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裝傻的靈能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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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紺野孝巳,到國中為止都是青少棒的菁英。

  從小就以運動見長,跑步速度也相當快。小學四年級時就進入少棒聯盟,認真地開始他的棒球生涯,甚至打敗許多高年級生,迅速建立不敗王牌的地位。

  國中時期即學會指叉球的孝巳,更成了他人完全無法比擬的投手。透過不斷地鍛鍊球速以及控球力,帶領棒球隊獲得了兩次全國第一,各大媒體爭相採訪,除了刊載在地方報紙外,連地方廣播、電視臺都做了孝巳的特輯,全國各大高中更是相繼來挖角。

  那個時期毫無疑問,是紺野孝巳人生的巔峰。

  那是國中三年級時某一個秋日發生的事。他從棒球部引退後,正要開始規劃自己高中的升學計畫。

  孝巳竟出了車禍。

  被大型卸貨車撞到,花了兩個月才復原。幸運地撿回了一命,可是慣用手右手的肩膀粉碎性骨折,肌腱也受了傷,醫師殘酷地告知孝巳這輩子不可能再打棒球了。

  孝巳的棒球生涯突然宣告結束。當初被稱為天才投手的他,所投出的直角指叉球可說是眾所畏懼,這個冠冕如今卻像他的球路一般直線下墜,甚至深深地陷入地面。

  「你這小子是笨蛋吧?」

  當所有朋友都紛紛疏離孝巳時,只有那個人──國中時的隊友小田切和人,頻頻進出醫院探病。

  「難得的天賜才能就這樣被你糟蹋……你的人生除了棒球還剩什麼啊?」

  小田切每次來探病,總是單方面說著那些稱不上是斥責的抱怨。不過回想起來也還算是情有可原。畢竟在國中三年內,小田切一直都活在孝巳的光芒底下,完全沒有展露身手的機會。

  「紺野,你以後打算怎麼辦?體保生已經不可能了吧?那你要去哪間學校?高中又打算做什麼?」

  小田切鄙夷著滿身繃帶及石膏的孝巳,毫不避諱地問。

  雖然能理解小田切一直得不到背號1號的心情,但就算這樣,也不該每天來對我這個病人冷嘲熱諷吧?自己可是生來就一路順遂,還不慣於面對這種羞辱。

  「這麼說也是呢。那麼就進個空手道社之類的,隨便挑幾個人狠狠揍上一頓吧。反正除了肩膀以外的地方都好得差不多了。」

  已經感到厭煩的孝巳,面臨針鋒相對的提問,選擇若無其事地敷衍過去,把小田切趕了回家。

  那就是與他的最後一次對話。

  從那之後,小田切就沒來探過病了。而紺野回到學校後,也因為與小田切不同班,一次都沒有再看到他。

  不,應該說是孝巳刻意地迴避他。如果與他再有任何接觸──「你啊,以後打算要怎麼辦?」……不用想也知道,小田切勢必會一直不停念著這句話。

  進入高中後,孝巳的生活完全墮落到谷底。

  好不容易擠進候補名額,進了普通的高中;沒有加入棒球隊(當然也沒有加入空手道社);因為與生俱來的銳利眼神而被大家貼上了不良學生的標籤。

  因為跟小田切進不同高中,當然對他的高中生活一無所知,連他有沒有繼續在棒球隊活動也完全沒去打聽,知道了也只是讓自己更煩悶而已。

  然而,就在自我放逐的高中生活經過三個月左右。

  小田切的訃聞傳到了孝巳的耳中。

  六月某日,在社團活動時中暑昏倒的小田切,就這樣一去不返。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既然是他,十之八九是拚了命似的瘋狂練習導致的吧。

  (把棒球當成自己的生命,卻因此真的賠了性命……你這小子才是笨蛋吧!)

  即使小田切的死讓孝巳感到震撼,不過這件事已經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那個傢伙一定也早就把孝巳拋到九霄雲外。

  小田切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了。不論是見面、或是對話,都已經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但是。

  小田切和人在那之後迅速回到了他面前。

  以幽靈的型態,出現在孝巳的床邊。

  1

  學生們如同被摩西劈開的海一般,紛紛在眼前左右散開,讓出一條通路。

  面對刺在身上各種充滿緊張、戒備及恐懼的視線,紺野孝巳裝作毫不在意地漫步在下課後的走廊。

  為了不與任何人眼神相會,他凝視著遠方前進。以前曾發生與自己四目相交的女學生嚇得腿軟跪地,甚至還哭出來的事件,自此之後便養成了這個習慣。

  身旁的嘈雜隨著孝巳前行戛然而止,在他走過數秒後,又開始唧唧喳喳回歸原有的熱絡。他們這種態度也不是毫無道理,畢竟孝巳讓大家如此畏懼的事蹟,可是說也說不完。

  在這所青鶴高中裡,紺野孝巳的名聲除了同年的一年級生外,上至身為學長姊的二、三年級、老師等教職人員、下至學校食堂的阿姨們都如雷貫耳。像是昨天,連在學校定居的野狗都把沒吃完的午餐雙手奉上。

  (根本就把我當成怪物對待嘛。)

  孝巳在入學後確實有過一些爭執,但不管哪次都是天降橫禍,孝巳自己從來沒有向別人挑釁過。

  入學第一天就揍扁三年級的不良少年們,是因為對方一直糾纏孝巳不放;第二天把空手道社和柔道社的王牌撂倒,是為了回絕他們那近似恐嚇的入社邀請;第三天放倒體育老師,也是由於抵抗他手持竹刀的過度體罰造成的結果。

  即使如此,這是個結果論的世界,而孝巳十分清楚這點,也深深感慨自己果然是個凡事只會用蠻力解決的人肉魚雷。

  多虧自小學以來就一心一意地打棒球,別的不敢說,只有體力一點都不輸人。也由於一路走來看過太多全國大賽水準的快速球,那些襲擊而來的拳腳動線在他眼裡可是一清二楚。

  當初拚了命也要練成的那些能力,現在卻只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不管是高超的拳腳功夫還是令人恐懼的壓迫感,對孝巳來說只是徒增空虛。

  (為何那個時候,我……)

  就在他大步踏過走廊的同時,數個月前的意外忽然閃過他的腦海。

  一天大約會想起五次,然後對此深感後悔。這儼然已經成為孝巳每天的例行公事。

  (我什麼時候這麼大愛了?跟一隻小狗的死活比起來,我的右肩還比較重要吧?)

  沉浸在回想中,不知不覺就走到斷人思慮的階梯前。當他要下樓時,剛好撞見往上爬的男學生,是個身形高躭的金髮男。

  「嘿,紺野,要回去了嗎?」

  是三年級的武本京也。

  身為學校裡小有名氣的不良少年集團的一員,在那些長得盡像猿人及河童的成員之中,可說是唯一相貌端正的美男子。飄逸的長髮往後紮成一束,兩耳上掛著好幾個耳環。

  「沒事也可以來屋頂上哦?你只要擺個架子,就沒人敢對你說什麼啦。」

  青鶴高中的小混混們,沒事就會跑到學校的屋頂。孝巳在開學當天也是被叫到屋頂上,把準備教訓他的十個人打得體無完膚。如果記的沒錯的話,當時這個男人很早就不見蹤影了。

  「不了。我等等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冷淡地搖搖頭,孝巳隨即開始踏下樓梯。由於長期待在運動社團,社團內的習性已經深深刻畫在自己的性格中揮之不去,應對學長姊時總是毫不猶豫使用敬語。

  「是喔。嗯〜今天該跟哪個女生一起走呢?」

  武本對於孝巳的回答似乎並不感興趣,自言自語著消失在走廊上。

  果然跟往常一樣,滿腦子只有獵豔。每次撞見武本這小子時身邊都帶著不同的女生,這對孝巳而言簡直是世紀之謎。雖說是美男子,但充其量也是跟那些猿人及河童相較起來而已……

  「唉,管他的。」

  孝巳嘟噥著,邁步踏下樓梯。回說有事不只是開脫的藉口而已,自己是真的有正事要做,現在才沒那閒功夫管武本的私生活。

  孝巳有個要前往的地方。

  為了尋求幫助,不得不去拜訪的地方。

  紺野孝巳目前正為靈異現象所苦。

  已經過世的國中隊友‧小田切和人,陰魂不散地出現在自己的床邊。

  小田切的靈體不發一語,就算試著跟他說話也毫無反應,只是一臉恐怖地站在床邊,注視著自己。每天大約都在半夜兩點左右出現,一直到天微亮才消失。雖然沒有因此受到什麼影響,但是最近卻開始進一步出現搖晃床鋪的舉動。

  (小田切這小子到底想怎樣啊?)

  說實話,自己從來不相信幽靈的存在。為了野球全心奉獻的孝巳,對於幽靈一點興趣也沒有,即使是相關的電視節目或遊戲也漠不關心,是個名副其實的棒球痴。

  孝巳為此跑遍書店和圖書館瘋狂蒐集資訊,找尋各種除靈的方法,一個一個土法煉鋼地嘗試,到頭來仍是一場空,沒有一個方法有用。

  堆在地上的鹽丘(註1)到了早上就消失無蹤,貼符咒則是被撕破,打算放誦經CD一整夜,早上一看CD卻裂成了兩半。CD是買的而不是租的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註1:源自日本傳統,為了趨吉避凶,會將鹽巴堆疊成一個小丘放在玄關。)

  就在精力已經被折磨到極限的某日,班上同學的對話不經意地傳到孝巳耳中。

  「欸欸,妳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那是第三節課正要開始時,趴在座位上的孝巳斜前方兩位女學生間的對話。對現在的他而言,沒有比這個更適合的話題了。

  「這很難說耶,之前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看到有働同學以後……」

  「我也是!瑠璃真的很厲害耶。沒想到真的有這種會通靈的人呢!」

  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所學校裡竟然有『除靈研究社』這種地下社團的存在。

  身為其中一員的有働瑠璃,則是以區區一年級之姿就擔任社長,一肩擔起所有除靈事務的超強靈媒。因為教室距離有點遠所以不知道她的長相,不過的確是個連校外都有許多人慕名而來的正牌通靈師。

  (如果是她的話,或許能成功把小田切趕走……)

  就算除靈失敗,也有可能從她那裡得知更有用、更專業的方法,或是代為介紹一些專精於這個領域的人也說不定。

  這樣一想,孝巳心中抱著一絲期待,決定前往『除靈研究社』一探究竟。

  ……日後回想起來,這個行動就跟棒球的野手選擇(註2)一樣。(註2:棒球比賽中,原本將要出局的打者因守備方做出的判斷而上壘時的狀況。)

  若當初可以多獲得一些這個社團的情報,就算一點點也好,孝巳就會更謹慎思考再行動了吧。應該可以得到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拜託那傢伙都該列為走投無路的最終選項的結論。

  但是,孝巳已經踏入了不歸路。

  邁向那讓他背脊發涼、寒毛直豎,充滿有働瑠璃恐怖呼喚的世界。

  2

  目的地『除靈研究社』的社辦,位在校區別館二樓的書法教室旁邊。

  原本應該是書法課的教材準備室,比起其他教室明顯小了一些。門上方的霧玻璃有著一道長長的裂痕,玻璃下窗框的塑膠部分,用透明膠帶隨意貼了一張粗魯地寫著『除靈研究社』的告示紙,上頭的偏圓字跡與其洋溢古風的社團名相當不符。

  (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雖說本來就是個詭異到不行的社團,但這麼馬虎的門面是怎麼回事?正常來說,這種可疑的團體不是更該把外表裝飾得冠冕堂皇才對嗎?

  不,反過來說,也許正因為他們是正牌的所以才如此隨意。這樣一想,大排長龍的拉麵店好像也都不是些豪華的店面。拿得出真本事就沒有必要虛張聲勢。

  孝巳在門前徘徊了數分鐘。

  終於下定決心的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氣後,輕敲了兩下門。

  由於門後沒有回音,孝巳又試著敲了一次,整個空間仍是一片寂靜。他按捺不住性子,把手伸向了拉門──門並沒有鎖上,輕易隨著他的動作滑向旁邊。

  「……打擾了。」

  孝巳對著因窗簾緊閉而顯得昏暗的教室內說著。

  室內的大小連半間普通教室都不到,是個非常狹窄的小房間。

  左右兩邊陳設著一大排塞滿書籍的櫃子,天花板上昏暗的日光燈等間距地整齊排列。教室的正中央合併著兩張長桌,長桌右後方的桌角放了一臺小電視機,成為這黑暗中唯一發著光的物體。整體來說,比想像中整齊俐落多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電視機前有個人影拉長身軀,上半身整個癱在長桌上,無神地看向電視螢幕。

  那是一名體格嬌小的短髮少女。要是她穿著便服,看起來應該只是個國中生吧?從裙子延伸出來的雙腿相當的細,腳尖秀氣地朝內呈現八字形。

  「這裡是『除靈研究社』沒錯吧?」

  孝巳再一次向這個背對自己的少女搭話。

  「妳就是有働瑠璃?我有事情想要找妳商量。」

  邊說著邊關上門的他,接著順手打開旁邊的電燈開關。在一陣明滅後,整間教室大放光明。

  即使打開了燈,少女仍然無動於衷地以懶散的姿勢盯著電視不放。

  原本以為她在看幽靈類的恐怖影片,螢幕映出的卻是略嫌老氣的漫才(註3:日本一種常見的搞笑表演形式。近似雙口相聲,通常由兩個人搭檔演出,一個人負責裝傻耍寶,另一個人負責吐槽)。這麼說來,從剛剛開始似乎就一直聽到兩個男生一搭一唱的笑聲,微微從電視傳出。

  「喂,有客人來妳總不能理都不理吧?」

  被對方固執的態度惹毛,孝巳向前逼近了幾步。就在他內心暗自揣測少女可能是睡著了的瞬間──

  「……是想申請入社嗎?」

  與她那嬌小身型完全相反,傳來的是冷靜、具有威嚴的聲音。她開始緩慢地抬起頭,像貓咪一樣大大打了個呵欠。

  邊揉眼邊轉向自己的少女,除了五官相當細緻外,肌膚看起來更是吹彈可破,還有著像是擦了口紅的雙脣。柔軟黑髮的右上方別了一個髮夾,勉強壓制住因剛睡醒而亂翹的髮梢。髮夾上的裝飾是個Q版的河童圖案。

  「要入社的話四月開學時就該來了,擺什麼架子啊……你真以為你是大師嗎?」

  冷淡又漠不關心的態度,和那張稚氣臉龐簡直是天壤之別。睡眼惺忪的杏眼頂著長睫毛,不耐煩地盯向孝巳。少女給人的印象看起來雖幼小,但又散發難以接近的氣場──簡單形容就是個日本人偶。

  「呃……妳就是有働瑠璃嗎?」

  「正是。我就是三天前開始為鼻炎所苦、鼻子癢個不停的有働瑠璃本人。」

  雖然很想說關我屁事,可是畢竟彼此是初次見面,為了有個良好的第一印象,這句話終究被吞了回去。

  「這樣啊……妳就是有働啊。」

  確認無誤後,孝巳清了清喉嚨。原本還期望另有其人,既然確定是她本人沒錯,那也沒辦法了。

  「不好意思,有事情想找妳商量,稍微打擾一下。」

  「覺得打擾的話就請回吧。」

  語音剛落,有働瑠璃即果決地回應。

  「啊?」

  「覺得打擾的話就請回吧。」

  有働瑠璃又說了一次,同時把雙手交叉靠在桌上,眼神閃爍著不明的期待,觀察著孝巳的反應。

  經過短暫沉默後,瑠璃對不知如何反應的孝巳感到失望,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本來就一臉不悅的她,現在的表情又更上一層樓了。

  「你不知道新喜劇(註4:吉本新喜劇。為日本娛樂公司吉本興業旗下搞笑藝人所表演的喜劇,及該劇團的總稱)嗎?」

  「新、新喜劇?」

  「覺得打擾的話就請回吧……被人家這樣說的人會先假裝回頭,再找個適當的時機點吐槽啊。這不僅是潛規則,也是禮貌,更是基本倫理。你這個原始人。」

  「……分明才初次見面,口氣倒是很狂妄嘛?」

  這傢伙搞什麼啊,是不是被關西人的靈魂附身了?

  對方都用這種態度了,自己當然也沒有畢恭畢敬的必要。孝巳自行拉了張離她一個位置的摺疊椅,大剌剌地坐了下來。為了不被看扁,他刻意挺著胸膛、跨開雙腳,最後用雙眼把教室仔細地掃描了一遍。

  「其他人今天都沒來嗎?」

  「沒有什麼其他人,社員目前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如果合得來的話說不定你就是第二個社員,不過應該希望渺茫吶。」

  瑠璃毫不掩飾自己已經對孝巳感到無趣,單手撐著頭說。

  另一方面,對孝巳而言,這一路不得不與許多凶神惡煞打交道的他,前所未見地被別人用如此滿不在乎、無所畏懼的態度對待,儘管有點措手不及,卻也感到相當新鮮。

  「我才不是想要入社,而是想請妳幫忙除靈才來的。」

  表明來意之後,瑠璃不感興趣地念著「除靈啊……」,接著再度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有働瑠璃……沒想到是這種傢伙……)

  整個人相當稚氣,怎麼看都不像是高中生。胸前那不可思議的微微隆起,只會讓人覺得是不是被蜜蜂叮到了吧。

  雖然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但一直以來都以棒球為中心的孝巳,相當不擅長與女生相處,是連一起當值日生都會緊張的程度。

  但他現在卻可以保持平常心與女性獨處一室,大概也是因為對方這一連串不留情面的舉動吧。

  「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啊?」

  對於她面無表情丟下的這句話,孝巳困惑得眨了眨眼。

  「什、什麼意思?」

  瑠璃像在跟螻蟻說話似的,用一副打從心底嫌惡的表情盯著孝巳。

  「你真的知道這裡是什麼社嗎?」

  「呃……不就是『除靈研究社』嗎?」

  外面貼著的白紙也是這樣寫的。

  而且這傢伙都把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地盤了,總不會是書法課的準備室吧?

  「不對。這裡才不是那種詭異的地方呢。難道你連KONNICHIWA(こんにちは,早安)都不會念嗎?」

  瑠璃特別加重了『WA』的發音。孝巳皺著眉、微微地歪著頭,完全不懂她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那張紙的正確念法不是『除靈(OHARAI)』,而是『搞笑(OWARAI)』。這裡可是研究搞笑段子的『搞笑研究社』。」

  「…………」

  「本來為了更有親和力才特地寫了平假名,沒想到起了反效果啊。大家似乎都誤會了。這裡可是研究『笑』這種人生最不可或缺至高情感的社團呢。」

  什……麼……?

  「至於你的問題,我比起其他人確實多了一點點的感應能力,但那也只是嗅覺靈敏、節奏感很好、或身體柔軟度較高,這種跟其他普通人相較之下的程度差別而已。我並沒有在做像稻川淳二(註5)那種與靈界接觸的事情,也不是什麼除靈師。」(註5:日本知名靈異怪談藝人,著有相當多靈異體驗與鬼故事相關書籍。)

  她說什麼……?

  「不過──」瑠璃對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孝巳,豎起了纖長的食指。

  「你可以暫且放心。我不是會把遠道而來的客人趕回去的那種冷漠無情的人。既然你都已經特地來了,不妨就聽聽你的煩惱吧。」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迅速走到教室的角落,從及膝高度的小冰箱內拿兩罐迷你罐大小的果汁,小聲自言自語著:「畢竟段子的題材無所不在嘛。」

  瑠璃將果汁放在孝巳前方,自己打開其中一罐,再度坐回摺疊椅。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大口後,她一邊說著「好啦」邊將手環在胸前,交疊雙腳。

  那瞬間露出的雪白大腿根部映入眼簾,強勢地奪走孝巳的視線。

  「說說看發生了什麼事吧,紺野孝巳同學。」

  「妳、妳怎麼知道我叫什麼?」

  分明還沒有自我介紹,她卻一副稀鬆平常地直呼孝巳的名字。

  雖然本人否認,但果然還是一位厲害的通靈大師吧……正當孝巳這樣期望之際,她卻給了個極為普通的回答。

  「我國中也跟你讀同一所,當然會知道你這個名人。現在是另外一種出名就是了。」

  以前眾所期盼的稀世天才投手,現在卻變成全校避之唯恐不及的極惡不良少年。原來如此,國高中都與孝巳同校的話,的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

  「帶領棒球隊邁向全國冠軍的黃金右手,現在卻是窮凶惡極暴戾恣睢、見神殺神毫不手軟的鳥窩頭……真是令人佩服的墮落呢。」

  「跟髮型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孝巳聽了一陣氣憤,不耐地撓了撓頭髮。前兩天額頭上受的傷現在還有些疼痛。之所以會留這種髮型,單純只是孝巳不太瞭解時尚流行而已。

  「不打棒球的原因是因為交通事故沒錯吧?這麼說起來,你怎麼會讓自己出意外?不小心嗎?沒看紅綠燈嗎?還是在練習滑壘搶分?」

  「哪裡的棒球隊會做這種事啊?當然不是因為這些原因。」

  「不然呢?」

  很快就把飲料喝完的瑠璃依依不捨地將空罐放在桌上。即使她像連珠炮般丟出一堆問題,語氣聽起來仍然沒對這串對話提起多大興致。

  「意外的原因,這種事有必要說嗎?」

  「那是當然的啊。就算你現在要退出也來不及了,畢竟我已經拿出果汁招待你了。」

  孝巳嘖了一聲,瞥向眼前的果汁罐。由於室內相當悶熱,罐子上已經冒出許多水珠。

  「我還沒有打開。」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請你喝果汁這件事實已經成立了,而且我也不會想要幫助辜負別人好意的人。不用怕,我的口風就像蚌殼一樣緊,儘管放心。」

  ……可以的話,其實孝巳完全不想碰到這個話題,跟意外有關的一切越快從他的記憶消失越好。

  要把那丟臉、笨到讓他一點都抬不起頭的過去跟這個摸不透底細的河童妹坦白,心裡實在萬分不情願。

  「跟妳說的話,妳就會幫我這個忙嗎?」

  「視情況而定。你什麼都不講的話,我連能不能幫忙也無從判斷啊。」

  在經過足足一分鐘左右的沉默後,孝巳終於放棄掙扎地開口。

  這是第一次將那件不愉快的意外,從頭到尾陳述給其他人知道。

  「因為一隻狗。白白的、小小的一隻小狗。」

  「嗯?」

  「走在路上的時候,前面有一隻小狗突然橫越馬路。在這同時,旁邊的大型卸貨車正往這個方向過來,這樣下去那隻小狗一定會被撞到。」

  「然後?」

  「我在想著要怎麼辦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來不及了。儘管我知道做什麼都來不及……但回神過來,我已經穿過護欄,往小狗的方向跑去。」

  「哦?」

  分明自己強忍著悲痛、透露這段被封印的過去,對方卻一直用簡短字詞隨意附和。縱使孝巳感到十分不悅,還是只能繼續說下去。

  「再來不用說也知道。我被卸貨車撞到,在醫院醒來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接下來幾十分鐘就被醫生告知我的肩膀已經廢掉了,就這樣。」

  「真是一樁美談呢。然後呢?小狗得救了嗎?」

  果然還是問了。孝巳緊握起膝上被汗水濡溼的雙手。

  原本想用沉默帶過,可是如果這傢伙撒手不管,就真的什麼都玩完了。現在的他完全拿小田切沒轍,也只能老實說出一切。

  「結……」

  「什麼?」

  聽不清楚的瑠璃微微側著頭。

  「結果……」

  「你說什麼?」

  「結果只是……」

  「聽不到啦。」

  「我說結果那只是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孝巳最後自暴自棄地拉高聲量,大聲吼著。

  「根本不是狗,只是被風吹得鼓鼓的塑膠袋而已!我那時候才沒有閒工夫確認到底是不是狗!」

  發現那只是區區塑膠袋時,是被撞得天旋地轉、在空中翻滾的前一秒。

  孝巳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時候說了什麼:「呃,塑膠袋!?」要是運氣不好就這樣與世長辭,這句話可就成了他的遺言。世界上有比這個更愚蠢的事嗎?

  「你錄取了!紺野同學!」

  瑠璃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情不自禁大聲說著。她的雙眼閃著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異樣光芒。

  「錄、錄取?」

  「真是完美的轉折。最後讓人焦急的吊胃口也相當精采,你說不定是塊瑰玉呢!」

  孝巳只能充滿疑惑地看著興奮到上氣不接下氣的瑠璃。這傢伙沒事吧?

  「聽好囉,紺野同學。你因為身為全國頂級的投手,才會誤把自己的搞笑才能當成一時的錯覺讓它擦身而過。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很遺憾,這個段子驚人的張力想必會減少好幾成吧?正因為是原本前途無量的你,才能造就如此精采的悲劇,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喜劇!你真是太厲害了!」

  「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面對激動得大力拍桌的孝巳,瑠璃臉上毫無懼色,也沒有任何抱歉之情。只是充滿欽佩地不停點著頭,頭上的河童也隨著節奏上下晃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在那之後就徹底自暴自棄,才有現在這個嗜血如命的你啊。」

  「不要講得這麼難聽!我又沒有殺人,才沒有那麼誇張咧。」

  「這麼說起來,你額頭上的傷看起來還很新。是哪個傢伙弄的?」

  瑠璃邊指著自己的額頭,邊詢問孝巳額頭上那幾道看起來相當新的傷口。

  「……這個也不講不行嗎?」

  「當然囉。」

  「妳根本沒必要知道吧?」

  「關係可大了然於心。」

  孝巳再度嘖了一聲,撫摸著額上的傷痕。

  「要離開學校時,突然被一整個集團突襲圍剿,就變成這樣了。」

  「哦?真是粗心。是哪來的打手嗎?」

  「不是混混。應該說根本不是人類。」

  「嗯?」

  「是一群烏鴉(Karas)。」

  「Excellects!(註6:隸屬吉本興業旗下子公司的雙人搞笑組合)」

  「吵死了!」

  瑠璃用力彈指,孝巳忍不住向她嚷嚷。

  「紺野同學,你是故意讓我提起你額頭上的傷吧?一開始就這麼打算了吧?結果我完美地掉進你巧妙設下的局裡。幹的真是太漂亮了!」

  「是妳自己擅自掉進來的吧!」

  「你果然是塊瑰玉。也許你就是受到搞笑之神•皆魯法斯眷顧的人類呢!」

  「那誰啊!不要擅自造神!」

  「呣。加上這如雷貫耳的吐槽力道……你的尊爵不凡真是永無止盡啊,話語中直率地鑲嵌著玄妙的銳利性!」【註:呣,唸作ㄇㄡˊ/móu】

  「妳可以說中文嗎!」

  接連吼得太過頭,以至於孝巳有些貧血而晃了一下。

  瑠璃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呵呵呵〜」與她頭上的河童開心地手舞足蹈起來。這傢伙到底搞什麼啊!

  「欸,拜託妳,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為了應付這個破天荒的對手,孝巳已經筋疲力盡,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與此相比,以往棒球隊的練習感覺真是小巫見大巫。

  「正題?你還有別的段子要表演啊?」

  「才沒有!是幽靈啦!幽靈!」

  孝巳又被自己逼到破口大罵,瑠璃卻呢喃著「喔,幽靈啊……」情緒明顯低落下來。

  「不聽不行嗎?」

  「那是當然的啊!揭了別人的瘡疤就想跑啊!」

  「我有必要聽嗎?」

  「必要可大了然於心!」

  「這種粗糙的裝傻,我可不會佩服喔。」

  「還不是跟妳學的!揍妳喔!」

  「唉……好吧,你說吧。」

  瑠璃勉勉強強坐了回去,順勢無力地趴在桌上。這傢伙實在是太容易看穿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怎麼會有這麼自我中心的人……)

  孝巳一邊驚嘆瑠璃如此空前絕後的不講理,一邊整理心情,將小田切的事情緩緩道來。

  總之,那就是他與有働瑠璃之間一切的開始。

  3

  「嗯哼〜隊友的靈體啊。」

  聽完事件經過,瑠璃的第一句感想卻是如此冷淡的回應。

  她的聲音不抱任何感情,一雙死魚眼無神地望著自己的指甲,剛剛的興奮喧鬧彷彿是一場夢。

  「嗯。雖然目前沒有進一步的危害,但還是很惱人。」

  「你有什麼線索嗎?沒有的話就算了。」

  用小指掏著耳朵,瑠璃從容不迫地問著。一眼就看得出來她現在正把呵欠吞回去。

  即使滿腦子都想著把這傢伙從窗戶扔下去,現實中的孝巳仍老實地繼續對話。

  「小田切……可能一直恨著我吧。」

  「為什麼?」

  「那小子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贏過我任何一次。一次都沒有。他又是那種死都想著要打敗我的人,應該覺得很悔恨吧。」

  小田切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孝巳身邊的理由,怎麼想都只有這個了。

  當初發表正式球員名單時,小田切心有不甘地流下眼淚。之後他迅速振作起來,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搶走孝巳的王牌寶座而拚了命地練習。這些孝巳都知道。那不是目標或夢想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是深深的執念。

  生前就能清楚感受到的那份執著,直到他死後仍然緊跟著孝巳……除了這之外孝巳想不到其他合理的原因。

  「原來如此,我大致瞭解了。」

  璃瑠璃緩緩起身,一臉感同身受、大大地點了幾個頭。

  「妳願意幫忙嗎?」

  「也就是說,你想看看我的『搞笑』是不是對靈體也適用,對吧?」

  「為何會變成那樣啦!」

  她根本完全沒有在聽,到底要愚弄人到什麼地步才甘願?這傢伙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長處嗎?

  「對了,你的鞋子有被放過圖釘嗎?」

  瑠璃突如其來的詢問,讓孝巳「欸?」地一聲,發出像女高音般的聲音。

  「還是安全帽有被偷丟劍山在裡面?或是止滑粉被弄溼變得像綠豆糕一樣?棒球手套被偷換成一串香蕉呢?」

  「才沒有。那什麼爛到不行的惡作劇啊?」

  「要是我,為了打敗勁敵,這種事情才不算什麼。我還會把他的球棒掉包成法國麵包。」

  「妳啊,少了身為人類重要的東西喔。雖說是早就知道的事。」

  就在孝巳傻眼地如此說著的同時,瑠璃滿臉認真,胸有成竹地靠在椅背上。

  「不過對小田切同學而言,你是他一直想擊敗的對手不是嗎?」

  「說是這樣沒錯,但他是個很正派的人,才不會為了獲勝用這種下流步數。」

  「你又知道小小田的什麼了。」

  「裝什麼熟啊!妳才什麼都不知道吧!」

  面對挺身威嚇的孝巳,瑠璃毫不畏懼地用一雙杏眼盯著他。

  「那這麼說好了,你又知道死人是怎麼想的?」

  「死、死人?」

  「你也可以說幽靈。活著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死掉的那些靈體在想什麼的。真要說起來,幽靈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法,也就是說,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能左右那些幽靈的想法。」

  「啥……啊?」

  怎麼好像進入了讓人有點難以理解的領域。

  「總而言之,正因為幽靈沒有什麼想法,所以由我們這邊來幫他決定就好。就像你現在正在做的。」

  「…………」

  「你認為小田切同學變成幽靈出現在你面前,是因為對你懷恨在心的關係;這個時候你就決定了小田切同學的意識。是你心裡的內疚與虧欠讓他變成了怨靈。」

  即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全瞭解她想表達的東西,孝巳還是用他自己的解釋做出反擊。

  「從來沒有聽過這麼荒唐的理論。活著的人決定幽靈的想法?那如果我覺得『小田切會出現在我面前,是因為我跟他借了A片沒有還的關係』,這也能成立嗎?」

  「正是如此。小田切同學真是下流至極的大色狼。滿腦子只有性慾,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變態。」

  「妳給我對小田切鞠躬道歉!」

  「先別生氣得太早,擅自把小田切同學變成豬哥靈的可是你耶。」

  「不准自己掰出新的品種!剛剛那只是舉例而已!」

  孝巳顧不得已經開始嘶啞的聲音,不停對鼓著雙頰的瑠璃咆哮。明天八成會沙啞吧。算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真是的,妳對死者一點敬畏之情都沒有嗎?」

  只見瑠璃誇張地聳肩,刻意擺出架勢,把眼神望向天花板。

  冰箱發出了降溫時會出現的運作聲,持續了短暫的一小段時間後即停止。

  「敬畏之情?怎麼可能會有,所謂死者就是從『世界』這個舞臺下臺的人。以棒球來譬喻就是被裁判勒令退場的球員,退場後就沒有任何影響力了。」

  因為用棒球舉例,孝巳更容易理解了。

  「影響當然有啊,退場的人是多麼地不甘心,留在球場上的人必須繼承他的期盼,連那個人的份一起努力才行。球員之間就是這種關係,不是跟活人和死人之間一樣嗎?」

  「那是你自己的解釋,你擅自認為退場的人是這樣想的。那些人說不定想著『比賽怎麼樣都沒差啦,趕快輸一輸早點結束吧』或是『我不在場你們還能贏球的話就不妙了,拜託你們趕快輸吧』也有可能。」

  這個河童女又在說什麼令人不爽的事啊?

  「不過,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退場的人的想法,只要場上的人自己決定,並且依照這個答案去回應就好了。這就跟活人與死人的關係一樣。你只是下了錯誤的決定而已。」

  說到這,才終於瞭解這傢伙想要表達的意思了。也就是說有働瑠璃根本是個生者至上主義者,既然是已經死掉的人,就沒有必要去顧慮他們。

  ──那個人一定在天堂守護我們。

  ──我們要連那個人的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哼哈哈,他現在一定在地獄裡面懊悔不已吧!

  ──小田切……可能一直恨著我吧。

  這些都不是死者的意識,而是活在世上的生者們自己的解讀。就是這個意思。

  「有働,我想再問妳一些問題。」

  「想問啥啊?」

  瑠璃邊半開玩笑地回應,邊轉動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平常我們都會聽到很多靈異故事,那些故事有很多都說到跟幽靈溝通。如果像妳說的那樣,幽靈其實並沒有自己的意識,那他們是在跟什麼對話?」

  「當然是跟他們自己囉。」瑠璃毫不思索地回答。

  「就像你剛剛說『要連那個人的份一起努力才行』一樣,全部都是活著的人自己胡亂臆測、自我滿足而已。告別式和葬禮也是這樣。那些活動並不是為了死者,而是為了留下來的人們所舉行的;是為了把死者已經不在世上的事實深深刻畫在心裡所進行的儀式。」

  「妳這麼說,那和尚們該做何感想?」

  「我沒有要眨低和尚的意思,反過來說,那些禿子才是正確的。」

  「妳給我放尊重點!」

  「和尚積極正向地決定幽靈們的心意,並且要以一副老實、值得信任的姿態傳達給活著的人們,這是多麼高尚的行業啊。另一方面,擅自對幽靈的意識做出負面解讀,藉此要脅那些苦惱的人,這種惡質的靈媒才該小心……以上就是我的主張。好了──」

  瑠璃忽然闔上雙手,發出啪的一聲。

  「因為太麻煩了,所以請你現在就現身吧。」

  「現、現身?誰?」

  雙眼在教室內環視了一圈,當然半個人影都沒有。

  瑠璃看著孝巳,打從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

  「都什麼時候了還會說誰?當然就是小田切同學啊。」

  4

  聽到瑠璃理所當然的發言後,孝巳只是半張著嘴,當場傻住。

  「……妳說誰?」

  「小田切同學呀,你沒有看過藝人模仿節目嗎?被模仿的人現身會場是最能炒熱氣氛的經典手法啊。」

  孝巳呆呆地望著瑠璃,連思考『為什麼非得遵循模仿節目的模式不可?再說,根本也沒有炒熱氣氛的必要吧?』這些疑問的餘地都沒有。

  「像這樣缺席審判對小田切同學也有點失禮吧?雖然跟我的主張有些牴觸,但我暫且試著跟他溝通看看吧。我是覺得沒什麼意義啦。」

  孝巳怎麼聽都覺得瑠璃只是在說玩笑話。

  剎那之間,一股寒氣竄過背脊。今天分明是悶熱得讓人受不了的天氣,室溫卻感覺一下子下降了五、六度。

  ……房間裡似乎多了個人的氣息。孝巳畏畏縮縮地左右確認──理所當然,半個人影都沒看到,可是那異樣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在這個房間內……肯定存在著第三個人。

  「小田切……在這個房間裡面嗎?」

  「在唷,早早就到了呢。」

  「在、在哪裡?」

  瑠璃邊說著「那裡」,邊用食指指向孝巳的背後。

  孝巳的心臟如同剛跑完百米賽跑般地快速撞擊著胸腔,當他回神時,冷汗已經冒遍全身,沿著脖子及胸口滑落。

  「我的……後面?」

  一陣呼吸困難,孝巳不停顫抖。接著,他像機器人般生硬地將頭扭向後方。

  緩緩映入眼簾的是──小田切和人的身影。

  「哇啊啊啊啊!」

  隨著一聲慘叫,孝巳從椅子上翻落,並努力連滾帶爬地躲到瑠璃的椅子後。

  「小、小……小田切!」

  他死命調整急促的呼吸,兩手扶著椅背,從瑠璃後方慢慢地探出頭。果然,在前方約三公尺處懸著的正是小田切。

  那張慘白的臉一如往常瞪著自己,雙手無力地下垂。也許是心理作用,他駝著背的姿態讓孝巳腦中浮現屍體吊死的模樣。仔細端詳會發現他的身體顯得有些模糊透明,看起來就像與牆壁融為一體。

  雖說每天晚上都會見到,但是在大白天,而且是在學校這種場合出現還是第一次。

  「好了,紺野同學。」

  「幹、幹麼?」

  「小田切同學已經出來了,現在該怎麼辦?」

  「妳倒是想想辦法啊!」

  心中冒出一股想掐死她的衝動,但下一秒孝巳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要是現在勒死這個傢伙,想必自己也無法從這裡全身而退。

  「反正就先跟他溝通看看好了。呃……哈囉,Mr.小田切。My name is 瑠璃‧有働。I like 壽司。」

  「不要再耍寶了!」

  就在孝巳半發狂似的大吼之際,正上方的日光燈管瞬間爆裂,玻璃碎片像豪雨般嘩啦嘩啦灑下。

  「哇啊!」

  緊接在哀號後,原本放在桌上給孝巳的飮料罐像煙火一樣筆直往上衝,用力撞擊天花板,又墜落在地空嚨空嚨地滾動著。

  (這、這是怎麼回事?)

  小田切以前從來沒有如此粗暴的舉動,一次也沒有。

  難道小田切真的在生氣嗎?因為孝巳為了除靈找瑠璃商談?還是因為毫無理由地把他叫出來?或是剛剛那段荒謬的英文對話……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反正小田切現在明顯地非常惱火。

  小田切周圍傳來源源不絕的破裂聲,正是所謂的騷音現象(註7:指靈體出現時伴隨的聲響,廣義上包含房子本身發出的聲音)。

  在一陣陣像槍聲般急促的聲響中,瑠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背對靜觀其變的孝巳,她雙手環胸、像在評審似的上下仔細地觀察小田切。

  「嗯〜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不禁讓我聯想到權威級的漫才大師吶。」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她一派輕鬆說出的荒謬感想,讓人忍不住吐槽。真是的,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嘛?

  小田切不發一語地瞪著眼前的嬌小少女。

  即使沒說半句話,但小田切的敵意再明顯不過。瑠璃說過「幽靈沒有自己的想法」,可是看著現在的小田切……他真的是沒有任何思想的浮游體嗎?

  喀噠喀噠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孝巳直覺地往發出聲響的來源看去。

  長桌另一邊的書櫃正左右搖晃著。一瞬間,架上一本厚重的書被不明的力量抽出,筆直地飛向瑠璃。

  「有働,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在孝巳大叫的剎那,一個不明物體急速飛過他的眼前。當他看見兩本書在空中碰撞、掉落在滿是玻璃碎片的長桌上時,他才發現飛過他眼前的是從他後方書架上彈出的書本。

  「多說無益是吧,真是急性子。」

  瑠璃瞇起眼睛,開始對著小田切說教。

  「像你這樣,什麼都馬上用武力解決就是腦子不好的證據。實在是太難看了……對了,紺野同學。說到難看就想到您家的夫人,她最近還安好嗎?」

  「別上演老派漫才師的段子!」

  不管了,想要耍寶就盡量耍寶吧。只要她想辦法搞定一切就好……現在的孝巳除了倚靠這個河童女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對面的書櫃再次射出書本,但瞄準瑠璃頭部飛去的書在命中目標前,又被另一邊櫃子上飛出的書擋了下來。

  (這一切到底是……?)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保護瑠璃似的,難道是她的守護靈嗎?

  「紺野同學,快過來做些什麼啊。」

  「我不就是因為拿他沒轍才來拜託妳嗎!」

  「話雖如此,可是能拯救小田切同學的就只有你了。畢竟都是因為你的關係他才會變成難搞的惡靈。」

  她說的也不是毫無道理。孝巳扭曲了小田切出現的原因,認為他是憎恨自己才會如此陰魂不散,而這樣的想法讓他變成了怨靈。

  小田切稍稍前進了幾步。

  他的雙腳從膝蓋開始,越往下越模糊得看不清楚,末端則是完全消失在空中。與其說是前進幾步,不如說「平行移動」來的恰當些。

  他前移還不到一公尺就驟然停下。

  抑鬱的雙眼像在狩獵似的緊揪著瑠璃不放。毫無血色的臉上不知為何,閃著一絲猶疑。

  瑠璃挑釁地笑了一下,雙手叉腰,高高在上地說道:

  「真是機靈呢,小田切同學。終於知道跟我正面對決是多沒大腦的舉動了吧?若要譬喻的話,現在的你就像只會投直球的素人投手,對決的打席則是一群職業四棒打者在打擊區上爭先恐後等著接招。」

  孝巳心想這樣不會變成互相妨礙結果無法打擊嗎?但他決定不插嘴。

  剛剛歷經波折掉落地面的飲料罐,再度浮在空中、朝瑠璃飛去。

  與此同時,放在桌角的電視俐落地轉了半圈,被順勢扯掉的電線像蛇一樣纏住半空中飛行的罐子。

  飲料罐在電線的阻撓下滑落並一路滾動,沉悶的聲響像在誇耀充填在罐裡的內容物,要是打中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真是不好意思,靈障(註8)對我可是一點用都沒有。」(註8:靈體對人類造成的各種加害動作及影響)

  瑠璃志得意滿地哼了一聲,轉身向躲在椅子後的孝巳招手示意。

  小田切引發的騷靈現象(註9)似乎對瑠璃起不了作用。若她能做到這種地步,保護自己一定也綽綽有餘。孝巳抱著希望,戰戰兢兢地走到瑠璃身旁。(註9:Poltergeist,靈異現象的一種,指物體沒有任何人碰觸,卻會自己移動、搖晃發出聲音、起火、發光等現象)

  他冷不防與小田切四目相對,雙方只距離不到短短一公尺。

  對方的眼神毫無生氣,那雙眼睛流露出的情感不論怎麼看,都充滿著憤怒及憎恨。

  (被我贏了就跑真的這麼生氣嗎?)

  雖然瑠璃說這只是他的擅自推測,但他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和小田切之間除了棒球外並沒有什麼心結,甚至算相當合得來,只有在棒球這方面雙方針鋒相對。如先前所言,小田切對孝巳異常地執著……如果不是棒球還能有什麼其他原因?

  就在孝巳苦苦思索時,不知不覺中繞到孝巳後方的瑠璃用力地推了他一下。

  「!」

  這突然的一記,讓他措手不及地往前撲了幾步。抬頭一看,小田切的臉近在眼前,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哇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嘶吼般的慘叫,孝巳就像忍者一樣往後彈,腳後跟卻直擊椅腳。一個重心不穩即將摔倒之際,瑠璃伸出兩手撐住孝巳。

  「妳、妳幹什麼啦!想害死我嗎?」

  「在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奇天烈(註10:藤子不二雄所著《奇天烈大百科》主角木手英一的綽號)。」

  「那是可羅(註11)!我揍妳喔!」(註11:英一根據祖先所留下的套書《奇天烈大百科》所做出的機器人。「想害死我嗎?(殺す気か)」與「可羅嗎?(コロすけか)」讀音相近)

  「紺野同學,你想幫助小田切同學的話,就不能在這裡放棄。必須好好面對他,找出心裡的答案才行。」

  瑠璃完全不讓孝巳有任何拒絕的機會,強硬地將他固定在小田切面前。兩者間的距離觸手可及。

  「你怎麼看?你覺得小田切同學無法成佛的原因是什麼?」

  小田切身邊的騷音現象仍不停地持續著,桌子對面的書櫃也一直喀噠喀噠地晃動,上頭書本看起來依然猶如導彈般蓄勢待發。

  混亂聲響此起彼落,令身後瑠璃的嗓音顯得格外清脆。

  「小田切同學是輸給你而懷恨在心嗎?還是看到勁敵的墮落感到痛心?或是因為你借了A片不還在生悶氣?不管原因是哪一個,最後的決定權都在你手上。」

  小田切沉默不語,一臉憤怒地看向這裡,就像在等著孝巳的答案。

  (小田切……你是因為我贏了就跑而生氣吧?最後甚至放棄棒球,讓你連反敗為勝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才會變成幽靈跑來找我吧?)

  所以那時才會每天都來醫院探病,想必是為了抒發心中的不滿。一直互相競爭的對手因為荒謬的交通意外毅然決然引退,就連孝已自己都覺得讓人無法接受。

  「我當然也是打算高中繼續打棒球啊,我可是信心滿滿地準備打入甲子園呢。卻因為這種愚蠢的原因讓棒球生涯畫下句點。」

  自暴自棄的孝巳邊說邊回瞪小田切。他就像洩洪般,一股腦地把堆積已久的怨氣爆發出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右手不行的話那就用左手投球?又不是漫畫劇情!我才沒有那麼小看棒球呢!你要叫原本的明日之星拋棄自尊,從頭開始練球?我才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難道你要我用這副連當捕手都有問題的肩膀繼續打球嗎?而且你這個小子已經死了吧!真要說起來應該也是我恨你才對啊!」

  這一連串傾巢而出的情緒,獲得的卻不是小田切的回覆,而是他身後的瑠璃。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講棒球啊,真不乾脆吶。」

  「妳懂什麼!棒球對我跟小田切來說,是多麼──」

  「小田切同學升上高中,並沒有繼續打棒球。」

  5

  冷不防冒出的一句話,讓孝巳陷入沉默,甚至連小田切的存在都忘了。就這樣經過了十數秒。

  孝巳可以感受到身後瑠璃的氣息。一聲不響的她如同背後靈般佇立在那。

  「沒、沒有繼續打棒球?」

  「看來你好像真的不知道,那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他高中進了空手道社。」

  騙人。小田切如此熱愛棒球,那份熱情與孝巳相比,可說是毫不遜色。

  「什、什麼啊!為什麼妳會知道這種事情?」

  「我說過了吧?我跟你同一所國中,所以我跟小田切同學當然也是同所國中。二、三年級的時候我跟他是同班同學。」

  這種事情竟然這麼晚才說──孝巳不禁進入了放空狀態。這傢伙跟小田切認識啊……之前那不是隨便說笑,而是真的跟他是朋友。

  「所以我認識小小田。雖然不是很熟,但至少在路上碰到會互相打招呼。」

  「…………」

  「上個月我偶然在街上遇到他,大約是在他過世的前三天。現在想起來,說不定那次巧遇和你會來這裡都是冥冥之中註定的。」

  「妳,遇到小田切了?」

  見到過世前三天,還生氣勃勃的小田切。

  瑠璃坐回摺疊椅,像個旁觀者般,視線在孝巳與小田切間交互流轉。

  「我就大概說一下那時的事吧──」

  『小小田,好久不見了呢。升上高中有努力練球嗎?』

  『沒,我已經不打棒球了。因為一些考量,現在改加入空手道社。』

  『是喔──為什麼?』

  『因為沒有可以互相切磋的人了吧。雖然我很喜歡棒球,就這樣繼續打也不錯……但總覺得加入空手道社應該更能燃起鬥志呢。那小子也說他要加入空手道社。』

  『你說的該不會是紺野孝巳吧?』

  『對啊。這麼說來,瑠璃璃跟他一樣是青鶴高中的吧?那小子有好好努力嗎?』

  『哪知道。國中時就跟他沒什麼交集,現在也不認識。倒是你為什麼對他這麼執著?甚至放棄棒球、加入空手道社,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也不是一定要纏著他不放啦……只是有那傢伙跟我一較長短,總覺得就有鬥志多了。這跟輸贏沒什麼關係,畢竟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強,也能瞭解他不得不放棄棒球的心情……不過這在他面前很難啟齒啦。』

  『哦〜』

  『也算是騎虎難下吧。都已經到這兒了,不管是空手道還是足球我都奉陪到底……總之,這是我充實自己的方法。如果有機會聽到他向我認輸,更是再好不過啦。』

  『哦〜原來如此。你是GAY。』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啦!動不動就聯想到情情愛愛真是女生的通病。』

  『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也就是說,看起來是攻的人其實才是最大的受。』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你真是選錯高中了。應該要去BL學院當總(補)受(手)才對。』

  『唉〜瑠璃璃妳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話說到這裡,瑠璃聳了個肩:「大致上就是這樣。」

  姑且不論後半段的同性戀爭論。瑠璃所轉述的小田切的話語,字字句句都深深扎在孝巳心上。

  如果這段對話不假,小田切一點都沒有什麼憎恨之情。要有什麼怨言,那一定也是針對最後不但沒有加入空手道社,甚至還被人貼上混混標籤,自此墮落的孝巳吧。

  (難道這就是原因嗎?)

  不知道。好像就是這樣沒錯,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小田切,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求求你告訴我吧。我投降……是我輸了。

  「好了,紺野同學。差不多該讓小小田解脫了吧。」

  孝巳被突然向自己搭話的聲音喚醒,從思緒中回到現實。

  小田切仍是一副令人畏懼的表情,一聲不吭、充滿怒氣地直直瞪著孝巳。雙眸所顯露出的情緒,實在想不到除了氣憤外還能做何解讀。

  「說什麼都可以,只要一句話就夠了。不管是『加油吧』,還是念他『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或是建議他『去整整你這張臉吧』,什麼都行。」

  「最後那句根本就完全無關吧!」

  小田切的表情抽動了一下,但是臉上籠罩著的憤怒絲毫未減。

  「我怎麼可能知道小田切到底是怎麼想的!」

  孝巳以不耐煩的眼神回頭看著瑠璃,她卻一臉若無其事。瑠璃不慌不忙地從胸前抽出手臂,想將一隻手肘靠在桌上,但在察覺到散布其上的日光燈碎片後默默收常回。

  「與其對他的想法追根究柢,還不如趕快解決比較實際……小小田也很困擾啊,你一直依依不捨地把他留住,他就算想成佛也沒辦法。」

  望著忿忿不平的瑠璃,孝巳的臉色一變。

  「是我……把小田切留在這裡?」

  「沒錯。所以快點重新決定他留在這裡的理由,然後說服自己。接著就照你之前說的,帶著他的遺憾繼續邁進吧。身為小小田前同學的我,看到他現在這樣也覺得很難受。」

  理解她一連串的發言需要一點時間。

  是孝巳自己把小田切留住?也就是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留戀,原本應該可以順利成佛?而孝巳卻把他綁住了……?

  「再怎麼樣猜測小小田的想法,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正確答案只在你的心裡。」

  不知不覺中,騷音現象已經停止了。

  「你知道為什麼沒有任何想法的小田切同學會頂著這張恐怖的臉嗎?那都是因為你。你滿腦子想著小田切同學一定相當生氣、一定很恨自己,他才帶著如此憤怒、憎惡的情緒;才會被逼著生氣、怨恨。」

  小田切……應該是恨我的吧。

  孝巳曾對瑠璃這麼說。從小田切在床邊出現的那夜開始就這麼想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你塑造的意識是錯的,快點決定新的理由然後說服自己。」

  這種事讓我來決定好嗎?擅自改變小田切的想法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死人是沒有想法的。這個世界是屬於我們生者的世界,死人才沒有自我主張的權利。」

  像是看穿孝巳的想法似的,瑠璃冷淡的話語迴盪在空氣中。那桀驁不遜、如銀鈴般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卻像是惡魔的低語。

  (是我把小田切變成怨靈的。)

  孝巳認為小田切出現的理由是「怨恨」。但是仔細思考小田切的為人,究竟這個答案是否妥當?

  當孝巳住院時,只有小田切一直去探望鬱鬱寡歡的他,不厭其煩地問著「你之後打算做什麼啊?」那並不是為了看好戲,是打從心裡擔心著孝巳。而緊接在後的下一句話一定是這樣的。「一不做二不休,都到這個地步了,我就奉陪到底吧。」

  「小田切……」

  孝巳重新面對小田切,看著他毫無生氣的雙眼,靜靜地說:

  「你會變成幽靈出現,都是因為我這樣鬧脾氣、自暴自棄、整天渾噩度日,讓你看了就火大。」

  小田切默不吭聲。

  「這也難怪。自己器重的對手變成這副德行,一路互相競爭的你不就變得跟笨蛋一樣了嗎?」

  實在是一廂情願的解讀,但這樣就夠了。如果小田切還活著,他一定也是這麼想。在孝巳的心中,小田切和人就是這種男人。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田切,我的人生還會一直繼續下去。為了不讓身為勁敵的你丟臉,我會找到新的舞臺,到時候我們再一決勝負吧!」

  原本不管講什麼都毫無反應的小田切,臉上的陰鬱之氣似乎突然消失了──原來只需要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好。

  「已經沒事了。我可是紺野孝巳呢,是你一直以來都贏不了的紺野孝巳。」

  小田切就像是接受了宣戰一樣,緩緩地消失了。慢慢地變得越來越淡、全身融解在空中。

  孝已凝視著整個過程,直到最後一刻。

  「你這個人有多厲害,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而我又一直跟這樣的你是勁敵。所以……之後我也會慢慢努力。」

  他舉起右手,輕輕揮了揮。即使肩膀仍有些刺痛,但也無所謂了。

  小田切最後的表情,彷彿帶著一抹微笑。不對,他確確實實地微笑著,孝巳如此相信。

  「拜啦小田切。還有,真是謝謝你了──」

  6

  「終於結束了呢。」

  小田切消逝後過了一會兒,瑠璃嘿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小田切離去後的教室內,只留下日光燈的玻璃碎片、桌上的幾本書和地上的飲料罐。雖說現在看來,剛剛那段時間所發生的事就像是一場夢,但這些東西正是小田切曾經存在的鐵證。

  「你可要好好把這裡打掃乾淨,別忘了還要去買新的燈泡回來。」

  縱使孝巳內心對這伸著食指命令自己的河童女感到滿腔怒火,但他仍低頭道謝。畢竟一切都是多虧這個傢伙,事件才能圓滿落幕。

  「給妳添麻煩了,總之還是得跟妳道謝。」

  「嗯。你就好好臣服於我吧。」

  瑠璃挺著那一點都不起眼的胸膛,傲慢地頷首。頭上的河童也跟著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妳那個是怎麼回事啊?」

  「哪個?」

  「呃……就那個……書和罐子之類的……」

  飛過來的書被另外一本書打落、罐子也被電視的電線纏住。瑠璃身邊似乎有什麼在保護她不受小田切的騷靈現象攻擊。這樣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果然是像守護靈那樣的東西嗎?」

  瑠璃搔搔頭,一臉麻煩地嘆了口氣,那表情如實地表達出她的感受。

  「還記得我跟小田切同學說了什麼嗎?跟我作對就像是素人【註:業餘,這個詞不是台灣方言大家不要誤會了】投手對上一群職業的四棒打者一樣。」

  這麼說來她的確是講過。要是全員都揮棒,打擊區應該會十分淒慘吧。

  「我的身上現在跟著十幾個怨靈。」

  「咦……?」

  「被男朋友拋棄而自殺的OL【註:粉領族】、因為神經衰弱上吊的上班族、殺害了八個路人最後被射殺的連續殺人魔、在本土戰死的日本軍人、還有……算了。反正就是這些有的沒的冤魂跟著我,每個靈對我的恨意可都不是蓋的。」

  看著瑠璃一派輕鬆地說著如此恐怖的事,孝巳感到全身僵硬、無法動彈。

  「為、為什麼那種東西會跟著妳?幽靈不是……」

  幽靈不是沒有自己的意識嗎?他們的想法,不都是由活著的人決定的嗎?

  這樣的話,就是有人將那些幽靈變成怨靈囉?有人在詛咒瑠璃?

  無視於說不出話的孝巳,瑠璃突然開了一個看似毫無關係的話題。

  「我會希望小田切同學早點解脫,也不完全是為了你。要是之後小田切同學不只在你的床邊出現,還像剛剛那樣跑進學校被別人目擊到的話,事情就更棘手了。」

  「什、什麼意思……?」

  「他會被除了紺野同學以外的人也強加上意識,例如古老的地縛靈、想對失戀的對象復仇的自殺者、或是事故身亡卻沒發現自己已經死了的浮游靈等等……到這種地步,小田切同學可是會忙得不可開交。他得像山寺宏一(註12)一樣扮演各種角色才行。」(註12:日本知名聲優。聲域及類型相當廣泛,被稱為「七色の声を持つ男(聲線多變的男人)」)

  先不論這個譬喻適不適合,事情若演變成這樣,小田切可真的會忙得不可開交。

  「一般而言,靈能力者、通靈師、除靈師、靈媒,包含靈導師,指的就是可以將那些被各種意識纏身的靈,用自己決定的結論讓他們獲得解脫的人。所謂的靈感力,就是對靈體來說發言的影響力比其他人更強的特質。」

  將附著在靈身上、數量龐大又雜亂的意念,高呼一聲恣意地確定下來──也就是說能以一句「雖然大家眾說紛耘,但讓你變成怨靈的理由就只有這個!」果斷地決定一切,那就是靈能力者或除靈師的本質。這就是瑠璃想表達的意思吧。

  「不過,這不一定是最好的解決辦法。雖說解放被留在世上的幽靈是件好事,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應該讓別人來替你擦屁股。」

  「這我可以理解……可是,妳不是正被怨靈纏身嗎?」

  為什麼她對附在身上的十數個怨靈置之不理?

  如她本人所說,這傢伙的靈力的確比普通人還要強,解放身上那十幾個怨靈肯定不是問題。瑠璃應該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決定那些靈體留在世上的理由才對。都被怨靈騷擾了,已經不是可以慢慢找出最佳解的時候了吧。

  「舉個例子。我對被戀人拋棄而自殺的OL這麼說:『把他從妳身邊搶走的是我喔。所以他才會甩掉妳,真是難看呢。』」

  「什、什麼?」

  「對神經衰弱的上班族說『是我跟老闆和客戶偷說你的壞話』、告訴被射殺的連續殺人魔『是我去通報警察的,因為你長得實在是太噁心了』、戰死的日本兵則是『是我出賣你的部隊,這是屬於美國的時代。』」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做出這樣的事有什麼意義嗎?

  「當然,這些全部都是謊言。但我還是跟他們這麼說:『你會變成這副德性都是因為我的關係,我就是那個害你的人。很不甘心吧?很生氣吧?你就好好地恨我一輩子吧。』」

  就來騷擾我、恨我、詛咒我吧──瑠璃像在舞臺上般地張開雙手,露出神祕的笑容:「我這麼跟他們說。」

  孝巳緘默不語,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孝巳也曾經把小田切變成怨靈;將他對小田切所抱持的內疚與虧欠當作是小田切自己的意識。

  但是,她不是這樣。她是自主地、有意圖地、蓄意地讓那十幾個幽靈變成怨靈。瑠璃一定有辦法解放他們,卻為了讓他們能確實地變成怨靈而說謊。

  「幽靈都是極度的個人主義者,不會為了殺掉共同的仇人而結盟,他們沒有合作的概念。他們有的只有對我的恨意以及殺意而已。」

  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還要保護瑠璃?

  「要是我被其他人殺掉的話,他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失去生存目標對他們來說可是不得了的事呢。」

  此時,放在旁邊書架頂端的紙箱突然微微地動了起來。

  紙箱的動作非常不自然。像被人拖著一樣,慢慢地朝著瑠璃的上方移動。動作看起來相當笨重,裡面想必裝著不少書。

  孝巳往上看的時候,紙箱已經開始略略傾斜了。就這樣掉下來的話,可是會直接掉在瑠璃身上。那細細的脖子支撐的腦袋瓜,怎麼可能受得了這頗具重量的直擊。

  「有働!小心上面!」

  孝巳大叫,但紙箱卻沒有掉下來;斜斜地懸在架上,無視地心引力停在那裡。仔細一看,紙箱正輕微震動著,一點一點被推回原處。

  「這些怨靈之間不允許有人偷跑,更別說是毫無關係的靈體了,對他們而言可是罪不可恕。所以靈障對我起不了作用,他們不會原諒任何想要傷害我的人。以漫畫來說,大概就是『能打倒你的只有我!要是先被其他人打敗我可饒不了你。』這種感覺吧。」

  瑠璃俏皮地吐了下舌頭。

  怎麼會有這種人……雖然那是來到這之後就一直浮現的感想──但現在卻有更深的體悟。

  「完全搞不懂妳……」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我不是除靈師。我應該也說過,我對死人沒有任何敬意。」

  這已經不能算沒有敬意,根本就到了褻瀆的境界。欺騙幽靈並且利用他們的感情,進一步讓他們成為自己的保鑣……這怎麼想都不是正常的行為。

  瑠璃站在感到畏懼的孝巳前方,理直氣壯地斷言:

  「這個世界是屬於生者的。比起死掉的正人君子,活在世上的惡人還比較偉大。所以這樣對待那些靈體也完全沒有關係。相反的,被我這樣的美少女使喚還比較幸運呢,洗澡或是換衣服的時候可是能大飽眼福喔。」

  「……真不划算。」

  「你這傢伙太失禮了吧?」

  瑠璃鼓起臉頰說著。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可愛女孩。

  令人無法忽視。

  7

  「不管怎麼說,還是給妳添麻煩了。」

  用畚箕及掃帚清完日光燈的碎片後,孝巳拿起書包,對瑠璃說。

  「明天我會帶日光燈管過來。之後應該就沒什麼機會見面了吧?自己保重。」

  「等一下。」瑠璃卻當場叫住正要走出教室的他。

  「怎麼說得像是要告別了一樣呢,我說過你被錄取了吧?你該不會覺得我是那種會做白工的大善人?」

  ……孝巳的腦中正發出危險訊號,心裡暗暗叫慘。

  「雖然我很Pretty(可愛),可惜不是個Charity(慈善家)。有滿滿的Frontier(開拓創新)精神,卻沒有半點Volunteer(志工)意願。」

  自顧自地說完這些話後,她拿出了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入社申請書,把它填好吧。就算不是正式的社團,還是需要白紙黑字留底。」

  「…………」

  不要啊!這可是和惡魔訂契約沒什麼兩樣,絕不誇張。

  快想個辦法解決這個困境──孝巳的大腦急速運作著。

  「等、等一下有働!我到目前為止除了小田切以外,半個幽靈都沒看過,可說是完全沒有靈感力的人。就算入社對妳也一點幫助都沒有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裡可是『搞笑研究社』。」

  「…………」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想要的是有趣的人,跟靈感力半點關係都沒有。要找的是像你這樣,會把小狗跟塑膠袋認錯的充滿喜感的人。」

  認真地想要扁這傢伙了。

  「你是塊瑰玉。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你說不定受到搞笑之神•穆多格拉的眷顧呢。」

  「剛剛不是叫皆魯法斯嗎!」

  看著忍不住吐槽自己的孝巳,瑠璃微微揚起嘴角後,下一秒迅速地板起臉。胸前的領帶襯在她嬌小的身軀上,看起來似乎比原本更大。

  「對了,你相信預知能力嗎?」

  「哈?」

  「這我也滿有天賦喔。靈力強好像連這方面的能力都會一起活化。當然,因為我沒有特別訓練,所以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自由預知。通常是看到某人,腦內會突然浮現出一些影像……大概就是這樣。」

  正如其名的瑠璃色雙眼,意義深長地望向自己。

  「……妳想說什麼?」

  「我看到了喔,關於你的影像。如果你現在不入社而直接回家的話,路上就會被卸貨車給撞到。」

  「…………」

  「非常遺憾,這次可是當場死亡。」

  「…………!」

  孝巳全身就像被凍結似的僵硬,手中書包不知不覺掉落地面。被卸貨車撞到?又來?而且這次還是當場死亡?

  數個月前發生的那場噩夢重返腦海。尖銳的喇叭聲、煞車聲,全身像要碎裂般的衝擊以及浮在空中的無重力感。

  「騙人……妳一定是騙我的。拿這個來要脅我一點也不公平!」

  「是真的喔,我不會亂開這種沒分寸的玩笑。」

  「最好是,居然有臉說出這種……」

  「不只是你,那個司機的人生也是啪一聲完蛋了。你連反應的餘地都沒有,就要展開與小田切同學的尷尬相逢了。」

  「妳是沒分寸國的國王嗎!」

  面對氣憤地探出頭拍桌的孝巳,瑠璃只是嫣然一笑。

  「但是,如果你入社的話,不但不會遇到車禍,回家的路上還會撿到五十元。」

  「兩邊等級差太多了吧!」

  「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做吧?研究搞笑比起從事小流氓業可是更有意義又人道的行為呢。」

  「我可是一直以來都以體育維生,怎麼可能現在突然轉行到這種文謅謅的社團去!而且小流氓業是什麼意思啊!」

  自從來到這裡後,自己到底像這樣大聲怒吼了多少次?

  再說,這種瘋狂裝傻的小女孩說的話,隨便敷衍過去就好了,根本沒有必要配合她。為什麼自己卻用盡全力地吐槽?

  「實質而言,跟我在一起也有好處哦?我不管在學校內外都認識不少人,算很吃得開。要是知道你跟我是一夥的,那些纏著你的不良少年應該就會自己消失了。」

  「…………」

  「你就不會再被捲入是非,也不會再打架。如果可以持續下去,不久後的未來大家一定會認為『紺野孝巳已經改邪歸正了』。這樣一來,各大運動社團願意接受你的日子應該也不遠了。」

  「…………」

  「好了,趕快寫上名字吧。反正不加入,回去的路上也是一命嗚呼、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在經過人生中最謹慎的思考後,孝巳最後還是在入社申請書上填了姓名。

  雖然被有働瑠璃拉攏完全出乎意料,但仔細想想,她說的也不無道理。反正這樣下去也不會過什麼認真的高中生活。

  就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為止吧。就到那個時候為止。這只是為了還她人情,以免後患無窮所下的決定。

  瑠璃一臉滿足地將入社申請書收到書包裡,邊哼著歌,邊走過來拍了下孝巳的肩。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囉,紺野同學。」

  「我可是萬般不願。」

  即使孝巳擺著一副臭臉回應,瑠璃依然毫不在意,堆著滿臉笑容說著「你又來了──」

  像平常結束社團活動一樣,瑠璃與孝巳一起離開教室、鎖上門。並用手指將門上寫著「除靈研究社」的告示紙膠帶部分壓了一下,避免掉落。

  下一秒,她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孝巳。

  「啊,對了,我剛剛說之前有遇見小小田,還跟他小聊了幾句吧?」

  「嗯。」

  「我完全忘了,他說如果之後跟紺野同學變熟的話,麻煩我幫忙轉達一句話。雖然就只是一句話而已。」

  孝巳瞪大眼看著瑠璃,剛加入搞笑研究社的憂鬱徹底消散。

  小田切生前的口信。不是孝巳自己的臆測,而是確確實實來自小田切和人的留言。

  來自勁敵的最後訊息。

  「給我的一句話……」

  「嗯。那我要說囉?仔細地聽好。」

  孝巳重新面向瑠璃,調整站姿,聚精會神地傾聽接下來會出現的字句。

  原來如此,跟瑠璃說的一樣。孝巳會來到這裡可能真的是因果使然吧。要是沒有遇見有働瑠璃,自己就聽不到這段留言了。

  瑠璃小小地吸了口氣,自她口中傳出小田切最後的遺言──

  「盛開蘿莉蘿莉天國。」

  「…………」

  迸出的卻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名詞。

  「盛開蘿莉蘿莉天國。」

  瑠璃如機械般覆誦。孝巳停了一會兒,卻沒有等到後續,所以留言就只有這樣?

  「呃……」

  「我確實轉達給你囉。」

  「嗯……欸?」

  「依我猜測,他應該是說那個盛開蘿莉蘿莉天國差不多也該還我了吧?以上。」

  「這算哪門子的留言啦!」

  隨著一陣暈眩襲來,孝巳竭盡最後的力氣在漸漸灰暗的走廊上大吼。同時間,他也如雷擊般地突然想起自己的確跟小田切借過這麼一片DVD。

  「我一個字都沒說錯唷。這就是你永遠的勁敵、值得誇耀的對手、也是互相賞識的好友──小田切和人,留給紺野孝巳最後的訊息。」

  「別擺出一副跩樣!現在這種時候根本沒必要說DVD的事了吧!」

  小田切為什麼會叫這個惡魔轉達這種事?因為被認為Gay而惱怒嗎?還是這片DVD真的是他的珍藏?

  你該不會……真的是因為這個才變成幽靈出現吧?

  「沒想到你是蘿莉控呢。」

  「才、才不是……那個只是隨便借的而已……我才不喜……」

  瑠璃對著正語無倫次試圖解釋的孝巳抛了個彆扭的媚眼。

  「好,當作歡迎入社的禮物,我就喊你一聲『哥〜哥』吧。只有一次而已哦?」

  「不要!我、我才沒有那種興趣……」

  「準備好了嗎?把耳朵掏乾淨、腦袋清空、靠過來仔細聽好囉~」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數分鐘後,孝巳飛也似的逃出學校。這是自意外以來第一次使盡全力奔跑。感覺好像被那個惡靈妹抓到不得了的把柄,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回家途中,孝巳在斑馬線上撿到了五十元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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