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can you hear the door slam?There’s nowhere left to run
男人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讲坛上的博士咽了一下口水。
今天对她……对诸井雾江来说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展示自我的机会。
那是一间天花板很高的房间。弧状的两翼伸展开来,横梁的前面是一整面玻璃,对面则设置了一个凹进去的房间。
在这让人误以为是大学讲义室的广场正中,只有一个如钢制十字架般的物体。
背靠在巨大的玻璃之上,雾江骄傲地仰首面对眼前的诸人。
这是她赌上人生的研究的发表会。听众们则是从各国聚集而来的“同志”中的重要人物们……说是异端者的首脑完全不为过。
况且,最近数日,国内的据点单方面受到猎人的袭击。别的国家的异端者们,自然会对灿月的能力表示怀疑。
简单的寒暄过后,她立即便开始了正题。
“想解明吸血鬼的生态系统,我不得不说,以目前的医学水平还遥不可及。不过,虽然举步艰难进展缓慢,但我们的研究还是得到了一定的成果的。今天为大家介绍的猛兽凯米拉计划,也是那成果中的一部分。”
客人们纷纷表示了首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他们那鸦雀无声的静听姿态,带给诸井些许勇气。
今天的主角就是自己。她的研究,将成为各国异端者的焦点。
“吸血鬼的身体机能虽然充满了惊叹……但其免疫机能的特异性,却是我们未曾注意到的重要特性。如各位所知,吸血鬼是一种一边补充着其他生物的体液,一边维持自己循环系统的生物。在这里我要着重说明的是,他们的免疫技能丝毫不会发生拒绝反应。”
说到这里,诸井停住了话语,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浅显地说,他们很有可能不拘泥于血型差异地接受输血。虽然在他们体内,生化学组织依然是个谜,但那一定就是他们的体细胞所具备的特殊酵素运动的来源。我们将之称为‘V酵素’。
我的研究小组成功地将V酵素由吸血鬼体内人工抽出植入人体,从而自由地操纵免疫机能,这是至今为止不可能实现的一大重要突破。”
充满了赞叹的鼓掌声响起,观众们沸腾一片。
她成功开发的由V酵素作为基点的免疫抑制剂“培雷西托林”,获得了日本的主赞助商灿月制药,乃至世界各国异端者提供的丰厚活动资金。
“关于输血与移植脏器的展望,我就不再多说了……V酵素最令人吃惊的一点,就是能结合异质细胞,使其机能化。”
诸井身后的玻璃一角之中,嵌入其内的液晶因子渐渐模糊,最后展现出一副将各种动物特征集合为一体的奇怪的怪兽画像。
“这就是希腊神话中出现的凯米拉……拥有狮子、山羊和龙的脑袋,生有蛇的尾巴和蝙蝠双翼的幻兽……像这种架空的生命,我们立刻就能人工培育出来。它们即将成为能够制御天空、大海、沙漠的自然界王者。它们的羽翼、腮、脚爪……这些兼备着万物灵长之魂的肉体,都可以在我们手中掌握。”
一连串的投影画面,展示出了诸井的展望。
鸟人、兽人、半鱼人。
这些曾经不过是诗人噩梦的产物——幻想世界中的存在,如今正安眠在培养槽中。它们就是崭新的异形生命……猛兽凯米拉。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在注入V酵素的那一刻,被实验体便继承了吸血鬼所有的特质这一点。是否能够把之视为一个弊病……毫无疑问,对我们异端者同志们来说,这是最严峻的考验。”
诸井的玩笑在场内引起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不如说,应将猛兽凯米拉看作生化武器才对吧,吸血鬼的新陈代谢能力、等同于长生不死的生命力,这些都应被评为压倒性的领先行为。”
“这研究真是太伟大了,诸井博士。”
“真的非常……”
“请务必让我亲眼目睹你的成果。”
雾江泛红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当然,这就是我今日之所以招待大家的原因,接下来大家可以直接观赏到抽出V酵素的工程。那么各位,请前往研究室……”
“你所说的,从吸血鬼的身体里抽出酵诉……那么就应该可以量产吧?”
“很遗憾,人工培育全部失败了。”
“那也就是说……只能每次从吸血鬼的肉体上获取酵素了?”
“如您所知。吸血鬼只是一种极少数的存在。我们不可能将其大量捕获。”
面对着微微颔首的异端者们,诸井博士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如果数量不足的话,只要让他们增加就没问题了,我们进行了家畜化实验。”
“……哦?”
“已经成功繁殖出吸血鬼。”
惊愕的吸气声不约而同地响起。窗户对面的房间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束光线直射在中央,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副骨架。
那是一具机械装置的束缚工具。
虹色的长发闪着光泽,洁白的肌肤宛如陶瓷一般,这句年轻的女性肢体被迫直立,许多泛着微弱光线的钢铁钩爪仿佛陷入其中一样,紧紧地咬合住躯干。
突如其来的强光并未产生作用,她丝毫没有惊吓或其他反应,上下起伏的胸口表明她仍在呼吸,少女的身躯与无机质的十字架巧妙地调和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庄严的纪念物。
“这个少女是……”
“恐怕是现存最古老的吸血鬼。推测年龄为两千岁左右。也就是所谓的‘圣吸血鬼’。”
“什么……”
吊在装置下的裸体闪耀着光辉,夺走了所有男人们的视线。
“夜魔之森的女王‘莉娅诺’……居然真的存在!”
“V酵素的高纯度等同于经受过岁月洗礼的吸血鬼一样的力量。她就是能够实现这假想的最高质存在。被她吸过血而吸血鬼化的牺牲者虽然纯度很低……但比起其他吸血鬼来,确实继承了高品质的V酵素。”
“这样……没有危险吗?”
一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模棱两可地询问道。作为异端者的一员,对吸血鬼的危险再清楚不过了。
“她在这百年间一直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对过长寿命感到疲倦的吸血鬼们逐渐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嗯……”
这时,所有的视线又汇聚到一点。只见一辆扛着担架的自动手推车驶进了照明之下。
担架上有一名手脚均被枷锁束缚住的少年。接着,莉娅诺随着装置发出的杂音觉醒过来,垂着头的裸体被高高吊起。
似乎所有的装置都是自动化的,室内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高音波的机械声刺激了耳朵,少年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恢复了意识。
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目前身处的异常状况。
失去自由的自己,以及眼前这个挂满机械刑具的裸体少女。这种超越理解的异样光景,足以让他成为恐惧的俘虏。
丝毫没有在意那个少年,吊着莉娅诺的机械刑具在一阵巨响中变换着位置,最终,白色裸体在活祭品面前固定下来。
这时,一直犹如大理石雕像般的莉娅诺的肉体,微微颤抖了起来。
接着,少女的口唇终于发生微妙的变化。被燥热的喘气濡湿的牙齿慢慢变得锋利尖锐起来。
“通过束缚工具,我们可以从她的脊髓直接将电子信号传入她的大脑。以便刺激其捕食本能。”
诸井带有解释性质的口气中稍稍夹杂了虐待的意味。
莉娅诺竭尽全力伸长脖子,用鼻子磨蹭着眼前的那名少年的脖颈。
她那作为吸血鬼的肉体,此刻想必已经根据嗅觉捕捉到了猎物的位置吧。牙齿渐渐变长,像弓一样弯曲的牙齿滴落下唾液。
大概是本能地领悟到了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作为饵食的少年半狂乱地哭叫起来。
莉娅诺的眼皮慢慢张开,露出了一双被血色染红的眼睛。
毫无光彩的眼睛,表明自己被迫恢复了动物的冲动……她已经完全变为了食肉猛兽。
丝毫不理会少年临终前的悲鸣……牙齿猛地插入脖颈的声音,似乎贯穿了在场所有观众的双耳。
少年本因痛楚而睁大的双眼,渐渐布满了恍惚。
接着……他慢慢露出一对白眼球,停止了痉挛,最终垂下头去。不用看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就能明白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发动机从容地发出了声音,强制将贪婪于饵食的莉娅诺从饵食边拉回。
毫不在意这种惨无人道的杀戮景象,少女的身体渗透着鲜血与汗水,气息荒乱地不住痉挛,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般的可怜。
“被咬的素材身体组织发生变化,大约是五分钟……”
对眼前的这一幕凄惨的光景没有任何感慨,博士冷淡地调好了表。
仍旧被担架束缚住的少年的尸骸……不久便开始抖动起来,头也渐渐抬起。
如幽鬼般的青白色肌肤,一双发亮的充满血色的眼睛。好似发呆般半张着的嘴中,露出了丑陋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这已经不再是他的身体,这已经不再是人类……
但是,丝毫没有理会少年的觉醒,自动手推车远离了莉娅诺,向着房间深处的水槽上方移动。
如同被抛弃的灰尘一般,少年吸血鬼连同担架一起掉落到水槽中,突然,气门中喷出了大量溶解液体,瞬时填满了整个水槽。
少年的悲鸣第二次响起,那是比被咬时更凄厉的惨叫。
“从生产吸血鬼到解体,如同工程一般实现完全自动化。”
泛着泡沫不住起伏的溶解液平静了下来,水槽内的溶液被水泵吸得一丝不剩,最后只有一副被洗净的空担架残留其中。
“之后,我们将从已回收的溶液中分离提取酵素。吸血鬼身体中能够提取的V酵素大约为五百cc。这就是将其稀释一万倍,调整成分的‘培雷西托林’。”
“一万倍……”
“即使稀释到这个地步,它也有着与之前的免疫抑制剂无法比拟的功效。在场的医生们完全无须担心,药效并没有被抑制。另一方面,合成一只标准程度的猛兽凯米拉需要一升半以上的V酵素,折合消耗三只养殖吸血鬼。”
观众们沉默不语,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其性价比。
“根据加工技术的改善,我们是否有可能摄取大量纯度较低的V酵素呢……这可以说是我们今后的研究课题。”
“嗯……”
这群盘算着恶魔收支费用的绅士对面,第二只饵食再次乘坐手推车来到了无力的莉娅诺面前。
无抵抗的少女又一次被吊起臂膀,向着固定位置移去……
※
身处不同于宾客们的观察窗口旁,赤色钢甲的骑士深沉地凝视着被凌辱的莉娅诺的裸体。
虽然脸颊满是泪水,散发出虚假的感觉,有失体统地露出了牙齿,但他的公主依旧美丽。
对于愿为她奉献出自己身心的吉拉哈来说,这虽然是不堪正视的光景……但正因如此,骑士反倒不允许自己将视线移开。
“公主……”
屈辱与悔恨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身体。
但是,不管他再怎么苛责自己,都远远不及公主所受到的屈辱。一种不可救赎般的绝望和无力感化为惩罚,充斥着他的内心。
这是对作为随从,作为骑士的自己,无法保护主人的……惩罚。
虽然尝受着灵魂被折断的滋味,但正因为品尝了这份感觉,他才能体味到莉娅诺被拷问时的痛苦。
“不高兴吗?吉拉啊。”
揶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骑士用冰冷的眼神回视声音的主人。
刚才他的耳中响起了更为不祥的声音。吸血鬼纳哈崔拉。
绰号“人偶师”。
……这一切,全是被这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的结果。
“你……那个时候确实说过吧。只要我从公主身边离开,就把公主当作夜之一族的神明一样供奉。”
“嗯,是又怎样?”
纳哈崔拉站在骑士身边,满脸笑容地看着莉娅诺的媚态。
“即使是经历了几千年风霜的夜之女王,只要没有活祭品的血,也不过是一具等待着腐朽的石像罢了。但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就连自己去吸血的意思都不懂。你也该差不多看清现实了吧?骑士殿下。你最后一次听到自己珍爱的主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呢?”
“……”
“还是说,你……打算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继续担任沉睡的公主的仆人?”
吉拉哈以沉默代替了表示肯定。
能那样就好了。
此刻,不管是犒劳的语言还是微笑,对他来说都丝毫没有必要。
如果公主想要一直沉睡下去,那么骑士就必须待在她的身边。全身心地守护着公主的寝室,只有这点是他毕生的愿望。
面对着吉拉哈沉默的抗议,纳哈崔拉不屑地哼笑着。
“真是愚蠢。她早晚会被人类抓住毁灭掉的。只要没有异端者的庇护,莉娅诺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全,别想什么多余的事啊。”
“……在守护莉娅诺公主的这六百年间,我虽然遇到过很多同族,但从未见过向人类谄媚的吸血鬼。”
“这就是时代不同。骑士啊。”
丝毫没有对吉拉哈抱有讽刺之意,纳哈崔拉长长地吁出一声。
“今时今日,世界的主人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真是悲哀,居然是他们人类。那种产量极多群居生活的老鼠们……不管是海原的尽头还是冰河之底,我们都逃不过他们的手掌心。与其隐匿起来,还不如返身躲在人类中间。因为在人类世界中,只有黑暗是永无止境的。”
卑微的下人……面对着满脸得意夸夸其谈的纳哈崔拉,吉拉哈的沉思充满讽刺的意味。难道只有加入到下贱的鼠辈之中,才能满足你的权力之梦吗?
说到底,这家伙不过是个出生在非贵族时代的贵族。只有气质和威严还算得上高雅。
都是因为贵族自甘堕落,历史才粉刷上下贱平民的色彩。
每当想到这里,无法消逝的愤慨便在骑士内心中灼烧起来。
窗子对面,再一次受到机械的凌辱,莉娅诺那强拉硬拽出的兽性又向崭新的祭品抬起了头。
“怎么可以允许如此的亵渎……你是认真的吗?”
面对着吉拉哈充满低沉杀气的声音,纳哈崔拉再次哼笑起来。这家伙果然是想要侮辱自己。在他看来,莉娅诺的肉体此刻只剩下躯壳。
但是,这不可能。
他深爱着公主,灵魂仍在。
吉拉哈再一次将视线凝视在受到机器玩弄的莉娅诺身上。
就在离现在不远的几天前……她不是确实按照自己的意思站起来了吗。
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没能看到这一切呢?每当想起这件事,骑士的心都会激烈地骚动着。
坚守了百年的公主的复活……偏偏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个夜晚,被他错过了。
讽刺般的残酷命运,使得吉拉哈咬紧了牙关。
那个时候,如果待在公主的身边。如果有这双手引导、支持着睁开双瞳的她的手……
※
“……阿尔嘉……”
似远似近,从意识外侧传来的声音。
“……阿尔嘉……”
意义不明的私语。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声音无比凄凉哀伤。
这时,一张晶莹透白的脸低头看向我。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仰面朝天的我的身旁,注视着我的脸。
美丽得令人毛骨悚然,如薄雾一般虚幻……是什么让这美丽之颜如此忧郁,悲伤亦或是哀愁。
仅仅只是凝视她便能被之俘虏的芳容,她明明如此美丽却又为何闷闷不乐?
“……回答我啊,阿尔嘉……”
她轻启朱唇,道出一句话语。
没错,从刚刚开始传来的一直是她的声音。
如同朦胧的意识对上焦点一样,一直呼唤我的声音终于和眼前的少女合二为一。
这是,莉娅诺的声音……
“拜托了,请回答我……你真的是……阿尔嘉吗?”
一如既往的学校,一如既往的午休。
惣太从梦中醒来后便去往食堂。离莉娅诺的距离越来越近。可离决定性的梦仍相距很远。
而且,茱拉描述的莉娅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她梦中的相吻合。
圣吸血鬼,最强最老的吸血鬼……真的是她吗?
因为今天香织也起晚了,于是惣太和香织便都没有便当吃,因此两人和一直吃食堂的弥沙子一起向食堂走去。
“不过,你是怎么了啊,香织?熬夜了么?”
“因为啊……昨天警察一直在我家待到深夜嘛。”
……警察……惣太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故意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
“警察为什么找你?”
“啊,话说在前面,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喔,嗯。”
香织那辩解味十足的语气,反而让惣太在其他方向大吃一惊,太不会伪装了。如果是平时的自己的话,听到香织这么说一定会吐槽的。
“是被色狼袭击了吗?”
不过,即使意识里想进行“普通的会话”,对惣太来说这比想象中要难很多。
“不,并不是那样……我去租录影带回来的途中,自行车却突然爆胎了。然后,就在我推着车回家的时候……”
香织说了一半后,如思考般仰望天空。
“……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没有问的必要,因为他早已知道了。
惣太只想知道一点,香织在经历了那样的事后,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
“嗯……总之,我好像在途中跌倒了。或许是因为贫血什么的吧……而后被路过的人叫醒……不过那个叫醒我的人也很无情嘛,只是叫醒我便不管了。”
“幸好那时候来了一辆巡逻车,把我带到医院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大的骚动啊。”
不,并不是那样的吧。惣太强迫自己向不好的方向考虑。
在她描述晕倒的经过的时候,态度实在是太暧昧了。香织的内心之中并没有恢复平静,惣太一眼就明白了。
香织一定……没有忘。只是不敢确信而已。
“……啊,对了,香织。”
“嗯?”
“你先过去好吗?我还……”
说着惣太向弥沙子瞥去。
“和弥沙子有点事要说。”
惣太从刚才便注意到了,一直在他和香织身后跟着的弥沙子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
弥沙子也一直在注意着惣太吧。
即使惣太说出如此突然的发言,她也并不吃惊,只是沉默地低垂着视线。
“……啊,是吗。”
香织简单地点了一下头。她应该察觉到是关于社团的事了吧。
他的语气如此清淡,让人感觉充其量只是对连日来不参加活动表示歉意。谁也不可能认为惣太是要做出脱离的宣言。
而另一方面……惣太注意到弥沙子的表情比想象中还要沉闷。
弥沙子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他们离开香织,从浩浩荡荡的食堂大军中脱身出来。弥沙子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被宣判了死刑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惣太身后。
穿过走廊,他们来到体育馆旁边立有自动贩售机的角落。
这里不会有人打扰。现在这种时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到这里。
惣太时不时就会涌起的想逃跑的感觉,此刻再次被放大。
“关于学园祭的练习……”
“嗯。”
立刻得到最低限度的回答。惣太被弥沙子这意料外的强硬态度吓得有些畏惧。
他绞尽脑汁寻找掩饰方法,不过全都无功而返。
“我……暂时无法参加练习。”
结果,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措辞,惣太只能坦率地说出事实。
“我也明白现在这种时期不参加练习意味着什么。不过,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是有理由的……”
“那个……不会是身体的原因吧……”
弥沙子少见地打断别人的话一样提问道。
然而,弥沙子完全误解了,惣太只是对自己提出的计划自己反而最先退出这件事表示内疚,仅此而已。
“是的。”
因此,惣太干脆明了地肯定道。
弥沙子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垂下头去。
她只是站在惣太面前都已经感到痛苦。
“从上周末开始,我陷入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麻烦之中……那对我来说……是攸关生死命垂一线的问题。”
惣太不想对弥沙子说谎,他虽然选择了能告诉她的最真挚的措辞,但实在还是不得要领。
“……”
不过,这时的弥沙子,完全没有听到惣太的声音。
弥沙子不置可否地低着头,没有再向惣太询问的意思。
惣太也不再解释,两人之间生出一阵苦闷的沉默。
“因为和我……不……因为和我们一起练习,所以才有了那麻烦是吗?”
“不,并不是这样……”
面对预料之外的质问,惣太做出一个暧昧不清的回答。
然而,弥沙子却意外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惣太头脑的一隅闪现出一丝担心之意。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冷静地询问她了。惣太慌张地寻找一些合适的台词。
“我知道即使是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即使被认为交友不慎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现在……”
“好了。”
弥沙子的声音充满了悲哀的觉悟,她再次打断了惣太的话。
“命垂一线,我也有那样想过……没办法呢。快点去找香织吧。她还在等着我们呢。”
“啊,嗯。”
弥沙子回过头,走在了惣太前面。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责难……不过即使如此,从弥沙子的背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拒绝。
※
弥沙子呆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惣太的背影。
惣太之所以那么热衷于社团活动,一定是因为当时他和香织的关系发生裂痕了吧。任谁都会这么去想。
最近几周内,惣太对社团活动的热情有目共睹,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上面。
因此与香织渐行渐远,似乎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香织一定对他十分不满……作为恩爱的情侣来说,这是很自然的心理吧。在弥沙子心中,这个想象的色彩越来越鲜明,她无比确信自己的猜测。
命悬一线……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无论如何也没有自己落足的空间吧。
“被认为交友不慎我也没有办法……”,惣太的话语不断在脑中回荡。
即使被我怨恨,被我轻蔑,他都完全不在乎吗?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弥沙子自嘲一般地想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自己。自己对他来说,只是这样的存在。
真像个傻瓜。自己每天都如此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想来,这次的学园祭计划或许只是惣太一时兴起吧。如果出现更重要的事的话,他便会立刻放弃社团了吧。
然而对弥沙子来说可不是这样。
她想得到他的肯定。
只要能被他夸奖,能看到他的笑脸,弥沙子便会义无返顾地投入到乐队准备之中。
然而,连责备他却都做不到。
即使弥沙子的努力都如水中的泡沫一样消逝,那也都是因为自己太过自以为是。
不过至少……有一句话想告诉他。
这几周中,自己有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希望他至少能够了解这一点。
不说的话,他就不会明白。不说的话,自己肯定会无比后悔。这么想着,心意已决的她在惣太面前停住了脚步。
可是,弥沙子直到最后也没能够将那句话说出。
自己只能目送着惣太去找香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竟然如此没出息么?
如此凄惨的自己,一生也无法改变了吗?
“你被甩了啊,学姐。”
“!!”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吸引弥沙子睁大眼睛回过头去。
……是镜子。
一如既往的灿烂笑脸。完全不顾及弥沙子的心情。
那份明朗令弥沙子烦躁不已,她觉得烦躁的自己越来越凄惨了。
“……抱歉,镜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懦夫。”
一成不变的笑脸吐出一句极为残酷的嘲讽。
这毫不留情的台词令弥沙子的心冰结。
“什么嘛,你这不是也会生气么。如果你刚才在惣太学长面前,也能这样生气该有多好。”
“镜子,你……”
弥沙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为何镜子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
“对不起,学姐。不过,我可不能就这么放你不管。”
“……”
弥沙子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虽然弥沙子并不理解突然道歉的镜子的真意,不过她勉强把这视为没有恶意的一种表现。
镜子的话确实残酷而又粗鲁……不过,也多亏了她,弥沙子才能从方才找不到出口的自责之中解脱出来。
“算了……已经够了,我现在,不那么难受了。”
“你又想独自忍耐,把怨气咽进肚子里吧。那绝对不行。像这种时候,要好好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
弥沙子用勉强挤出的笑脸回应来自镜子的鼓励之辞。
“学姐,跟我一起去玩吧?我知道一个适合转换心情的好地方哦。”
一个非常完美的笑容写在镜子脸上。
※
惣太开着他的KATANA赶到洋馆前庭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悍马的踪迹。
是到哪里去了呢。惣太一边这样想一边步入洋馆之中,屋内只有茱拉一人。
“弗里茨呢?”
“侦察去了。”
堇色的瞳孔瞥了惣太一眼后,茱拉便又把注意力返回到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之中。
“经过我们那么一闹,灿月的态度肯定会有所改变吧,我们必须窥探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才行。”
她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一边认真地对惣太进行说明。
茱拉应该也畏惧光线吧,液晶屏幕的光没关系吗?惣太脑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今天晚上……”
“没有袭击任务。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有些喜悦又有些焦急……无法言喻的感觉袭上惣太心头。
即使可以休息,他也对现在从容不迫的自己感到困惑。
“香织怎么样了?”
“似乎没什么事。好像是理解成幻觉之类的东西了吧。我回家的时候也尽量避开了镜子。已经被套出不少话了,她果然在怀疑我。”
“……”
击打键盘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一片黑暗之中,那闪着白金色光辉头发的主人慢慢站了起来。
茱拉把想说的话吞回肚里,目光转向窗外的夜色。
“……怎么了?”
“或许,差不多是时候了。”
茱拉的发音十分清晰,不过同时又带有一种疲惫哀伤之感。看不到她的表情。
“什么?”
“今后,白天的生活……会很危险。”
“……那是什么意思?”
“是时候和无关系的人断绝往来了。在事情闹得无法挽救之前。”
惣太一时还无法理解茱拉话中的含义。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现在的你,白天的生活唯有欺骗。与夜之一族战斗的人,只能置身于黑暗之中。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欺骗……如果说白天的自己全是欺骗的话……难道说昨晚攻击香织的才是惣太的本性么?
惣太不知为何陷入一阵猛烈的愤怒之中。
“我确实偶尔会帮你们的忙……不过我完全不认为这是我的义务。因为没有办法才那样做的。我既不像你那样习以为常,也不像弗里茨那样乐在其中。”
自己被自己的话所煽动。越说惣太越感到怒火无法遏止。
“你觉得我是你们的同类吗!?隐居在这样的废墟之中,一到晚上就拿着枪支弹药和来路不明的家伙们相互厮杀……你也想让我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并没有那样想……我完全不想让你过分深入。”
茱拉缓缓地转向惣太。对于惣太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她完全不为所动……不,应该说在惣太将怒气发泄出来之前,她的瞳中就已经飘荡出一种透明之感,不似后悔亦不似悲伤。
如同附身的妖魔被净化一样,惣太骤地坐了下来。
灰尘在微弱的灯光之下轻舞飞扬。
冷静回想一下的话……茱拉确实直到最后也不赞成惣太加入战斗。
恢复神智的惣太继续问道:
“还是应该像你之前所说的……我只要静静地等待莉娅诺的梦就好了,是吗?”
“我不知道。”
茱拉冷淡地摇了摇头。
“如果那样的话,就无法像现在一样刺激灿月……也就不会让你做出艰难的选择了。但是,你获救的可能性也会比现在更低。”
惣太再次陷入阴郁的情绪之中。从一开始便没有所谓的最佳方案。虽然早已下决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过现在还是深受打击。
“你的选择并没有错。不过,这个选择到底会有多么艰辛……我应该事先告诉你才对。”
惣太仔细回味茱拉的话。
假设她一开始向自己交代清楚,自己的意志会有所改变吗?
在最后的生死关头,会完全去依靠别人的力量……自己则在一边悠哉悠哉吗?
不想变成吸血鬼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自己一定会想方设法做点什么吧。
然而,如果因此便要斩断与大家的羁绊……
惣太脑中闪过一张面孔。担心自己的香织。被自己背叛的弥沙子。代替自己牺牲的镜子……
“无论如何都要如此吗?”
“等到你珍爱的人被卷入其中的话就晚了。要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做出决断。”
即使如此,要斩断自己的生活还是会有些踌躇。对惣太来说,那在某种意义上与自杀无异。
“……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这样吧,明天再给我答案。虽然一晚的时间或许不太够……不过总比没有要好。”
茱拉并没有强迫他。她又将视线转回电脑。
“……”
惣太坐在露出弹簧的沙发之上,仰头看着照不到光的漆黑一片的天花板。
感觉今天一天,丧失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强烈的疲劳感袭上其身。
※
“那个,镜子……到底要去哪里啊?”
“不用担心,马上就到了。”
弥沙子跟在镜子后面,不安无限度的蔓延着。
原本按照常理来说,弥沙子绝不会走上这样的夜路。即使是白天,她看到眼前的喧嚣也会感到一阵眩晕,而夜间造访这里,对这个远离世间的少女来说,不亚于当街裸露一样,是根本无法想象的情景。
黑暗将路面吞噬,她觉得连自己的脚下都有些不稳,霓虹灯的鲜艳光泽,在意外的地方展示着自己的主张。
无法确定远近感的世界,与摘掉眼镜时的风景极为相似,弥沙子朦胧地意识到这点。喧嚣麻痹着大脑,让世界奇怪地产生扭曲。
往来行人的神色衣着,都与弥沙子心中正常的人类有着很大区别。
在这样的地方身穿校服……只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里的确还有一些和弥沙子与镜子一样身穿校服的女学生。不过从她们的浓妆与首饰上都可以看出,她们是学校内弥沙子最敬而远之的那种类型。
明显过于轻浮。
感觉如同被放逐到异国他乡的土地之上。
然而……同样身处其中的镜子却宛如在自家的院落中闲逛信步一样,不慌不忙地走着。
镜子……确实在行动力方面,弥沙子根本无法及其项背,但是……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绝对不是夜不归宿的类型。
“学姐,你害怕吗?”
一旁的镜子眼中流露出嘲弄之意。
“……我们这是要去哪?”
“还不能告诉你哦,请好好期待吧。”
“可是……”
弥沙子的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镜子以学妹不会有的蔑视瞥了她一眼。
不,或许是光线不好产生的错觉吧。弥沙子这样想道。
“一直这样畏畏缩缩的,你知道自己因为这已经失去了多少了吗?”
胆怯的自己……那是现在的弥沙子最厌恶的东西。
如果能与那样的自己诀别的话,无论付出什么弥沙子都愿意。镜子应该也是想帮助自己……的吧。
镜子仍在不断地向黑暗中深入,宛如在试探弥沙子的勇气一样。
现在,两人来到了喧闹街道的背面。
“我们到了,学姐。”
镜子在一扇生满铁锈的厚重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似乎是什么建筑的后门……吧?在昏暗的街道中徘徊了许久,她已经搞不清场所了。
镜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拉开门。
大门在沉重的声音下打开一道缝隙,一段微弱的粗暴旋律流露出来。
这首歌曲?……耳熟能详的旋律让弥沙子眉头微蹩。
大门里面,是一条笔直通往地下的楼梯。毫无畏惧的镜子步入其中。
弥沙子慌忙跟在她身后,毫无照明的楼梯显得相当危险,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弥沙子寸步不离地紧随在镜子身后。
楼梯的尽头有一个短小的走廊,两个男人抱着臂膀,无言地靠在墙上。
健壮的肌肉之上,勾画着看了都会觉得疼的刺青。即使一言不发,也能看出他们的暴力主张。
弥沙子根本不敢接近他们,然而那两个人却毫无顾忌地,以一副老相识的样子点了下头。
男人们向左右两边退去,背后闪出一扇大门。
“来,这边,学姐。”
弥沙子充满了恐惧,她一边偷看那两个男人,一边走在镜子身边。
守门的男人们,用不带表情的钢铁般的眼神,漠然注视着弥沙子走过。
镜子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怒涛一样的声响袭向弥沙子身上。
“讨厌这样的歌曲吗?”
镜子为了盖过扩音器的巨响,大声地叫道。不过那声音却如同低语一般几不可闻。
大得看不到尽头的舞厅,多得数不清的人群……不知有多少的听众,都如忘记自我一般,疯狂地献身于这怒涛般的旋律之中。
“砍碎吧,砍碎吧,呼唤太古的罪恶。”
“将鲜血淋漓的祭品,供奉给你的神灵。”
“……这是……”
虽然歌词是英文,不过弥沙子并没有被语言所束缚。
这段歌词,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吊起魔女,吊起魔女,你身边就有一个魔女。”
“刺穿其身,撕裂其腹,在圣洁的上帝之名下。”
——TEPES代表作《魔女的铁槌》!!
……可是,这无与伦比的唱功是?
那并不是所谓的完美模仿。这种魄力、表现力……完全凌驾于专辑收录的原曲之上,这一点弥沙子相当了解。
于是,她将目光注视在舞台上的歌手身上……弥沙子这次是真的大吃一惊。
“……骗人……”
黑色革制紧身大衣包裹其身,一边演奏着电吉他,一边甩动着他奢华的金发,手握麦克风放声歌唱的人的脸孔,与专辑封面上出现的美貌别无二致。
TEPES的吉他手,基古蒙德·乌匹艾尔……
传说中的摇滚明星,现在就出现在弥沙子的眼前。
如MV中演出的一样,鬼斧神工的吉他演奏技巧。从超低音到切断金属般的锐音,仿佛地狱到天堂的感觉一样。
绝不是模仿,比专辑中更绝美是很正常的事。这是如假包换的现场演出。
不过,非常奇怪。按说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对。弥沙子陷入混乱。乌匹艾尔早在三十年前应该就已经失踪了。
就算他还活在人世,现在应该也是年逾五十的高龄了。
然而,从现在在舞台之上演唱的他的样貌来,明显是处于鼎盛时期……七十年代的乌匹艾尔。
“永远的生命,久远的力量,摧毁太古之神的墓碑。”
“你是渴望鲜血的十字军,将恶魔的使徒驱逐出去。”
演唱来到高潮。
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回响。
破裂的音乐令弥沙子的骨骼共鸣,令内脏摇荡,身体内部为之疯狂。
这就是,现场演唱……弥沙子惊愕得身心像要融化一样。窝在家里从耳机中听到的纤细旋律,简直与之不能同日而语。
“强暴她!强暴那个魔女!”
观众们如合唱团一般叫嚷着。
一个乐手的热情激发了全部观众的本能冲动,共鸣的声势愈来愈大。
一股巨大的狂气之潮,在地下俱乐部中席卷。
这就是真正的……受到场内的热气感染,弥沙子已经完全陷入一种恍惚状态。
被如神一般君临舞台的乌匹艾尔所引导,凶猛的观众们落入了恍惚海潮的最深处。
声音与呐喊,如巨大石磨一样将弥沙子的思考一点点捣碎。
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弥沙子,脑中已经一片空白。
自己一直都在看着什么,听着什么、想着什么而活着?
确信的常识,严守的信条,在这强烈的音之世界面前,失去了一切意义。
好热。难以呼吸。这麻醉了大脑的甜美臭气到底是什么?
这里的空气,有些奇怪……
视线的一角,有什么东西在飞舞。
梅论的校服,如随风飘荡的旗帜般,轻柔地消失在空中。
“强暴她!强暴那个魔女!!”
是镜子。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脱去。
本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情景,然而弥沙子却不做任何反应。
既不惊讶,也不畏缩……本来也就无法理解。
镜子在这里全裸,这到底哪里有什么异常……连判断这一点的理性也被剥夺了。
弥沙子只是呆呆地看着。
这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脱离常规的价值观,不知何时在弥沙子心中根深蒂固。
魔女,女人,被男人强暴,制裁,而后贯穿而死。
这是规定。是必然的。
几只粗暴的大手,抓住了弥沙子,剥夺了她的自由。
在被周围的男人撕破扒光衣服的时候,弥沙子也没有一点抵抗的意思。
虽然总觉得不想这样,但为什么要反抗呢?
她也是一个魔女啊。因此必须受到男人们的制裁才行……忽然,一个清醒的意识在她脑中闪过。
那是一个忘在很远处的身影……不知为何,有种斩不断的怀念涌了出来。
不过,在回忆起他是谁之前……
不知何时,乌匹艾尔已经走下舞台,来到弥沙子面前。
闪耀着赤血色光辉的双眸。尖尖的犬牙。青白色皮肤。
他不是人类。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是神。
是传说。
我被带到他身前。作为勇猛真神的祭品。
脖颈处的吐息,让弥沙子清晰地感受到主的欲望。
从今以后,我将作为主的一部分,成为他永远的仆人。
没错,我会改变。
悲伤之事也好,讨厌之事也好,一切将彻底忘却……
新主人的尖牙,刺进弥沙子的勃颈……
在感受到尖锐刺痛之前,身体中心迸发出的快乐波涛,先在弥沙子的脑内燃烧开来。
这是她作为一名人类,感受到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次性快感……少女的意识,落入永远的黑暗之中。
※
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在家度过漫漫长夜,对惣太来说,自从能够变身成维德戈尼亚之后还是第一次。
一点睡意也没有。与白天相比,惣太的意识反而更加清澈透亮起来。
窗外,风雨声大作。
漫天的雨滴砸向柏油路面,击打着千家万户的屋顶。
雨水在檐槽中流淌的声音。从屋顶、从树梢不断滴落的声音。
轰鸣咆哮的风声夹杂其中。
如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绳线一般,一个个辨别着重叠在一起的音色……他的神经警觉得有些过敏。
自己已经变成夜行动物了么?猫或者猫头鹰……只有这样的夜行性动物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不,只是想也毫无意义,惣太带有自嘲意味地转换了一下心情。
自己……本已连生物都算不上。
半死不活的自己。
惣太横卧在床上,视线在天花板上徘徊,他又开始回味茱拉方才的话。
“等到你珍爱的人被卷入其中的话就晚了。”
的确……如此。
她所说的“断绝关系”……应该是指不说理由不打招呼地突然消失吧。
与这件事无关系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发出事件之前和惣太有关系的所有人。
包括香织,包括弥沙子,包括现在住在仙台的家人……包括他认识的所有人在内。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在一切解决之后,又会恢复往日的生活了吧。
打倒栖居在灿月制药的异端者后恢复人身。也正因为如此,惣太才一直战斗到今时今日。
然而……最终的结果,不一定就如惣太所期望的一样。
最坏的结果,他会彻底变成吸血鬼……到了那时,一定会被弗里茨他们“处分”掉吧。那样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回到亲人朋友的身边了。
现在所做的决定,有可能是短暂的分离,也有可能是今生的永别。
假如……听从茱拉的忠告,立刻隐藏起来。比如,今夜就从世间蒸发。
明天早上,来找他上学的香织察觉到惣太不见了……后天,大后天也都没有回来,她一定会惊讶,说不定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而后,当他平安无事地回去之时,香织定会勃然大怒,狠狠地臭骂惣太一顿吧。到时候便要捏造一些毫无根据的谎话糊弄过去。
只是那样倒还没关系。不过,他一直很不擅长对香织说谎……特别是在这种问题上骗她。不如说,他很自然地觉得无法欺骗她吧。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这样。
如果能回去,再见一次香织的话。能回去,如往常一样见到香织的话,其他任何事都如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不过,反过来考虑,如果回不去呢?
那时自己一定已经不在世上了。
岂止香织,任何人都见不到了。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明天也是一样吧。即使说自己永远也见不到香织了也并不奇怪。
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仍做不了决断呢?
一定是因为……自己每天与香织告别之时都是这么想的吧——经过一夜的生死搏斗之后,明天就能再次见面了。
或许这会是永别,即使这样想也不再回头看她……这就是所谓的依恋。对如今的惣太来说。
即使能再见香织一次,也不一定会死心断念。
一想到这或许将成为诀别,肯定会变得异常慌乱,更加无法下定决心了吧。
不过……连可以下决心的机会都不行的话,现在在这里硬要决断也……
“……?”
突然,惣太的视线停留到一个奇妙的物体之上。
外面明明下着雨,可遥远的云缝中还是有一道青白色的月光虚幻地照射过来,在窗帘上投射出一个黑影。
有什么人站在阳台之上。
惣太惊讶得跳了起来。
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
雨之音,夜风之音……惣太现在应该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才对。
“……是谁?”
惣太向窗帘外质问道。
“惣太?”
……人影意外清淡地回答道。
并不是没听过的声音。那是在学校中听过无数次的熟悉语调。
“……弥沙子?”
惣太变得更加动摇。怎么回事?为什么弥沙子会在三更半夜出现在我家?
“呐,不帮我打开吗?”
伴随着一声温柔的请求,弥沙子咚咚地敲着窗框。
“为、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很想见你嘛。”
妖艳的窃笑声,混合着雨水之声传入耳内。
惣太仿佛被紧紧钉在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太奇怪了。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弥沙子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如果……如果真的是弥沙子的话,在这样的深夜,而且还下着雨,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站在阳台上……不过,他也不敢就这样把窗户打开。
可以让她进来吗?让那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弥沙子”进来?就在惣太犹豫不决之际,轻轻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就这样过去多长时间了呢。毫无预兆的,玻璃窗的破碎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涌进屋内的夜风,吹得窗帘异常膨大。从破裂的窗户之外,一只沾满雨水的白皙手臂……惨白的手臂伸了进来,拉动窗户的插销。
打开窗户的干涩声音折磨着惣太的耳朵。
“为什么……不给我打开啊?”
令人肉麻的声音,弥沙子好像在闹别扭一样。
“你是……”
呼,一阵更强的风吹了进来,窗帘向左右两侧分散。
异常明亮的月光照射在她背上,“那东西”从阳台走入房间中。
“你不是都叫我我的名字了吗?”
惣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保持清醒。难道不是做了一个噩梦吗?
那个全身被暴露的红色皮制紧身衣包裹,身体微微弯曲的物体,确实是弥沙子的形状。
但是……但是,那除去眼镜的双眸,却闪着异常的红色光辉。肌肤则完全与之相反,呈现出一副退去红色,失去温度的青白色。
“呐,看啊……我变得如此美丽了。”
在惣太的注视之下,弥沙子扭动着她的肩膀。
“我再也不会老,再也不会受伤了。不过啊……看,最初的伤痕消失不掉呢。”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脖颈上的项圈,为惣太展示脖子上的咬痕……那与惣太的一样,是位于颈动脉之上的两道咬痕。
绝望的铁锤一下砸在惣太身上。
“他们说,必须要吸了血之后,这个伤痕才能永久保存……所以,我第一个男人就选惣太你了。”
“弥沙子……”
惣太无法从床上站起来,他蹭着向后退去。
“不要怕。我会轻一点的……身体会一下子变得很舒服。被咬一下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疼。反倒该说很爽快嘛。我已经感受过了哦。”
弥沙子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慢慢地扭动身体……下一瞬间,她如捕获猎物的猎豹一样,将惣太按在身下。
“住、住手……”
弥沙子的手以难以置信的力道按住狼狈翻动身体的惣太。
“嘻嘻嘻,你在害羞么?”
吸血鬼的腕力……即使是这样的少女,一般人也完全不是对手。
虽然明白这点,可惣太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他不想承认。
吸血鬼……弥沙子竟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面对拼尽全力的惣太,弥沙子全不在意地将自己半露的胸部顶上惣太的胸部,如同要靠自己的弹力击溃对方一样,她的身体软绵绵地蜷缩起来。
“……!!”
不管再怎么挣扎,压住惣太的弥沙子的力量,也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是女人的力量。
如同甜美感触的硫酸般,惣太的理性被一点点溶解,与此同时,一般不知名的冲动从心底油然而生。
无意识中拼命封印住的……什么东西……现在,挣脱了束缚……
突然,愤怒的冲动如决堤之水般占据了整个身体,我一脚将压在身上的女人踢了出去。
即使是力大无比的弥沙子,也轻而易举地被踢飞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不管她再怎么努力,终归是个女人。绝不可能比得上认真的我。
比起方才的焦躁……现在愉悦的解放感要好上数倍。
我尽全力吸了一口芳香的夜之气息。
没错。我怎么会忘了?夜晚不是我的东西吗。
现在,居然有人胆敢反抗我。
我到底怎么了,是在对这只母猪害羞吗?
弥沙子迅速地一跃而起,她一边瞪着我,一边啾啾啾……地发出猛禽类的威吓鸣叫。
这家伙,仿佛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毫不畏惧,如发情的雌猫一般悠然地向我靠近。
“刚得点便宜,便得意起来了啊。哼?女人……”
刚要说出母猪的时候……身为男人的我却又改口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她实在是太骄傲自大了。得给她一点教训才行。
弥沙子猛蹬了一下地板向我扑了过来。
直线动作完全没有艺术美感。我用右手抓住那露出獠牙的女人的咽喉,将她举在空中。
我很强的哦……为了让她了解这点,我一边发出比弥沙子低沉的嘶吼,一边露出比她更尖锐更粗大的獠牙。
瞬间,弥沙子那燃满怒火的眼神露出了胆怯与忌惮。
这样才是我看惯的弥沙子嘛。
永远是一副害怕的神情,低着头偷偷地窥视我……
“……惣太……”
弥沙子发出细若蚊蝇般的声音。
弥沙子……为什么你会遭遇这样的事?就在我踌躇的刹那,弥沙子的表情变得如夜叉一样尖厉。
“……惣太——!!”
厌恶的叫喊声撕裂了我的思考。
我一把将弥沙子甩到房间的角落,随即头也不回地从阳台跳了出去。
本想落在下面的道路之上,无奈势头过猛,直接跳到了邻家的屋顶。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的脚再度发力,向着隔壁的屋顶飞去。
身体如羽毛般轻盈,脚下的力量不断膨胀。
因为,我是个怪物嘛。
很快便不是人类了。
我在咆哮。倾尽全力,发出野兽的咆哮。
没有泪水,也没有呜咽,只是在不停地吼叫。
野兽发不出其他声音。悲伤也好,摧心之痛也好,都只能靠强烈的嘶吼来发泄。
咆哮的声音几近嘶哑,仿佛想要撕裂头上厚重的雨云一般。长长伸出的犬齿如音叉一样,与冲破喉咙的吼叫发起共鸣。
我飞落到住宅区的小路上后便蹲了下来,任凭雨水冲打全身。
刚刚尽情使用的力量的残渣,如炭火般在体内燃烧。
每当意识到这点,脑内出现的……都是妖艳的弥沙子身体带来的感触。
我对那白皙肉体,有着无法掩饰的兽欲……
(你,为什么要逃……?)
狂暴的我向哭泣的我发出责问。
(为什么要拒绝你的真心?)
“给我消失……”
我对心中那个自大的声音嘟哝道。
(你很想尽情地强暴她吧。那才是你的真实愿望。凌辱她侵犯她贪食她杀死她,将她全部的血吸光……)
“给我消失!!”
我倾尽全力将头向石墙上撞去。不结实的煤渣砖墙瞬间变成一堆木屑。
雨越下越大。积攒在身体里的疲劳感,一股脑涌了出来。
全身都使不上劲,我难看地摔倒在水洼之中。
深不见底的脱力感与……无力感。
忽然,我察觉到自己是一个极不合理的存在。
再次触摸嘴边。牙,已经不见了。
“那家伙”……离开了吧。
就在我庆幸自己又一次夺回了身体的时候,那颗牙的主人……
(别得意,这只是暂时的……)
哗哗的雨声之中,我好像听到了“那家伙”的笑声。
弥沙子是我的朋友……因此才会变成那幅样子。被那帮家伙。
全都是我的错。
她应该很害怕吧……应该很痛苦吧……然而……我又做了什么?
面对那个彻底改变的少女,没有道歉,没有赎罪……我到底想要对她做什么?
※
“乌匹艾尔……你打算干什么?”
“有什么不好。”
纳哈崔拉撕掉了一贯的慈祥老人的伪装,脸色苍白气势汹汹地向金发赤眼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的摇滚明星质问道。
“袭击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而且还让她加入我们暗之一族。”
“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吧?不也正因为这样才能完全撕掉伊藤惣太的面具吗?”
“结果,也让他完全逃掉了呢。”
加入了侮蔑的冰冷声音,身披绯色斗篷的吉拉哈插了一句揶揄之辞。
“你这个蠢货。眼看着落网之鱼又逃回海底……你要怎么弥补这个过错?”
面对纳哈崔拉的恐吓,乌匹艾尔不由得蔑视地失声笑道:
“那小子要是想跟我们捉迷藏的话,我们就给他逼出来……一个个吃掉他的女朋友们直到他出现为止,怎么样?”
“你是认真的吗!?”
纳哈崔拉以惊愕的语气反问道。
“你很烦啊,老东西。”
乌匹艾尔的冲动情绪如地雷一样炸裂。
“你们一个个都老眼昏花了吧?我们可是吸血鬼啊。侵犯、吸血、奸杀。这不是当然的权利吗?由此而产生愉悦有什么不对?”
“那就是不死者一生的夙愿吗?”
吉拉哈罕见地以激动的诘问口吻继续说道:
“在获得无限时间的同时,你的本性也变成野兽了吗?”
“切……你总是这样装腔作势呢。说到底不过是人类养的一条狗。别惹人发笑了。”
“……”
两人之间的空气充满了杀意。
“……!!”
“够了,住手。”
纳哈崔拉一声遏制了不快的两人。吉拉哈少见的面带怒色,纳哈崔拉却还保持着冷静。
“好了。已经过去的事就算了吧,现在讨论的是下一步的问题。已经发生的事……也无法改变。”
在三名吸血鬼的阴气笼罩下,脸色苍白站在原地的雾江终于成功地插嘴说道: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伊藤惣太,如果通过操纵媒介出动警察的话……”
“效率太低。而且事情也会被搞得太大,下策。”
博士努力想出的提案,也被纳哈崔拉轻描淡写地否决。
那么该如何是好?纳哈崔拉抱着肩膀,陷入短暂的沉思。
要是想快些解决问题的话,果然还是得用诱敌之计……既然如此,还是将这任务交给已经朝着这个方向前进的乌匹艾尔,虽不够慎重却最有效率。
“……乌匹艾尔,这次还是交给你了。”
“人偶师”面带苦涩,如此宣告。
“只是,最多只能再卷入一人,通过这次的诱饵一定要确实把他钓上来才行。”
“……哈?”
面对纳哈崔拉的压迫性的发号施令,乌匹艾尔哼了一声。
“算了,无所谓。反正下次要用的是绝对能引他上钩的极品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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