身積極地參與這場超出常理的戰鬥。

  每次突然風起形成漩渦及火焰熾熱燃燒時,瑠璃的背後偶爾會出現幽靈的身影,接著被消滅。

  那些是被瑠璃加上虛假的怨恨之情,被設計加害她來與父親對抗的補充人員們。他們被火焰逼得現身、撕裂、用嘴撕碎,無力抵抗地被單方面驅逐。

  (太慘烈了……)

  孝巳的身體承受六黑《空礫》的餘波而感到麻痺、鬆亂的頭髮因為禽踊引起的強力風壓變得更加凌亂、皮膚則是受到牙穿發出像鬼火一樣的青色火焰影響而發熱。就算不捏臉頰,全身傳來的感受也清楚告訴了孝巳這一切並不是夢。

  在這樣的混戰當中,瑠璃突然對前方的駭骨舉起一隻手。

  六黑停下動作,緩緩張開嘴。孝巳看見那片口腔裡,感覺帶著邪氣的顆粒正在收縮聚集。

  他將臉轉向奔跑著朝自己逼近的牙穿仔細瞄準。接著──

  「──咆哮吧。」

  瑠璃如此傳達的瞬間,奇形的骸骨從嘴裡發射出波動炮。

  「牙穿!快避開!」

  對翠的大聲驚叫做出反應而跳了起來的炎狼,驚險閃過當面直擊。

  直線放射的黑色波動先是消去牙穿的左後腳,又將後方的圍欄吹落,消失在虛空之中。數秒後,距離好幾公里遠的山脈傳來微弱的爆炸聲,可以看到無數啪噠啪噠慌忙振翅起飛的鳥影。

  「什……」

  孝巳愣在當場,連呼吸都忘了地望著沒有鐵絲網阻擋的夕陽。

  膝蓋在顫抖著。那是什麼?那已經不能說是靈體引起的現象了,根本就是軍武。孝巳不管在哪種怪談都沒聽過可以從嘴裡發射那種東西的幽靈。

  「沒打中要害有點可惜,不過這樣小牙穿就差不多該退場了呢。」

  瑠璃無畏笑著的臉卻浮現豆大的汗珠。

  「沒打中可是相當致命呢。剛剛的特大《空礫》應該沒辦法發射很多次吧。」

  短暫的脣槍舌劍後,你來我往的戰役再度開打。失去左後腳的牙穿面不改色地支援翠。

  不可能以腕力抗衡。右肩現在還在痛,最多只能抬到胸前的高度。

  孝巳只能遠遠地觀察這場攻防打哆嗦而已。

  邊與瑠璃爭論,邊確實驅逐她身上怨靈的翠、禽踊與牙穿。

  毫不在意翠的所做所為,操弄六鬼、來勢洶洶的瑠璃。

  激烈異常的激戰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孝巳注意到戰場上的某個變化。

  瑠璃與翠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駭骨和兩隻守護靈似乎也失去了原有的強悍。

  不停地大口喘氣、無精打采的攻守,她們臉上如實反應出疲態。看來正如先前鬥嘴時所說,這個狀態沒有辦法持續太久。

  現在的話說不定……這樣的想法在孝巳腦中縈繞,他下定決心奔了出去。雖然想制止雙方互毆,但這份苦心以失敗告終。

  翠的一記直拳正中孝巳的臉頰。翠「啊」一聲的同時,孝巳的視野中也散著火花。在他失去重心時,瑠璃伸出手推了一把,單單這樣的輕鬆一推,他就連滾帶爬地翻回原本的位置。

  「礙事啦。」

  「你做什麼啦!」

  被搖來晃去的頭暴露在兩人的怒罵聲中。他勉強抬起頭,兩人的激鬥持續進行著。

  六黑揮下禽踊的突擊,另一隻手的攻擊則被腳下的牙穿甩掉。隨著野狼退下,失去目標的拳頭毫不費力地粉碎水泥地,威力實在相當驚人。

  瑠璃焦躁地嘖了一聲,原有的餘裕消失無蹤。累積的消耗看來非常嚴重。

  「既然如此……」孝巳再次突擊,但結果仍然相同。

  他誇張地滾落地面後,咬牙切齒地瞪向前方。口腔內有鐵的味道。

  「唔……」

  ……這之後孝巳也不顧一切、鍥而不捨地干涉,然後受到不可抗力的反擊打退。等到注意到時,身上已經髒兮兮地滿是瘀青。他已經搞不懂為什麼自己非要做這種事不可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戰鬥在孝巳嘆息的同時也持續進行著。兩人面臨極限、步履蹣跚,只靠著「絕對不能輸給這個傢伙」的意志互鬥。

  一股怒氣衝上腦門。

  這股憤怒不是針對她們,是衝著不中用又沒出息的自己而來。自己大言不慚地對小田切說「我會找到新的舞臺」,也知道瑠璃與翠之間的誤會,卻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總是白忙一場。這是對如此不堪的自己的憤怒。

  「妳們兩個快住手……」

  禽踊和牙穿不知何時回到了原本的型態。另一方面,六黑全身的瘴氣也逐漸消散,實體慢慢地消失。他們不再參與戰鬥,只是單純的待在旁邊。

  失去異形加護,兩位少女的戰鬥只不過是純粹的扭打而已。拳頭、手肘、膝蓋、頭槌應有盡有的肉搏戰。

  「我都說住手了吧……」

  孝巳搖搖晃晃地往兩人走去。瑠璃與翠完全沒有察覺。

  他看著就算接近到只剩下幾步的距離也不罷手的她們時──

  孝巳的體內有什麼東西迸了出來。

  「妳們這兩個傢伙不要太過分了!!」

  這聲怒吼令禽踊、牙穿和六黑都猛然轉頭。下個瞬間,他們一起被吹跑,身影也隨之完全消失。

  瑠璃與翠停下動作,以驚愕的眼神往這裡看來。

  毫不在意地逼近的孝巳好不容易成功把兩人分開,分別賞一記手刀在她們的腦袋瓜上。

  6

  孝巳並沒有非常用力,但頭部吃了一擊的瑠璃與翠卻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人都腫著臉,鼻子和嘴巴流出血來,頭髮也極度凌亂,制服變得全身黑。在雙方重傷而不得已休戰的情況下,兩人鬧著脾氣互相背對著。

  「……妳們還真是亂來。」

  往下看著兩人的孝巳也終於冷靜下來,姑且先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感想。看到她們從哈米吉多頓(註49)般的戰役中回到現實世界而感到安心。(註49:基督教《聖經》所描述的世界末日時,善惡對決的最終戰場。)

  「沒辦法啊,都是因為她不聽我的話。」

  「妳也是一樣。」孝巳無視翠用乾啞的嗓子做出的反駁。心有不甘垂著的長直髮像是做實驗失敗了似的往四面八方炸裂。

  「有働。」

  他視線一轉,向不服輸地賭氣的瑠璃搭話。胸口因襯衫的扣子被扯下大大敞開,隱約可以看見淺淺的乳溝。

  「妳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

  「把妳來的原因跟鴫原說。」

  「……不管何時何地,誰的挑戰我都欣然接受。」

  「不是這樣吧。妳特地赴約、如此老實地配合她,甚至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都是因為對方是鴫原的關係吧?」

  孝巳指出重點,翠驚訝與困惑交加地瞪大雙眼。

  負傷的怨靈師背向翠的眼神,不久後終於鬆口,小聲地低語。

  「我才不會拒絕翠的邀約……畢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長髮的靈導師說不出半句話。孝巳在僵直的翠身邊坐下,對她的側臉說著。

  「鴫原,妳在為了有働把怨靈附在瀨戶川身上的事生氣吧?」

  「那、那當然啊。」

  「那是有働給他的懲罰喔。讓她的夥伴出糗難堪的懲罰。」

  剛剛因為瑠璃登場,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現在想想,這件事應該更早一點跟她說才對。

  「夥伴是指你吧。」

  「我都被有働稱作『搭檔』,『夥伴』什麼的可是一次都沒被叫過。有働瑠璃的夥伴也只有妳了吧。」

  「我……?」

  仔細想想就會知道,瑠璃才不是會為了隨瀨戶川起舞的孝巳行動的傢伙。瀨戶川讓她不悅完全是因為他愚弄翠的緣故;妨礙摯友的靈導,一直給翠帶來麻煩的瀨戶川令她惱火。

  「這是為妳而做的。我不會數落妳,不過希望妳至少能瞭解這點。即使這不是值得讚賞的手段,可是就這樣放過瀨戶川也相當不公平。」

  翠保持緘默,盯著瑠璃。

  對她而言,我說不定根本就不算是朋友──翠決意進行這場決鬥最大的原因應該就是這個了。

  見解的差異只要還是朋友,都還有機會可以互相討論磨合。但是她心中這個名為「朋友」的根基已經搖搖欲墜了。

  鴫原翠這號人物對於有働瑠璃來說到底算什麼?她一定是想確認這點。翠的本願就是知道這個答案吧。

  沉默包圍了日暮的屋頂。

  翠靜不下來地偷偷瞄向瑠璃好幾眼後,終於微弱地開口。

  「瑠璃……」

  滲血的脣喊出摯友的名字。孝巳第一次聽到她單叫瑠璃的名字。

  「瑠璃,我……」

  「比、比起這個,我有件事不先確認不行。」

  瑠璃難為情似的拍了下手,刻意岔開話題。

  她意有所指地抬頭往這裡看來。腫得圓滾滾的臉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可愛。

  「紺野同學,你什麼時候學會《喝破》這種招式了?」

  孝巳被出其不意地一問,當場愣住。

  「河童?(註50:「喝破」與「河童」同為かっぱ)」

  「不是河童,是喝破。你確實十分有天賦,但竟然能把守護靈和六小黑擊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翠在發愣的孝巳旁追加說明。

  「《喝破》顧名思義,就是『大聲一喝』讓靈體畏懼的技能。雖然沒辦法達到讓靈體成佛的程度,不過靈魂相當討厭有活力、生氣的發聲喔。」

  「你沒發現嗎?禽踊君和小牙穿有時會對你的怒吼做出反應。」

  那兩隻的確有好幾次因為孝巳的聲音而往他看去,最後連骷髏都回頭望向他。那是因為什麼《喝破》的關係嗎?

  「自從你來了之後,我身上靈障的頻率就大幅降低。因為幽鬼君和怨靈們都很害怕你的《喝(吐)破(槽)》。」

  「等、等一下,山根那件事的時候《喝破》就……」

  那時孝巳對瀨戶川大肆咆哮,卻看不出來對由香子有任何影響。那次的始末,瑠璃應該也有看到才對。

  「關於這個,我有一個假設。紺野同學要成功發出《喝破》,不是大聲怒吼就可以。沒有注入靈魂是不行的。再說,《喝破》本來就是言靈的一種。」

  「靈、靈魂的叫喊?」

  「沒錯。也是吐槽。紺野同學全心全力地吐槽時,靈體就會不知所措,吃驚地當場愣住。」

  ……什麼啊。

  「總之,你如果要使出《喝破》,現場就必須要有負責裝傻的人才行。那也得是能做出極為出眾的裝傻,讓你打從心底吐槽的人才呢。」

  瑠璃用拇指指著自己,結束這番破天荒的假設。

  孝巳呆呆地看著瑠璃,接著看向翠,最後雙手抱胸碎碎念著。

  讓靈大吃一驚的《喝破》,實在是很微妙的技能。而且還限定吐槽時才能發動,能用的情境太侷限了。裝傻和靈體並存的情況,那正是只有瑠璃這種人才能營造的情境吧。

  「那麼,翠,回去吧。」

  瑠璃不顧一臉抑鬱的孝巳,起身並且還向翠伸出了手。一反剛剛的態度,率直、溫柔地對著摯友微笑。

  「打得真是開心呢。妳果然很厲害,不愧是我的翠。」

  「……」

  「雖然我不想改變我的主張,但妳都講到這種地步了,我就再稍微考慮一下吧。」

  「咦?」

  「對死人的態度啊。既然是夥伴的請求,我就稍微放水一點吧。」

  「瑠、璃……」

  手被牽起而站起身的翠溼著眼眶。那一定是她一直以來等待的一句話吧。

  「妳能瞭解了嗎……?」

  「嗯〜我也學一點對死人的敬意這種東西吧──就用函授教學。」

  那一剎那,翠噗哧地笑了出來。似乎是沒有防備下被戳中笑點的樣子,她漲紅著臉笑到落淚。

  「最後的對決,是我赢了呢。」

  瑠璃嫣然一笑,朝孝巳比出V形手勢。那副表情像是早已預料一切似的滿是得意。

  「讓妳笑出來的話就是我贏,沒錯吧?翠。」

  瑠璃高傲地對邊搗著嘴邊浮現驚愕神情的翠說。

  「既然是我贏,那我貫徹自己一直以來的主張也沒問題了吧。」

  翠當場石化。這也是當然。

  這傢伙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改變心意。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轉變態度,就像她胯下的毛一樣沒有半絲半毫。

  「妳、妳暗算我……!」

  「我對辯論可是很有自信。當然,是透過函授教學學的。」

  憤怒的翠突然笑出聲,搗著嘴痛苦地抖著。雙腳也因此顫動,一副馬上就要潰坐在地的樣子……函授教學到底是哪裡戳到她的笑點啊。

  (結果她們可能之後也是這副德性吧。)

  就在孝巳望著兩人如此想著的時候。

  ──有東西緩緩地搖動,出現在瑠璃的背後。

  「!」

  在那東西登場同時注意到的瑠璃與翠,馬上像是被彈開一樣互相糾結,倒在地面。

  沙塵在空中飄揚。將兩人擊飛的衝擊仍有餘波迴盪,震撼著空氣。

  ──有人站在兩人方才所在的地方。

  那是與孝巳一樣頂著一頭不講究的髮型、神官般裝束的高躭男性。肩膀寬大、手腳也十分修長,身體則是結實勻稱,可以說是相當適合當投手的體態。

  「伯父……」

  翠如同呼氣般的細語,隨著風傳到孝巳耳中。眼前的靈是何方神聖,即使不聽這句話也一目了然。

  和女兒相像的杏眼,俐落的鼻梁,然而最重要的,是如鬼神般滿面的憤怒與憎惡。正是那張面容在理直氣壯地告知,這最後關頭所出現的靈體的真面目。

  「有働的、爸爸……!」

  一陣戰慄當中,孝巳的腳下發出猛烈的聲響。

  往下一看,眼前的水泥地板呈一字型裂開。地面有道長兩公尺左右、像雪山冰溝般的龜裂。

  孝巳倒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出現一條、兩條、三條。地上就像被鋼鐵製成的巨大鞭子抽過一樣留下深深的不分橫豎的龜裂。同時間,周圍的圍欄也隨著地面震動咖搭咖搭地騷動,開始演奏刺耳的不和諧聲。

  ……說是靈障的話,這現象也太過強烈了。可不是小田切的騷靈現象能比得上的。連幽鬼都不是的區區一隻怨靈,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瑠璃的父親無視全身僵硬的孝巳,搖搖晃晃地移動。他伸出長長的雙手抓著兩名臥倒在地少女的脖子,左手瑠璃,右手則是翠。怨靈簡直像對待物品一樣粗暴地把她們束縛住,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睥睨被抓住的女兒。

  他以完全不像是看著女兒的眼神瞥了一眼後,瑠璃臉上明顯露出苦澀的神情低聲呻吟。

  「真是錯估,沒想到這種程度的消耗就抑制不住……」

  「喂有働,怎麼回事!該不會失控了吧?」

  「我原本是利用幽鬼君和十幾個怨靈勉強抵擋住爸爸的靈障,他可是有強到這種程度。而現在……我身上一個人都沒有。」

  幽鬼的合體六黑被《喝破》趕跑,其他的怨靈們全部都被強制成佛了。

  瑠璃和翠都是優秀的靈能力者,就算經歷那樣的戰鬥應該也不會忘記父親怨靈的存在。不在她們預料內的除了孝巳的《喝破》就沒別的了。諷刺的是,孝巳到了這個時候,又是一點自覺都沒有地使事態更加惡化。

  被困住的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現在兩方都滿身是傷、極度疲憊,沒有任何掙脫的餘力。

  她們目前無法採取行動。怨靈、禽踊與牙穿都不在,剩下的只有右肩舉不起來、沒半點用處的前投手……是個怎麼看都無計可施的狀態。

  「我不能理解。」

  翠看似痛苦地小聲說,眼睛看向瑠璃。

  「伯父的靈格一點也不平常,完全不像幾年前才過世的靈體……發生什麼事了,瑠璃。」

  「……我要行使緘默權。」

  「給我瞭解一下現在的狀況!我要生氣了喔!」

  「妳不是已經在生氣了嘛。」

  「我會更生氣!」

  「不要吧,細紋會變多喔,歐巴桑。」

  「歐、歐巴……!」

  「妳們兩個快停嘴!到底是多粗線條啊!」

  孝巳一喊,父親的怨靈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錯覺,他的雙眉似乎靠近了些。難道是《喝破》起了作用嗎?

  下一秒,掀起了一陣足以震破鼓膜的騷音爆炸。這陣比夏天此起彼落的蟬叫聲還要大上數倍的騷音亂舞,讓孝巳覺得自己的腦像是被挖開一樣。

  「我知道爸爸的怨靈一天比一天還要更強。」

  被長腕束縛的瑠璃因騷音而表情扭曲,不情願地如此說著。那聲音聽起來盡失以往的落落大方,顯得沮喪失落。

  「雖然我一路盡力地矇混過來,但看來這應該是極限了。這件事因為很丟人所以我不是很想說──我現在也一直不停地把怨恨的想法灌輸在爸爸身上。」

  孝巳盡力在腦中整理瑠璃的自白。

  (一直把意識灌輸在爸爸身上……?)

  死者的想法由生者決定。靈體的存在理由是生者所賦予。

  如果從生者那裡獲得的意識是確立靈體存在的重要依據,那靈的力量應該就是「被賦予多強烈、明確的意識」這回事吧。那一定不論禽踊、牙穿,或是幽鬼和怨靈都一樣才是。

  「我也不是為了好玩才蒐集怨靈,哪有那種閒工夫啊。」

  瑠璃賦予父親的負面意識。爸爸在生自己的氣──她的內疚與父親的怨念一同經年累月地成長強化。

  那一定是下意識的行為吧。但是,瑠璃仍在持續傳達意識給父親。從父親站在床邊的那天開始直到現在,她一直在讓怨靈成長茁壯。

  就像幫花澆水一樣,她使用的是名為怨恨的養分──

  (有働,莫非妳並不是在放眼未來嗎?)

  孝巳腦海浮現說著這句話的瑠璃的身影。站在桌上,一臉得意地挺著胸的瑠璃。那份剛毅讓孝巳稍稍感到安心。

  (根本就沒有做出了斷嗎?)

  說不定就是這樣沒錯。即使盡做些不符世俗的事,這傢伙仍是一名高中一年級的女孩,被自己的父親詛咒還能毫不在乎的過著每一天才不合常理。

  怨靈將扣住兩人脖子的手腕勒得更緊了。瑠璃小小地乾嘔一聲。

  瑠璃與翠現在都十分疲憊,孝巳必須做些什麼才行。瑠璃一直閃躲至今、希望迴避掉的最糟事態……絕對不能讓它成真。

  孝巳不敢大意地警戒著,一邊詢問瑠璃的意見。

  「喂,我除了《喝破》以外還能做什麼?」

  「嗯……那這樣好了。紺野同學,現在馬上從屋頂跳下去。」

  「什、什麼?」

  「從屋頂上跳下去。」

  「那會死人吧!而且這有意義嗎!」

  瑠璃的父親又做出微弱的反應。果然有用。

  「沒事的,我會馬上把你變成怨靈往爸爸身上丟。」

  「那一點也不是沒事吧!」

  「這樣至少能製造空檔逃走吧。我覺得這是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

  「所能想到的最差方法吧!為什麼我得為了妳非死不可啊!」

  瑠璃的父親比剛剛更明顯地顫動。連禽踊、牙穿、六黑都對孝巳的《喝破》有反應,既然如此,對瑠璃的爸爸一定也通用。

  「和怨靈搭檔的漫才不是相當新穎嘛?嗯,一定會紅。衝擊力也不容小覷呢。」

  「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由香子同學和武本同學也都跳過樓,會在這個地方引起一股風潮喔。」

  「妳這傢伙的沒分寸已經完全無法衡量了!」

  可是,《喝破》終究只能嚇唬靈體而已。而且瑠璃的父親雖然有反應,但一點都沒有要撤退的跡象。為什麼?這與把六黑他們趕跑的大喊差在哪裡?

  「吼唷,快點啦!我想早點回家吃飯的說!」

  「完全不懂妳在發什麼飆!」

  「快點給這個無禮的怨靈一點顏色瞧瞧!」

  「好歹也是妳老爸吧!」

  「不是!我的爸爸是小遊三!」

  「不要做出這種堪稱奇葩的逃避現實!」

  瑠璃的父親第一次看向這裡。混濁的黯淡雙瞳盯得人不敢輕舉妄動,孝巳全身毛骨悚然。

  瞬間,餘光瞥見一個大型的黑色物體飛進視野中。

  孝巳立刻不加思索地後退。應該在圍欄前的沙發以極近距離擦過眼前,撞在水泥地上。

  (好、好險!)

  實在是千鈞一髮。要是被它以那種速度正面擊中可不是說笑的。不能再這樣舉棋不定,下一次騷靈現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

  「……果然,再怎麼使出《喝破》也沒有用嗎?」

  瑠璃垂頭喪氣,遺憾地咬著嘴脣。她接著再次往孝巳看去,以做出覺悟、萬念倶灰的眼神。

  「沒辦法了。紺野同學,你就快逃吧。」

  「什、什麼?」

  「相當遺憾,現在沒有任何方法解套。只能使出《喝破》的你待在這也只是增加無謂的死傷而已。」

  翠也大力點頭附和瑠璃所說。

  「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你趕快離開這裡!」

  不可能。要是就這樣逃走讓她們陷入瀕死絕境,孝巳會背著無法與以往相比的後悔活下去。自己已經有小田切這個前車之鑑了,這次則會把她們兩人留在世上、變成怨靈吧。

  像這樣感嘆著過去而活──已經受夠了。

  (雖說如此,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再使出《喝破》也無濟於事、跟他互毆也不可能會贏,對方應該也不是下跪求饒就會收手的角色吧?

  ──就在孝巳思考這些事的剎那,天空與地面顛倒了過來。

  正感覺到腹部受到強烈衝擊時,這次則是背後受到衝擊。孝巳痛苦地屏著呼吸,瞭解到自己從後方被震飛,重重地摔在圍欄上。

  「紺野同學!」

  雙眼無法對焦的同時,聽到了像是瑠璃和翠的叫聲。他四肢跪地,在地面滴出了一顆顆的紅色斑點。似乎是頭部哪裡割傷了的樣子。

  (真是可怕的老爸啊。)

  就算是來請他把女兒交給自己的男友,也不會遭受到這種誇張的對待吧。連體格相當不錯的孝巳都如此輕易的被擊飛……反過來說,這就是瑠璃的意識、她抱持的罪惡感的強度吧。

  「快點住手!」

  他聽見了瑠璃的大喊。儘管臉上淌著的鮮血相當令人不舒服,孝巳還是抬起頭。是撞到了哪裡啊,右手好像格外灼熱。

  「你要恨的應該是我!這和紺野同學還有翠沒關係!」

  她失去了平常的冷靜,總之是在擔心我們的樣子。

  但孝巳果然還是不想看到這樣的瑠璃。那傢伙果然還是比較適合一臉愉悅地瘋狂裝傻。

  「我每天都有做好最壞的打算……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結束了!所以!」

  不對,妳應該不想讓事情變成這副田地才對。

  希望能原諒自己、希望可以從天堂守護自己,其實是想賦予他這樣的想法吧。所以妳才一直掙扎過來不是嗎?

  「所以快點殺了我,然後這一切就結束──」

  「不是這樣吧妳這笨蛋!」

  孝巳從丹田大聲疾呼,站起身來。

  「妳想說的話才不是這個吧!給我好好老實地說出來!」

  「你……你又知道什麼了!」

  「我畢竟是妳的搭檔啊!」

  已經不想再聽到她逞強了,現在的孝巳知道瑠璃真正的想法。

  如果在這裡被父親殺掉,瑠璃至今所做的一切就被踐踏了。否定了她帶給大家的笑容,這個想傳達給父親的感情被父親所否定。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妳要是無法原諒自己,無法祈求父親的原諒,那就由我來幫忙傳達。傳達妳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搭檔的任務!

  在這決意充滿孝巳全身的瞬間,右手突然急遽發熱,緊接著發出光芒。

  「!」

  不明的光芒奪去了視野,肩膀、手肘、手掌像是要燒傷般地帶著無止盡的熱能。從脖子流到肩上的汗珠發出滋滋聲地蒸發。

  (手、手在燃燒!)

  因突如其來的異常狀態而陷入恐慌的腦中,傳來了低語。

  ──我想成為爸爸的助力。

  是瑠璃的聲音。那時候,她寂寞地如此說著。

  ──我和伯父……她的爸爸約好了。

  這次則是翠的聲音。那時候,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硬是擠出這些話。

  視力在燦爛的光線中慢慢回復。遙遠的前方,瑠璃和翠被父親所禁錮。兩人不知為何目瞪口呆地往這裡看來。

  ──事實上,我比你還要脆弱太多太多了。

  ──會一直當她的朋友、陪在她的身邊。

  聲音的螺旋依然在腦內形成一股旋風。此時,右手已經沒有知覺了。

  除了手掌裡……圓圓的,有些堅硬,令人懷念的感觸以外。

  一看,孝巳的右手有個微微發光的球體,是顆大小與棒球相差不遠,灼熱地沸騰的球。

  ──我要成為帶給身邊歡笑的人。如果我變成那樣的人……

  ──她會變成那樣,我也有責任……

  仍然能聽見瑠璃和翠的聲音。那些聲音並不是來自前方的兩人,而是明顯地從右手的光球傳出。

  ……啊,我知道了。這些聲音是她們的想法,這顆球是言詞的球。

  既然如此,孝巳想把這顆球傳達給瑠璃的父親,一定得傳達給他。

  將手高舉過頭的瞬間,孝巳和瑠璃與翠不安的眼神相對。

  地上沒有投手板,平坦又堅硬的水泥地和投手丘可說是天壤之別。

  這樣就夠了,現在這就是紺野孝巳該站的投手丘。

  「一球入魂──收下吧!」

  孝巳全心全意地投了出去。

  球後方拖著一條發光的尾巴,發出嘈雜的聲響從瑠璃與翠之間穿越。搭載著雙方想法的光球被吸進了瑠璃父親的胸中,然後──

  炸裂開來。

  緊接著,爆炸的強烈衝擊波捲起。幾乎要燒傷皮膚的灼熱湍流眨眼間就包覆了整個空間,孝已三人如紙團般在水泥地上翻滾著。

  大約幾秒後──

  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眼前出現瑠璃和翠的身影。

  相較於勉強撐起上身的翠,瑠璃雖然搖搖晃晃,但仍順利站了起來。她緩慢步行的前方……不出其然是父親的怨靈。

  原本臉上相當令人恐懼的神色,現在卻不可思議地平靜。應該是怨靈的他以安穩的表情,直直地看著來到眼前的女兒。

  「──爸爸。」

  微暗的屋頂上回歸寂靜,只有瑠璃的聲音迴響著。那聲音聽起來軟弱無助、像無依無靠的孩子般,從平常的她完全無法想像她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這時,她父親的嘴角的確浮起了微笑。

  ──一點也不恨妳喔。爸爸會一直守護瑠璃的──

  也許是幻聽也不一定。不過那也算是孝巳裝填在球裡、心想應該會是他想傳達給女兒的話語。

  「爸爸──到彼方去吧。」

  瑠璃只說了一句話傳達歉意與謝意就小小地揮了手。這是首度見識到,有働溜璃對死者的靈導。

  孝巳看得出神,父親的身影慢慢一點一點地溶解在空氣中。

  ──往後也別忘了帶著笑容──

  最後似乎聽見溫柔的聲音如此說著。

  那究竟是她父親的想法、瑠璃的想法、抑或是孝巳自己的想法,完全無從得知。

  7

  即使父親的靈體完全消失,瑠璃仍獨自佇立著,抬頭看向入夜前的昏暗天空。她伸出手腕擦了擦臉。從後方看不出來,但她應該是在哭泣。

  (老爸已經原諒妳了。妳也差不多……該原諒自己了吧。)

  就在孝巳思考的瞬間,意識忽然遠去。他雖然忘記,但頭部的出血尚未停止。隨後,正覺得右手的知覺復活,卻是非比尋常的疼痛往肩膀襲來。他遠去的意識因為極度的劇痛而清醒。

  「呃、啊!痛痛痛痛痛!」

  孝巳無法承受地跪了下來。這與投向瀨戶川時完全不能比,是幾乎讓人發狂的疼痛。

  試著用手碰觸,患部難以置信地發熱腫脹。像是外星生物般地脈動。慘了,不趕快去醫院的話——

  「紺野同學你還好吧?」

  孝巳緊咬牙關忍耐著,這個時候上方降下與平常相同的瑠璃的聲音。

  接著他的上身被抱起,臉上傳來莫名的柔軟觸感。張眼一看,映入眼內的是翠的臉頰。也就是說,這股彈性是……

  「又為了別人勉強自己……」

  翠用手帕壓著他頭上的傷口,一臉擔心地看著他。

  頭是無所謂,倒是肩膀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要不然……沒有辦法專注在胸部上。

  「總而言之,幹的好呢紺野同學。這樣我終於解脫了。便祕解放時都沒這麼有快感呢。」

  「不、不要把、老爸跟、大便相比……」

  孝巳很想憤怒地大聲吐槽,不過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就是極限了。

  肩膀的疼痛不但沒有妤解,還變得越來越嚴重。不行了,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專心感受胸部,地獄凌駕於天國之上了。

  「不過你真是令我大開眼界。沒想到繼《喝破》之後,連【言換之儀】都使出來了呢。」

  「言、【言換之儀】……?」

  「是將言靈寄宿在物體或物質上的手法。把聽起來相同的東西做為『轉藉』,將其存在替換掉,是言靈的基礎。」

  翠隨著解說,把手滑到孝巳胸前。她碰觸自己右肩的纖纖玉手冰涼涼地十分舒適,稍稍緩和了劇痛。

  「例如,發不出聲音的人會將話語替換成琴音,藉由演奏操控言靈。有些人會將想法寄託到石頭裡,以投出石頭達到除靈的效果。紺野同學用的也是其中一種──另一流派的靈導。」

  瑠璃也跟著蹲在眼前,點頭同意翠所說的話。就孝巳所見她並沒有流出眼淚,但兩眼有些泛紅。

  「能急中生智想到這種文字遊戲,也是一種才能呢。把靈跟球做置換(註51)……也就是《言靈球》吧。豈不是相當高明的諧音梗嗎?你在短時間內就頓悟《喝破》和《言靈球》這兩大靈能力,沒有『搞笑』和『棒球』的才能的話可是無法掌握的呢。」(註51:兩者發音皆為「Tama」)

  瑠璃笑咪咪地綻放笑容,像是在稱讚孝巳地摸摸他的頭。

  「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玩文字遊戲……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呢。」

  翠看似高興地感嘆著,露出足以傾城的笑臉。

  即使被兩個人稱讚,還是開心不起來。

  孝巳並沒有特別想要什麼搞笑的才能,棒球的才能現在也無用武之地。若是結果會帶來如此痛徹心扉的感受,那還不如馬上把它們處理掉。

  「原來不是肩膀復原了啊……」

  「那當然囉。靈力的確會讓五感或運動神經提升,也就是『火災時的怪力』或『神明降駕』這種情況。不過說到底這也只是暫時的現象,靈能力又不是醫生。」

  「不是嗎……」

  「所以當你回神過來時,你預支了多少就會反應在你的身體上。丟出《言靈球》的你也是處於一種神靈附身的狀態呢。你為了使用言靈而下意識地把所有精力聚集在右手上,短暫的期間內阻絕肩膀的痛覺,強化了能力。」

  突然發光發熱的右手是因為服用了類似靈力變成的興奮劑的效果嗎?怪不得可以投出比那時還強悍的球。

  「可惡,絕對不用第二次了……」

  「嘿,Switch on!」

  瑠璃忽然用手指戳向右肩。只是這樣的小動作,右肩就如碎裂般地劇痛。孝巳像溫水慢煮的魚一樣痛得滿地打滾。

  「瑠璃快住手!現在的紺野同學根本不是可以吐槽的狀態!」

  僅管想說才不是這個問題,但是如她所言,孝巳只發得出呻吟而已。

  「妳幹麼袒護他啊,真是下流。」

  「哪、哪裡下流啊!」

  「你們該不會真的在交往吧?更正,你們該不會真的在交媾吧?」

  「不、不、不要說黃色笑話!」

  看著臉激動得像煮熟章魚一樣紅的翠,瑠璃揚起嘴角竊笑,站了起來。裙子被風吹得飄揚,從中可以看見黑色的緊身短褲。

  「原來如此,翠也終於找到可以秀內衣給他看的對象了啊。」

  「不、不是……!」

  翠搭在孝巳右肩的手猛地抓住患部,舒緩的疼痛又一口氣復發,孝巳發出不成聲的哀鳴。

  「總之這樣就告一段落了。與翠的勝負是我獲勝。雖然爸爸和怨靈們已經不在了,不過我還有幽鬼君他們六個人。」

  「咦……」

  「六黑兒和守護靈們都只是因為《喝破》暫時撤退罷了,之後就會回來。小牙穿的腳也會恢復原本的模樣,我也還是滿身怨靈的意思。」

  「妳、妳、妳這個人……」

  翠氣得肩膀發抖,憤然起身。而孝巳自然也從她的手中摔到水泥地上。

  「妳還沒得到教訓嗎!?要多任性妄為才肯善罷甘休!」

  「我可是有働瑠璃。我只會如我所願、不受任何人指揮地裝傻。」

  瑠璃目中無人地哼哼笑著,那是一如往常的有働瑠璃。

  「別、別開玩笑了!」

  「不可能。我要是不開玩笑的話就活不下去了。」

  「給我差不多一點!也不知道別人的心情!自己擅作主張!一直給人家找麻煩!」

  「妳說的是克林嗎?」

  「……是妳這傢伙啦!」

  翠終於發飆了。

  迅速料想到這點的瑠璃,早已轉身一溜煙地往門口逃去。

  「別跑!妳這臭小鬼!」

  翠不顧形象地大聲叫喊、長髮散亂,以鬼一般的表情追在後頭。

  到底為什麼還有那種力氣啊?轉眼間兩人就拋下孝巳,從滿是裂痕的屋頂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喂……」

  被隻身留下的孝巳勉強抬起身軀,好不容易盤腿坐好。自己把兩人從那種困境解救出來,她們明明可以對自己再好一點的……即使這對待相當沒道理,但自己卻可悲地已經習以為常。

  「繼《喝破》之後又是《言靈球》啊……」

  自己今天到底在這屋頂上體驗了什麼啊?已經不知道到底什麼東西變成怎樣了。被靜寂包圍的現在,一切都像是夢一般。如果是夢,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作夢的呢。是從來到屋頂上開始嗎?還是與瑠璃相遇開始?從小田切的靈出現開始?抑或是被卸貨車撞到開始呢?

  (我會不會其實……在那次事故時就已經被撞死了呢?)

  忽然,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鈴聲。他從口袋拿出手機確認。

  發訊者是有働瑠璃。訊息內容是「欸絲毆欸施」,想必是想打SOS吧。

  緊接著,手機又傳來了訊息。

  發訊者是鴫原翠。訊息內容是「不用吐槽,你快點去醫院」。就算她不說,自己半點勸架的力氣都沒有,就跟瑠璃胯下的毛一樣,沒有半絲半毫。

  孝巳無言地將手機放回口袋。看來這一切果然不是夢。

  他再次呈現大字形望著天空,木星在日落的天空顯得特別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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