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Crush the wall and night is bleeding
刺眼的强光,仿佛能斩断万物。
“惣太~!天亮了哦,天亮了!!”
呼唤的声音连绵不绝直插心底。对惣太来说,那时已经听到厌倦的声音。
是……来栖香织。
每天都是这样被香织叫醒……惣太尚未清醒的大脑现在却开始胡思乱想。
(现在是早晨,直到刚才为止自己一直在被窝中熟睡,那也就是说……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梦么?)
惣太的意识终于与现实联结。
准确来说,窗户中透进来的应该是略显耀眼的初冬日光。
拉开窗帘也是香织的工作。
阳光洒进狭窄的房间,这是一个很适合懒散高中男生当作根据地使用的公寓。桌子旁立着一把爱护有加的吉他,光滑的吉他边缘在阳光的照耀下充满了光彩。
他,似乎做了一个奇妙异常的梦。
“……啊~…………早上,啊?”
“没错,早上了!!八点七分十五秒!再过五分钟就要迟到了!!”
然而惣太却又再度将头埋进了被窝之中,似乎比平日更加睡眠不足。
“喂,惣太?!难道你想迟到么?!快·给·我·起·床~!!”
气急败坏的香织的声音大到周围房间都能听到,她强行将惣太的被子翻了开来。
这下不只是阳光,凛冽的冷气也一下袭上惣太那只穿了一条内裤的身体。
惣太的眉毛可怜地扭曲在一起。一副孩子般的表情和糟糕的睡相。原本那张端正的面孔现在已经不见踪迹。
“终于醒了么?少年。快点去洗脸吧!!”
香织柔顺流海下的柳眉紧缩。
她睁大双眼盯着惣太,双手在胸前交叉,制服短裙下的玉腿如神将般叉立。
单手就可以环抱的细长身躯,充满锐气的脸庞。虽然这一度让香织在班上很有人气,但当她毫不犹豫地撕开这层假象,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实在是让大家感到毛骨悚然。不过分的说,她已经进入“威风凛凛”的范畴了。
或许是睡眠状态中的身体被强行拉起的缘故,今天的惣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体好重,我的血压这么低么?)
惣太在升入东京的学校,挑选住处时,听说旧识来栖家可以将手头的一间公寓以极低的价格提供给他后,确实曾兴奋不已。
离开家人,时隔八年之后重返东京,憧憬已久的单身生活!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蔷薇色的学生生涯。
……但是,在那童真的喜悦之前,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他忘记了来栖家的独生女,惣太的青梅竹马——香织这个存在……她也和惣太一样进入了海论学园。
她虽说很会照顾人,但说话粗鲁,不过又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较真,还略带些洁癖。这样的香织当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青梅竹马自甘堕落,没错,根本不可能。
惣太洗完脸,一边对着镜子梳拢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要再磨蹭了。快走吧!!”
“是——”
很好地打理完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惣太带着哭腔刚想向玄关走去……
“……咦?”
他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刚刚转向侧面的时候,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啊?这个。”
脖子上有一个奇怪的肿包。
不,说是肿包有些不够恰当……那是伤痕。而且不止一处,两道四厘米长的伤痕,纵向排列。
惣太恐惧地摸着脖子。并不疼。不是结痂的创伤,也没有血渗出来。
他感到皮肤上一阵战栗。那是颈动脉的正上方。
“你在干什么啊,真是的!!”
玄关传来的香织的声音,将惣太拉回现实。
“啊——这就来这就来。”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临近迟到的危险地带。总之,当务之急是跑向学校。惣太拉上制服,用领子挡住脖颈的伤痕。
他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向校门走去,有些人已经跑得面无血色,有些人却还在悠闲自得地和朋友们聊着天(当然惣太他们属于前者)。
眼前是司空见惯的学校的清晨。但是,从隐藏处投出一对目光却打破了这份宁静,那是充满异质的眼神。
与其说是隐藏身姿,倒不如说整个人如黑影般自然地埋没在周围的光景之中。她身上的古香古色的连衣裙,仿佛忘记太阳的存在一般,呈现出一片深沉的死黑。而连衣裙的主人则是一名如脱过色般的白皙少女。
从体形来看,她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然而,望向惣太的大杏仁一般的双眸中,却荡漾着孩童不会有的冰冷又深不见底的光芒。
“没有发现变化或忌光症……至少现在还没有。”
短齐的银发随风飘动,黑衣少女发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她的年龄相符的清澄尖细的声音。不过,无论怎么听那声音都如玻璃一样冰冷。
她玲珑的小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通信机,即使旁人用心去听,也根本无法听懂少女的低声细语。因为她嘴中说出的,是与一般日本人无缘的斯拉夫语。
“他是要去学校么?”
通信及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与少女的高音完全不符,是一个成年男性的沙哑嗓音。
“没错。还带着一个人。是他的女朋友吧。”
“看起来没有异常么?”
“白天症状是不会蔓延的。现在没关系的话,傍晚之前都可以安心度过吧。”
“明白了……那暂时先撤走吧。现在的阳光……很难受吧。”
“是啊,那我走了。”
结束通话的少女,颇为愤恨地仰望苍穹。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绚丽的日光如祝福大地般倾泻下来。
“……真是让人讨厌的天气。”
※
“真是令人厌恶的阳光啊。”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痛苦,尽量忍耐吧。”
他的话并不是日语。
没有便道的宽阔大街两旁,洗衣店、酒馆和民家毗邻相接。
离车站越远,店家也就越稀少。而愈是接近森林,娴静的住宅街愈是多了起来。少顷,清晨毫无人烟的街道上,响起了沉重的皮鞋声。
二人组……身上透出异样风情的二人组。
服装并非有多奇怪,反倒是有些……过于正统了。其中一人将肌肉感十足的彪悍身体硬生生塞入西服三件套中,黑色的皮手套,甚至还戴着有美军标志的太阳眼睛。
“开什么玩笑,大白天的怎么会叫我出场。”
另一个人说道。他是个比自己的伙伴足足高出两头的大块头。同样不说日语的他,发音如同舌头搅在一起一样带有微妙的粘滞。在这样的烈日之下,他穿了一件盖过脚面的厚重外套,酷热的阳光和他压得很低的皮帽构成鲜明对比,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
“别发牢骚了。‘公主’被抓到时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吧。恢复得太快了,她一定已经将血液补足了。就在东逃西窜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在那个公主‘品尝天下美食’之后收拾干净便可以吧?这种小事为什么要我亲自出马?”
“只是那样就好了。不过,如果她没有吃完,留下残余的话……或许只是收拾干净就已经不够了。如果发生那种情况,只靠我的血肉之躯可抵挡不了。”
“……哼。”
高个男子明显有些焦躁,长大衣之下的身体似乎有些痛苦,身体状况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即使不会发生那种情况,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会引出‘猎人’。前景很不乐观。”
努力劝说着伙伴的三件套衰男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对大块头的恐惧之情。
“丑话说在前面,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我可拿不出真本事。”
“有你的‘嗅觉’就够了。无论如何也要在日落之前找出她留下的痕迹。不管是昨晚的天气还是她的身体状况,都说明她不可能在很大范围内移动,目标可以限定在几个区域之内。总之再忍耐一下吧。”
“嗯,赶快结束吧。”
※
一阵猛里的睡意袭上惣太心头。课堂的内容变得好像广播中传出的经书一般。
现在是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他正努力地将快要消散的意识集中起来。
听不听课已经无所谓了。惣太集中精神是为了思考……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昨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终归是一沉不变不值一提,马上就被遗忘的一天吧……然而纵使是这样,第二天便对昨天的事毫无印象,这也太奇怪了。而且,他想不起来的,只有夜间的记忆而已。
放学之前的事还清楚地印在脑中。结束了社团活动走出校门的时候应该是六点左右吧。随后,想要买新发售的CD,便踏上了前往邻区的电车……到这里,记忆就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说起来,昨晚还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雨。
经过一番思量之后,没有买伞,顶着雨跑回家,这些也还记得。
倒推一下的话,到公寓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左右。
那时已经全身湿透精疲力竭,结果就那么直接躺在床上睡下了吧。
不对,如果睡了那么长时间的话,今天为什么会如此难受?难道是感冒了吗?
这么说来,头疼、倦怠、强烈的睡意……惣太确实也感受到一丝寒意。今天的气温明明比昨天要高,他觉得身体果然还是有点奇怪。
要说奇怪的话……他把手伸进领子,摸了摸脖子上那奇妙的伤痕。
“这……是什么啊?”
在漫无头绪的思考之后,惣太决定午休的时候去保健室看一看。
※
高大杉树的树梢被风吹得不断摇晃。
拜郁郁葱葱的枝叶所赐,只有几缕阳光透了过来,正午时候的森林公园给人一种临近黄昏的感觉。远离铺着碎沙石步道的地方,有一棵露出根部的大树。
“……怎么了?”
“啊。不会有错的,就是这里。”
迅速地注意了一下周围的状况,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大块头弯下了身躯。
即使是如此稀少的阳光,他也一样像是拒绝露出肌肤一般,从头到脚都隐藏在皮帽、围巾和黑色大衣之下。
虽然长大衣已经沾上了泥泞,和泥土粘在一起,但他软皮帽下的脸依然面无表情。同样一身黑的三件套男向后退了一步,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这里。
昨晚刚刚经受骤雨冲刷的黑土地,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两个男人还是像被什么附身一样,仔细地看着脚下的大地。
树下的地面还残留着昨晚的湿气。弯下身体的高个男人捧起一些土,凑到鼻子旁闻了闻。
“Rh……O+。这也是相当年轻,充满活力的血。”
“确定么?”
“嗯,不过,残留的臭味过于淡薄了。似乎并没有完全掏空。”
在一旁看着的三件套男,仔细地环视四周的状况,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物体上。
那是一个黄铜制的装饰扣,男人将之拾起。
便宜货,不过却是个独具匠心的设计。任谁也能看出那是学生制服上的东西。
“年轻……是么。我知道了。”
“可能是摔了一跤吧,可以确定他是一个伤号。”
“还是不要做那种幸福的猜测为好。做一些更为不幸的想象才是我们的工作啊。”
“绝对没错。”
男人间浮出一阵苦闷的沉默。
“至少,也希望她不要这么随便地乱丢烟屁啊。”
“是啊。”
要是茂密的树荫下放置着一具尸体……全部体液都被吸干,完全是一副木乃伊状态的话该有多好,那对男人们来说才是最期待的结果。
然而他们能追寻的,只有血痕而已。
“是不是有人已经处理掉尸体了呢……比如说‘猎人’那帮家伙?”
“不可能。还是向本部报告为好。”
“也让他们调查一下这家伙。”
三件套男托了下他那颇具实用性的蛤蟆镜,对着阳光举起刚刚捡到的金属扣,看了看上面刻着的校徽。
高个男人粗暴地甩掉粘在手上的泥土,随即转向他的伙伴。
“我们怎么办?”
“再调查下这附近的状况。太阳下山之后,你就不会再痛苦了吧?”
“当然。”
围巾深处,传出黑衣大块头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那样最好。”
※
“咦?惣太,你要去哪?”
“啊,香织……”
在去保健室的路上,惣太与香织不期而遇。
似乎香织觉得逆学生人潮而行的他有点奇怪才叫住他的吧。
香织身边还有一个人,惣太认识这张脸的主人。
“……”
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过小的声音立刻就被混入午休的喧嚣之中,胆怯的大眼睛透过镜片望向惣太。
那轻轻摇动的柔顺长发,或许是因为她过于保守的举止,显得有些俗气。
“你好,弥沙子。”
回应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说出“啊……你好”几个字后,她……白柳弥沙子便将眼神转向地面,对话也就无法继续了。
弥沙子是香织的同学,又与惣太同属于轻音乐部,因此两人经常能够见面,特别是现在,轻音乐部处在临近学园祭的排练冲刺阶段,他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部室一起练习。
不同于与香织相同的孽缘,她应该是一个可以说些心里话的朋友。虽说惣太经常这样想,但……每次尝试都无功而返,虽不至隔阂的地步,但终归还是有点死气沉沉。
“怎么?你不去食堂么?”
“啊~不好意思。我先去一趟保健室。”
“诶,你真的病了啊?确实从早晨开始就有点奇怪。”
“大概是吧。”
诧异的表情爬上香织的脸孔。
“那个……”
似乎误会了什么,弥沙子的表情有些异样。
“……你,感觉哪里不舒服么?”
“嗯,肝脏附近好像长了一个奇怪的疙瘩。”
“……!”
弥沙子霎时脸色大变,喘不过气来。
“不,不是,开玩笑啦,是玩笑,啊哈哈。”
“……”
弥沙子无言地低下头,惣太的笑声尴尬地停止。
“哼……那这个怎么办啊?”
香织叹了口气,摇晃着手里两个便当盒中的一个。她每天都会为惣太准备便当。那是惣太唯一感激她的事……吧。
“不好意思,今天就免了……既然已经做好了,你就和弥沙子一起吃吧?”
惣太突然很想捉弄她一番,便这样若无其事地提议道。
“呃……”
香织一时语塞,脸上露出苦笑。
“唔~你就不要去了嘛。这个让弥沙子吃的话,有点……”
果然如此!你今天又在里面放了什么!?……惣太在弥沙子面前还是不便揭穿便当的真相,这时他又感到一阵更为剧烈的头痛。
“那个……午饭我自己买就好。”
“诶,不是的……弥沙子!你吃这份好了。”
香织脸上堆满了痛苦又亲切的微笑,她把自己的便当交给了弥沙子。
“那个,我的味感比较奇怪,都是些胡乱做的东西。可能很不好吃。所以啦,啊哈……”
现在这番话并不是谦虚而是纯粹的事实,她确实不擅长作饭。惣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
看着香织一脸愤恨横眉怒视的脸,惣太回以一个轻松的微笑,随即离开两人前往保健室。
※
“……咦?”
保健室内空无一人。
“老师也去吃午饭了吗?我进来了……”
惣太一边嘟哝一边走了进去。静静环绕四周,屋内窗帘紧闭,昏暗的保健室中充满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与健康的家伙无缘的阴郁气氛。
狭小的空间与廉价的药品都让今天的惣太感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即使是正常人来到这里,恐怕也会因为这种气氛而身体不适起来吧。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今天的他真的得病了。
事实本应如此,而惣太却……忽然感到一种与刚才不同,十分愉快的感觉。
从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开始。
(真奇怪……啊?)
厚实的窗帘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寂静而昏暗的空间……不知为什么,内心立刻冷静下来。折磨了他一上午的头疼,也霎时痊愈。
昏暗与寂静可以治愈的病……果然也只有睡眠不足了吧。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他又感到有什么格格不入的东西存在。
与其说……身体的倦怠完全消失,倒不如说是……一种很爽快的感觉涌了上来。
话说回来,保健医生怎么还不回来。
闲得发慌的惣太走到镜子面前,翻开制服的领子,又一次确认脖颈上的伤痕。
(这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虫子咬的?不过同时在两个相邻的地方……)
一个突发奇想在脑中炸裂。
这样的伤痕,在电影上不是很常见么?
吸血鬼德古拉什么的……被吸血鬼咬过的牺牲者,脖子便会留下这样的齿痕。被咬的家伙也会慢慢地变为吸血鬼的同伴……
“怎么可能嘛。”
呆坐着的惣太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傻瓜一样。”
“你也那么想吗?”
“……!?”
身后站着一名素不相识的少女。惣太吓得差点就跳了起来。不,说不定他已经跳起来了。
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不,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女……到底是谁?
身高只到惣太的胸口。怎么看也只是个孩子,但比起可爱……还是用美丽形容她更为合适。而且,美得有些吓人。
冷峻不禁的童颜,完全没有装大人样的感觉,反而更像是一件人工艺术品。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是日本人。淡紫色的瞳孔,白金色的头发,吹弹可破的纯白肌肤……用人种来定义自不恰当,简直不像是一个地球上的存在,从头到脚都散发出异常的感觉。
她的服装也很奇特。包裹全身的是只有漫画或电影中才能看到的,复古味十足的欧洲中世纪礼服。那衣服如泼了墨一样完全漆黑……应该是一件丧服吧。
她绝对和这间学校没有任何关系。
“那、那个,你是……”
“你不是想来看一下伤痕吗?坐吧。”
“哈?”
她完全不理会仓皇失措的惣太,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嘴。
虽然是很傲慢的举止,但完全没有不讲理的感觉。反倒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油然而生。
惣太顺从地坐到了椅子上。眼前站着的这个少女,毫无顾虑地托起他的下颚。小巧柔软,孩子气的手指……却有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存在。
“……并没有如想像般进行呢。”
“诶?”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惣太的脖颈,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摩那伤痕。惣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眼下还没关系。白天的生活没什么问题吧。”
“啊……”
莫非她是医生么?惣太晃了晃脑袋,这个想法在他脑中转瞬即逝。
怎么可能嘛。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而已。他感到自己有些混乱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关于这个伤痕的。”
话虽这样问,但惣太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因此,当他听到少女微笑着回答“当然了”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少女的微笑……很婀娜……不管用什么辞藻形容,总之就是与可爱这个词相去甚远。
“不过,你没有知道的必要。”
“……诶?”
惣太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话。
“你还没有做好知道真相的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啊?”
“因为你刚才不是还自嘲么。说什么‘傻瓜一样’……”
惣太的目光,被她轻轻张开的嘴唇下露出的小巧银牙所吸引,总觉得和那颗牙长得有些过尖了。她有着不属于这个世上的美貌。晶白的肌肤,冰冷的手指。
以及,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
(傻瓜一样……)
本可以简单地一笑了之。但那时在眼前没有出现的情况下。
现在的他显得如此滑稽,少女脸上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无邪又冷艳的微笑。
“他的前程,布满了茜草与山楂之荆棘。”
“……诶?”
“这是塞尔维亚的驱魔谚语。每当想起吸血鬼的时候,便吟诵这句话使自己平静。记住它,对你应该有所帮助吧。”
咚,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顶上了他的后背。不,并不是顶上来,而是惣太不自觉地倒退,自己撞过去的。
在注意到那是保健室的门的瞬间,惣太没有一丝迟疑,像逃跑一样冲了出去。
※
“是这种感觉吗?学长。”
镜子的贝司声将惣太的思绪拉回现实。这个总是很有精神的学妹真是理解力超强。
和大大的贝司不成比例的娇小身躯,弹奏出充满活力的旋律。
柔顺的双马尾随着节奏跃动。纤细的身体散发着无限生机,如光芒普照般的演奏,看的出她真的乐在其中。
镜子这次要与惣太和弥沙子一起登台演出,她是今年刚刚入部的一年级学生。
“没错,就是那样。怎么样?”
“嗯,没关系。我已经熟悉了。”
稍稍有些垂眼角的大眼睛中充满了可爱的笑容。
暮色已经降临校园,不过灯火通明的轻音乐部部室却没有感受到夜晚的气息。
惣太最终还是在放学后留了下来,出现在社团教室中。
身体状况已经完全回复。身体无恙之后,反而觉得白天的头痛与倦怠没什么真实感了。
随着太阳一点点下山,感觉也越来越好。
惣太白天本打算不参加社团活动的,现在看来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当然,在临近学园祭的节骨眼上作曲还没有完成也是原因之一,像现在这样一点点钻研节拍变化,才有种回归日常的感觉。
“好,那就从间奏开始合练一下。弥沙子,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弥沙子熟练地操纵着鼠标。她负责DTM并兼职键盘手。
和极具天赋的镜子一样,弥沙子的PC演奏技术好到令人乍舌的地步。即使是学校社团内的乐器材质,弥沙子也能演奏出清秀脱俗的感觉。
熟练地敲打着键盘的弥沙子简直和平时判若两人。
她那沉静却又充满自信的态度,只能用飒爽来形容。
说起话来也比平时聊天时自然得多,惣太真希望她无论何时都能保持这样的感觉。
“从间奏的吉他独奏开始,COUNT。”
“1、2、3、、4……”
配合时机,大家一同开始演奏。
以音响中放出的鼓点和镜子的贝司做铺垫,领队惣太在最高潮的地方开始独奏,几段即兴演奏也在此刻交织环绕。
弥沙子真行啊……惣太暗自赞叹。感觉真的很棒。
应该是听到了刚刚惣太与镜子的交谈,弥沙子很配合地在那地方加入了一些改动。惣太与镜子脚下打着节拍,将这首歌曲一口气弹奏完毕。
“……好。”
“就是这样!”
终于完全把曲子定下来了,惣太与镜子一同雀跃起来。
完成了。这样乐曲的音轨就可以确定。之后只要对一些技术难点多加练习即可。
“总算快要看到终点了。”
“我之前也曾一度不知所措呢。”
原本这次参演学园祭的计划也是在最后关头才确定下来,完全是与时间的战斗。能够在今天勉强完成歌曲的雏形,也是三人每天都在部室奋战到很晚的成果。
“啊,已经这种时候了……”
沉浸在懒散的满足感之中的惣太与镜子,被弥沙子的话唤醒。弥沙子一边看着戴在手腕内侧的手表一边站了起来。时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七点了。
轻轻跳到弥沙子身边的镜子,慌乱的眼神道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不要紧吧?弥沙子学姐晚回家的话会很糟糕吧?”
“嗯……”
有些消沉的弥沙子的回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怯懦的状态。
白柳家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门限比较苛刻。大小姐也有她自己的辛酸,惣太他们自然无从知晓。弥沙子现在这样过于文静的性格,应该也是优越的家教造成的吧。
“啊,没关系的,你先回去吧。”
带着刚刚完成歌曲的余韵,惣太此刻也机灵了许多。弥沙子只是按下了电脑的电源,他便和镜子一起将音响的接线卸下,开始收拾起来。
“可是……”
“没关系啦,不要在意。我们两个也能搞定的。”
“…………”
弥沙子似乎真的很着急,她扭扭捏捏地站起身,畏畏缩缩地向门口走去。收拾这些确实两个人就够了,何况需要赶时间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那我就先告辞了。”
弥沙子走出了部室。她的长发给人一种颇为顾虑的感觉。
“惣太学长也一起回去不是更好嘛。”
镜子一边说一边转着自己的马尾辫。
“怎么可能嘛。况且我又不急。”
“一点也不机灵。”
镜子的视线从手中的马尾辫转向惣太。她的眼中跃动出调皮的光芒。
“……你指什么?”
“真迟钝~”
镜子看起来好像在说笑,却斥责似的撅起嘴来。
“喜欢上惣太学长的女生可真命苦啊。因为学长,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心意。”
“不要再在那胡说八道了,快来帮忙。”
“是是,不是马上就弄完了嘛。”
刚才捉弄人的样子一下消失无踪,镜子的脸上已经变回了爽朗的笑容。惣太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和镜子一起走出部室。
这种时候学校里自然是空空荡荡。无人的走廊中,唯有惣太与镜子的脚步声空洞作响。
“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
一瞬间,惣太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从弥沙子学姐那里听说的。惣太学长不是感冒了吗?”
“不,并……不是那样。”
如果她不提惣太几乎要忘记了,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浑身虚汗痛苦不已。而现在却心旷神怡好不舒畅,仿佛之前那些症状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入夜便可以治愈的疾病,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果然并不是什么感冒,难道是精神压力或心理疾病什么的吗?
当然惣太并没觉得罹患上这种会影响生活的精神科疾病有多可怕。
镜子也没有注意到默不做声的惣太思想中的变化。两人继续保持着沉默。
“那,明天见了。”
在一楼的走廊中,镜子轻轻点了下头。惣太忙向镜子挥手告别,随即转向了另一边。一年级的楼梯出口与二年级的出口分别设于校舍两端。每次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大家都在这里告别。
“……?”
惣太一个人向着楼梯走去。突然,一种含混不清的既视感涌上心头,他停住了脚步。
视线前方是一株格外显眼的粗大杉树。
从走廊这里可以看到学校的后庭。在那的角落中生长着一棵粗大的杉树。
那是每天都可以看到的风景。
似乎,有什么人在那里。
“……!!”
因为过于吃惊,反而发不出声来。
定睛看去,巨大的树干旁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条身影很快就沿着沙石步道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巨大的外套。
“晚上好。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哈……啊?”
从头至脚完全包裹于黑衣之下的大汉。脖子上围着一个遮住嘴部的围巾,看不到他一寸肌肤。
(什么情况?这家伙……在这里要做什么?)
惣太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你,是梅论学园的学生吧?”
“……?”
“你的制服。那个金属扣,应该是梅论的校徽吧?”
“嗯……是。”
惣太感到十分讶异。还说什么制服校徽的,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就是学校之中吗。
“这么晚回家可不太好啊。你总是在这个时候回家吗?”
“嗯,差不多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
男人晃动着肩膀,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窃笑。
“啊呀?你外衣右边袖口的……扣子掉了啊。”
“诶?”
听到对方的提醒惣太才注意到。扣子真的不见了。
“掉在哪了呢?又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掉在哪了呢……”
男人放肆地笑了起来,他继续说道:
“应该是……‘昨晚,那个地方’吧?”
这句故弄玄虚的话让惣太感到一阵恶寒。
(这家伙……了解一切。关于昨晚发生过“什么”。是保健室出现的那个少女的,同类么。)
他又一次无意识地后退。就像之前在保健室的时候一样。然而这次却没有容他行动的时间。
刹那间,肩头被巨大的力道抓住。
“诶?诶!?”
片刻之前,大块头还站在距离惣太十步开外的地方。
然而现在,他却出现在惣太面前,他们近到几乎鼻尖相接。男人牢牢地抓住了惣太的肩膀。
根本……动弹不得。简直像是将电影中的一段镜头删掉了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接近的过程,发现的时候肩头已经被抓住了。
“什、什么……”
难以置信的握力。只是被单手抓住,却完全挣脱不开。
男人一下子撕开了惣太的衣领。
“果然如此……”
他的视线,集中在惣太暴露出的脖子……那个奇妙伤痕之上。
那凝视的目光宛如两道光芒……不……是真的在发光。
在这一片漆黑的黑暗之中,没有任何光源,闪着光的只能是男人的眼睛。那充血的眼球宛如通红的炭火一般……
嗡!
耳畔响起一声风的嘶吼。
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出现,猛裂地袭向高大男人的胸膛。
眼前闪烁的,是白金色的光辉。
受到冲击的大块头脚下一个踉跄,惣太趁这个机会得以脱离他的魔爪,然而因为惯性过大,他落地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人中间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娇小身影。
那是白天惣太在保健室遇到的少女……她站在这里的样子比白天看起来更为异样。黑色礼服下的肩头,现在背着一个与她的身高差不多长度的长柜。
不过……惣太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按常理来想这也太荒谬了。刚刚少女的速度。那样的体格背着如此巨大的柜子……
惣太有些茫然,他不禁仔细观察起少女来。
“果然出现了啊。吸血歼鬼。”
高大的男人发出粗暴的声音。
“当然,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少女以极其无畏的冷笑回应他……在这样的巨汉面前,她没有一丝胆怯。
少女将身后的长柜移到身前,重重地置于脚边。
噌,大地发出一声闷响,长柜完全陷入沙石路面之中。
“你们和我们,是如光与暗一样对立的存在。探求,狩猎,毁灭,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她用力掀开盖子,长柜中的东西暴露于黑暗之中。
(……骗人的吧?)
惣太再次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柜中放置的是一个银色巨槌。那是在工程现场打碎水泥或者砸木桩用的道具,不过这个是特大号的。
那样的东西,这样的少女别说扛着它走了,连举起来都做不到吧。
然而,黑衣少女却突然将那特大号的巨槌一脚踢起,右手顺势抓住缒柄将其从柜中抽出。
那可是很壮实的成年人需要双手才能拿起的东西。
“觉悟吧,怪物。”
惣太已经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况了。
自己应该和眼前的人素不相识吧?然而却能清楚地读出他们身上的危险。
这名少女,好像要与眼前的巨汉大打出手……然而从少女拿出那柄巨槌的一刻起,打架的气氛似乎就已消失无踪了。
少女若无其事地挥舞着巨槌,她的腕力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用那样的武器打人的话,无论是谁也会当场毙命吧。
可是,从那名男人脸上完全看不到狼狈的样子。她反倒像是干劲十足一般。眼前的事态发展着实诡异。
(这帮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惣太的心中在大声嘶嚎。
“逃吧。”
少女狠狠地盯着男人,口中轻轻低语。
惣太花了几秒钟才注意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逃吧。快点儿。”
黑衣的少女似乎是在……保护惣太。
“怎么可能。你们还能逃到哪里?”
高大男人一边逗着乐子,一边解开了大衣的衣领。他的嘴终于露出来。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惣太眼中,出现一道锐利的白光。他的牙齿,绝不是人类所能生出的东西……
“你们……”
撕裂大衣,扯断扣环,残酷的声响打破了夜晚校园的寂静。
男人的巨体在服装下不断膨胀。他的身形已经脱离人类躯体的范畴,向着其他形状变化。
“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啊!”
那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
不,人类根本不可能发出那样的声音。男人的嘴已经扩展到耳朵上边,其中生长出很多箭头般的锐齿,或许说是数层“刀刃”更为恰当。
失去外套掩饰的巨体看起来青黑而又坚固,覆于其上的皮肤则有一种恶心的润滑感。浑身的肌肉好似多节的巨木,它的四肢带有明显的陆栖动物特征,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水栖动物。巨大的陆栖鲨鱼……这样的形容真是恰倒好处。它深陷的眼窝里镶嵌着如玻璃珠一般的圆形双眸,眼球中正燃烧着赤红的炭火。
不可能,这根本不是这个星球上的生物。
它用生出钩爪的手掸去身上的大衣碎屑……本来面目终于在两人面前完全呈现。尖锐的嘶鸣在黑暗的校园中不断回响。
这时,惣太无意识地发出悲鸣。他已经彻底失去冷静。被高大男人视为目标的这名少年,在意识到自己的危机之后,立刻如脱兔般开始逃窜。
怪物随即伸出巨掌,就在此时,它的手臂受到钢铁的一击而碎成粉末。
轰!!
“嗷!?”
丧服少女挥舞银色巨槌发动猛攻。夹在巨槌与走廊柱子之间的怪物的手腕,连同那钢筋铁骨的柱子一起被砸成了奇怪的角度。
哐!哐!轰……!
接下来的两发、三发……间不容发地不断追击,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怪物完全被钉在了那里。构筑走廊的脆弱混凝土如纸片一样漫天飞舞。
少女好像陀螺一般以槌柄为轴不断旋转,巨槌也随着少女的运动不断加速,尽情地冲击着目标的身体。吃不消的怪物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巨槌的龙卷。
少女随即停止了这场银色风暴,再次将巨槌扎入地面。陷入坚硬沙石地中的巨槌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笔直伫立在那里。
“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相对而立,少女轻声低吟道。
眼前矗立着一只异形的怪物,可从她脸上却完全看不到一丝恐惧……反倒浮现出一种不祥的冷笑。
怪物的喉咙发出一阵威吓似的低鸣。
它用左手抓住折断的右臂,随意地将其对接回去。在骨骼断面咬合的那一瞬间,细胞便立即开始重新构成。不仅是折断的骨骼,就连破损的外皮也在猛烈的新陈代谢作用驱使下,完美地再生出来。
“……咔咔咔……正因为有这种超强的再生治愈能力,我们‘猛兽凯米拉’才会成为最强的生物兵器。让我吸干你吧,小丫头。”
翻转着已经完全修复的右手钩爪,怪物吐出带有血腥味的气息。
即使是这样的威吓,少女也完全不为所动,脸上依然是大胆的笑容,好像早已胸有成竹一般。
“我会刺穿你的。”
在朦胧的月色之下,怪物与少女展开了死斗。
花坛中的菊花被激烈的战斗冲击得随风飘散。周围的钢筋泥墙也在巨槌与钩爪的冲突下弯曲变形,灰飞烟灭。
破坏力超群的怪物的钩爪,连少女的衣襟都没有碰到。
少女翻起礼服的下摆,如纷飞的蝴蝶般在空中飞舞……而笨拙的巨槌则在自己娇小的伙伴手中,以优雅的舞姿一下下向着怪物的身体砸去。
而这只巨型的怪物,无论遭受何等沉重的打击,都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纵使骨断筋离血肉横飞,也能迅速地完全回复。
战斗陷入了胶着状态。
“咕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猛然逼近少女。
(躲不开了……!?)
就在少女战栗的瞬间,怪物的头颅忽然好像被线牵引一样向侧面退去。
哒哒哒哒哒哒!!
5.5mmAR步枪射出的高速弹撕裂了夜空,枪声告诉少女,“搭档到了”。
“抱歉!来迟一步。”
那声音与今早少女的通信机中传出的声音一样。
“弗里茨!”
少女喊着搭档的名字,她的声音传出一种放心的情绪。
那是一个留着很齐的银灰色短发的男人。
身着实用性很强的灰色短雨衣。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上绑满了武器弹药,男人迅速躲进了援护位置。
他看起来意外的年轻。
然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不过现在的他的眼神中只有对搭档的担心之情。
刚才的子弹,应该是由他手中那杆已经被改造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M4突击步枪射出的吧。
被冲击震飞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它再一次站了起来。
子弹确实准确地命中了怪物的头部,由两眼与头盖之间射入的达姆弹几乎将怪物的头骨与脑髓炸得粉碎……换作寻常生物,这绝对是致命伤。
不过,子弹至少在消灭怪物的逻辑思维方面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站起来的怪物,完全无视一直与自己交战的少女,向着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瞬间,少女并没能做出合适的决断。是追击逃走的敌人,还是先找惣太……
“弗里茨……!?”
刚要询问一下搭档的意见,耳畔便响起一声悲鸣。
※
刚出校门走了没多久,镜子就发现自己把乐谱忘在部室中了。
迟疑了一下之后,她转身向学校走去。如果是平时倒也算了,然而,今天晚上还要对新写的曲子进行练习才行。
镜子想在今晚好好地将新曲练熟。
“……?”
不过,就在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校内一阵奇异的怪响吸引了镜子的注意。
怎么回事……?那声音宛如动物的咆哮一般。随之又传来哐哐哐地砸墙壁的重响。
镜子溜进校门,透过校舍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漆黑的前庭,走到这里她又踌躇起来。惣太应该已经不在校内了吧。奇怪的声响仍在不断继续。
还是,放弃,回家吧……她刚这么打算就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破裂声,随即校园内回归静寂。紧接着……
“……诶?”
一片茫然的镜子耳边,响起“呜嗷嗷嗷……”的低吼。不知何时,一只巨爪已经钳住了她的肩头。
“……诶!?”
说起来,刚刚右手边的草丛中好像窜出了什么东西。抬眼望去,只能看到树叶飘零。
可以的话,镜子真的不想回头。但人的行动有时总会和想法背道而驰,她慢慢地扭转脖颈,越过肩头窥视身后的世界。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自己,现在又在身后不断喷气吐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镜子终于完全扭过头,与身后之物四目相交之时……无法抑制的悲鸣响彻校园。
※
要逃跑。
只要脱离死亡的威胁就好。
惣太的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心脏好像打鼓一样几欲破裂,肺已经麻木得痉挛,连正常的呼吸都做不到。然而,绝不能停下来……因为身后不远处,有“那东西”存在。
红色的眼睛,牙齿闪着潮湿的光芒,不断地迫近。“无处可逃”,“要死在这里”,那家伙确实这样说过。
人类的语言……非人类的声音!
而且,那个莫名其妙的漆黑少女也在那里。
他横穿过校园,顾不上换回自己的便鞋,直接向校外冲去。
应该已经追不上了,但他仍然无法静下心来。
两侧厚重的混凝土围墙在路灯的作用下,映射出诡异的阴影,让人产生有什么东西藏匿于其中的幻觉。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
“……!?”
惣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更让他害怕的是自己现在过于敏感的神经。
刚刚的那声。确实是……悲鸣?
实际上,惣太连是否真的听到了声响都无法断定。但潜意识告诉他,那似乎是镜子的悲鸣。
他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被追杀的人不是自己吗。
但胸中涌起的这种不祥感却无法消散。还是很在意,刚刚的应该不是幻听。
与此同时,直到刚才还占据在他心中的那无与伦比的恐怖感,此刻也缓和了下来。
没错,原本那种生物不可能存在于世上吧?应该是看错了吧?自己被那突然杀到的丧服少女所影响,才看到那种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吧?
而且,如果有可疑的人潜入校园,而镜子还没有离开的话,那她目前的处境可谓十分危险。为什么自己被一个小女孩吓得陷入了恐慌状态,而一直没有想起镜子的安危呢?
要是连自己都陷入危机,那么镜子的情况便更加不妙。
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去确认一下。但愿只是杞人忧天。这么想着,惣太朝着悲鸣的方向跑去。
※
能舔舐处女之血的机会可着实不多。这样绝美的饵食,错过这次还能不能碰到都很难说。
已经没有人样的异形,从喉咙中渗出一丝不祥的阴笑。
“不……不要……”
不要说这么珍惜的猎物,就算是普通人的血,不好好品味一下就吸干的话也太过浪费了。
不仅仅是血,就连灵魂也要蹂躏。要将猎物那极小的理性与尊严,以绝望与恐怖来烹饪,以痛苦来研磨,之后才能享用。这就是狩猎人类的曼妙所在。
它的钩爪爬上镜子覆盖着单薄水手服的胸部,先是轻微地揉捏,然后猛地将衣服撕裂开来。
“啊……!!”
怪物强行将略带抵抗的猎物拉到身边,从身后紧紧地将她抱住。在黑暗中闪着晶白光辉的肌肤,被怪物的钩爪划出数道朱色的血痕。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嫩滑的后背紧贴着恶心的黏膜,怪物长长的舌头舔舐起哀嚎着的少女暴露出的身体。
沾满口水的肉片好像毒蛇一般,激烈地滑遍少女全身每一个角落。
“不、不不……这样的……啊,不要……”
完全不顾少女的哭泣……不,应该说那叫声反而刺激了怪物,它露出尖锐的獠牙,轻轻地刺进了少女柔嫩的肌肤。被染成粉色的胸部不断涌出鲜红的血珠。
即使只品尝到这一点点血液,它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猎物的血有多么特别。由于恐怖刺激而分泌出的脑内物质。这种甘美的味道正是吸血鬼总爱狩猎人类女性的缘由所在。
不错,不错……真是太棒了。更害怕一点吧。胆怯吧。痛苦吧!!它的长舌头不断变长,一圈一圈缠住猎物那细弱的脖颈之后,便慢慢增加力道。
“呃、呃呃……”
黑色的发自本能的恐怖,能将绝望也一并冲走,少女已经濒临可以忍受的极限。她凄惨的绝叫,简直如祝福的钟声一样,在怪物耳边欢愉回响。
差不多了……已经从猎物身上得到了满足,它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染满樱色的脖颈上……不断涌出鲜血的颈动脉。
人体无法忍耐的恐怖奔流,将少女的精神彻底摧毁的那一瞬间……血液会达到顶峰的状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无法形容的惨叫,少女宛如一具坏掉的人偶,手脚不住地颤抖。
等待的瞬间终于降临,怪物参差不齐的巨牙向着那战栗的身体突刺过去。
※
刚一看到眼前的光景,惣太就像被紧紧束缚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发不出声音。
即使想要大叫,肺部却连空气也吸不上来。
悲鸣来自镜子。绝对是镜子没有错。
一只皮肤如岩石般青黑粘滑,牙齿如剃刀般尖锐锋利,同时兼备陆栖与水栖生物特点,长相奇异的怪物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从她被撕开的水手服前襟缝隙中,可以看到雪白的肌肤上数道朱色的血痕,被泪水弄得湿漉漉的瞳孔格外空洞。
她瘫软的脖子上染满了鲜红的颜色。那生着暗红色炭火之眼和一嘴乱齿的怪物在那里留下了深深的伤口,赤红的血潮一直流淌到少女胸口。
“住手——!!”
惣太向怪物冲去。
害怕再次被袭击的恐怖感,冲破了理性的堤坝。
然而,怪物似乎正热衷于凌辱镜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
只是,怪物如圆木桩般的脚,正悄无声息地逼近惣太……瞬间,一阵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感觉袭向了他。
咔嚓……
全身的骨肉似乎变得支离破碎一般,惣太可以清楚体会到这一点。
整个人被踢飞出去。身体还未落地之前,惣太就已经感到身体的崩溃。在最终撞向地面的时候,他甚至连疼痛感都感觉不到了。
无法呼吸,无法挣扎。
身体根本不听指挥,扭曲地躺在原地。
眼前,怪物还在享受着镜子的血液。
筋疲力尽的镜子已经抬不起头。她连啜泣的力气也丧失了,只是随着怪物的动作,如断线木偶一般抖动两下四肢。
刚才,就在刚才还一起演奏乐曲……一起欢笑……而眼前的地面上,却只有她不断吐出的血、胃中的残渣、以及内脏的碎片。
惣太心中只有后悔和愤恨。
“混蛋……混蛋……”
即使想要抽泣,也发不出声音。喉咙已经被血堵住。
只有泪水还能从眼角渗出。混蛋……
……流着……我的血……不断流着……我的生命……即将消逝……必须要,止血才行……不然的话,我,就会死在这里……
已经,不行了,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死……我……死……不要。我不要以这种方式结束。
我想得到力量。
能再次站起来的力量……
然而,身上已经没有那种力量了。我的身体已经是一个空壳。身上的血液,已经流光。血……力量……我的……血……
(想得到么?)
渐渐远去的意识中,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击退死亡,抗拒命运的力量。你想得到么?)
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这样的结束……
(那么,便取回去吧。)
(夺回流出的血。那是很简单的事哦。你如果想要的话。)
血……一直流着……血……很冷……很眷恋……直到刚才还流淌于我身中的……温暖的……血……
(那么,发誓吧。立下证明。)
(发出声音渴求控诉。对血。对虚伪之血的渴望。)
“呜……噢……”
到底在说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不明所以的呻吟,只能推动堵于喉头的血。
(这样的觉悟可不够。)
(大喊吧。从灵魂深处吼叫吧。将你真正的欲望。)
已成空壳的身体的全部力量都集中于喉咙之上。
一声,只为喊出一声。
喉咙的悲鸣,将阻于气管的血液一股脑顶了出去。
不要,我……不想……死……
“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似乎将体内的东西全都吐了出去。一瞬间空荡荡的胸腔里,好像立刻填满了其他什么东西,不断沸腾翻滚。
憎恶,愤怒……以及,饥饿。
高涨起来的力量,从体内摧残着我。
渴求,猛烈的渴求。
血,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血。
好想喝。现在立刻就沐浴在血水之下!
然而,那家伙却完全对这样的我不理不睬……自顾自地在那大快朵颐。
而且,偏偏还是镜子的血。
我绝不允许,镜子的血液在这样污秽不洁的生物体内。
“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
咆哮,无法遏止。
呕吐如奔流的怒涛般一发不可收拾,不断从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轰鸣与爆发性的力量,瞬间在业已干枯的四肢内回荡。
我猛地一下跃起身来,立于大地之上。
呛鼻的血的味道。不断流出的血液,如瘴气般笼罩在树丛之中。在夜气的影响下,血液已经失去了原由的温暖。纵使是血,也掩饰不住那家伙的味道。
刚才踢飞我,害我流尽了鲜血的家伙……它的血液还在炙热的血管中奔流,那让心脏不断跳动的血液……实在是已经冷掉的血糊无法比拟的,充满了香甜的猎物味道。
“快·给·我……”
高涨的欲望从喉咙中发出。没错,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将这份饥饿感治愈。
“快·把·你·的·血·给·我!!”
在体内不断涌出的冲动驱使下,我朝着目标突进。
※
急速赶到的茉拉与弗里茨,立刻便看出事态的严重性。
刚刚他们差一点便干掉的怪物,如此又再次袭击了惣太,他的命运何等多舛。
“不好!”
茉拉说完便抡起手中的银色巨槌想要跳出去。然而……弗里茨按住了她的肩膀。
“茉拉,不要插手。”
“诶?”
听到搭档出人意料的台词。茉拉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猛兽凯米拉近在咫尺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弗里茨的眼中却充满了冷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惨状。
“眼下正是个不错的机会。让我们来看看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可是……”
认真的么?茉拉并没有这么问,取而代之的是目不转睛地看看搭档的脸。
弗里茨和往常一样,嘴角虽然带着冷笑……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的眼神好像准备射击的猎人一样。看着面前的一切。
“既然那家伙被莉娅诺咬过,现在不正是确认一下的好机会么。看看圣吸血鬼的血有多大威力。”
“太危险了吧!”
弗里茨的提议确实没错。但他过于冷淡的话还是引起茉拉强烈的反应。
“不要紧。如果有危险的话,我们再介入也不迟。不过……怎么说呢。那个小子似乎意外的强呢……”
茉拉虽然又生气地向搭档回了句嘴,但在弗里茨再次回答之前,她就已经将银色巨槌轻轻地放在了脚边。
他们这些猎人,确实有确认这种事的必要。
它注意到异常,回过头来。
看到我重新站起来的样子,它似乎大吃一惊。它那凝结的背脊和肩膀一齐向后仰倒,关节伸长了出去。
急速重组的我的骨骼与肌肉,迅速对这声音做出反应。
我要吸了哦。全部都要吸干。
我要剥离它的肉,打碎它的骨头,听到它的悲鸣!最后再夺走它的血液。
为了满足饥渴的我,一滴不剩地全部吸干……
我咆哮着。为了告知即将降临在它头上的命运。
它将紧抱在胸前的镜子信手丢了出去,不愿服输一般也咆哮起来。
有趣……不过是只受伤的废物也敢这样大放厥词。到底谁是猎物,到底谁是祭品,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我毫无迟疑,挥出自己的右手。
咚!!震击鼓膜的冲击声。直到听到这声音,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以撕裂大气之势挥出的手臂就有多快的速度。
瞄准的目标不会有半点偏差……伸出的手指擦破了它的鼻尖,深深刺进它的眼中。
“咕哇啊啊啊啊啊!!”
它一边后退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右手。不只是被击碎的眼睛,连没有损伤的另一只眼睛也渗满了血液,完全遮蔽了它的视线。刚刚踢我那一脚时的电光石火早已不见了踪影,现在的它如同随波逐流的海草一般,慢慢吞吞毫无力气。
我的鼻子发出一声冷笑,闪躲着它不断挥出的钩爪。
丧失视野的它跳着生硬又笨拙的舞蹈。真是难看得可悲。
越看越觉得滑稽,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一发而不可收拾。响亮又尖锐的笑声好像从聚宝盆中涌出一样,不绝于耳。这时我感到一种麻痹般的颤抖感,便伸手向身上摸去。全身所有的伤口都已愈合。
“噜噜呜啊啊……”
呻吟声越变越弱,它转过身,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
彻头彻底的蠢货……你是我的猎物吧?难道你真的认为可以逃得掉么?
正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一道银色的光芒,笔直地插入我脚下的地面。
“用那个,维德戈尼亚!”
不知从何而来的叫喊,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比起声音的主人,我更关心脚下那件银制品。
它拥有设计大胆,可以轻松插入拇指粗细弹药筒的旋转弹仓。粗糙的放热板紧紧包裹住细长的枪身,前端附有大炮般的炮口制退器。应该可以装填强力弹药吧。木制握柄上刻印着精细的防滑纹理。这是一把散发出暴力光环的巨大左轮手枪。
枪身上的雕刻与镶嵌实在是复杂而又奢侈。锃亮的铬钢闪着淳厚的金属光泽。不过,称其为一件工艺品实在是太过不祥。为了制御强劲的反作用力而设计得异常厚重的自重枪管下端,装备着一把折叠式的枪剑。
虽说我还只是第一次见到真枪,但也能从外貌上感受到它那不同寻常的威力。
我拾起枪,为了确认重心,先以扣着扳机的手指为轴旋转了几圈,随后握住枪柄。它出人意料地紧贴在掌心之中。
整只枪都宛如是手臂的延伸。
这个残虐性结晶的存在感,通过枪把渗入掌心……与灵魂达成共鸣。不容许有一分怜悯。它完全是为了将目标击成肉块而存在的一柄纯粹的凶器。
不错。正合我意。
我陶醉于凶器的光芒之下,对手中的枪说起话来。
完成你诞生于世的使命,将那个怪物击碎吧。
随意地将枪口指向目标,食指扣动扳机。
碰!!
令人目眩的轰鸣与闪光。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反作用力从手掌传向肩膀。
好似骤然开放的鲜花一般,猛兽凯米拉的肩头肉皮横飞,血沫四溅。
“嘎咕咕咕!?”
哈……感觉真是不错。我喜欢。
趁着怪物畏惧肩上的痛楚的时候,我满不在乎地继续扣动扳机。枪声重复交叠在一起,震耳欲聋。二重、三重、四重……
然而,不管扣动多少次扳机,传出的也只有空洞的金属声响。
怎么?已经结束了么……
刚刚有了一点兴致。真是扫兴。
比起胡乱连射,还是最初的瞄准射击更加有效,恻腹部与膝头……至少有两发子弹命中了目标。
虽然它肩部与腹部的枪伤已经开始痊愈,不过腿上的伤势似乎不怎么乐观。子弹应该是击碎了骨头吧。怪物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丑陋地倒在地上。
我不给它再次起身的机会,使足了力道朝着它折断的腿上踩去,将之完全击碎。
“呜嘎啊啊!!”
哼哼,声音真是可爱。
被破坏至此的话,看来就不能在短短数秒内再生了啊。
那么,游戏该结束了。是时候把属于我的东西给我了吧。
“咕嘎!嘎嗷嗷傲嗷!!”
它一面发出威吓饿低吠,一边在地面上滚动……那样子简直像是一只脆弱的小狗。看着它可怜的样子,我不禁笑出声来。
我一脚将它踢趴在地上,从后面揪起它那还在咆哮的头颅。
“咿咿!咿咿咿!!”
紧接着我按住它的肩膀,使劲拉拽它的脑袋,猛兽凯米拉的吼声从威吓变成了胆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姿势……这就是我现在的所欲所求。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怪物的脖颈,腮下那跳动的大动脉。
咬断它吧……本能在头脑深处如此低语。
回过神时,上颚的犬齿已经伸出了牙床,变成无法收容于嘴中的长度。张开嘴时,颚部关节也比平时张得更大。
这样的话,便可毫无顾忌地将牙齿插入它的脖子里了。
沙沙沙沙沙……我故意将嘴凑到怪物的耳边慢慢呼气,气流不断碰触犬齿发出摩擦的声音。这样便能让怪物充分体会到绝望的滋味。在享受完它最后的恐惧感后,我的牙刺进了它的颈项。
“嘎嘎嘎嘎嘎!!”
断魂般的绝叫,从猛兽凯米拉口中奔涌而出。
流入嘴中的鲜血之味。被它夺走的镜子的血,通过它的血管冲进我的口中。
味觉充满了性的快感,把我带入了恍惚的世界。
很甜。很热。让人癫狂的……美味。
多点,再多点!!让我喝……把你全部的血,给我!!
销魂的芳醇之味,如酒精般从腹内烧向全身,我沉醉在余韵之中,就这样仰倒在地上。喝入肚中的温热之血,缓缓将我的体温恢复。
咚……有什么东西冲击着我的心头。
这种愉悦。这种欢喜。
为了这一瞬的爽快,我可以付出一切……
咚咚,咚咚……惣太那一度停止跳动的心脏,又再次悸动起来。仿佛在充分饮血过后,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我……确实,刚刚已经……死了。”
……他的胸腔之中,那炙热的物体的确是自己动起来的。
暖流传遍四肢。满足的欲望,随着兴奋的内心慢慢冷却……惣太渐渐找回了被遗忘的自我,找回了有些麻木的思维。
自己……做了什么?
愕然于自身现在的状态,他将抱在怀中的怪物一把推开。
惣太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嘴。
上颚的犬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缩回了本来的尺寸。两手之上还沾着粘稠的血液……不过,刚才的钩爪已不见踪迹。
可是……自己确实……
惣太喉咙深处所残留的味道绝对是血没错。那是将又热又粘的东西一饮而下的感触。
自己……到底是什么!!
想要吐出刚刚喝下的东西,惣太朝着地面干呕起来。
“闪开!”
狼狈的他被一脚踢了出去。
不知什么时候,穿着丧服的娇小身影已经立于惣太与趴在地上的怪物之间。手中依然提着那柄银色巨槌。
她旋转了一下巨槌的槌柄,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音,巨槌的打击面上伸出一只白木的木桩。
“尘归尘,土归土。”
一句宛如祈祷般的吟唱之后,少女举起巨槌,向怪物胸口砸去。
咚!
耳畔响起一声令人厌恶的重音,突出的白木桩借着巨槌之势贯穿了怪物的心脏。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负重伤的身体居然还能发出如此强劲的悲鸣,怪物的吼叫声令惣太心惊胆战。
“咿嘎啊啊!!咿嘎啊啊啊!!”
它的巨体出现剧烈的痉挛,不断撞击着地面。面对如此凄惨的情景,少女完全面不改色,继续旋转着槌柄。直到木桩全部脱离巨槌,少女才略带蹒跚地向后退却数步。分离出的木桩,死死地钉在了怪物的心脏之上。
“嘎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再次响起,怪物的身体冒出了青烟。
燃烧了……起来。
简直像是看不见的火焰在内侧燃烧一样,怪物的身体逐渐萎缩崩坏。
“啊啊啊啊……”
直到它的头颅化为灰烬,怪物都在不停地嘶吼。
吸血鬼……电影中看过,就是这样子……惣太濒临崩溃的头脑终于理解了一切。
他被咬了。在雨夜,被那个面容白皙美丽的女吸血鬼咬了。
雨夜中,那个一双泪眼的素颜女子……是这个怪物的同类。
而现在,他还……
脖子上清楚地留着昨夜的齿痕。
“呜、哇、呜……”
惣太到底是该哭还是该叫,连自己也不清楚了。
自己已经不是人类,已经死了,死后变成了怪物,自己变成吸血鬼了,变成贪食血液,杀不死的怪物……刚刚发现的事实不断在他脑中翻滚。
突然,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惣太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向后面。
是那个丧服少女。
盯着惣太的眼睛,有一种痛心的感觉,似乎想说点什么的她却欲言又止,应该是不想让惣太期待自己对他慈悲吧。
没有只言片语,少女就这么拖着惣太走了起来……简直像是拖着一具尸体一般,将他带到了镜子身前。
他一眼都不想看。镜子完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才遭遇不幸的。
“看她。”
丧服少女抓着惣太的下颚,将他的视线硬生生扭向镜子这边。仍做抵抗的惣太,被眼前异样的光景吸引了视线。
镜子脖颈上的伤痕,宛如陷入肉中一样……渐渐消失不见了。
“她已经没事了,不会变成吸血鬼的。”
一成不变的冷淡口吻,但却让惣太感到无比安心。过了片刻,他才挤出一句生硬的疑问。
“……为什么?”
“因为在她发生变化之前‘血盟’就已经被解开……吸过血的吸血鬼已经被消灭了。这样解释,你能明白吗?”
为了让他理解,少女隔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
“你也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只要不是完全吸血鬼化便来得及。现在你也平安无事了,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是被谁吸过血吧?”
惣太那以及功能绝望得麻痹了的脑髓,终于在听到她这番话后开始朦胧地理解进程。吸了他的血的吸血鬼……那个虚幻飘渺的少女。
将吸食了血的吸血鬼消灭的话,“血盟”便会解开。也就是说……
“我们需要你协助寻找那个女人。这样我们才能消灭她。你才能再次变回人类。”
※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啊。”
一个优雅的男中音吐出这样的感慨。
然而,他身边的黑衣侍从却因为受到很大冲击,完全没有理会主人话中之意,呆呆地询问道:
“……他们是吸血鬼猎人吗?吉拉哈大人……”
屋顶伫立的两个人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悄悄地注视着事件的始末。
被站在身后半步的三件套男称作吉拉哈的男人,是一个身长将近两米,看起来颇具城府的彪形大汉,听名字便可知道,他显而易见是一个西欧人。
孕育出凄厉的实战感觉的古风斗篷之下,到处是不自然的锐角突起,前襟的缝隙中露出好似染了鲜血一般红色的金属光辉。
“不……”
沉入思索之中的吉哈拉严肃地揉搓着自己的下巴。
事情变麻烦了。身上的红色铠甲响起清脆的声音。思绪很深的瞳孔中,啪地一下闪出红色的光辉。
“并不是猎人那么简单。那种动作,无论怎么看都是吸血鬼。吸血歼鬼,残杀同族……”
“现在要怎么做?吉拉哈大人。”
因为出现预想外的事态,三件套男懦弱地在一旁等待他的回答。短暂地思索之后,吉拉哈轻轻地甩了一下斗篷。
“……暂且退却。”
“这样好吗?不过……”
吉拉哈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即使现在放下他们不管,早晚有一天也会自己找上门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家伙。今宵就随便他们去吧。”
异常单调的话语遮盖了侍从声音中的动摇。
凡人无法企及的长久岁月培养出的战士知觉,能够正确地对事态进行判断。
没错,今宵……他的脑中早已忘却长久为何物。这到底应该欢喜还是应该恐惧,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
晚秋的夜风,穿透发硬的外套直抵惣太的肌肤。
覆于他裸体之上的,是那个怪物穿过的外套的残骸。这件粘着奇怪的脏东西,散发着一股臭气的外套,只是穿在身上便令人心生不快。
他那件染满鲜血的学生制服,已经被扔进了后院的焚烧炉中。应该会在被发现之前就与落叶一起化成灰烬吧。
即使在饮水台旁洗了又洗,但惣太全身上下还是沾满了血腥的味道。这样的状况使他更加颓丧。
刚才的少女和她带来的男人(也是外国人)一起,留下一句“一会儿便会回来”之后,便将受伤的镜子带走了。惣太现在打扮得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个人蹲在校门前的水银灯下,在蓝色的光晕之中,等待两人回归。
丧服少女与冷笑的男人似乎并不打算加害惣太与镜子,(另外,把被莉娅诺袭击的他送回家的似乎也是他们),正因为这样的理由他才可以相信那两人,少女二人组也就成了惣太的战友。
可以相信他们吧……惣太已经丧失了抵抗现实的气力。或者该说,他现在想要相信任何人。
只能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并不像是好莱坞电影中出现的黑斗篷绅士,而是完全与人类大相径庭的怪物。
无尽的不死之身。只有心脏被钉入木桩后才会化作灰尘而死。这一点与传说相符。
而且,被他们吸了血的惣太,也就此变身成和他们一样的吸血鬼体质。
惣太再次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很平常的牙齿。靠这个能咬破怪物的脖颈,他只能把这理解成一个天大的玩笑。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吧。不知什么时候,身着黑色礼服的娇小身影出现在了闪着点点街灯的马路对侧。
终于回来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给你这个。”
细小的手掌交给惣太的,是通宵营业服饰店的纸袋。里面装着廉价的运动衫与牛仔裤。应该是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顺便买的吧。
惣太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状况后,便迅速脱掉外套换上衣服。
她买的是高领运动衫,这样便可以遮挡住脖子上的伤痕。少女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换回正经的服装之后,惣太的心情才算恢复正常。
惣太把所有的烦恼与混乱暂且抛诸脑后,询问起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镜子怎么样了?”
“我们把她放到了急救医院门口,然后打电话通知了医院。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乱作一团了吧。
“怎么这样……”,惣太刚想问为什么这样拐弯抹角,自己忽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即使若无其事地告诉急救医院的值班人员,说她是被吸血鬼咬伤的,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她不会有关系吗?”
“如果立刻输血的话,应该别无大碍。只要没有伤痕,就算不送到大医院也没问题。”
“可是……”
惣太担心的不只这些。
“她如果恢复意识的话……”
被怪物那样凌辱,镜子的心灵能承受得了吗。
“她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应该是明白了惣太想要问什么吧。在他还没有说完之前,少女便若无其事地这样答道。
“因为她已经被做了催眠暗示。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她是不会记得的。”
催眠暗示。这种骇人听闻的词汇就这样轻易从她口中出现,说得宛如去超市买东西一样轻松。惣太沉寂了片刻后问道:
“消除……记忆了么?”
“才不是那么粗鲁的方法。她只是会无意识地抗拒想起今晚的回忆。虽然从结果来看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什么方法,都已经超越了惣太能相信的极限。这样的少女真的能学会那种奇术么。
不……回想一下自己被她救下的那一瞬间,惣太对自己浅显的想法羞愧不已。自己又被常识所禁锢了么。别看她这种年纪,她可是能挥舞着银色巨槌杀死吸血鬼的少女。无论她做出什么不凡之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是受惊吓导致的记忆障碍。医院和警察都会做出这样的结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根本用不着深入调查。”
完全不在乎惣太的感受,少女淡淡地陈述事实。
“像她这样成为吸血鬼饵食的人类,在世界上数不胜数。当然,其中获救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她已经很幸运了。”
很幸运,惣太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是啊,即使身上残留下伤痕,即使被吸了血,即使记忆遭到了篡改,但镜子依然是那个镜子。纵然受到了一些伤害,但那也是经过时间的洗礼便可治愈的伤痕,说她幸运倒也不为过。
但是……
“……那我呢?”
“你……”
惣太的疑问让少女一时语塞,她头一次转移了视线。简直好像要把自己的表情隐藏起来一样。
“这样啊,我应该倒霉到极点了吧。”
“……”
掀开衣领,惣太再次碰触那个伤痕。只要这个伤痕不消失,他,他的厄运就会一直保持现在进行时的状态。
“你刚才说过的吧。可以让我变会从前的我。”
面无表情的少女微微颔首。
“你,到底是……?”
“是‘猎人’。吸血鬼猎人。你应该见过吧?在电影里。”
“……嗯,是的。”
“将暗之一族限制在黑暗之中,在黑暗中将它们狩猎消灭。不让任何人注意到。”
应该和杀死德古拉的HELLSING教授差不多吧。
多亏少女将自己与电影联系在一起,惣太才能简单地理解她的工作性质。即使是吸血鬼猎人这样夸张的名号,他也没想到一丝奇怪。吸血鬼既然是实际存在的东西,那么有为狩猎其而存在的猎人出现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唯一与惣太的想象出现偏差的是,那猎人竟然是眼前这个身着丧服的幼女这个事实。
“那,身为吸血鬼专家的你刚刚说过吧。要让我重新变回人类。”
少女的视线依然避开惣太,只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的脸上却不见之前那份自信。
“我……真的能变回去吗?”
丧服少女重新正视惣太。平静、不置可否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要看你的协作程度。以及……我们的运气。”
“怎么……”
虽然并不期待对方说出高枕无忧这样的字眼,但对惣太来讲,还是希望能听到一些使自己安心的话。
不,其实应该感谢她的冷酷无情才对吧。惣太转变了一下心情。能否变回人类对他来说是头等大事。关于这件事他希望能听到真相。
事态并不简单,仅仅做好觉悟还远远不够。
“那么……协作是指?”
“希望你能找到莉娅诺。”
她的话语中突然响起了并非日语的单词。
“……莉娅诺?”
“就是袭击你的吸血鬼。还记得么?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子。”
虽然只是模糊的印象,但惣太确实还记得那个在雨夜中邂逅的,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女。
“嗯……”
少女的补充终于使惣太将那个异国词汇与女性人名在脑内画了等号。
晶莹透白的肌肤,眼泪汪汪的红色瞳孔。与袭击镜子的怪物截然不同。现在想来,简直不能视为同种生物。她就是莉娅诺吧。
“圣吸血鬼莉娅诺。现在最强大最危险的吸血鬼。”
惣太不断努力回忆,然而少女告诉他的情报和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她……?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孩竟然是?”
“不能靠外表来判断吸血鬼的等级。莉娅诺是被全世界的猎人们所追寻的超大猎物。我们当然也一样,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岛国,就是为了要消灭她。”
双眸闪耀着强烈的意志之光,猎人少女坚定的语气将惣太心中的疑惑封印起来。既然她这样说的话,那便一定是那样的。反正从始至终都是些自己无法理解的话题。
暂且停下对莉娅诺的回忆,惣太问了一个目前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过,你们都找不到的人,我又如何去找呢?”
少女又变回沉着的无表情状态,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昨晚,你是不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
惣太想了起来。他确实保有关于莉娅诺的梦的记忆。
“被吸血鬼咬过之后,继承了能力的牺牲者会与那名吸血鬼产生精神感应。说是传心术,你是不是比较容易理解?”
“……嗯,传心术,嗯……”
“最常见的就是两人做同样的梦这种情况。接触莉娅诺的梦,以之为线索找出她的所在。这是只有你才能办到的事。”
惣太感到有些束手无策。出现在他记忆中的莉娅诺的梦,充其量不过“只是看见”的程度。到底那样的梦如何才能成为线索呢。
“现在不行也是很正常的。莉娅诺的感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变愈强。到了那时,你就会做更长更鲜明的梦了。甚至还能与梦中的她对话也不一定。”
察觉到默不作声的惣太的想法,少女又做了一些补充说明,远方的水银灯照耀在她的银发之上,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她似乎是想激励惣太,但总让人感觉有些不吉的含义。
“与她的联结越来越强……也就是说我会一天天地向吸血鬼转化吗?”
“没错。”
惣太再次哑口无言。这可不是笑谈。简直好像直接被判了死刑。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在你无药可救之前,尽力找出莉娅诺……这是一个听天由命的赌博。”
我的协助以及……运气。刚刚她确实是这么说的。惣太现在终于对事态有所了解了。
空前的绝望冲击着他的身体,惣太撞向身后的水泥砖墙。毫无力气的脑袋空虚地扬起。
“……我还有多少时间?”
仰望着夜空,惣太无力地问道。水银灯的光线刺激着眼球,使他渐渐地看不清繁星。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两周。也有可能比这更快。”
两周……惣太在心中计算着这段时间的长度。
作为噩梦的蔓延稍显太长,作为残余的人生又未免过短。
但是,即使在这说三道四也对现状于事无补。
“我明白了。”
他稍有些自暴自弃地点头称是。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过我会协助你们的。”
他总算肯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说话了。
“谢谢。”
丧服少女的口中初次出现这样和善的词汇。
“总之,接下来要怎么做?”
惣太向少女问道。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直在这吹冷风吧。
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流利地回答惣太说:
“今晚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请以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去上学。”
“……上学?”
“是的。”
本以为现在会立刻开始造访世界各地的古堡,没想到是要继续平常的生活。
少女出人意料的话让惣太的期望落空。这样悠闲自得真的没问题吗。另外,像她现在这样的半吸血鬼化状态,被太阳照射的话就会变成病人吧。
“如果你在一夜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的话,事情就糟糕了。通过今天晚上的事,敌人绝对会盯上这所学校。他们尤其会关注缺勤的学生的。”
“等、等等。”
一个急于知道的问题,让惣太打断了她的话。
“敌人是……什么人?”
“将莉娅诺藏起来,保护她的家伙们。”
虽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但这意外的情况还是让惣太有些慌张。看来不仅仅是搜寻这么简单。
“他们也是,吸血鬼?”
“不,他们是些额外的麻烦……异端者……人类中也有很多崇拜吸血鬼,或是想要利用他们的家伙存在。”
少女愤怒地仰望苍穹,在整理了一下思绪之后,才又将视线转回他的身上。
“你没有过多了解的必要。本来你也不想太深入吧?”
“嗯……话虽如此。”
惣太的心中十分不安。总觉得那是他无法想象的危险。
少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片。
“给你这个。”
打开一看,那是一张简洁的地图。从上面的图形判断,应该是津久井湖附近的区域。
“首先要向你介绍伙伴。这一点你熟悉吗?我们就住在这。明天日落之后过来吧,有交通工具吗?”
“嗯……我有一架摩托。”
惣太这样回答之后,少女便一语不发地转身准备离去。
“啊?喂……”
惣太不由自主地叫住了她。
“怎么了?”
“你的名字……我还没有问。”
“我是茱拉。”
她露出了比之前亲切些许的微笑。
“请多关照了,惣太。”
茱拉随即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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