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晴雪之月
第八章 晴雪之月
汐呼了一口氣。
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我從坐在同一張床上的汐身上感到鬆懈下來的氣息。汐的話總算說完了。
我忽然覺得有點冷。也許是因為專心聽汐說話吧,雖然一直在自己房間,可是有種直到剛才為止,都在其他地方的感覺。時鐘的指針指著六點,窗外的天空已經全黑了。馬上就要進入十一月的這個時期,天總是黑得相當快。
話說到一半時,我開了房間的大燈,但是沒有拉上窗簾。我起身,走到窗邊拉上窗簾,順便伸了一個懶腰。
說來話長。
事情的開始……對了,是擁抱。汐那麼要求,而我回應了他。由於已經沒有懷疑汐喜歡我的餘地,所以我問了他:
——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基於我的疑問,汐開始細數從前。從我和汐認識開始,曾經疏遠過的時光,直到遇見穿著水手服的汐為止……既然汐打算正確地傳達自己的感情,我也不漏掉任何資訊地,聚精會神地聆聽。可是聽完之後,我還是不明白他是什麼時候,因為哪件事而喜歡上我的。
究竟是哪件事呢?
幫汐吃了他不愛吃的醃梅子時?指出老師耳朵上夾著香菸時?說汐是我最好的朋友時?
有很多可能的事件。但是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與「喜歡」連結在一起。而我又不是很想直接問具體上是哪件事的關係,只好保持沉默。
不過,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就是汐是認真的。雖然那些應該都是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一直隱藏在心裡的記憶,但他毫不保留地把一切告訴我。
「吶,你說點什麼啊。」
被汐一催,我回頭。
「啊,對不起。」
我道歉後,回到汐身邊坐下。
汐的臉上浮現疲勞的神色。說了相當於一部電影的片長的話,當然會累了。
「該怎麼說呢……以前的我,是那樣的人嗎?」
「應該多少有點美化吧。」
「你居然自己說。」
我忍不住笑了。
嗯哼。汐清了清嗓子,摸著自己喉嚨。
「說太多話,有點啞掉的感覺……」
「要喝點什麼嗎?」
「不用。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汐站了起來。
我們離開房間,踏著階梯下樓。我思考著該對汐說什麼。對於明確地向自己表達好感的對象,該怎麼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呢?不只這次的事,也該好好面對一直以來逃避面對的各種問題了。
我思考著,來到一樓。晚餐的香味飄到走廊。
「咦?汐啊?」
媽媽從客廳探頭。她把袖子捲起,頭髮綁在腦後,似乎正在煮晚餐。
我在心裡咂舌。碰到麻煩的狀況了。媽媽和汐最近一次見面,應該是我們小學時吧。所以她可能不知道汐的事。
「啊……伯母晚安。」
「晚安,好久不見了。最近過得怎麼樣?」
「呃,還好。」
汐看著其他地方,微微縮著肩膀。也許很在意我媽怎麼看穿著女生制服的他吧。還是快點結束對話比較好。
「汐要回去了。因為很晚了。」
「這樣啊。天色已經黑了,路上要小心哦。」
走吧。我以眼神對汐這麼說,朝玄關邁步。
為了送汐到外頭,我正想穿鞋,「等一下。」卻被媽媽叫住。
「要不要在我們家吃晚餐?」
「咦?」
突然的提議,使汐困惑了起來。我也有點驚訝。
「今天的晚餐是咖哩,就算多一個人吃也沒問題。啊,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呃……」
汐以前也曾在我家吃過飯。但那是小學時代的事了,所以媽媽這麼說,相當突然。
「突然這麼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啦。搞不好汐他們家已經煮好晚餐了。」
「唔……說的也是。」
媽媽乾脆地退讓。她也許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我問一下家裡的人。」
汐拿出手機,撥打電話。就汐的個性,居然沒有因為客氣而拒絕,使我覺得有點意外。
「喂?雪姨嗎?」
汐簡潔地說明原因,又交談了幾句話後,結束通話。接著他看向我媽。
「家裡還沒開始煮晚餐,所以我可以打擾。」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就繼續煮了。煮好之後再叫你們。」
媽媽走回廚房。
事情進展得超快。雖然我和汐一起吃飯是無所謂,可是和我們全家吃飯,說不定汐會顧慮東顧慮西吧。
「這樣好嗎?」
「嗯。伯母都特地問了。」
「是嗎?既然你OK的話就就好。」
直到晚餐準備好為止,在房間待著吧。我們轉身朝樓梯前進。「啊,對了。」媽媽又從客廳探頭。
「現在可以叫你小汐嗎?」
……的確,稱呼的事應該先問過比較好。
汐怔了一下,輕笑起來:
「沒問題。」
「OK。那你再等會兒哦,小汐。」
媽媽真的回廚房了。
雖然她看起來若無其事,不過似乎能理解汐的情況。但是我沒和她說過汐的事,所以是聽其他人說的吧。話說回來,沒想到媽媽連稱呼方法都顧慮到了。在這之前,只有星原問過這個問題。喜歡過的女生和媽媽有重疊的部分,使我心情有點複雜……
「你不上樓嗎?」
汐的聲音使我回神。
「啊,你先上去好了。我去拿些飲料。我也渴了。」
「知道了。」
汐點頭,先行上樓。
我走進廚房。屋子裡明明開著暖氣,卻有點冷。
不會吧?我心想。果然看到媽媽在抽風機下面抽菸。
「妳不是在煮晚餐嗎?」
媽媽朝著抽風機呼出一口煙,以下巴指著微波爐。
「現在正在加熱白飯。」
「這樣啊……是說,別在煮飯時抽菸啦。」
「沒問題,不會有味道的。」
「還有,這樣屋子裡會變冷啦。」
「等一下就會關掉了。我只抽一根而已啦,吶?」
好不好嘛。媽媽不顧自己的年齡,眨眼裝可愛。
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媽媽不禁噘嘴。
「我會緊張啊~因為我很久沒和汐……小汐說話了。不趁現在冷靜下來的話,等一下吃飯時可能不小心說奇怪的話。咲馬你想看到那種情況嗎?」
「妳是多想抽菸啊……」
唉,我嘆氣。這威脅方法真討厭。
「……只能抽一根哦。」
「耶——」
我無視開心的媽媽,打開冰箱,拿出可爾必思,倒進兩只杯子中,加水稀釋。我一面以吸管混合兩者,一面問道:
「對了,妳知道汐的事啊?」
「因為這地方很小嘛。那種事一定會傳進耳中的。」
「原來如此。」
在這個名為椿岡的鄉下小鎮,父母的情報網是舉足輕重的存在。有如電網似的,遍布整個自治區。而且從不考慮隱私問題。槻木家的事,說不定媽媽比我還清楚。
「為什麼突然把汐留下來吃晚餐?」
「你會困擾嗎?」
「是不會。不是那個問題……」
「小汐家的情況好像很複雜。我有點在意,所以試著問問看而已。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呼啊——媽媽對著抽風機呼氣。
「你也要多顧慮他的心情哦。」
「……我知道啦。」
我拿著可爾必思上樓前,又叮囑了一次:
「別留下菸味哦。」
「好啦~」媽媽慢條斯理地回應。
大約十分鐘後,媽媽叫我們吃晚餐。
「走吧。」
「嗯。」
我和汐下樓,走進客廳。
桌上有四人份的沙拉與蛋花湯。
「自己過來盛咖哩哦。」
媽媽在廚房說。我和汐點頭,走進廚房。
我若無其事地確認氣味。很好,沒有菸味,媽媽有確實地消臭。
我讓汐先盛飯。就在這時,有人從二樓下來。
「啊——我餓了……」
是我妹妹彩花。雖然她已經國二了,可是在家時經常一副邋遢樣,穿著鬆垮垮的衣服,駝著背走路。
彩花聞了聞空氣,吐出舌頭說:
「上禮拜才剛吃過咖哩吧?我已經膩了……」
「欸~咖哩有什麼不好的?媽媽我最喜歡咖哩了。」
「就算妳喜歡~」
彩花嘀嘀咕咕地走來。
她一走進廚房,立刻停下腳步,錯愕地瞪大眼睛。
「汐、汐、汐姊!?妳還沒回去嗎!?」
「是啊。因為伯母招待我……不好意思打擾了。」
「才才才不會呢!應該說我們家只有咖哩,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不好……」
「誰都沒有不好啦……」
彩花動搖的樣子很有趣。應該是因為她很崇拜汐,才會有這種反應吧。
「彩花,妳沒事的話,就幫忙把茶拿到餐桌吧。」
「啊?為什麼是我?」
彩花狠狠瞪我。真希望她在汐面前展現的溫柔可愛,能稍微分一點點給我。
話雖這麼說,但彩花還是有聽進我的話。她從冰箱拿出茶,連著杯子一起拿到餐桌。
所有人盛完了自己的咖哩後,我們在餐桌前坐下。
我開動了。大家說完,拿起湯匙。
「是說好久沒和小汐吃飯了呢。」
媽媽率先開口說話。「小汐……!?」彩花以極小的音量重複這兩個字。
「是啊。自從小學畢業後,就沒有過了吧……」
「以前暑假時,我有做過炒飯和煮素麵給你吃呢。真懷念啊~」
汐點點頭,注意到什麼似地環視四周。
「伯父還在工作嗎?」
「不是。他在自己房間吃飯。」
「咦?啊,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你的關係哦。他平常就這樣了,不用在意。」
「啊,好的。」
汐說完,繼續吃晚餐。
「那、那個——」彩花緊張地發問:
「名字……果然是叫妳小汐比較好嗎……?」
「妳想怎麼叫都可以哦。」
「真、真的嗎?那我可以叫妳汐學姊嗎?」
「當然可以。」
汐笑著說,彩花也跟著笑了。
「那個,因為我想進椿岡高中……很憧憬叫妳學姊……」
「啊,是這樣啊。我會幫妳加油的。不過等妳入學時,我已經畢業就是了。」
「沒關係,可以叫妳學姊,我就滿足了!就算沒考上椿岡也沒關係!」
不是這樣吧。媽媽苦笑著吐槽。
「不能落榜啦。」
「但椿岡好歹算是升學學校……」
「就算是那樣,還是得努力念書啊。沒問題啦,連咲馬都考上了,妳要有信心。」
「慢著。連我都考上了是什麼意思啊?先說,我當時可是很拚的哦。彩花要是掉以輕心,真的會考不上啦。」
彩花瞪著我。
「不要說那種會增加我壓力的話啦。我也是很認真念書的哦。」
「是妳自己說沒考上也沒關係的。」
「啊~?我又不是真心的。不要一直挑人語病!」
彩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小腿。但因為她沒穿鞋,所以不會痛就是了。
汐突然笑了起來。
「你們感情很好呢。」
「哪裡好了!」
我和彩花異口同聲地大叫。不約而同的反應,使我們很尷尬。汐微笑地看著我們。
在那之後,我們也一面吃飯,一面聊天。就連吃飯時不太說話的彩花,也因為汐在場的關係,比平常興奮,話說得比平常多,而且對我的態度也特別和善。這是好事。汐在我家也待得很自然,也許以後能再約他來吃飯。
不過……汐偶爾會露出有點寂寞的神情。
雖然是微小的感情變化,但是我沒有看漏。我大概猜得到那份寂寞是怎麼來的,但我此時不願意多想。
晚餐結束。
我們四個人把吃完的盤子拿到洗碗槽。時間已經超過七點半了。
「伯母的咖哩很好吃。今天謝謝你們的招待。」
汐向站在廚房的媽媽鞠躬。
也該回去了。雖然汐說想幫忙洗碗,但是不能讓客人那麼做,所以媽媽拒絕了。
「要再來玩哦。我很歡迎你的。」
「好的。」
汐接著看向彩花。也許想在汐面前有所表現吧,平常吃完飯就立刻去洗澡或回房間的彩花,也來到廚房幫忙洗碗。
「彩花,也謝謝妳了。和妳聊天很開心哦。」
「我也是!我們家隨時歡迎妳來哦……下次會準備更好的餐點的。」
「啊哈哈……不用那麼隆重啦。」
汐向彩花與媽媽道別後,到我房間拿書包,和我一起走到外頭。我打算先目送他到大門口。
外面的空氣已經涼了。天氣晴朗,繁星在夜空中閃爍不已。
汐走到停在院子前的腳踏車處,停下腳步。頭髮反射著路燈的光線,有如吸滿了月光。
匡噹,踢起腳架的聲音傳到遠處。住宅區的夜晚很寧靜,只要側耳傾聽,就能聽到生活的各種聲音。說話聲、嬰兒的哭泣聲、電視機的聲音、炒菜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全都有如落在肌膚上的雪花一樣,融化在空氣之中。
「今天晚上很開心。你家很熱鬧,真好。」
「其實平常會更安靜。是因為你來了,彩花和媽媽情緒才那麼高漲。」
「就算是那樣,我還是覺得很羨慕。」
晚餐時,汐之所以好幾次露出寂寞的表情,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吧。雖然我不知道槻木家的餐桌風景,但應該很安靜吧。
小操和雪姨,處得還好嗎……
「那我回去了。」
汐正準備騎上腳踏車時——
「啊,汐,等一下。」
我叫住他。
汐放下正要抬起的腿,朝我看來。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期待。
「什麼事?」
「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
「沒什麼啦。不用道謝。」
「聽你說完後,我開始在想,既然你做好受傷的覺悟走了過來,我也不能一直逃避……」
咻,一陣冷風吹過住宅區。我正想把手放進口袋中取暖,但是又停止動作。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是正經的話題。
「……國中時,我很嫉妬你。因為你什麼都會,成績和運動都很優秀,我沒有任何能贏你的地方。一開始,我對朋友的成長感到很驕傲,但是到後來,我愈來愈覺得難受,所以開始躲你。對不起。」
汐很少說國中時的事。但就算他沒說,我也知道。我單方面地疏遠他,讓他受到相當的傷害。
「我知道啊。」
汐理所當然地說著。有種幹嘛事到如今才提這些的感覺。
「那時的我,也有很沒神經的部分,所以我不怪你。再說,我們立場相反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和你一樣吧。」
「不過……」汐的聲音低了幾分。他重新握住腳踏車的握柄,微微瞇細眼睛。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有一點生氣呢。」
「對不起啦……」
這樣的道歉應該不夠吧。但我是真心覺得很對不起汐。
「……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嗯,大致上是……啊,不對,你再等我十秒!」
我轉身跑回家。
我衝上樓,進入自己房間,翻找衣櫃,在層層的衣服底下發現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我拿出圍巾,跑回汐身邊。
我走出大門,汐放下腳踏車的腳架,正看著夜空發呆。見到我出現,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你遲到了五秒。」
「對不起啦。」
我把手中的東西遞了出去。
「這是圍巾。我想回去時應該會冷吧。」
「……謝謝你特地借我。」
汐有禮貌地接過圍巾,寬鬆地繞在纖細的脖子上,遮住下巴。看到他那個模樣,我發現還少了一樣東西。
「應該連手套一起拿出來的。」
「不用了啦,沒有冷到受不了的程度。」
「是嗎?你從以前就很不怕冷呢。」
「不是哦。但因為從以前起大家就都那麼說,所以變成我真的不怕冷似的。」
「咦?真的嗎?我都不知道……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啦。」
汐的心情好像變差了。
不單純是因為讓他等待。我知道原因。汐想要的不是圍巾也不是手套。從他的眼神與聲音,我痛切地明白這點。
我知道。
汐想和我變成什麼樣的關係,希望聽我說什麼回答。
而汐也明白,我知道他想聽什麼回答。
繼續拖著不給回覆,是很不誠懇的行為。既然已經明確地知道汐對我的感情了,我就必須確實地回答自己的想法。一直處於曖昧狀態,我也覺得難受。像是說謊似的,讓人感到有罪惡感。所以必須說清楚才行。
……可是……
「沒別的事了?」
汐問道。
該確實地回應汐才對。雖然我這麼想,可是無論如何,都踏不出這一步。
因為我還沒做好下定決心的準備。
「是啊。沒有其他的了……」
「……這樣啊。」
汐的聲音中帶著死心的色彩。雖然只是平淡的回應,卻使我覺得心很痛。
「那我回去了。」
汐轉身背對著我,踢起腳架。
強烈的自責與覺得自己沒用的懊惱、到這種時候了還只在意自己傷痛的自我厭惡,安靜地推著我的背部。
「汐,等一下。」
「真是的~天氣很冷,你也差不多一點啦。」
「我們約會吧。」
匡噹。
腳踏車翻倒在地上。放著不管的話可能會被車子輾過去吧。我代替僵住的汐,扶起腳踏車,放下腳架。
「下次……對了,馬上就要十二月了,聖誕節時我們兩個人去哪玩吧。雖然現在還沒想到任何計畫……不過我會在那天之前想好的。」
汐的嘴唇顫動。表情明顯很混亂。
「我們?」
「嗯。」
「你知道約會的意思嗎?」
「當然知道。」
「……可以嗎?」
汐凝視著我,窺伺話中真意。那是雙充滿懷疑的眼神。他正拚命思考我的邀約是什麼意思。
明明可以更直覺地接受的。因為我至今都太優柔寡斷了,才會這樣嗎?
「當然可以了。因為是我約你的……前提是你願意的話啦。」
「我是無所謂……」
汐無法冷靜地游移眼神。幾秒後,他放棄地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想喜歡上你。」
雖然是脫口而出的話,但精確到驚人地總結了我現在的心情。
沒錯。我希望能喜歡上汐。如果能喜歡上汐,不知道會有多麼幸福。
然而,單純說出真實的心情,不一定是正確解答。
希望能喜歡上汐,換句話說,就是現在並不喜歡汐。就朋友而言,我當然喜歡汐;可是問我對汐有沒有戀愛的喜歡,我就無法回答了。我不討厭汐。可是我沒有想和他交往,想和他有親密動作的欲求。
這部分,是絕對無法找其他理由辯解的事實。
聽了我的話,汐會怎麼想呢?
「……是……」
汐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樣,啊……」
他拉高圍巾,遮住鼻尖以下的部分。
……咦!?難道他在害羞?
雖然那反應令我意外,但總之不是負面的反應,我就放心了。是嗎?這回答是可以的啊……
一旦放心,就開始覺得有點害羞。不論邀人約會,或是對人說「我想喜歡上你」,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的經驗。
「這樣很奸詐哦,咲馬。」
汐以被圍巾遮住的嘴說道。他的耳朵有點發紅。
「說出那種話,然後繼續拖延回答。」
「嗚……對不起。」
「啊,你承認這是拖延戰術了。」
汐傻眼地說著。
「不過,邀你約會的原因,不只那樣而已。就像剛才說的,我也……想知道更多你的事。」
「知道我的事?」
要我重複那句話,感覺很羞恥,所以我默默換了個說法,但還是被看穿了。
「不是。呃……因為,我想喜歡上你。」
我感覺有點發癢,又說了一次,呵呵,汐的笑聲從圍巾中傳出。
「我知道。」
汐說完,敬禮似地站直身體。我也跟著挺直背脊。
他拉下遮住嘴部的圍巾,露出微笑。
「約會,我會期待的。」
「嗯。」
咻。一陣風吹過。
汐的頭髮出現波浪,如錦緞似般閃閃發亮。
✽
今天早上特別冷。
我把腳踏車放在停車場後,快步走進校舍。雖然騎腳踏車時身體會發熱,但還是很冷。圍巾已經借給汐了,所以我現在戴的是國中時買的圍脖,但由於會透風,脖子周圍還是很冷。
我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在走廊前進。周圍有不少和我一樣縮著身體走路的學生。
走進二年A班的教室,微暖的空氣包圍我的身體。原本因寒冷而縮緊的肩膀放鬆了下來。不是因為教室有暖氣,而是因為班上同學們的體溫融化在空氣中,使室內溫度升高了。
我從正在談天說笑的同學們身邊經過,來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椅子的冰冷透過褲管傳到屁股,使我打了個冷顫。
早知道就帶暖暖包來了。我正在心裡感到後悔時,發現一名男學生朝這邊走近。對方戴著白色口罩,縮著脖子。
「唷。」
是蓮見。他站在桌邊,以雙手抱著身體。
「唷,感覺好久不見了呢。」
「我只請了一天假耶。」
「感冒好點了嗎?」
最近氣溫驟降,每天都有人請假。蓮見也是其中之一。雖然他看起來懶洋洋的,可是很少請假,所以我覺得很稀奇。
「已經退燒了。雖然還是會咳嗽。」
「但你還是來學校?真認真。」
「因為快快期末考了嘛。」
「啊……」
距離期末考已經不到兩週了。雖然覺得似乎還早,但這次的考試範圍比以前都大,所以可以的話,還是該來學校聽課。
「紙木你呢?期末考準備得怎麼樣?」
「唔,算是有在念啦。」
「哦,這次也想拿全校第一名嗎?」
「不,我已經沒力了……」
上學期的期末考,為了贏過世良——為了拿到學年第一名,我拚命念書。結果得了重感冒,痛苦到差點死掉。雖然只是幾個月前的事,但我已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我不經意地朝門口看去。因為想起那件事,使我有種世良該不會又來我們班的不祥預感,但走進教室的不是世良,而是我熟悉的人。
是汐和星原。
早安。有人向他們打招呼。其他人因此發現他們,也紛紛向他們打招呼。
早。今天很冷呢。考試要完蛋了~學校什麼時候才讓每班開暖氣呢……除了問候,大家也以各種話題像他們搭話。
那是司空見慣的光景。在文化祭前,為了不讓汐在班上被孤立,我會積極地去找他說話,但最近有種難以接近的感覺。不是因為自卑,單純是我不擅長加入人群。
兩人走向他們的座位。途中,灰色的眼睛與我對上視線。汐轉換前進方向,朝我走來。星原也跟了過來。
「啊,紙木同學和蓮見同學,你們早~」
早。我和蓮見回答。也許因為剛才被外頭的冷空氣凍到了吧,星原的鼻子有點紅。
「不覺得今天超級冷嗎?真不想騎腳踏車上學~」
「是啊。如果有接送學生的專門公車就好了。」
「就是嘛!這種事要向誰提議?學生會嗎?」
「學生會有那麼大的權限嗎……」
我和星原聊著,汐從書包中拿出圍巾。
「咲馬,這個還你。多虧有這個,我回家時才沒有冷到發抖。」
「那就好。」
我接過圍巾,星原訝異地交互看著我和汐。
「咦!?小汐什麼時候借的?」
「昨天。昨天放學和妳分開後,我繞去了咲馬家一下。」
「哦——去做什麼?」
汐沉默了一下。應該是在思考能說到哪個程度吧。總不能說是為了抱抱才去我家的。雖然我想過隨便找個理由搪塞,可是又不想對以純粹的表情等待回答的星原說謊。
我正在迷惘,汐已經小心翼翼地回答了:
「我在咲馬家吃晚餐……」
「咦~!?真的嗎?紙木同學邀妳的?」
「不,是咲馬的媽媽——」
「伯母!?那是什麼狀況?說詳細一點~」
「呃……」
星原眼神閃亮地靠近,汐狼狽了起來。他後退一步,迅速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逃走了!」
星原追了過去。
一早就這麼熱鬧。總覺得教室裡的溫度上升了。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呢。」
蓮見在一旁說。
我露出得意的笑容。
「對吧?」
「嗚哇——這麼得意,真讓人不爽。」
我忍耐著圍繞在身邊的寒氣,總算撐到放學,一如往常地與汐、星原回家。太陽已經西斜到快碰到山稜線了,乾冷的風吹過被稻田包圍的道路。從側面吹來的風不但寒冷,還很強勁。說話必須比平常費力,而且沙子還會跑進眼睛裡。
不過比起我,汐顯得更煩躁。他不斷撫平被風吹亂的頭髮,偶爾按住被吹起的裙子。還必須推著腳踏車前進,看起來很忙。
「唉,好煩……」
汐的抱怨傳入我耳中。在風這麼強的情況下,還能清楚聽見那句話,可見他真的很厭煩。
「風大時真的很討厭呢。不但頭髮會變得亂七八糟,裙子還會被吹起來。」
星原嘴巴上這麼說,但表情綽有餘裕。雖然偶爾會按住頭髮,可是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汐訝異地看著星原。
「……妳不用管裙子嗎?」
「嗯。我有穿短褲,所以不怕風吹。而且這樣比較溫暖哦。」
嘿嘿。星原得意地挺胸。
聽她一說,我反而在意了起來。原本沒有意識過,可是如今,我不由自主地看向星原的裙子。原來如此啊,穿短褲的話,就算裙子飛起來也沒關係啊。咦?真的沒關係嗎?
我趕走腦中奇怪的想法,向兩人提議:
「今天就不慢慢走了,直接騎車回自己家吧?」
風太強了,不是能開心聊天的情況。汐和星原似乎也都沒有異議。
我坐上椅墊,正準備踩腳踏板時,星原安靜地接近。她騎著腳踏車,把臉湊到我耳邊:
「等一下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集合。」
她小聲這麼說。
我驚訝地看向她。噓——星原將食指豎立在嘴前。似乎是瞞著汐偷偷找我的。
為什麼?要密談嗎?因為我偷看她裙子,被發現了?不,應該不至於因為那種事找我出來吧……
是說,既然是星原找我,應該就不是太嚴肅的事。雖然這樣對汐不好意思,但我還是點了頭。
我們若無其事地騎著腳踏車前進。
在岔路口和汐分開後,我調轉車頭,朝車站的方向前進。就距離來說,應該是星原比我早到吧。我加快速度,以免讓她等太久。
來到家庭餐廳時,星原已經在最裡面的座位等我了。
「星原。」
我朝她走近。她已經先點了飲料無限續杯,喝起可樂了。一發現我,星原的嘴便離開吸管。
「啊,紙木同學。抱歉,突然把你找出來。」
「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我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
我也點了飲料無限續杯,倒了熱咖啡回座位。我把砂糖和奶油球倒入咖啡中,攪拌後喝了一口,發問:
「期末考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不直接切入正題,而是先閒話家常。沒想到星原的臉部肌肉抽搐起來。
「我完全沒念……怎麼辦……」
她倏地失去活力。糟了,似乎選錯了話題。我連忙安慰她:
「反、反正還有時間,沒有那麼嚴重啦。」
「我是真的很危險啦~而且這次每科的範圍都很大,至少不要不及格……」
「啊……不及格的話,寒假就得到學校補習了呢。妳家比較遠,來學校也很麻煩。」
「是啊。真希望有任意門……不對,我需要的應該是記憶吐司……?」
星原開始逃避現實。看來還是別再聊考試的話題了。
「話說回來,妳找我有什麼事?」
「啊,對了對了。」
星原轉換心情似地喝起可樂,接著探出身子。
「你最近和小汐怎麼樣?」
雖然我大概猜到理由,但果然和汐有關。不過星原的問題太籠統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想問什麼。
「什麼叫怎麼樣?」
「你昨天不是借圍巾給小汐嗎?我問是什麼狀況,可是小汐不肯告訴我。雖然我不是非常非常在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不肯告訴我,肯定有什麼原因吧~再說,感覺今天的小汐一直很沉不住氣。」
「所以妳才來問我嗎?」
「是啊是啊。雖然也可以打電話問,不過當面談比較不會被敷衍過去。」
「我也沒有要敷衍妳啊……」
話雖這麼說,但是有不少難以啟齒的部分。可以說到哪種程度呢?從星原的反應看來,汐應該只告訴她在我家吃晚餐的部分吧。
「那不然,你們為什麼會一起吃晚餐?」
「唔……因為……順其自然?」
「看吧!馬上就敷衍我了!」
「不是啦,真的是那種感覺……我媽問汐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汐說好,所以就一起吃了。就是這樣。」
「嗯……?」
星原似乎無法接受這回答。
她很擅長察言觀色,對團體的氣氛也很敏銳。想蒙混過去的話,一定會被懷疑。
雖然不是很願意,還是只能說實話了。
「……汐和能井比賽前,我和汐約定如果他贏了,我就幫他慶祝。後來汐不是贏了嗎?汐就要求要來我家看看彩花。啊,彩花是我妹妹。」
「紙木同學的妹妹?她和小汐很要好嗎?」
「唔,應該是彩花單方面地仰慕汐吧。」
「咦?那為什麼小汐想見她呢?」
「因為……」
現在的話,我就知道原因了。見彩花八成只是藉口。汐想做的是其他的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部分說出來。就算對象是星原,似乎也該先徵得汐的同意再說……
我正在煩惱,又發現星原盯著我,眼神中充滿懷疑。
「……你果然在隱瞞什麼呢。」
「才、才沒有。」
「你都寫在臉上了。」
星原肯定地說道。我恨起自己的簡單易懂。
「哈哈……」我背上流著冷汗,裝傻地笑了起來。星原死心似地嘆氣。
「……也罷,無論如何都不能說的話,就算了。」
哦,看來她退讓了。
我偷偷鬆了一口氣,星原露出顧慮的笑容。
「就算是朋友,也有不能說的事呢。再說我也不想讓你困擾。一直逼問你,對不起。」
「也不用這樣道歉啦……」
「不,是我太超過了。我也知道自己的這種地方要改進……」
星原消沉了下來。
好、好強烈的罪惡感!如果星原是生氣或鬧脾氣,我都能忍耐,可是萬萬沒想到她會難過……我的決心動搖了。
我在腦中天人交戰,最後緩緩開口:
「……其實——」
「抱、抱抱!?」
「妳、妳太大聲了啦!」
星原驚叫,我連忙要她壓低音量。
到頭來,我還是說了。雖然沒告訴星原,汐花了兩個小時說了喜歡上我的原因,不過照星原的反應看來,不說到那麼深也好。
星原隔著桌子探出上半身,眼睛因動搖而睜大。
「是哪種抱抱?」
「哪、哪種?」
「就是,擁抱不是有很多種嗎?比如運動選手在比完賽後和對手的擁抱,或者爸爸媽媽平常的那種……」
前者我還能理解,後者我沒有概念。因為我家父母沒有擁抱的習慣。星原家有嗎?她父母的感情真好。
「唔,我想……應該是友好,或者親愛的擁抱吧。雖然有點久就是了……」
「總共幾秒?」
「呃——應該超過五秒吧……」
「強度呢?」
雖然我很想吐槽「有必要問得這麼細嗎?」,但又把話吞了回去。對星原來說,汐是重要的朋友,也是過去單戀的對象。為了她好,應該回答吧。儘管這樣有點像什麼懲罰遊戲就是了。
「……很用力。用力到有點難以呼吸,甚至聽得到心跳聲。而且他的膝蓋還伸到我的雙腿之間……」
哇~星原怪叫,雙手掩住嘴巴。
「……感覺,好像很色?」
「才、才沒有呢!」
我反射性地否認,但自己也覺得那場面很色情。這麼一想,我就忍不住臉紅。
「可以了吧,別再問那部分了……」
「欸——!我還想知道更多細節的說……」
再說下去的話,我會對汐有愧疚感的。而且星原似乎只是單純好奇,所以沒必要非回答不可。
「不過啊,紙木同學。」
星原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散發出不許我開玩笑的氣魄,使我不由得屏息。
「這樣一來,你應該知道了吧?知道小汐是怎麼看你的。」
「……嗯。我也沒有遲鈍到那種程度。」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去正視。但是現在,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面對汐了。為了在做選擇時不會後悔——不,不對。我只是厭惡了不清不楚的現狀。再說,世界上沒有不會後悔的選擇。
「所以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希望再給我一些時間。」
「就是暫時保留回答?」
「嗯,是啊。」
唔~~星原沉吟起來。她雙手盤在胸前,皺起眉頭。
「我覺得這樣的話,小汐會很難受哦。」
「……是啊。」
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我有想走出現況的決心。
「回答……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結論,不過我已經邀汐在聖誕節時出門了。」
「哦!約會啊!」
「一般而言,是那麼說的吧……」
不是什麼一般而言。我明確地對汐說了「我們約會吧」。可是再度說出口會讓我很害羞,因此忍不住換了個說法。星原以責備的眼神看我。
「在聖誕節時兩人一起出門,是不折不扣的約會哦。不好好承認的話,小汐就太可憐了。」
是、是這樣嗎?
我反省完,訂正自己的話。
「下次,我要和汐約會。」
「很好。」
星原露出讚美小朋友的笑容。
我拿起杯子,喝著熱咖啡。咖啡比剛才涼了一些,變得容易入口多了。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那時候,我也被星原找來這間家庭餐廳。我還記得,星原是找我談世良向汐告白的事。從那時候開始,我們的關係逐漸出現變化。但星原重視汐的心情,一直沒有改變。
「紙木同學,你有喜歡的人嗎?」
意想不到的問題,使我差點把咖啡灑出來。
「喜、喜歡的人?為什麼這麼問?」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如果有喜歡的人,暫時保留回答也就是無可奈何的事了……咦?有嗎?」
「沒有哦!」
我的音調比平常高了幾分。
我沒有說謊。但是被星原問這個問題,使我動搖了。因為我確實喜歡過星原。但我能肯定地說,現在不是了。星原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我對她沒有戀愛的喜歡。甚至覺得不能喜歡她。我不想破壞難得成立的友情,而且現在該在意的,不是星原,是我與汐的關係。
所以,我喜歡過星原的事,就不必再說了——
星原以懷疑的眼神看了我半晌後,視線垂落在桌上。
「唔,好吧。」
她說完,繼續喝起可樂。喝到見底時,吸管發出滋滋的聲音。
星原再次看著我,露出顧慮的笑容。
「雖然剛才說了很多,但是我會尊重你的想法的。」
「……謝謝。」
我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窗外的天空,已經全黑了。
✽
時光安靜地流逝,十二月來臨。
這天放學,三人一如往常地推著腳踏車回家。雖然不再有強勁的秋風,可是氣溫愈來愈低。就算戴著手套,握著腳踏車握把的手還是會發冷。
「對了。有件事要問你們。」
汐看著我與星原。
「雪姨說想請你們兩個吃晚餐,你們覺得呢?」
「咦?晚餐?在妳家吃嗎?」
「嗯。因為上次我在咲馬家吃飯,所以她想回禮。夏希的話,因為平常受到妳很多關照,所以雪姨說也非常歡迎妳來。」
但是也不勉強啦。汐又追加了一句。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直接說好。汐的臉有點緊繃。
「真的要來嗎?」
「咦?嗯。我會去啊……」
「是嗎?你要來啊。嗯……我知道了。」
總覺得這說法帶著深意。
啊,難道?在汐家吃飯的話,她妹妹小操應該也會同桌吧。說不定是因為她,汐才不太起勁的。汐和小操的感情很差,是我們之間公認的事實。
星原應該也想到了吧,她以擔心的表情看著汐。
「妳在在意小操的事嗎?」
「嗯……是啊。說來慚愧,如果像上次那樣搞得很尷尬的話,就太對不起你們了。」
上次。應該是說雪姨開車載我們回家的事吧。小學時,小操對汐懷著可以說是「尊敬」和「仰慕」的感情,但是現在,她的態度完全相反。因為小操不認同汐現在的生活方式。再加上她正值情緒不穩的青春期與叛逆期,所以對所有人都展現敵意。
在槻木家吃飯的話,等於得和那樣的小操同桌。
「不過,我想應該不至於像上次那樣吧。在爸爸面前,操會比較安分一點。」
星原「哦」了一聲。
「那樣的小操居然……小汐的爸爸是很嚴厲的人嗎?」
「不,完全不是哦。」
「啊,不然是小操因為和爸爸的感情很好?」
「唔——也不是那種感覺呢……有點難說明,不過她會相對顧慮爸爸的心情。其實我也是。因為在拒絕上學的那段時間,我們給爸爸添了很多麻煩。」
「啊,原來如此……」
也許對拒絕上學幾個字產生反應了吧,星原的聲音安靜了下來。應該是覺得不該多問吧。
「是說夏希妳呢?要來嗎?」
「我想去!——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是算了。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啊。」
「咦?妳不來嗎?」
汐以遺憾的口氣說:
「妳在的話,氣氛會和緩很多,如果妳能來的話就幫大忙了。」
「就算我在場,應該也沒什麼差哦?上次就是那樣。」
「不會啦。至少比咲馬可靠多了。」
「嗚……對不起啊,我這麼不可靠。」
「怎麼辦~」星原猶豫了起來。我有點意外,還以為她會開心地答應呢。難道她是想幫忙湊合我和汐,所以才故意退開嗎?
總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暑假時也有過這樣的場面。雖然可以明白星原的心情,但那是不必要的顧慮。
「我也覺得妳在的話,氣氛會比較好哦。」
「看吧,咲馬也這麼說。」
「唔——……」
星原仍然一臉為難。她認真思考著,頭頂似乎冒出白色的蒸氣。我心想,有必要煩惱成這樣嗎?但這種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態度很有星原的風格,所以又忍不住想微笑。
「雪姨的料理很好吃哦。」
「咦?」
「她的興趣是做菜,如果有客人來,一定會準備得特別豐盛哦。」
「……這是用食物釣我的意思嗎?」
汐默默地別過臉。似乎被星原說中了。
星原嘆了口氣。
「我也沒有單細胞到會被這種理由騙到哦。是說小汐,妳是不是覺得我是愛吃鬼?」
「有一點點。」
其實我也這麼想。文化祭前去家庭餐廳吃晚餐時,星原點的餐是汐的兩倍份量。還有,午休時看到的星原的便當,通常也是份量十足。
「先說,我只是食量比較大,不是特別愛吃哦。再說我只要做了決定,就不會簡單改變了。真是的,居然把我想成那樣,太令我意外了~」
「對不起。那我會轉告雪姨,說妳不來的。」
「不,我要去。」
星原秒回。所以剛才那些話算什麼啊?
星原咳了一聲。
「既然是雪姨的邀請,不去也很不好意思。而且也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不但直接打臉剛才的自己,還用錯諺語。「太好了。」但汐並不說破,只這麼回答。就算是尷尬的晚餐,有我和星原在,似乎能讓他安心許多。
「決定好是什麼時候了嗎?」
「嗯。預定是下禮拜五。似乎是為了避開期末考。」
「下禮拜五……期末考的最後一天啊。」
就當成考完試的小慶祝好了。
「啊。」
星原想起什麼似地大叫。
「怎麼了?」
「期末考的內容,我還沒開始念……」
星原垂著頭,頭垂到都快抵在腳踏車的握把上了。
「唉~~不行了……完蛋了……」
「都還沒開始考呢。」
汐苦笑。「如果有不懂的部分,我可以教妳啊。」也許覺得星原看起來很可憐吧,汐這麼說。星原猛地抬頭,眼神閃亮。
「真的嗎!?太好了~~!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呢……!」
星原誇張地表現感動。雖然平常就是這樣,不過她真的是感情起伏很大的人呢。
「對了!要不要三個人一起開讀書會?這樣不但有進度,而且比較熱鬧!」
「念書時需要熱鬧嗎?」
我忍不住吐槽。星原掃興似地鼓著臉頰。
「需要啊。有快樂的事,才記得住課本的內容嘛。紙木同學你不覺得比起背英文單字,背寶可夢名字輕鬆多了嗎?」
「的確……」
不過兩者不太一樣吧……雖然也有相似之處就是了。
汐看著星原。
「要在哪裡開讀書會?家庭餐廳嗎?」
「雖然那裡也不錯……這次要不要換地方?」
「哪裡?」
星原有些靦腆地說:
「我家,怎麼樣?」
✽
如此這般的,我和汐造訪了星原家。
我與汐在椿岡車站碰頭,一起搭了約十分鐘的電車,來到離星原家最近的車站。從車站出來要再走一小段路。今天是星期六,讀書會是下午一點,所以我和汐都是在家吃完午餐才出門的。出站後,我們揹著裝著課本的背包,在住宅區前進。
就十二月來說,今天算是相對溫暖的日子,大概是因為這樣,偶爾聽得見孩子們喧鬧的聲音。比起我和汐住的地區,這一帶給人的整體感覺是比較富裕的地區。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
「嗯,應該馬上就到了。」
雪姨開車送我們時,我們曾繞到星原家,所以我和汐都知道大概的位置。而且星原也事先說明過具體的地點。
「開始緊張了……果然該帶伴手禮嗎……」
「不用啦……又不是探病。」
汐傻眼。我也是半開玩笑說的啦。
「你有來過星原家嗎?」
「嗯,以前有來過一次。是和真凜還有小椎他們一起來的。」
「哦——那應該有很多人來過星原家吧。」
「好像也不是。感覺上不是誰都邀請,應該只有要好的朋友才會邀來家裡吧。」
「原來如此。」
雖然我認為自己和星原之間有了某種程度的信任,但沒想到已經通過邀請到家裡的基準了。這麼一想,我有點開心。
「啊,就是這裡。」
汐停下腳步。眼前是一棟氣派的獨棟建築物,門牌上寫著「星原」。
我在按下電鈴之前,先觀察起星原的家。牆壁白得像新建的,院子裡的草坪修剪得很美麗。先不說我家,汐家也算氣派了,不過感覺起來,星原家又高級了兩級。
我正俗氣地計算著星原的身家,汐已經按下電鈴了。「叮咚——」的聲音後,對講機傳來聲音。
『等一下哦!』
是星原的聲音。不久之後,大門打開,星原從門後出現。她穿著厚針織衫與寬鬆的褲子。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穿便服的星原,但每當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樣,我還是會心情愉快。
「歡迎!快點進來吧。」
星原招手,我們走進玄關。「打擾了。」我和汐說著,走進屋內。
「不好意思,特地讓你們跑來這裡。」
「不會。是說真稀奇,妳居然會邀我們來妳家。」
汐與星原一面上樓,一面聊天。屋子內部和外頭的院子一樣,都很寬敞,而且很乾淨。室內很安靜,也許父母不在家吧。
「因為下次要去小汐家吃飯,只有我什麼都沒做,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想也該招待你們來我家。」
星原有點缺乏自信地垂下眉尾。
「沒什麼重要的事,還要你們特地過來,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會哦。妳的漫畫都很好看。很久沒來,我很開心呢。」
「真的嗎!?我又買了很多新漫畫,妳盡量看吧!」
「好啊……等念完書再看吧……」
三人來到二樓,星原走進裡面的房間。我也跟著走了進去。微甜的輕香鑽入鼻腔。
星原的房間有很多東西。架子上放著許多可愛的小物,床上排列著許多可愛的靠枕。牆壁的軟木留言板上貼著許多與朋友拍的照片。該怎麼說呢,很有女孩子房間的感覺,使我心跳不已。
「你們隨便坐吧。我去拿飲料。」
「好。」
我與汐在矮桌前坐下。毛絨絨的地墊坐起來很舒服。汐拿出課本,放在桌上。我則是好奇地東張西望。
地墊旁是書櫃。我瀏覽著書背,基本上都是漫畫,但也有不少小說。而且其中還有我推薦的書名。因為星原告訴過我感想,櫃子裡有書也是正常的,但我還是感動不已,發出「喔喔……」的聲音。
「咲馬……因為好奇而想到處亂看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剛沒說話。但發出那種聲音,會讓夏希退避三舍的喔。」
汐以不敢恭維的語氣叮囑我。真是刺耳的忠告啊。
「對、對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啦……」
說的也是。
我不再四處張望,拿出課本放在桌上。雖然星原還沒回來,但還是先看書吧。首先是物理。汐也配合我,拿起物理課本。
我開始背寫在筆記本上的專有名詞。但畢竟來到這個場地,念的東西很難進入腦子裡。反正時間還很多,還是先聊聊天吧。
「汐,你對雜貨沒興趣嗎?」
「雜貨?」
汐停下手上動作,朝我看來。
「星原的房間裡不是有很多小東西嗎?比如貓狀的面紙套、小型的仙人掌……還有那個,在瓶子裡插棒子的東西。」
「擴香瓶?」
「對對對。」
汐以無聊的表情摸著桌面,似乎沒什麼興趣。
「我不會特別想要呢。東西少,我反而比較自在。」
「啊——你說過沒什麼物質欲望吧。可是以前你房間不是有很多漫畫和遊戲卡帶嗎?」
「那是小學時的事了吧?現在已經不一樣了。而且那時候我和操住在同一個房間。」
「說的也是。」
也許發現我還不想開始念書吧,汐起身,走近放著各種小東西的架子,端詳起來。
「不過,房間多一點東西也不錯吧。什麼都沒有的房間,就算邀朋友來,有些人也會覺得無聊吧。」
「是這樣嗎?」
「不是有人說嗎?房間能展現屋主的個性。」
這麼一說,似乎真的是那樣。這個房間確實展現了星原的個性。明亮熱鬧,光是用看的就很療癒的各種小物。雖然這麼說,有點牽強附會就是了。
「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唔……就算這麼問,我也沒辦法一下子想出來……」
汐正在思考時,星原端著托盤走進房間。
「久等了!我泡了紅茶,所以花了比較多時間。」
她說著,把拖盤放在桌子空著的地方。紅茶自三個杯子中裝著冒出熱氣,旁邊還放著烤布丁。
「啊。」汐似乎發現了什麼。
「這個烤布丁,是很有名的店的吧?」
「啊,妳知道啊?我說要帶朋友來家裡,媽媽就特地買了。我也沒吃過,所以很期待哦。來來,快吃吃看。」
這種東西不是該在下午三點的點心時間才拿出來嗎?雖然我這麼想,但是說出來也未免太破壞氣氛。因此我還是拿起布丁,汐也在矮桌前坐下。
「然後,首先是這邊的積分……」
「嗯嗯嗯。」
從我們開始念書算起,已經經過兩個小時了。無法繼續集中注意力的我,乾脆地放手休息。
我們的讀書會算是很順利。星原偶爾會提出不懂的部分,由我或汐教她。只是,由於汐的說明簡單易懂,所以大多是由汐回答。他現在正在教星原數學。
「——然後減掉代入2的部分。」
「哦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妳真的懂了嗎?那答案是多少?」
「3分之26!」
「不對。」
「欸~」星原哀號一聲,雙手遮臉向後倒下,接著一動也不動了。
「所以剛才的原來如此是什麼啊……?」
「對不起……我腦袋快爆炸了……」
星原似乎陷入苦戰。不過積分法本來就很難了。
汐刮著臉頰,看向牆上的掛鐘。
「休息一下吧。」
「贊成~」星原在爬不起來的情況下同意。我也沒有異議。
汐從書櫃拿出少女漫畫,看了起來。由於他似乎沒有閒聊的意思,所以我也玩起手機。星原似乎想讓大腦徹底休息,像睡著了般安靜。
剛來到星原房間時,我很緊張,但意外地很快就習慣了。感覺已經很很久沒有像這樣在朋友家度過慵懶的時光了。雖然聊天或玩遊戲也不賴,但是什麼都不做地讓時間流逝,也很愜意。
我正細品著舒適的沉默,汐開口發問:
「夏希……妳決定好報考哪間大學了嗎?」
汐一面看著漫畫,一面若無其事地閒聊。
這麼說來,我也不知道星原想念哪間大學。因為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有點不想主動發問。
星原躺著回答:
「……還沒決定。雖然填滿了升學志願表,但是再不做決定,會很危險吧。」
她憂鬱地說著。
這話沒錯。就時期而言,確實該做決定了。而且椿岡高中在我們這個地區是升學學校,老師們對出路問題特別敏感。星原應該也被班導師伊予老師催著早點決定學校了吧。
「得好好思考才行哦。因為這很重要。」
汐提醒著。
星原坐了起來,伸懶腰似地把上半身拉長。她「呼啊~~」呼了口氣後看向我和汐。
「你們都要念東京的大學對吧?」
「咦?妳知道啊?」
「是小汐告訴我的。」
哦,原來如此。
「妳也想去東京嗎?」
「唔~不知道呢……雖然我想一個人住,但是沒有非選東京不可。不過東京可以選的學校很多,到頭來,應該還是會去東京吧。」
「是啊。雖然統稱東京,但是有很多大學呢。」
「……總之——」
星原以明確的語氣說下去:
「我大概不會留在這座小鎮。」
我在從她的話中,感受到不可動搖的意志。
星原應該不討厭這座小鎮,但她大概知道留在這裡,不會有任何成長或進展吧。就這點來說,星原和我一樣。
汐闔上漫畫。
「我們繼續吧。」
在那之後,讀書會仍進行得很順利。我本來以為會邊念書邊玩,沒想到星原相當認真。一

方面是為了回應好心教她的汐吧,不過她似乎真的很擔心這次的期末考。
下午五點,外頭傳來「好孩子該回家了」的音樂。太陽已經西斜,天色有點暗了。
「嗯,答對了。」
「太好了!這樣數學應該就沒問題了。」
星原做出小小的勝利動作。雖然表情很開心,但是看起來有些疲倦。
「只要沒忘記今天學的這些,一定能拿到平均分的。」
「嗚……我會好好復習的。」
念得這麼認真,除非發生什麼意外,不然應該不會不及格吧。雖然我只有旁聽他們的教學,無法斷言就是了。
「到這邊剛好也算告一個段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嗯,好啊。」
我闔上筆記本。星原也開始收拾教材,似乎不打算繼續了。
確認沒有忘記東西後,我和汐走出房間。星原也跟著走出來,應該是想送我們到玄關吧。
我們走下樓梯時,玄關傳來聲音。
星原喃喃自語著:「回來了。」
星原是獨生女,假如有其他人回家,應該就是她的父母吧。我們在走廊前進,見到一對在玄關脫鞋的男女。是星原的雙親。不知為何,男方把女方的手擱在自己肩上,似乎在攙扶女方。
「啊,小蝦!我回來勒~~」
星原的媽媽口齒不清地說完,把鞋子一扔,朝這邊跑來。即使穿著大衣,也看得出她身材很好,五官和星原有點像。不過,怎麼說呢,她的臉有點紅……
「真是的——妳又大白天就開始喝酒了?」
「偶只喝勒一點點而宜~」
這就是臉紅的原因嗎?仔細一看,身體還搖搖晃晃的。
「絕對不只一點點啦……好了好了,妳快點去喝水,不然會宿醉哦。」
「嗚嗚,小蝦堆我真好~」
啊,剛才的說話方式,和星原有點像呢……當我正想著這件事時,星原的媽媽突然抱住星原。洋派的作風使我很訝異。在星原家,這是很普通的事嗎?我本來那麼想,不過星原也嚇了一跳。
「嗚哇!等一——放開我……妳酒味好重!」
「愛妳歐~~啾啾~~」
「哇~~!」
好歡樂的母女……
星原用力把媽媽拉開,朝著正在玄關把鞋子擺好的爸爸大喊:
「真是的~!爸爸你要顧好媽媽啦!今天我朋友來耶!」
「對不起啦對不起。好了媽媽,我們進去吧。」
「好~……咦?有朋友來?你們慢慢玩哦~」
「他們已經要回去了!」
星原的父母留下些微的酒臭味,走入屋裡。
星原氣呼呼地走出家門。我和汐也追了出去。
一到外頭,寒冷的空氣立刻包圍身體。明亮的金星在夜空閃爍。星原在門口轉身面對我們,儘管天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滿臉通紅。
「嗚~被看到丟臉的場面了……我媽媽一喝醉,就會變成那樣……」
「她很疼妳呢。」
汐說著。表情看起來很認真,不是在開星原玩笑。
「她只是很愛纏人啦。小汐的媽媽——啊,雪姨會喝酒嗎?」
「雪姨……」
汐想到什麼似的,表情沉了下來。但是又很快開口:
「她偶爾會喝,但是我沒看過她喝醉的樣子。」
「這樣啊~不過適量是最好的呢。真的。」
星原感慨良多地說著。
酒嗎……我媽媽幾乎不喝酒,但是很會抽菸。不是說哪種比較好,但就如星原說的,我也希望我媽能適量抽菸。
和星原道別後,我和汐踏上回家的路。走到車站,進入電車。雖然是星期六,但是人有點多。我和汐抓著吊環,等待到站。
「我有點明白夏希為什麼會那麼溫柔了。」
汐沒頭沒腦地說道。「咦?」我怔了一下。
「那是之前在電視上看過的說法。一個人能對他人多溫柔,是依他小時候得到多少父母的愛而決定的。」
「哦……唔,我也有聽過那種說法。」
「夏希一定得到很多父母的愛喔。所以才能那麼溫柔。」
這結論有點……不對,是過度簡略了。可是汐的表情非常認真,一臉經過冷靜分析過的模樣。但他的說法又有種自暴自棄,或者認命似的感覺。
「總覺得那種說法很沒有希望呢。」
其實可以單純地應聲帶過。但是對我來說,這也是有所感觸的話題,所以我老實說出感想。
「為什麼?」
「因為,那樣一來,不就等於父母養小孩的方式會決定孩子的個性了嗎?得不到父母的愛的人,要怎麼做才能對其他人溫柔呢?」
「只能從父母之外的人那兒得到愛了吧。」
「可是不溫柔的人,很難從其他人那兒得到愛吧?」
汐沉默下來。
半晌後,他忽然笑了。
「也許吧。」
「是吧?所以是很沒希望的說法呢。」
電車搖晃不已。
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吐槽著自己。父母的愛什麼的,一點也不像高中生會聊的話題。為什麼汐突然說起這種事呢?
我不動聲色地窺視汐的側臉。他仍然凝視著外頭。不,也許是在看被車窗反射的自己的臉吧。
汐,有確實地得到父母的愛嗎?
我忽然冒出這樣的疑問。又自己在心中回答「當然有」。
「不用擔心。汐很溫柔的。」
「怎麼突然這麼說?我又不擔心那種事……」
「咦?不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啦。」
「是這樣嗎?害我白擔心了。」
你真怪。汐笑了起來。
不久之後,廣播傳出到站的提醒。
✽
「時間到。把答案紙向前傳。」
最後一堂的考試,在老師的宣布下結束了。
同學們紛紛放鬆下來。有些人一臉解脫,有些人筋疲力盡。我覺得自己回答得還不錯。在星原家念書,很有成果。
是說,最重要的星原本人……正無力地趴在桌上。雖然看不到表情,可是結果似乎不太好。
汐擔心地走近。
「夏希,妳還活著嗎?」
「……應該。」
星原抬頭,表情疲憊不堪。
「答題的感覺,不是很理想嗎?」
「總之我把空白全部填上了……但是有一半不知道有沒有寫對。」
「妳考前有好好用功,一定沒問題的啦。」
「是嗎……嗯,應該是吧!好!不要再想考試的事了!」
星原鼓舞自己似地說完,拍打自己臉頰。她還是老樣子,心情轉換得很快,使我相當佩服……是說,這動作還真可愛。
兩人開始做回家的準備。雖然還沒中午,但是期末考結束的今天,不必上課。沒有參加社團或學生會的學生可以直接回家。我也開始收拾紙筆課本,放進書包後起身。
離寒假還有幾天,聖誕節也近了。
可是,在那之前——今天晚上,我們要到汐家吃飯。
夜晚的黑暗完全覆蓋了夕陽餘暉的下午六點。
我和星原來到汐家。我們先各自回家了一趟,現在都是穿著便服。
星原的表情有些生硬。之前我和星原也曾一起來過汐的家。當時星原也相當緊張。雖然這次不像上次那麼嚴重,動作還是有點僵硬。
不過我能懂星原的心情。這次不是來找汐玩的,是與槻木一家人的飯局。能不能融洽地聊天?會不會出醜?應該有很多擔心的部分吧。我也一樣。
「我要按了哦。」
叮咚——星原按下門鈴。
不久之後,汐出來迎接我們。
「歡迎光臨。進來吧。」
「打、打擾了。」
星原以慎重得有點微妙的步伐踏入汐家。「打擾了。」我也在說完後走進大門。
來到走廊,美味的香氣傳入鼻腔,稍微緩和了我的緊張,胃也開始蠕動起來。對了,為了不在別人家留下剩菜剩飯,我中午故意吃得比平常少。
汐帶我們來到客廳,桌上已經放著以大缽裝盛的沙拉、以大盤子排列得很美的義式薄切生魚片等前菜了。雪姨站在廚房裡,似乎正在準備主菜。
「歡迎光臨!馬上就好了,你們再等一下哦。」
「好的!我很期待!」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應。雪姨臉上浮起笑容。
我們跟著汐,坐在沙發上。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
我張望了一下客廳。
「小操和伯父呢?」
「應該都在自己房間吧。等飯煮好就會來了。」
「這樣啊。感覺有點緊張呢……」
「像平常一樣就好了。我想操今天應該也會安分點的。」
雖然汐這麼說,不過他自己也顯得有點不安。在父親面前,小操似乎會比較安分,但也不能因此完全放心。
星原說悄悄話似地把臉湊到汐耳邊。
「是不是別和小操說話比較好呢……?」
「唔……完全不理她的話,她應該也會不高興吧。普通地相處就可以了。咲馬也是。不必過度顧慮她。」
知道了。我和星原點頭。
雖然這樣對小操很冷淡,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爭執,也是不得已的。還是照著汐的話做吧。
「讓你們久等了!煮好了哦。」
雪姨說完,「吃飯了~」前往走廊呼喚小操與伯父。他們應該很快就會來了吧。
汐從沙發起身,朝我們招手。我與星原來到餐桌前。長方形的桌子,我與汐、星原坐在同一側。雖然距離近到好像會碰到彼此的肩膀,但也不到會覺得侷促。
下樓梯的腳步聲傳入耳中,是兩人份的腳步聲。小操與伯父走入客廳。
「……」
「嗨,歡迎光臨。今天要多吃點哦。」
小學時,我見過好幾次汐的父親。記得他叫槻木新……的樣子。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身段很柔軟,感覺像貴族的管家似的。雖然和以前相比,多了不少白髮,但因為打理得很整齊,所以不會讓人覺得髒亂。
至於小操……還是一樣臭著臉。她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在汐正對面坐下。新伯父則坐在我的正前方。
「不好意思,可以幫忙端這些過去嗎?」
雪姨在廚房發問。「啊,我來幫忙。」星原想起身,但是被汐以「不能讓客人做這種事」阻止。汐說完起身,走向廚房。
不一會兒,餐桌上放滿各種料理。
海鮮義大利麵、法式清湯、凱薩沙拉、鯛魚的薄切生魚片……雖然這感想很老掉牙,不過看起來就像餐廳端出的料理似的。星原看著豪華的餐點,倒抽了一口氣。不對,是差點流出口水。
雪姨在星原正前方坐下,雙手合十。
「那,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我們也在說完之後,拿起叉子。
只有小操,什麼都沒說,直接吃起晚餐。
真、真好吃……
我以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吃得津津有味。雖然聽說雪姨的興趣是做菜,不過沒想到這麼好吃……
「怎麼樣?好吃嗎?」
雪姨問我們感想。我和星原連連點頭。
「超好吃的……」
星原嘴裡含著食物,感動萬分地說。雖然餐桌禮儀稱不上良好,但雪姨非常開心。
「是嗎~我很久沒這麼認真了。湯還有很多,想喝的話儘管說哦。」
「好……」
星原專心地吃著料理,連話都忘了說。幾分鐘前的緊張算什麼啊?
不過,既然料理這麼好吃,會變成那樣也是很合理的事。即使扣掉招待客人的部分,光論廚藝,還是比我家的料理美味太多了。就連茶,感覺起來都特別好喝。
我把杯子中的茶喝完,與新伯父對上視線。
「要不要再來點茶?」
「謝、謝謝。真是不好意思。」
新伯父拿起茶壺,在我遞出的杯子中倒茶,就像斟酒似的。等一下我也要幫忙倒茶嗎……我正在思考,茶壺已經離開杯子了。
「很高興能和你一起吃晚餐哦。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呢。高中生活過得怎麼樣?開心嗎?」
「呃,還可以吧……」
「快升三年級了,應該很辛苦吧?我英文還不錯,如果有不會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啊,已經決定好考哪間大學了嗎?」
「呃……」
「爸爸,咲馬他很困擾啦。」
被汐叮囑,「啊!」新伯父淘氣地叫了一聲。
「可以看到咲馬,我太開心了,有點忘了分寸。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今天受到這麼豐盛的招待,我才該說不好意思……」
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與朋友的父親的距離……雖然我也想表現得更熱絡一點,可是想不到適合的話題,所以覺得有點對不起新伯父。也許擔心我因此困擾吧,新伯父露出和善的笑容說:
「不用在意啦。真的很謝謝你哦。」
「沒這回事……」
他笑著的時候,眼角眉梢和汐很像呢。我一面客氣地說著,一面心想。
不只外表,說話方式和舉手投足的小動作都和汐很像。雖然這麼說有點過分,不過那些都是雪姨沒有的特徵,令人強烈地感受到所謂的血緣關係。
我若無其事地看向小操。
從吃晚餐起,她沒有說過半句話,只是機械式地進食。在父親面前會變安分的說法似乎是真的。雖然對我來說,這樣比較好,可是那面無表情地吃飯的模樣,感覺有點可憐。
相比之下……
「嗚嗚,毫好疵……」
星原正感動萬分。
享受美食確實很好,不過也該稍微注意一下其他的部分……我不由得這麼想。是說,她不是問過要不要和小操說話嗎……
「看到夏希吃得這麼開心,我努力做這些料理就值得了。」
這次,星原有好好咀嚼,吞下食物後才開口:
「真的很好吃哦……雪姨是料理天才,可以開店了。」
「哇,夏希的嘴真甜,我會害羞的~」
雪姨樂得眉開眼笑。星原說的不是客套話,是真心誠意那麼說的。雪姨應該也感受到了。
「對了,還有飯後甜點哦,敬請期待。」
「咦!真的嗎?」
「是啊。我買了蛋糕,等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真不好意思。明明不是生日,也能吃到蛋糕……」
不知是開心,或者覺得受寵若驚,星原渾身發抖地說著。我也覺得有些擔當不起,沒想到會被如此熱情招待。
汐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還有蛋糕啊?」他訝異地發問。
「難得有客人來,當然會想好好款待人家了,不是嗎?」
「……是沒錯。」
汐有些曖昧地回答。雪姨似乎沒有發現,愉快地繼續說:
「如果夏希喜歡,歡迎再來我們家吃飯哦。」
「咦——這樣好嗎……」
星原露出猶豫,應該說困惑的表情。她大概是覺得,就算雪姨做的菜再好吃,也不能真的常來。
「不用客氣。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飯吃得這麼開心,讓我很想每天都和妳一起吃飯呢。當然咲馬也是哦。果然吃飯就是該熱熱鬧——」
喀嗒!椅子拉動的聲音,打斷了雪姨的話。
小操站了起來。她盤中的義大利麵還剩下大一半,碗中的沙拉甚至連碰都還沒碰過。只見她一言不發地轉身,準備離去。
「操,等一下。」
汐叫住小操。
「妳要去哪裡?」
「回我房間。」
「晚餐呢?」
「不吃了。我已經吃飽了。」
小操冷淡地說完,背對我們,正要離開時——
「我說等一下。」
汐的聲音中帶著怒氣,站了起來。
「妳根本沒吃幾口。這些都是雪姨賣力做的,要好好吃完。」
「就說我吃飽了。和賣不賣力沒關係……再說,這樣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小操以銳利的眼神看著雪姨。
「就算買蛋糕,也只會讓別人覺得擔當不起而已。而且星原同學吃得津津有味,最好也不要那樣硬邀人家,搞不好人家心裡覺得妳自作多情呢。」
「操!」
汐以斥責的語氣叫著小操的名字。
啊啊……氣氛不妙。放任下去的話,會吵起來的。應該說,已經算吵起來了。
雖然小操對汐的態度很差,不過汐對小操也有高壓的地方。對象是自己的話,就算小操說再過分的話,汐都不會生氣或反駁;但如果小操對汐之外的人發飆,汐就會立刻斥責她。正因為汐把界線分得很清楚,所以生氣起來時特別嚴厲。
「為什麼要在大家和和氣氣地吃飯時說那種破壞氣氛的話?……今天一天,當個好孩子會怎麼樣嗎?」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說起來,是你叫住我,我才會說那些話啊。想開心吃飯就不要管我。」
「不行。不能讓妳被孤立。雪姨和爸爸都是這麼想的。為什麼妳這麼不懂事?」
「所以說,你們這是雞婆。」
「不要吵了。你們都冷靜一下吧。」
新伯父以老師般的口吻開口。
汐和小操不再說話。兩人都一臉不滿地低下頭。我似乎看見了槻木家的權力結構。
「操。」
新伯父溫柔地對小操說話:
「既然吃飽了,不吃完也沒關係。不過還是留下來和大家一起吃蛋糕吧?甜點的話,應該多少吃得下一些吧?」
「……」
小操露出厭惡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認命似地坐回原位。
「汐,雖然我很高興你為家人著想,可是口氣不能那麼激烈哦。」
「……是。」
汐反省地點頭。
爭執總算沒有愈演愈烈,大家繼續用餐。我戰戰兢兢地拿起叉子。
雖然成功留住小操,可是氣氛變得很尷尬。是說我本來就想過會變成這樣了。畢竟老早就知道汐家的家庭關係不好。因為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所以不至於失去食欲,但還是有點胃痛。
小操不再碰料理,玩起手機。
她應該不會再找架吵了。可是……我偷眼看著斜前方。
幾分鐘前還喜孜孜的雪姨,如今眼中失去光彩,消沉到令人心痛。被說成那樣,會消沉也是當然的……但是親眼見到成年人情緒低落的模樣,感覺還是很難受……
「那、那個,小操。」
剛才只顧著吃的星原,向小操開口。在這種情況下,她想說什麼?我心想。
「那個,如果妳吃不下的話,我可以幫妳吃哦……?」
啊,是想吃剩菜啊……
雖然感覺有點冷,但這或許是星原想炒熱氣氛的方法吧。小操默默地把自己的盤子推到星原前方。
「不用勉強哦?」
雪姨擔心地說著。
「我沒有勉強哦……因為我很喜歡吃東西。這樣的份量沒什麼啦。」
星原挺胸笑著說道。雪姨也綻放出笑容。
說的好。雖然我也想說點什麼,但想到有可能不小心刺激到小操,還是別亂說話吧。
多謝招待。吃完料理後,我和星原雙手合十道謝。
舒適的飽足感。汐和小操吵起來時,我還很擔心這頓晚餐會變成什麼樣。都是託了星原的福,氣氛逐漸改善,又恢復成熱鬧的樣子。她真不愧是班上的開心果。不過該說果然嗎,小操一直不肯和我們說話。就算在清理桌面時,她也只是像靜物一樣坐在椅子上,不停玩著手機。
泡好紅茶與咖啡後,雪姨從冰箱拿出裝蛋糕的紙盒。
「我買了很多種,大家挑喜歡的吃吧。」
她打開盒子,拿出切片過的蛋糕。
由於想要的種類沒有重複,大家都拿到了喜歡的蛋糕。我選的是巧克力蛋糕,汐挑的是乳酪蛋糕,星原是草莓塔。剛才比其他人多吃了一倍晚餐的星原,眼神閃閃發亮,第一個把蛋糕送入口中。
「嗯~!好吃!」
雪姨笑咪咪地地看著吃得很開心的星原。
有星原在,氣氛真的和樂許多。反過來說,槻木家平常的餐桌風景是什麼樣呢?感覺很可怕,我不敢想像。
「自從文化祭的慶祝會之後,我就沒吃過蛋糕了……」
汐的手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但是這句話沒什麼不尋常的地方,說不定是我的錯覺吧。
「夏希你們班是演舞臺劇對吧?」
「是啊!小汐的茱麗葉超漂亮的哦!」
「咦?茱麗葉!?」
雪姨訝異地轉頭看著汐。汐嘆了口氣,按住額頭。
「汐~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汐似乎沒把演戲的事告訴家人。剛才動作頓了一下,就是這原因吧。
「說的話,妳會來看吧……」
「當然!我也想看汐在舞臺上的樣子啊!」
雪姨開心得像小孩子似的,至於小操,則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哥哥演茱麗葉?騙人……」
這事似乎令她非常意外。她狼狽地看向星原。
「真的啊。等我一下……」
星原從口袋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後,把手機放在桌子正中央。螢幕上是站在體育館舞臺上,正在表演茱麗葉的汐。槻木夫妻與小操一齊探頭看向手機。
「哇!真可愛!」
「汐是美人呢。」
與笑得很開心的槻木夫妻不同,小操一臉錯愕。
「還真的……」
「大家都說小汐演得很好哦!小汐因此大受歡迎呢。」
「沒、沒到那種程度啦。」
汐連忙否認。星原的說法雖然有點誇飾,不過是真的。因為演了茱麗葉而被同學接受,汐自己也有感受到吧,所以他的反應八成是單純地覺得害羞而已。
「這樣太奇怪了。」
小操以凌厲的眼神看著星原。
「男人演茱麗葉……沒人有意見嗎?」
「唔……只有一個人吧。但因為其他人都贊成,所以決定得很順利。而且就結果來說,那個人也承認小汐的茱麗葉了。」
星原說的是西園吧。這話也不算有錯。由於西園向汐道歉了,所以能解釋成西園承認了茱麗葉的選角。
「居然有那種事……」
小操的眼神微微動搖,似乎還是無法接受。
「……演羅密歐的,是男生吧?」
「咦?嗯,是啊。應該說——」
「演羅密歐的男生,一定很不願意吧?」
「操。」那明顯想傷害汐的說法,使雪姨責備似地叫著小操的名字。但小操還是繼續說下去:
「羅密歐與茱麗葉不是男女愛情故事嗎?雖然我不知道劇本有沒有被改過……不過,應該還是有那個,談戀愛的場面吧?就算其他人接受了哥哥,我想演羅密歐的人一定很不想和哥哥演戲哦。」
小操盡其所能地否定汐。她似乎不肯相信汐演了茱麗葉……應該說不肯承認汐能以女生的身分生活,並被周圍的人接受的事。
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己見呢?總覺得不是單純因為叛逆期或討厭汐的關係。但不論如何,現在該顧慮的不是她,是汐。
「小操,沒有那回事哦。」
我插嘴。小操瞪著我。
「為什麼咲馬哥能說得那麼肯定?」
「因為演羅密歐的是我。」
小操瞪大眼睛。
「一開始,我演得很不習慣,但我不會不想和汐演戲。還不如說,因為汐的演技太好了,所以我非努力練習不可,否則會被整個比下去。再說,因為我也站在同樣的舞臺上,所以我知道,汐的茱麗葉真的被大家接受了,而且大受好評。」
「不對……可是……怎麼會……」
就算我如此說明,小操還是無法接受現實。
星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秀出其他照片給小操看。那是家庭餐廳裡,汐和班上女生們一起吃飯的照片。汐似乎沒發現自己被拍,正愉快地與其他女生說話。
「這不是文化祭,是球技大賽後的慰勞會的照片。小汐在排球比賽中也很活躍哦。雖然最後還是輸了,但是大家都在幫小汐加油哦。」
「……!」
小操盯著那照片半晌後,突然站了起來,逃跑似地離開客廳。
「操!」
雖然汐出聲阻止,但小操似乎沒有回頭的意思。只聽到腳步聲朝樓梯上方消失。
新伯父起身,想追上去,但是被汐阻止了。
「我去吧。」
汐代替新伯父站起,追著小操離去。客廳只剩我和星原,以及槻木夫妻。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星原把手機收回自己口袋,垂下眉尾,不安地發問:
「怎、怎麼辦?我是不是讓小操看照片的……」
「沒這回事。」
新伯父和雪姨立刻安慰星原。他們馬上如此斷言,令星原有點吃驚。
「我們不知道汐在學校的情況,很感謝妳告訴我們這些哦。所以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
「雪說的沒錯。再說妳是為了袒護汐才那麼做的。很高興汐有妳這樣的好朋友,謝謝。」
兩人一齊向星原垂頭道謝。沒想到會被這樣道謝的星原連連搖手:
「不會不會!沒什麼了不起的啦。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可是,星原低著頭,繼續說道:
「這樣對小操,或許有點太壞心眼了……」
就結果而言,像是把小操逼到絕境。星原似乎很懊惱。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在那個情況下,想袒護汐的話,就一定會變成批判小操的想法。不可能有皆大歡喜的結局。
槻木夫妻應該也理解這點吧。所以他們只是關心地看著星原,並不說話。
幾秒的靜默後,新伯父再次開口:
「汐真的很幸運,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如果沒有你們,那孩子現在應該還深陷在悲傷或不合理的世界中吧。」
「……汐是很堅強的。」
我這麼說完,新伯父微微睜大眼睛,笑了起來。
「是嗎?既然咲馬這麼說,就一定是這樣吧……不過——」
他以憂慮的眼神看著小操沒吃完的蛋糕。
「操又是怎麼樣呢?那孩子能見到希望的光芒嗎……我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操有沒有像你們這樣的朋友……我沒辦法不想這些。」
新伯父露出沉痛的表情。沒有人說話。「對不起,我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新伯父苦笑起來。
如果可以,我也想為槻木家盡一點力量。但家庭這種聖域,不是外人能隨便踏入的場所。
——聖域。
我忽然興起疑問。是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這麼看待家庭關係的呢?仔細想想,小學時,我能毫不猶豫地踏入汐的家。汐的母親住院後,我常去看她;汐和小操不去上學的那陣子,就算他們拒絕與我交流,我還是天天來找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啊,我想起來了。是國一時。
我把我爸爸除了工作之外,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就連吃飯都是分開吃的事告訴班上同學。同學們聽了都很擔心。他們說紛紛說「那樣太奇怪了」、「你爸爸有憂鬱症嗎……」。
我本來只是想說來逗大家笑而已。對我來說,那只是在咖哩中加入蒟蒻程度的「誤差」,可是聽在班上同學耳中,是非常嚴重的家庭問題。我對這件事感到驚訝,並且覺得可恥又難堪。
在那之後,我不再告訴其他人我家的事。因為我不希望別人對我家的事指指點點,也不想因此感到難堪。
可是——
我之所以能療癒汐的悲傷,是因為我干涉了他家的事。
所以,如果只稍微干涉一小部分,應該沒關係吧。
「我會成為小操的朋友的。」
我說完,其他三人朝我看來。
「……啊,不對,現在就已經是朋友了。不過我想和她變得更要好。」
「我也是!」
星原探出上半身。
「雖然我和小操很不熟,但是我也想和她當好朋友。」
「你們……」
新伯父感慨良多似地瞇起眼睛,用力點頭。
「真是太可靠了。謝謝你們。」
畢竟請我們吃了這麼豐盛的晚餐,這一點回報也是應該的。再說,對我而言,汐和小操都是重要的人。
原本沉重的氣氛變得稍微明亮起來。新伯父拿起叉子,星原也吃起蛋糕。只有雪姨還是悶悶不樂地看著桌面。「怎麼了?」發現雪姨的樣子不對,新伯父發問。
「啊,呃……該怎麼說呢……」
雪姨欲言又止。由於她平常說話總是清晰明確,所以不尋常感特別嚴重。應該是相當在意著什麼事吧。我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這樣,真的好嗎……」
雪姨不安地說著,汐剛好回到客廳。
我們看向汐,他遺憾地搖頭。
「不行。她完全不肯說話。」
看來,小操是徹底封閉自己的內心了。雖然我不能認同小操說的那些話,但是想像她關在自己房間的樣子,就會覺得心痛。
汐坐了下來,喝起咖啡。之所以露出苦澀的表情,一定不是因為沒加糖的關係。他不再提小操的事,開始吃起自己的蛋糕。
在那之後,我們談笑著吃起甜點。乍看之下,氣氛像是變好了,但總有一種虛有其表的融洽感……在槻木家吃的這頓晚餐,在餘韻不佳的情況下結束了。
✽
照慣例,椿岡高中的寒假都是在平安夜的二十四日開始放的,但今年因為碰上週末,所以是從二十二日開始放假。也就是說,今年需要上學的日子,只剩兩天。
期末考已經結束,最後一科的考卷在同學們顯得有些浮躁的情況下發回。是星原最擔心的數學。這次的數學似乎是公認的難,到處都聽得到哀號聲。
放學後,汐來到星原身邊。
「夏希,考得怎麼樣?」
我若無其事地觀察他們。拿到考卷時,星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所以無法以表情判斷結果。她真的有達到平均分嗎……
「其實……」
星原把背面朝上的答案紙翻了過來。
「七十一分!及格了!」
「哦哦!恭喜!」
汐輕輕拍手。星原得意地挺胸。
就平均分五十六分來說,星原的分數算很高了。讀書會的努力有了成果。等一下我也去誇誇星原吧。
「小汐呢?」
「九十二分。」
「啊。這樣啊……」
星原得意的態度一下子消失。不能和汐比啦。
順帶一提,我是八十五分。雖然比不上汐,但是就不擅長的科目而言,這分數算很好了吧。說不定這次可以進入全校前十名。
我開始整理書包,做回家的準備。我拿著書包起身時,班導伊予老師從門口探頭,與我對上視線。
「啊,紙木,你過來一下。」
她對我招手說道。
我先走了。我對汐和星原說完,來到走廊。
「不好意思~突然叫住你。我要說的事很簡單,可以來一下辦公室嗎?」
「好……」
是什麼事呢?雖然似乎不是壞事……
我不情不願地跟著伊予老師走進辦公室。伊予老師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資料夾交給我。裡面放著各種資格的申請書。
「雖然還不確定,但你的第一志願,說不定可以用推甄的哦。」
「咦?真的嗎?」
推甄!我一直以為那是和沒參加社團的我無緣的升學方式。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當然也想利用。
「你的學科成績不錯,操行分數也不差。但是沒參加社團的話,感覺還是不夠有利。所以這個給你。」
我看向手中的資料夾。
「有什麼資格的話,推甄時會比較有利嗎?」
「沒錯。我挑的都是你應該有機會拿到的資格。趁著寒假時好好考慮吧。因為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伊予老師,妳該不會其實是超級好的老師吧?」
「你在說什麼?那不是當然的嗎?」
我把資料夾收進書包。今後似乎會變忙了。我心中充滿期待。得感謝伊予老師才行。
「對了,最近的感覺如何?」
「什麼感覺?」
「就是你和汐處得還好嗎?」
我被問得猝不及防。雖然動搖了一下,但伊予老師應該是基於好奇才問的吧。而且問題中不含戀愛的成分。因為伊予老師一直很在意汐,所以我只要實話實說就好了。
「處得不錯啊。前幾天還在汐家吃晚餐呢。」
「哦。那很好呀。在朋友家吃飯啊~這種往來很重要呢~」
「……不過有點尷尬就是了。因為汐和妹妹的感情不太好。」
啊,這件事不該說出來的。才剛說完,我就開始後悔了。朋友家的家務事,不該隨便告訴別人。是推甄的事讓我飄飄然了。
幸好伊予老師對這部分沒興趣。「這樣啊——」她只是如此回應。
「汐的妹妹……現在是國三對吧?正是難相處的年紀呢。嗯,這種情況很常見喔。」
伊予老師摸著椅子,以略帶憂鬱的口吻繼續說:
「每個家庭,幾乎都有扭曲的部分呢。」
「這樣啊。」
我朝門口看了一眼,暗示著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伊予老師看出我的意思,表示「沒其他事了」以此作結。
「要加油哦。」
「好。」
「打擾了。」我說完,走出辦公室。
——處得不錯。
我一面在走廊前進,一面回想自己說的話。
應該算處得不錯。至少目前是這樣。但是下週之後就不知道了。
約會是平安夜當天。
那天,將會是我與汐的關係的轉捩點。
✽
我從床上坐起,伸了個懶腰。
睡得很飽。我看向床邊的電子鐘,現在是上午十點。回籠覺睡了三個小時。我睡著時,可能是媽媽擅自進來過我房間了吧,窗簾是開著的,明亮的陽光直接射入房間。
我因寒冷而搓著雙手手臂,起身下床。穿上掛在椅背的刷絨衣後,走到一樓。
今天是寒假的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除此之外,也是我和汐約會的日子。我們約好下午五點見面。
雖然我擬訂了約會計畫,可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是不想約會,但因為全部都是第一次,所以忍不住擔心會失敗。
我來到客廳,看到彩花正在念書。是在寫寒假作業嗎?一早就這麼認真。我佩服地想著,走向廁所。
「哥哥。」
彩花叫住我。她難得主動和我說話。
「什麼事?」
彩花一面寫字,一面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媽媽說今晚吃外面。」
「哦?要去哪裡吃?」
「不知道。」
「是喔……可是我今晚要出門,所以不和你們吃了。」
「咦?」
彩花抬起頭,瞪大眼睛。
「今天是平安夜哦?」
「我知道啊。」
「是哪個人肯在平安夜和你玩啊?」
「這說法太過分了吧,喂。」
應該有更委婉的說法吧。
「我和誰出去,對妳來說不重要啦。」
「是沒錯……」
「還是說,妳想和哥哥過聖誕節?」
我打趣地虧她。彩花皺眉。
「怎麼可能!去死啦!」
我心想「去死的說法太過分了吧」,繼續走向廁所。
以冷水洗臉後,睡呆的腦袋清醒多了。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和家人之外的人過平安夜。彩花會驚訝也是當然的事。是說,原本「可以吃比較豪華的料理的日子」變成「約會的日子」,這不是直到去年為止,我理想中的平安夜嗎?
我覺得稍微更有幹勁了。
我有必須告訴汐的話。但更重要的,是好好享受約會。太過繃緊神經也不好吧。就平安夜來說,今天天氣很暖和,就算睡一整天懶覺也不錯。
我回到房間,在床上看起漫畫。
手機的振動聲使我恢復意識。
我揉著眼睛,拿起枕頭旁的手機。來電者是「槻木汐」。
怎麼了嗎?我半睡半醒地接起電話。
「喂……」
『呃,咲馬……』
是汐的聲音——不過有點不尋常。感覺很消沉……
不會吧!?我立刻跳起,看向房間的時鐘。現在是下午三點……太好了,不是睡過頭。當然了,因為我有設定鬧鐘嘛。
「怎麼了嗎?」
『對不起,今天不能約會了。』
我才剛鬆了口氣,又因汐的話而睡意全飛。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困惑。
「怎、怎麼了?」
『操……』
汐遲疑了一下,繼續說下去:
『操,沒有回家。』
我劃破冰冷的空氣似地飆著腳踏車。目標是車站。汐正在那裡找小操。
——操,沒有回家。
我拚命地踩著腳踏板,回想著幾分鐘前的對話。
「沒、沒有回家?什麼意思啊?」
『說不定……是離家出走了。沒有人聯絡得上她,大家到處找,也都沒有見到她……雖然爸爸報警了,可是什麼消息都沒有。說不定她已經不在椿岡,跑到什麼很遠的地方了……』
汐的呼吸很亂,話筒中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應該正在到處走動,尋找小操吧。
「會不會是躲到朋友家去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操有哪些朋友。』
悲痛的聲音,震動我的鼓膜。
『不管是我或爸爸、雪姨,沒人知道操有哪些朋友。雖然有一個我們認識的朋友,但操不在她家……除此之外的要好的朋友,或者常一起玩的朋友,我們全都不知道……我們唯一認識的那個朋友也在幫忙找人,可是沒有消息……到底該怎麼辦……』
汐的焦慮,切實地傳入我心裡。
雖然我不知道小操人在哪裡,可是我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
「你現在在哪裡?」
『咦?我在椿岡車站前……』
「我現在過去找你。我也來幫忙。」
話筒中的腳步聲消失。汐似乎停止走動。
『……謝謝。』
「不用客氣啦。」
我結束通話,急急地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時間來到現在。
我調高檔數,用力踩腳踏板。
小操當然不用說,我也很擔心汐。雖然不知道小操離家出走的直接原因,但應該和汐處不好有關吧。希望汐不會因此自責……
國中生離家出走並不稀奇。我在國中時,雖然時間不長,但也有離家出走過。可是不能因此說「離家出走是常的事,不用在意」。離家出走只是結果,重要的是離家出走的原因。
如果知道會變成這樣,應該早點和小操談談的。什麼叫「我想和小操變得更要好」啊?我對嘴巴那麼說,但什麼都沒做的自己感到生氣。希望小操沒事。
我在即將騎上橫跨一級河川的橋之前,被紅燈擋下。車站在河的對面。我在等號誌燈變色時,不經意地朝上游方向看去。貌似志工的人們正在河床拔草。連平安夜也會做這些嗎?我有點驚訝。
我將目光移回紅綠燈時,在堤防的斜坡瞥見一道人影。那是一名女孩子,正抱著大腿坐在斜坡上,看著河面發呆。那是眼熟的,黑色短髮……
「……啊!?」
我掉轉方向,全力踩著腳踏板。離那女孩愈近,原本的疑惑也變成了肯定。我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緊急停車。
「小操!」
我叫出那女孩的名字,對方肩膀一震。
「咲馬哥……」
她尷尬地低下頭。
我放開腳踏車,急急地走下斜坡。沒想到她在這麼近的地方……雖然看起來有點疲倦,可是沒有什麼異常之處,總之應該沒事吧。我把小操從斜坡帶上來,在平坦的路邊面對面說話。
「妳之前跑到哪裡去了?大家都在找妳哦。」
小操驚訝地抬頭,似乎對我知道她離家出走的事感到意外。
「……和咲馬哥沒關係。」
「有啊。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國一時,還會玩在一起的……應該是四年前的事了吧。是說那些不重要,現在有非先做不可的事。
「妳等一下。」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汐。
『喂?』
「我找到小操了。」
『咦!?在哪!?』
我說完地點後,『我馬上過去。』汐直接切斷通話。我和汐通話時,小操很安分地站在原地。
我輕輕嘆了口氣。雖然有點出乎意料,不過能立刻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妳在朋友家過夜嗎?」
「不是。」
「不然呢?難不成露宿……?」
「……車站。」
小操小聲回答。
「車站。」
「群馬的……無人車站的候車室。我在那裡發呆到早上。」
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也難怪找不到人了。
仔細一看,小操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似乎沒睡好。
「那樣太危險了吧。國中女生一個人在那種地方過夜……幸好沒事。如果碰上怪人或壞人,該怎麼辦?」
「你這是在說教?」
「是啊!汐很擔心你哦。新伯父和雪姨也在找妳……真是的,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啊……」
小操嘆了口氣,頭痛似地按住額頭。
「告訴咲馬哥也沒用。就連哥哥的事,你也不肯幫忙把他拉回正途……」
「……妳就這麼不能接受現在的汐?」
「當然。」
小操立刻回答,以近乎瞪視的眼神看著我。
「一直以為是哥哥的人,突然說自己要以女生的身分生活。那種事,怎麼可能接受啊?」
「小操妳想得太困難了。就算選了和身體不同的性別,汐還是汐。不是變成完全不同的人。」
「不對。真的是完全變了一個人。我和你不一樣,我一直在很近的地方看著哥哥,所以我很清楚。哥哥的說話方式、吃飯的方式、坐著的姿勢……通通變了。我知道的哥哥,漸漸消失了……」
她的聲音顫抖,混入哽咽。
「為什麼不懂呢……」
因為是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嗎?小操的話中帶著切身之痛,使我說不出話。
小操用力咬著下唇,突然轉身,跑了起來。
不妙,她想逃走——非阻止小操不可。被她逃走的話,我就沒臉見汐了。
「等、等一下!」
我立刻追了上去,抓住小操的手。
「放開我!」
小操用力甩手大叫。但是她的力氣意外地小,使我忍不住放鬆力道。我不知道該怎麼拿捏力量。儘管如此,除非汐來了,或者小操放棄逃走的念頭,否則我都不能放手。
就在我壓制小操時,後方有人走近。
「你在做什麼?」
我對這道聲音有印象。
我在抓住小操的手的情況下回頭。
一名穿著風衣,把顯眼的金髮綁在腦後,看起來很強勢的女孩,站在我們後方。
是西園亞里沙。
「……西園?」
她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這身打扮一點也不像她。風衣上沾滿泥土,手上戴著棉紗工作手套,像是在拔草似的……
啊,原來如此,是志工活動啊。西園因為打了世良,被判退學,但目前是留校察看的狀態。所以要做志工活動作為補償。話雖這麼說,沒想到她連平安夜都來參加活動……人真的是會改變的呢。
先不管那些,西園現在對我充滿敵意。為什麼?但是冷靜想想,這也是當然的。就客觀看來,看到現在我和小操的狀況,不管是誰,都會警戒我吧。
「喂,妳想叫誰過來?」
「咦,啊……」
被西園一問,小操困惑了起來。說不定是怕生吧。
叫人過來會變得很麻煩的。我插嘴:
「不是的,西園。這是——」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
西園再次狠狠瞪我。我反射性地閉嘴。她還是一樣可怕。

「妳很困擾嗎?」
也許被西園的魄力嚇到了吧,小操戰戰兢兢地回答:
「不,沒有……我沒,事……」
「……是嗎?好啦,那你又在幹嘛?」
得到說話機會的我,開始解釋:
「她是汐的妹妹……正在離家出走。我正好發現了她,可是她想逃走,所以我拉住她。只是這樣而已。」
見小操似乎不想逃了,我放開她的手。也許因為誤會解開了吧,西園眼中的警戒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訝與有點感興趣的色彩。
「汐的妹妹……哦——就是她嗎?頭髮的顏色不一樣呢。」
小操不敢看西園,朝我轉頭。
「西園……就是那個把轉學生打到住院的……?」
雖然一般而言,傳聞都會加油添醋,不過這次小操說的內容很正確。
「沒錯。就是那個西園。」
「……這樣啊。」
小操吞了吞口水,做好覺悟似地轉身,看著西園。
「妳認識我哥哥嗎?」
「嗯。」
「聽說大家都接受穿女裝的哥哥,是真的嗎?有人說他很受歡迎,還有很多人幫他加油……真的沒有人覺得他那樣子很噁心,很不正常嗎?哥哥學校的人,對他到底有什麼看法呢?」
問西園那種事啊……
這也太諷刺了吧。我心想,瞄向西園。雖然西園仍舊面無表情,但是看著小操的眼神中,帶著憐憫之色。
「……一開始,很多人把汐當成怪胎。不是疏遠他,就是私底下笑他……很少有人能立刻接受他。」
小操認真地聽著。
「但是到後來,大家慢慢接受了他。他很受歡迎,很多人幫他加油,這都是真的。雖然我不知道學校的人真正的想法,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會笑他了。」
小操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為什麼……」
「因為接受的話比較輕鬆吧……而且汐沒有對其他人造成困擾,一直針對他也很浪費體力。」
西園說的很正確。雖然她的口氣平淡,但是只要想到她接受這些的過程中,有多少內心糾葛,就覺得感慨良多。
「妳討厭汐?」
「……」
小操不說話。西園看著她,想起什麼似地把手伸進口袋中。我以為她要拿什麼,原來是一顆糖果。
「給妳。是剛才別人給我的。」
「喔……」
小操困惑地以雙手接下糖果。直到這時,西園總算笑了。
「妳的臉色很難看。聽說妳離家出走,該不會昨晚沒睡吧?還是快點回家休息吧。」
真親切。因為小操是汐的妹妹吧。但說不定也是因為西園和小操有所共鳴。直到不久之前,西園一直拒絕接受汐的改變,並且遷怒周圍的人。正因為對那時的事感到後悔,所以她才希望小操能理解汐吧。
假如是有同樣經驗的西園,說不定能打開小操的心房。
「那我回去拔草了。」
「咦?妳要走了嗎?」
「是啊。工作還沒做完。」
「呃,那個……可以再等一下嗎?」
「有什麼事?」
「那個……可以給我一點建議或之類的……」
西園的眼神變得冰冷。
「沒有建議。那不是局外人能解決的問題。」
正因為有過同樣的經驗,所以特別有說服力。真是傷腦筋。
不過,平常不太可能相遇的兩人,像這樣見了面,也算是某種機緣吧……當我如此心想時,一輛車從前方駛來。我們朝路邊移動,以免擋到車子經過。那輛車子逐漸放慢速度,最後停在我們附近。那是見過的轎車——槻木家的車。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雪姨走了出來。
「操!」
她一直線地朝小操跑來,確認小操沒事似地,把雙手放在小操肩上。
「太好了。幸好妳沒事……」
小操尷尬地低下頭。
在我心想「雪姨在的話,汐應該也在吧」時,汐已經從副駕駛座下來了。雖然他應該也很擔心小操,但不像雪姨那樣跑到小操身邊,而是以銳利的眼神瞪著西園。
「亞里沙……」
汐的聲音有點可怕。說不定是在懷疑西園和小操的離家出走有關吧。如果真是那樣,感覺有點可憐,所以我幫忙解釋:
「我們是剛才偶然碰到西園的。她和小操離家出走沒關係哦。」
雖然我這麼說,汐還是凝視了西園一會兒。是在懷疑西園呢,還是對身穿土氣風衣的西園有什麼想法呢……至於西園,她明明能辯解,卻保持沉默。
最後,汐把目光從什麼都不說的西園身上移開,看向我。
「……謝謝你幫忙找到操。」
「沒什麼啦。」
汐朝小操走近。他既不斥責小操,也沒有說擔心的話,只說了一句:
「回去了。」
說完,他拉著小操的手,坐進後座。小操沒有反抗。
雪姨在上車之前,朝我走來。她的臉色很憔悴,頭髮有點亂。應該是拚了命尋找小操吧。
「咲馬,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們該怎麼答謝你才好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真的沒有做什麼……」
雪姨看向西園問:「妳也有幫忙嗎?」
「沒有……我只是偶然看到他們而已。我什麼都沒做。」
「這樣啊……」
疲勞一口氣湧上來似的,雪姨嘆了口氣。她輕輕揉了揉眉心,收斂表情。
「那我們先回去了。」
我簡短地道別後,雪姨回到車上。
車子離開,只剩我和西園留在原地。
「我也要走了。」
「西園。」
我叫住西園。她不高興地轉頭。
「幹嘛?」
「我覺得妳剛給糖果很好哦。」
「……哦。」
西園走下河床,加入河畔的志工之中。
我在跨上腳踏車之前,向後方回頭。
汐他們的車,已經不見蹤影了。
✽
車子裡充滿沉重的氣氛。
我上車之後,哥哥和雪姨沒說過半句話。昨晚在哪過夜的?為什麼離家?明明有一堆想問的事,卻什麼都不說,感覺很詭異。想罵人的話就快點罵啊。
回家之後,會怎麼樣呢?開家庭會議嗎?爸爸今天應該也會在家裡。全家齊聚一堂,說好幾個小時的話。
就像哥哥穿女裝被發現時一樣。
我真的很不喜歡那次家庭會議的感覺。為什麼全家人一起認真討論問題,會是那麼沉重的氣氛呢?而且這次的氣氛一定會比上次更糟。因為我和哥哥不一樣,我顯然做了不對的事。
心情好憂鬱。馬上就要到家了。早知道會這樣的話,就不要離家出走了。或者是直接前往很遠很遠的地方,讓其他人都找不到。
啊——有夠討厭的——
「……我不想回家。」
我忍不住說了求饒般的話。
聲音比想像中的更清晰,我覺得很丟臉。坐在旁邊的哥哥和雪姨說不定也聽見了。真希望車子的引擎聲和暖氣的聲音能把剛才那句話蓋掉……
雪姨打了方向燈,車子右轉,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哥哥訝異地挺起上半身。
「要買什麼嗎?」
「不是。」
雪姨隔著後視鏡看我。
「操,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冷不防被這麼問,使我怔住了。難道是因為聽到我說「不想回家」嗎?一定是這樣。明明可以裝作沒聽見的。她真的很愛多管閒事。
我沉默不語。「想去哪裡都可以哦。」雪姨又追加了一句。那聲音讓我覺得很不愉快,很想生氣。我才不會被那種話打動呢。
我想剝下那溫柔母親的假面具,所以說了沒特別想去的地方。
「滑雪場。」
「什麼……?」
哥哥露出明顯的為難之色,代替雪姨開口:
「那不是現在該去的地方哦。等寒假再說吧。」
「我想現在就去。」
「我說啊……」
哥哥的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那是我希望雪姨有的反應。
「妳知道大家有多擔心妳嗎?都十五歲了,不要這麼任性。至少要有反省的樣子吧。」
「是雪姨問,我才回答的。有意見去跟她說吧。」
「雪姨是因為關心妳才問的。妳也知道吧?」
「不然我該怎麼回答?說回家是嗎?如果沒有回家之外的選項,從一開始就不要問啊。煩死了。」
「煩死了?不要說笑好嗎?就算叛逆期也該有個限度。給別人添了那麼多麻煩,還不道歉……想去滑雪場的話就自己去啊,去滑到高興為止。」
「好啊。我現在就走——」
「我們走吧,去滑雪場。」
我正想把拉開門把,雪姨開口了。
我不禁停止動作,看向駕駛座。雪姨回頭,讓我們看手機螢幕。
「這間滑雪場開放到晚上九點。現在飆過去的話,可以滑兩個小時。」
那是小時候去過的地方。確實椿岡也只有那邊可以滑雪了,可是……
哥哥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雪姨。
「雪姨,妳認真的嗎?」
「嗯。滑雪道具到那邊再借就好。而且這車子的輪胎是全季節的,所以沒問題。」
「呃,不是那樣的問題……」
哥哥很困惑。我也不知道雪姨在想什麼。該不會真的打算去滑雪場吧?雖然我沒有滑雪的心情,但是撤回前言的話,感覺就像輸了,所以我不說話。
雪姨收起手機,開始設定導航。目的地是滑雪場。
「汐呢?」
雪姨邊設定畫面邊問。哥哥苦著臉:
「……我也要去。」
「好。那就出發吧。」
車子調頭,朝來時的方向前進。
……真的要去?
我們從交流道開上高速公路。
天已經開始黑了。耀眼的白色路燈等間隔地排列到遠方。根據導航的顯示,離目的地還有一個半小時。到滑雪場時,已經入夜了。
除了繞到便利商店買輕食和飲料之外,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雪姨專心開車,哥哥以無聊的表情看著窗外景色。車內瀰漫著遠足回程的巴士般疲倦又昏昏欲睡的氛圍。雖然現在是去程的路上。
爸爸留在家裡。因為找我時,驚動了學校和警察,所以接下來還要處理後續事宜。雖然爸爸似乎也想來,可是哥哥透過手機對他說「不要太勉強自己了。」讓爸爸留在家裡。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離家出走的期間,我一直在玩手機,所以現在已經沒電了。我收回手機,拄著臉頰,看向窗外。
皮膚有點乾躁。那是因為睡眠不足,再加上昨晚沒有洗澡的關係。想起這些,我突然覺得很不舒服。好想早點洗澡,在暖呼呼的房間裡睡覺。我為什麼要說想去滑雪場呢?
以前,我很喜歡滑雪。正確來說,是和媽媽一起滑雪。媽媽會抱著我似地摟著我的腰,和我一起滑雪。所以我不需要在乎速度,可以盡情地滑,非常快樂。雖然現在我已經能自己一個人滑了,但是感受不到以前的爽快感了。
如果媽媽還活著,我現在一定也很喜歡滑雪吧。
媽媽……
我鼻子一酸,眼眶開始發熱。想起媽媽,我就覺得很想掉眼淚。
有什麼可以轉移注意力的……啊,我再次把手伸進口袋,拿出西園同學給我的糖果,撕開包裝,把糖果放入口中。溫柔的草莓味在舌尖緩緩擴散,安撫了我翻來覆去的情緒。
心情一旦平靜下來,強烈的睡意就朝我襲來。沒人說話,也沒有手機可用,窗外的景色又很單調。最重要的是昨晚沒睡好,所以當然會想睡了。可是在哥哥身旁睡著,就像是讓他看到我的弱點似的,我會覺得很不痛快。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睡吧。不過在那之前,還是要盡量保持清醒——
「——操,操。」
有人在叫我。是哥哥的聲音。
我怎麼了……總之,我挺起原本橫躺的身體。腦袋昏昏沉沉,像快融化似的。這裡是車內……啊啊,對了,我們要去滑雪場。看來我是在半路上睡著了,而且還睡到橫躺在後座,真不像樣。我覺得有點丟臉。
「到了哦。」
哥哥說完開門,颼颼的冷風灌進車子裡。我的睡意瞬間消失,身體整個緊縮。
別說下車了,連動一下身體都很困難。可是不能不動,因為雪姨和哥哥已經下車了。
我灌注力量於腹肌,伸腿踏上地面。
堆積在地面的薄雪發出沙沙的聲音。外頭已經是黑夜了,夾帶細雪的風,不斷奪走我的體溫。
「好、好冷……!」
寒意鑽進骨髓,害我的頭一陣陣地發疼。因為這裡是滑雪場,而且我才剛睡醒吧。不過還是冷到讓人受不了。
「嗚嗚,好冷啊……快走吧。」
「滑雪用品的出租店在那一邊哦。雪姨。」
「哦,是那邊啊……你們有來過這裡?」
「是很久以前來的。」
哥哥帶頭,雪姨跟在他身後。我也縮著身體,跟在兩人之後前進。
我們走進滑雪用品出租店。店的大小和便利商店差不多,店的中央有舊式的煤油暖爐。溫暖的空氣,使我的身體鬆懈下來。
雖然我來過這個滑雪場,但這是我第一次進入滑雪用品出租店。店裡有幾個穿著滑雪服的人,每個人的針織帽與護目鏡都有一層薄雪。應該是來還滑雪道具的吧。在這個時間來借用品的,只有我們而已。
雪姨正想走向櫃檯,「等一下。」哥哥叫住她。
「怎麼了?」
「真的要滑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
雪姨和哥哥同時朝我看來。
妳呢?他們的眼神這麼發問。
老實說,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情滑雪。我只想早點回家,早點上床睡覺。可是……雪姨是因為我的無理取鬧,才特地開車來滑雪場的。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回去,會有一點點罪惡感。而且也會讓雪姨白白浪費時間和體力。既然如此,至少稍微滑一下雪,讓這趟行程有意義。雖然已經太遲了,但我覺得這應該算哥哥說的「有反省的樣子」。
「……我要滑。」
雪姨點頭,哥哥嘆了口氣。
我們三人走向櫃檯,雪姨對店員說:
「不好意思,我們想借整套的滑雪道具。」
櫃檯內,正在寫什麼的店員抬頭,是一名在頭髮做了線條染的年輕女性。
「好的——請在這邊寫上您的資料。」
我們以店員遞出的筆在紙上填寫資料,勾選三個人的衣服尺寸。
「今天晚上的天氣比較不好,如果吹起風雪,請別逞強,要盡早回來哦。」
知道了。雪姨說。
填寫完畢,我們把紙還回去。染了髮的店員姊姊稍微彎下身體,讓視線與我平齊。
「妳也不能和媽媽分開太遠哦。」
「不。她不是我媽媽。」
啊,糟了。
我反射性地訂正。因為不是為了酸雪姨才說的,所以我覺得有點愧疚。雖然那是真心話。
「呃,所以妳們是親戚……?」
店員姊姊顯得很困惑,「哈哈……」雪姨苦笑起來。
忽地,哥哥以手肘輕輕撞我。
「對不起,請不要在意。她是我們的媽媽沒錯。」
「啊,是這樣啊。嚇我一跳……」
店員姊姊嘴上那麼說,但還是以難掩好奇的眼神打量我們。
仔細看的話,會覺得我們長得不像吧——店員姊姊也許是那麼想的。事實上,我們的確不像。因為雪姨和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店員姊姊從櫃檯後方拿出靴子和滑雪裝,交給我們:
「更衣室在那邊。」
「啊,更衣室……」
雪姨在意著什麼似地重複著那幾個字,轉頭看店員姊姊指的方向。
店舖後方,有以布簾分開的三個小隔間。與其說是更衣室,更像試衣間。
也許對雪姨的反應有點在意吧,店員姊姊發問:
「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
雪姨走向更衣室。
這麼說來,哥哥在學校時,是怎麼換衣服的呢?廁所是用男廁還是女廁?聽說他在球技大賽中很活躍,參加的是男生組還是女生組?雖然我沒有思考過,不過仔細想想,我全都不知道呢。
應該說,我根本沒有想過去瞭解那些。
在這個八卦傳得特別快的椿岡,我之所以不知道哥哥在文化祭演戲的事,也不知道哥哥在班上還是很受歡迎的事,是因為我故意不聽和哥哥有關的消息。因為害怕知道那些事。可是現在,已經——
想到這裡,我回過神。
哥哥和雪姨已經進更衣室了。我連忙跟了上去。
纜車發出嗡嗡的聲音,載著我們往上方移動。
在夜晚的燈光下,銀色的山坡耀眼到眩目。偶爾會有滑著單板或雙板的滑雪者從我們下方通過。這個時間,大多是高手在滑雪。仔細想想,今天是平安夜。就連這種日子都來滑雪的人,當然是對滑雪特別有愛的人。
匡噹。纜車搖晃了一下,我們腳上的滑雪板撞在一起。雖然哥哥擅長的是單板,不過為了配合我們,所以借的是雙板。
「看!天空好美啊!」
雪姨以滑雪杖指著天空。
我抬頭向上看,「哇!」忍不住發出讚嘆。只在星象儀見過的繁星,正在天空中閃爍不已。真的很美。除了獵戶座的參宿四之外,我不知道還有其他那麼紅又亮的星星。
我瞥了一下旁邊,哥哥也一臉感動地抬頭看著星空。
「好壯觀……」
白色的氣息,朝夜空飛升。
是吧?雪姨附和。
「光是能看到這麼美的星空,來這一趟就值得了。」
「……是啊。」
哥哥也感慨良多地同意。
胸口有些麻麻癢癢的。我不知道該怎麼承受他們兩人的話,只知道不能老實地同意。是啊,幸好有來——如果我開心地說那種話,就太沒節操了。可是,如果我能那麼坦率,早就和哥哥以及雪姨相處融洽了吧。
看到終點了。
我重新握好滑雪杖,準備落地。纜車開始減速,接近地面。
滑雪板碰到地面。
我向前滑行,在平坦的地方停住。
「總之先到下面……雪姨?」
雪姨自顧自地向下滑行。什麼都不說就滑走了……我正這麼想,見到雪姨不自然地向旁邊轉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啊!妳還好嗎?」
哥哥朝雪姨滑了過去。
雪姨坐了起來,難為情地笑著。
「啊哈哈……馬上就摔倒了。」
她把歪掉的針織帽戴好,搖搖晃晃地站起。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摔倒。
哥哥向前滑,雪姨跟著前進。這次,她讓滑雪板呈八字形,以滑雪杖撐著地面,向下滑動。這……很明顯是初學者的滑法。我正這麼想,雪姨又摔倒了。
哥哥橫著走到雪姨身邊,伸手拉起她。因為不像可以隨興地到處滑的氣氛,所以我也過去了。
「難道,妳不會滑雪?」
哥哥發問,雪姨垂下肩膀。
「高中時會滑一點點……老了就忘光了。」
哥哥不知該怎麼反應。
也許感受到哥哥的尷尬,雪姨沒事似地搖手。
「不、不過只要稍微練習一下,應該就會找回手感了!沒問題啦!看我的!」
雪姨集中精神似地深呼吸,向前滑出……不過,結果肯定是一樣的。果不其然,她在滑了幾公尺後失去平衡。雖然這次沒摔倒,不過完全停住了。
「看吧!」
不對,這不算進步吧……
難道說,雪姨是運動白痴嗎?仔細想想,雪姨從來沒邀我們做需要活動身體的遊戲。興趣也偏向室內活動,而且也沒聽說她以前學過什麼運動。
如果是這樣……就和媽媽完全相反了。媽媽還沒生病時,每天都精力充沛到我跟不上的程度。媽媽不只會滑雪,也很會打羽毛球和棒球的接投球。不過相反的,做需要細膩動作的事時,就不是很靈巧。
「你們先走吧。和我一起的話,沒辦法盡情地滑吧。」
雪姨略帶自虐地說,「不行。」哥哥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們一起滑吧。滑雪是很危險的運動……要是妳受傷了,我們會很傷腦筋的。」
「嗚……我的心好受傷。」
「……讓重心在前方,就可以穩定了。像這樣。」
哥哥以正確的姿勢滑了一下,作為示範。雪姨學著哥哥的動作,反覆練習。我在後方看著兩人的互動,以慢到會打呵欠的速度,緩緩下坡。
在那之後,雪姨又摔了好幾次。雖然她的名字裡有「雪」,可是和雪似乎沒有很合得來。而且也沒有體力,滑沒幾下,就開始喘氣了。
老實說,那樣子看起來很遜。每當其他滑雪的人追過雪姨時,我就會替她感到丟臉。在這個時間帶,沒有像雪姨一樣的蹩腳蝦,真希望她快點放棄繼續滑。
雖然雪姨給人什麼都能輕鬆上手的感覺,可是如今,那種形象徹底崩毀了。就算我沒有喜歡她,但是看著她一直摔倒的樣子,還是會心痛。
不過比起我,雪姨一定更覺得痛吧。不是心痛,是肉體的疼痛。應該說,愈往下坡前進,雪就愈硬。因為現在才十二月,積雪還不夠多。在這種狀態下摔倒,和在柏油路摔倒沒什麼兩樣。哥哥看起來也有點擔心。
我們總算見到中間點的纜車站,只要搭那個,就能直接下山了。
「雪姨,要用纜車下去嗎?」
「對不起,我還想滑。感覺再滑一下,就能掌握訣竅了……」
我朝雪姨接近。
她的瀏海因為汗水而貼在額頭,也許是覺得熱吧,胸口的拉鍊是敞開的。消耗太多體力了,她等一下一定會覺得冷。
「不要再滑了啦。」
哥哥和雪姨同時朝我看來。
「我已經看不下去了。摔成這樣……一點也不開心吧?」
「但是我想學會怎麼滑。」
「為什麼?」
「因為妳喜歡滑雪,不是嗎?妳喜歡的事,我也想喜歡。」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麼喜歡滑雪了。可是被那麼真摯的眼神看著,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就滑吧。」哥哥幫雪姨回答。
「咦?還要繼續嗎……?」
「沒問題。雪姨有一點一點地進步。我陪雪姨練習,妳先下去吧。」
這樣……我會不安的。
既然無法說服雪姨,就沒辦法了。還是跟著他們滑吧。反正就算先下去,也只是在下面等而已。
雪姨再次練習了起來。
「呼……好累……」
雪姨坐在暖爐前的長椅上,深深地垂頭。
我們回到店裡,換回本來的衣服。到頭來,我們只從最上方滑了一趟而已。因為天氣變差了,而且雪姨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在這種狀態下,雪姨真的有辦法開車回家嗎……
「雪姨,妳還好嗎?」
哥哥發問。雪姨抬起頭,臉上充滿疲倦。她把黏在額頭的瀏海向上撥,眨著快睡著的眼睛。
「唔……好像沒辦法撐到回家了……」
很令人不安的回答。但不是在說笑。
雪姨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櫃檯。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有住宿的地方嗎?」
在櫃檯的店員,還是那位線條染的姊姊。因為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客人,所以她已經開始做關店的準備了。
「雖然有,不過我想……應該都客滿了哦,因為今天是平安夜。」
「這樣啊……該怎麼辦……」
雪姨的聲音很虛弱,似乎連假裝有精神的力氣都沒了。因為看慣了她平常開朗的模樣,所以我更感受到危機。如果真的沒地方過夜,該怎麼辦?要睡在車子裡嗎?但是連續兩天沒有洗澡,太痛苦了。
「我家是開民宿的,我問問看還有沒有房間好了。」
「咦?真的嗎?」
雪姨的臉上稍微恢復活力。如果有地方睡,我也會很高興。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空房間就是了。」
「太謝謝妳了……啊,我想請問一下,民宿裡有浴室嗎?」
「浴室?沒有旅館那種大浴場哦。只有輪流使用的小型公共浴室……不能太期待哦。」
「沒問題,謝謝。」
雪姨道謝後,線條染店員姊姊打電話回家。
那店員姊姊胸前的名牌上寫著「柴」。柴小姐。雖然看起來有點輕佻,但是對我們很親切。那個惡名昭彰的西園同學也對我很親切。人不能只看外表。
「喂?我這邊有人想住宿……三個人。對,一家人。」
柴小姐說了幾句話後,結束通話,看向雪姨。
「有人取消預約,所以剛好有空房間。」
「啊,太好了……真是太感謝妳了。」
雪姨連連鞠躬道謝。
二十分鐘後,我們離開滑雪用品出租店。因為柴小姐也下班了,所以我們一起前往民宿。
我們開著自己的車,從停車場出發。經過便利商店時,在雪姨的提議下,進去買了點東西。因為我們沒有做過夜的準備,得買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我們走進店裡,雪姨把三人份的牙刷放進購物籃。我站在便當櫃前……肚子餓了。已經超過晚餐時間了。雖然我中午吃過麥當勞,可是現在胃已經空空如也了。
我揉著肚子排遣飢餓感,雪姨和哥哥走近。他們也看起架子上的便當與小菜。
「……晚餐就吃便當吧?」
雪姨的聲音中帶著一點點壓力。她應該沒力氣找餐廳了吧。我也累壞了,而且現在也不是能要求太多的狀況,所以默默點頭。
「啊,你們還沒吃晚餐嗎?」
就在我們物色著種類不多的便當時,柴小姐發問。
「是啊……剛好錯過了晚餐時間。」
「要不要在我家吃呢?今天是平安夜,純過夜也很沒意思吧。啊,要收餐飲費就是了。」
「可以嗎?那就太謝謝妳了……」
雪姨有如在沙漠中得到水的人般深深垂頭道謝。
「那就這麼決定了。」
結完帳後,我們離開便利商店。
我們跟著柴小姐的車,在大約十分鐘後,抵達民宿。那是一間規模比較大的老屋,如果沒有招牌,看起來就和普通民宅沒兩樣。
柴小姐帶著我們前往住宿的房間。
「就是這裡。」
我們來到一間有榻榻米的和室,房間後方有小桌椅,是常見的旅館布置。雖然我沒有什麼期待,但是房間比想像中乾淨很多。
「那就待會見了。」柴小姐說明完使用浴室和退房的注意事項後,離開房間。晚餐似乎會在三十分鐘後完成。
見到哥哥坐在座墊上,我也跟著坐下。我以手指稍微梳理頭髮,但是很快就卡住了,因為頭髮黏黏的。
好想快點洗熱水澡……可是這裡的浴室是公用的,而且其他房客已經決定好入浴順序了,所以我們至少要等到一個小時後才能洗澡。雖然說我是自作自受,但還是覺得很痛苦。
「啊~……好累……」
雪姨一放下行李,立刻倒在榻榻米上。也許直接睡著了吧,她一躺下,就再也不動了。她今天一定很累。一大早就到處找離家出走的我,晚上又來這裡滑雪,當然會疲勞了。傍晚時,她的樣子就已經很累了,今天一天之內,她看起來老了不少。
……啊,又是罪惡感。
我也先休息吧。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想思考。
我們休息到柴小姐來通知我們吃晚餐為止。
吃完晚餐,我們再次回到房間。
總算輪到我們洗澡了。柴小姐說其他房客全都洗過澡了,所以我們可以慢慢來。也就是說,之後是我們自由使用浴室的時間。
「那麼……誰要先去洗?」
「雪姨妳先去吧。」
操,妳也沒意見吧?哥哥問我。雖然我想第一個洗,可是三個人中,最累的人恐怕是雪姨,所以我也同意了。
「那我就先去了……」
平常的話,雪姨會讓我們先洗的。如今雪姨也許已經沒有力氣顧慮其他事了吧,她乾脆地接受這安排。她離開後,房間裡只剩我和哥哥。
哥哥看著我。
「先把被子鋪起來吧。」
「……旅館的人不是會幫忙鋪嗎?」
「這裡是民宿,所以得自己來才行哦。應該吧……」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以前住的都是很好的旅館呢……我暗自想著。其實早該在聽說浴室是公用的時就察覺這件事了才對。
我和哥哥一起從壁櫥拿出被子,鋪在榻榻米上。床單的洗衣精味有點重,枕頭很硬。也罷,不至於無法忍受。
我在鋪好的棉被上坐下,伸長腳,揉起大腿。雖然滑得不盡興,但是太久沒滑了,還是有點肌肉痠痛。至於哥哥似乎沒這問題,正站在窗邊看外頭的景色。不愧是每天跑步的人,體力和我不一樣。
我們沒說什麼話地打發時間,雪姨回來了。
「啊。你們已經鋪好被子了嗎?謝謝~」
雪姨一在靠門的被子坐下,立刻砰地向後躺,像是讓空氣從身體洩出似的,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安靜地閉上眼睛。
哥哥從窗邊朝我走來。
「妳先去洗吧。妳昨天沒洗澡對吧?」
「你知道?」
「用看的就知道了。」
咦?我髒到一看就知道沒洗澡嗎……?
我突然覺得很可恥,想盡快洗澡。
「啊,操。」
我正想走出房間,雪姨出聲叫住我。她只抬起頭,以快睡著的眼睛看著我。
「我買了很多東西,妳看一下。」
她以眼神看著放在牆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
很多東西是指什麼?我打開塑膠袋,看到全新的內褲與襪子。被顧慮到這種事……我覺得有點丟臉。不過還是帶去浴室吧。如果不喜歡穿,就直接丟掉。
我迅速拿起袋子,前往浴室。
我仔仔細細地洗過身體後,回到房間。換哥哥去洗澡。
我在床鋪坐下,雪姨扭動身體:
「操~……滑雪還開心嗎?」
她還醒著。明明可以直接睡的……還是說,我把她吵醒了?
「……普通吧。」
「是這樣啊……普通啊……」
在說夢話?她的口齒不清到令我這麼想。她也許已經半睡著了。而且眼睛也是閉著的。
——如果是現在,也許能問出真心話。
如果是現在這個沒有多餘的力氣裝出「溫柔的媽媽」的雪姨,也許能問出她的真心話吧。我吞了一口口水,盡可能自然地開口:
「……我說啊。」
「嗯~?」
「不會難受嗎?」
我右手抓緊床單。
「我老是對妳說很過分的話,做讓妳擔心的事,完全不是好孩子。今天還離家出走,又突然說要來滑雪場……妳應該覺得心很累吧?不會想逃走嗎?是我的話,絕對受不了這種狀況。」
雪姨閉著眼睛,緩緩開口:
「……很難受啊。全是令人覺得心累的事。」
雪姨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不想逃避。」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既然做了決定,之後就只能,掙扎……」
雪姨的話融化在呼吸聲中,聽不清楚後半部的話。呼——呼——她發出均勻的鼻息,完全睡著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做了決定是什麼意思?掙扎又是什麼意思?到頭來,我沒能問出想知道的事。可是,我想,剛才那些話應該是雪姨的真心話。雖然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我不懷疑這個結論。
這個人是怎樣啊?
我有點傻眼。一直想知道的真實,像雲一樣,沒有形狀……不過也許,真實其實就是這樣吧。
又過了一會兒,哥哥回來了。
「雪姨已經睡了嗎?」
他小聲向我發問。我點頭。
哥哥打開放在牆邊的塑膠袋,拿出有杏仁碎片的百奇巧克力棒。應該是來這民宿的路上買的吧。他拿著盒子,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打開包裝。
「妳要吃嗎?」
「……好。」
我朝哥哥走去。
「啊,把燈關掉。」
我照哥哥說的,按下門旁的開關。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哥哥打開窗邊的檯燈。微弱的橘子色光芒,隱約地照亮窗戶周圍。
我小心不踩到雪姨地前進,在哥哥正對面坐下,拿起巧克力棒,吃了起來。
沙沙,沙沙。
房間裡安靜到聽得見咀嚼聲。也許聲音被雪吸收了吧,或者是因為窗戶很厚呢?總之聽不到外頭的聲音。
「哥哥,你不生氣嗎?」
我戰戰兢兢地發問。
「雖然生氣。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真的嗎?」
「妳想要我生氣的話,我也可以生氣。」
「……不用了。」
我拿起一根巧克力棒。
窗外正下著粉狀的細雪。雖然聽不到外頭的聲音,但有種看大銀幕的無聲影片的感覺。就算一直看也不會膩。應該說,視線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從明天起,我會叫雪姨媽媽。」
哥哥突然那麼宣言。
我很意外,但並不驚訝。
「為什麼這麼突然?」
「如果未來她搞壞身體了,那份罪惡感可能會讓我想死。」
「什麼嘛。所以不是為了雪姨好,是為了自己?」
「是啊。」哥哥沒有任何愧疚感地點頭。看到他那麼大方地承認,我反而有一種是不是自己的想法錯了的感覺。也許真的是那樣吧。
「妳知道嗎?雪姨偶爾會在半夜一個人邊喝酒邊哭哦。」
「咦!」
這下我感到很驚訝。
「第一次看到那場面時,我也嚇了一跳。原來大人也會那樣偷偷啜泣啊……而且聽的好像還是中島美雪的歌。」
「不對,聽誰的歌無所謂啦……那個雪姨?在哭?」
「嗯。她果然很辛苦吧。所以妳也別老是說過分的話。」
「……」
我沉默下來。哥哥咬著巧克力棒。
「就算很有精神的人,會死時,還是一下子就死了。」
「……我知道。」
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啦。我心想。
「我……如果能叫媽媽時,我也會叫的。」
「那就是不叫的意思嘛。」
哥哥輕笑。我明明說得很認真。
「還有,那個,哥哥……」
我的聲音有點僵硬。
「叫你姊姊,會比較好嗎?」
「咦?」
哥哥驚訝地看著我。
也許發現我不是在開玩笑吧,哥哥稍微瞇細眼睛。
「……妳想怎麼叫我呢?」
「我想叫你哥哥。」
我立刻回答。
「因為。哥哥從以前就是哥哥。就算你突然說要以女生的方式生活,我也沒辦法接受啊。而且媽媽也說你是男生。住院時,叫你要一直當我的好哥哥……」
說到後來,我的感情壓抑不住地湧上。
「再說,你穿裙子去學校,說不定會被人欺負。小學時,上學的路上不是住著兩個男人嗎?說不定你會像那兩個人一樣,被別人笑,被別人鬧……因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話,會被說壞話。這裡就是那樣的城鎮。所以我希望你維持男人的樣子,不要有任何改變。可是……」
如沸騰的水般滾燙的眼淚,滑落下來。
「聽說哥哥在學校很受歡迎……那樣的話,不就等於我錯了嗎?我討厭這種結論……到頭來,希望你一直是以前的哥哥,只是我的任性想法嗎?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很難過……所以……」
啊,不行了。說不下去了。開口的話,會哭出來的。哭出來的話,會吵醒雪姨的。
「操……」
哥哥走到我身邊,蹲在椅子旁,用力握住我的手。哥哥的手很冰冷,很光滑。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握著我的手。
等我不再嗚咽,哥哥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冷靜下來了嗎?」

「……嗯。」
哥哥握著我的手,安靜地開口:
「媽媽說的話,我當然記得。要我當好哥哥那句話,我從來沒有忘記。那句話……老實說,很沉重。」
握著我的手的力氣變大了。
「可是,我絕對不會把那句話當成咒縛的。就算那句話本身很沉重,媽媽的愛和溫柔,也一定都是真的。」
「……我也,這麼想。」
哥哥微笑起來。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伸手想拿巧克力棒,但是袋子已經空了,所以把袋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叫我哥哥就行了。」
我睜大眼睛。
「可以嗎……?」
「嗯。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我不會覺得討厭的。」
可以把這句話當真嗎?我不安地試著開口:
「哥哥。」
「嗯。」
「哥哥。」
「什麼事?」
「哥哥。」
「怎、怎麼了?」
「……謝謝。」
哥哥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難為情地搔起臉頰。
「差不多該睡了。」
「嗯。」
我和哥哥站了起來。
睡覺前,我們拿著牙刷和毛巾走出房間,一起在廁所刷牙。
我還順便把淚痕洗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以前的夢。
很久很久以前的夢。
我躺在毯子上睡午覺,一旁的媽媽俐落地摺著洗好的衣服。
有什麼戳我的臉。
我轉頭,看到一個男生正在看我。
「操。」
他叫著我的名字,覺得很有趣似地摸著我的臉。
我揉了揉眼睛,把焦點對準在那男生臉上。那男生的嘴角柔和地微笑著,耳朵露在頭髮外頭,眼睛和媽媽一樣,是灰色的。
那男生在我身邊躺下,「操。」溫柔地微笑著叫著我的名字。
每當他叫我的名字,我就會覺得麻麻癢癢的。我有如天空放晴般,一下子充滿活力,腦中都是想玩的心情。我踢開被子,爬到那男生的胸口。
「哥哥~」
我用頭蹭著他薄薄的胸版。都是骨頭,一點也不柔軟。但是很溫暖,而且有和媽媽一樣的氣味。
那是我,最古老的記憶。
✽
「嗯嗯~~……」
雪姨總算從被窩中起來了。
也許因為沒有先整理頭髮就睡吧,現在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她一面抓著背,一面拿起枕頭旁的手機。但是又因為沒電而把手機丟在被子上。
由於雪姨平常總是比我早起,所以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剛睡醒的模樣。她半瞇著眼,似乎很難清醒似的,使我有點意外。
「現在,幾點了……?」
「九點半了。」
哥哥回答。我和哥哥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等雪姨起床。我們都已經洗過臉了,隨時可以離開民宿。
「退房時間,是十點吧……該起床了。」
雪姨起身,用力伸了個懶腰。嗯哈~她吁了口氣,放下雙手,開始轉動肩膀。
「早安。你們起得很早呢~」
「是媽媽妳太晚起了。」
哥哥吐槽。
「對不起對不起。我先去洗——」
雪姨僵住了。
但是她又立刻若無其事似地動了起來。她努力裝成「一如往常」的樣子,毫不回頭地走出房間。應該是不想讓我們顧慮她吧。
「啊。」哥哥發現什麼似地叫了一聲。
「她忘記帶毛巾了。」
「……我拿去給她。」
「嗯。交給妳了。」
我接過毛巾。
走出房間之前,我做了一個深呼吸。
——要好好地對自己離家出走的事道歉。還有……
「好。」
我走出房間,把毛巾拿去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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