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令人愛憐的歲月

  第七章 令人愛憐的歲月

  對孩子而言,父母相當於神。

  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是我聽過這樣的說法。小時候,因為沒辦法把自己的父母與其他父母比較,所以不會懷疑父母的正確性。最重要的是,沒有父母的養育,孩子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對孩子而言,父母是絕對的存在。

  既然如此,假如神不見了呢?

  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是由其他事物,成為那孩子的神。

  那可能是人類,或者故事、行為、認同感……取代神的事物因人而異,就我的情況,是離我最近的人。

  槻木汐。

  我唯一的哥哥,我最喜歡的家人,也是我的神。

  然而那個人,如今——

  「……你怎麼穿成這樣?」

  正穿著我的學校制服,站在走廊上。

  那是我十五歲的六月時的事。

  我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那也是當然的,一回家就看到哥哥穿著自己的制服,怎麼可能保持冷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僵在原地。哥哥也一樣。他臉色發白,說不出任何話。

  時間像是凍結了似的。

  忽地,某種黑暗黏稠的什麼湧到胸口。

  是厭惡?失望?還是悲嘆?

  都不是。若非得用語言形容這份感情的話——對了。

  就是使命感。

  一旦理解到這份感情的名字,各種咒罵的話語就不斷從我口中傾洩而出。我不停地以激烈的言詞唾罵哥哥,宛如對罪人丟石頭似的——而哥哥似乎也明白自己犯了什麼罪,沉默地接受我的指責。

  想法、話語,全都停不下來。

  我破口大罵了一分鐘,或者五分鐘後,終於因為喘不過氣而住口。我嚥下口水,滋潤乾渴的喉嚨,此時哥哥就像逮到機會,光著腳衝出家門。

  大門喀嚓一聲關上,寂靜沉重地壓在我肩上。除了我之外,家裡沒有其他人。天空早就全黑了,可以聽到遠方傳來的蟲鳴。

  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強烈的虛脫感使我坐倒在走廊上。內在好像被全部掏空似的,完全使不上力。

  哥哥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有這種感覺。就算他回來,應該也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哥哥了。

  不。

  我真的沒有發現哥哥是那樣的嗎?

  或者其實早就察覺了,只是不願面對呢?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怎麼樣。想到這裡,鼻子深處酸了起來。

  ——這樣,真的好嗎?

  我一面等待身體恢復足以起身的力氣,一面回憶過去。

  彷彿沿著長長的河流朝上方走,尋找使命感的來源。

  【六個月前】

  「吶,哥哥,為什麼?」

  晚餐時,我再次質問哥哥。雖然剛才已經在房間裡爭論過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哥哥的回答,覺得很煩躁。

  那時的我,對許多事都感到煩躁。我朋友姬香說「那叫叛逆期」,但絕對不是。我的煩躁全是有明確理由的,不是叛逆期那種因為青春期而產生的情緒,是基於理論性的思考,覺得該生氣才生氣。

  「妳真的很煩耶。我想怎麼做都可以吧?」

  哥哥一臉厭煩地回我。

  那是去年十二月,哥哥高一時的事。大我兩歲的哥哥。以前明明很溫柔,但大概在上了國中之後,就變得很冷淡。

  「才不可以。我也知道她哦。她明明那麼漂亮,人又好……這樣太可惜了。」

  「就算妳這麼說……」

  哥哥含糊地回應,喝起味噌湯。銀髮如布簾般垂下,遮住哥哥的表情。那是遺傳自媽媽、如鏡子般的美麗頭髮。我也許遺傳到爸爸比較多,跟哥哥不一樣,頭髮是黑色的,所以從小就很羨慕哥哥。

  「你們不要吵架。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本默默吃飯的爸爸看不下去,總算開口了。

  「哥哥在學校被人告白了。」

  「操……!」

  哥哥提高聲音責備我。「哦哦!」爸爸則讚嘆起來。

  「挺行的嘛。汐很受歡迎呢。」

  「可是哥哥拒絕了那個女生哦。她在國中時就有一堆男生喜歡耶。」

  我們居住的這個叫椿岡的地方,是又小又封閉,但又團結到沒有意義的鄉下小鎮。不論任何大小事情,都會立刻傳開。尤其是戀愛方面的話題,傳得更是特別快。所以哥哥被誰告白、拒絕誰的告白的事,也馬上傳到我耳裡。一方面也是因為哥哥在椿岡很有名的關係就是了。

  「我不會和沒有喜歡感覺的人交往。而且我們又不熟。」

  「可是她人那麼好,很難得哦。」

  「就說了,我沒興趣和不喜歡的人交往。是說妳幹嘛那麼堅持?這和妳又沒關係,不要多管閒事。」

  有種血液衝上大腦的感覺。我可是關心哥哥才說的耶。

  我正想反駁,玄關傳來開門聲。

  那個人回來了。

  我閉上嘴。這些話可以等吃完晚餐再和哥哥繼續談。

  「我回來了——」

  又黑又長的頭髮出現在視野邊緣。穿著外套的雪姨走進飯廳。

  雪姨……我國一時,爸爸帶回家的再婚對象。但我不承認這個人是媽媽。哥哥肯定也和我一樣。

  其實雪姨人不壞。應該說人很好。可是,我還是不想叫她「媽媽」。

  「加班辛苦了。」

  只有爸爸回應了雪姨的問候。

  「謝謝。最近有夠忙的……不說那個了,害你要準備晚餐,對不起。」

  「沒什麼啦。我只是把妳做好的菜加熱而已。」

  雪姨走到裡面的房間,換上便服回來。她從廚房拿出自己的飯菜,在餐桌前坐下。

  我開動了。雪姨有禮貌地說完,拿起筷子。

  「今天很冷呢。」

  雪姨先開口。

  「是啊。」爸爸接話。

  「明天好像會更冷哦。」

  「是這樣嗎?差不多可以把暖桌拿出來了呢。」

  「也好。等下次休假時拿出來吧。我也會幫忙的。」

  「就這麼辦吧。」

  雪姨的視線移動到我身上。

  我稍微緊張了一下。

  「操,妳的被子夠暖嗎?」

  「還好。」

  「那就好。會冷的話要說哦,我會從收納間拿其他被子出來的。」

  我微微點頭,繼續吃飯。

  飯廳沉默下來,電視上藝人們的笑聲顯得特別響亮。雪姨進入這個家之前,我們吃飯時不會開電視。不是因為邊吃飯邊看電視很沒規矩之類的,只是因為一直以來都那麼做而已。但雪姨來了之後,改變了那個習慣。

  還有味噌湯的味道。

  面紙的品牌。

  放搖控器的場所。

  在各種方面,與真正的媽媽還在時相比,都出現了變化。不論多微小的變化,只要我一發現,就會感到煩躁。

  吃完飯,我一句話也不說,便起身離開。

  洗完澡後,我回到自己房間,寫起學校作業。寫完後,我開始複習期末考前小考的考試範圍。明年我就要升國三了,差不該得考慮升學的事了。

  我正翻著英文單字卡,桌上的手機振動起來,似乎有訊息。螢幕上顯示的訊息傳送人是『笹原姬香』,我拿起手機,點開訊息。

  『晚安☆今天很冷呢,有空的話要不要講電話?』

  姬香不喜歡傳訊息(正確來說,她似乎是不喜歡花時間等人回訊息),所以我和她大多是以電話聊天。我也覺得講電話比傳訊息更有效率,所以對她的要求沒有異議。我立刻撥打了姬香的電話。

  「喂?姬香?」

  『小操,妳現在在做什麼?』

  「我在念書啊,期末考快到了。」

  『啊——說的也是。快放寒假了呢。啊,我打擾妳念書了?』

  「不會。反正我大概都會。」

  『是嗎?真厲害。雖然我也快期末考了,可是這次好像會很慘……』

  我和姬香從幼稚園就認識了。雖然在同一個游泳教室上課,不過小學和國中都不同學校。我念的是公立,姬香念的是私立學校。學校課業很難、同學都很聰明等等,姬香常對我哀號這些事。

  『說到這個,妳已經決定好志願了嗎?我還在想要報考哪幾間學校。』

  「我應該會把椿岡當第一志願吧。」

  『哦,和哥哥同一間學校。我也報考椿岡好了。那邊離家近,而且還可以和妳當同學。』

  「現在還不確定能不能考上啦。」

  聽姬香那麼說,我很開心。我和姬香的友情,從幼稚園起就沒有改變過。不會改變的事物,使我感到安心。

  我們閒聊了一陣子,我向姬香發問:

  「如果被不認識的人告白,妳會怎麼做呢?」

  『咦!?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難道妳被誰告白了……?』

  「不是我啦。」

  『真的嗎?沒騙人?』

  「我騙妳做什麼……」

  真不知道姬香幹嘛這樣懷疑我。

  『因為,如果妳交了男朋友,就沒時間和我講電話了吧……啊,不過我會支持妳的戀情,所以要跟我說哦!』

  「快點回答啦。」

  姬香發出小狗被罵一樣的啊嗚聲。

  『唔——……應該會視對象而定吧。』

  「如果是長得很帥,風評又好的人呢?」

  『怎麼那麼具體……』

  如果是那樣~該怎麼回答呢~姬香沉吟起來,感覺似乎很樂在其中。

  『雖然會很煩惱……不過應該會拒絕吧。』

  「咦——!為什麼?是很好的人哦!?」

  『因為我會緊張啊……再說,向我這種人告白,說不定是玩大冒險輸了……』

  「不不不,沒那種事啦。妳太沒信心了吧。」

  這問題問姬香或許是個錯誤。

  因為我想讓她答應交往,所以又幫告白的人追加了各種好條件,但姬香還是不肯答應。聽著她「唔——」或「可是……」之類的曖昧回應,我開始感到煩躁。

  一般來說,都會立刻答應吧?但如果姬香的反應是一般人的反應,那麼我對哥哥說的那些話就是錯的了。怎麼能有那種事。

  該怎麼說服,才能讓姬香積極地接受告白呢?當我正在苦惱時,旁邊的房間傳來聲響,似乎是哥哥進自己房間了。

  「對不起,我該繼續念書了。」

  『啊,好。那下次再聊哦。』

  「嗯,下次再聊吧。」

  我結束通話,把手機放到桌上。

  我起身來到走廊,踩著冰冷的地板前進,敲響哥哥房間的門。

  「什麼事?」

  由於哥哥回應了,所以我走進房間。

  哥哥正坐在裝了輪子的椅子上,把身體轉到我這邊。也許是剛洗完澡吧,他的臉頰有點紅。因為他的皮膚很白,所以紅得特別明顯。

  「我想繼續談晚餐時的事。」

  我在床鋪坐下。

  哥哥的房間還是老樣子,收拾得很乾淨整齊。但是太簡約了,甚至看不出個性。房間裡的東西比我上次進來時更少。原本放在電視機下方的遊戲主機也不見了,是收到櫃子裡了嗎?

  「可是我想寫作業。」

  「很快就說完了。不過也要依你的回答而定就是了。」

  「這算什麼?妳想審問我嗎?」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這樣啊……算了。有話就快說吧。」

  我也不想拖太久,所以開門見山地發問。

  「明明有那麼多人跟哥哥告白,可是你從來沒有和任何人交往對吧?」

  哥哥訝異地睜大眼睛。

  「妳怎麼知道?」

  「我從班上同學那裡聽來的。因為你太出名了,所以你的八卦也會傳到我這裡。很多人都來找我問真相到底是怎麼樣。」

  「很多人是誰?」

  「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其實只有三、四個人來問我而已。可是就我來說,已經夠多了。肯定有更多人沒有直接

  問,但其實想知道八卦。

  哥哥雙手盤在在胸前,思考了一下後,以嚴肅的表情發問:

  「操,杉橋同學對妳說了什麼嗎?」

  「咦?」

  我怔了一下。杉橋同學就是向哥哥告白的人。

  「沒有啊……我根本沒見過她。為什麼這樣問?」

  「我以為她拜託妳幫忙問我為什麼我拒絕她,或者覺得她哪裡不好……之類的問題。」

  「沒有哦……咦?你沒有說原因就拒絕了她?」

  「不,不是的。」

  哥哥連忙否認。

  「我有好好說明原因。因為我目前想以社團活動為重,不能被其他事分心。可是杉橋同學好像不太能接受我的說法。」

  「……」

  我心想,以社團活動為重的話就無話可說了。哥哥在田徑隊的成績很好,只要沒受傷,今後應該會非常活躍吧。但我還是覺得有些無法接受。

  也許是感覺到我的疑惑,哥哥一臉麻煩地接著說道:

  「……杉橋同學確實有點可憐。她應該有信心能告白成功吧,而且告白也需要勇氣。可是啊,到頭來,那還是其他人的事,和我無關。」

  雖然這說法有點冷淡,可是哥哥說的沒錯。但我心中還是有無法釋懷的部分,以及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疑問。我一面尋找著貼切的詞彙,一面開口:

  「……哥哥,很多人都在說你哦。」

  「又是很多人。」

  哥哥厭惡地強調著那部分。

  「說你理想太高,或者對女生沒興趣……被說成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哥哥的表情剎那間僵硬了一下。畢竟那不是什麼好話,哥哥應該也沒辦法不當一回事。

  「……無聊。」

  最後,哥哥啐了一聲。他的語氣非常冰冷,使我有點狼狽。

  哥哥正面凝視著我,開導似地說:

  「聽好了,操。假如我和什麼人交往,確實能讓那種閒話消失。可是,妳不覺得為了避免被說閒話而隨便和誰交往,是很蠢的事嗎?再說,就算我和誰交往了,那些愛講別人閒話的人,還是可以挑出其他毛病說我閒話。」

  「……是這樣嗎?」

  「是。」

  哥哥立即回答,接著深深靠躺在椅子上。

  「因為,這裡就是這樣的城鎮。」

  他以看開的語氣這麼說。我不禁感到同情。雖然我還有很多想說的話,但我已經沒有繼續對話的意願了。

  「我知道了。」

  我從床上起身。

  在離開房間前——我說出最後一句想說的話。

  「可別把我捲進你的閒話裡哦。」

  我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

  隔天早上很冷。我被非上學不可的憂鬱籠罩,脫下睡衣,換上制服,趕在十分鐘之內出門。

  我打開書包,檢查裡面的課本。雖然昨天晚上已經整理好書包了,但是出門前再檢查一次,是我的習慣。

  「……啊。」

  沒有電子字典。昨天忘了向哥哥借了。雖然也有紙字典,但是很重,我不想帶去學校。

  哥哥要參加田徑隊的晨練,已經先去上學了。雖然覺得有點愧疚,不過還是直接去他房間拿吧。

  我進入哥哥的房間。記得上次借電子字典時,哥哥是從書桌的抽屜拿出來的,這次應該也放在一樣的地方。

  果不其然,電子字典在抽屜裡。能立刻找到電子字典,使我鬆了一口氣。

  「嗯?」

  我正想關上抽屜,不經意地發現抽屜深處有一個小袋子。

  那是沒什麼特色的水藍色小袋子。假如不是在哥哥房間發現的,我應該不會再多看一眼。但是在東西愈來愈少的哥哥房間裡,出現了新東西……我不禁被勾起好奇心。

  我拿起那個袋子。從外頭摸起來,袋身凹凹凸凸的,可以知道裡面放了許多小東西。我忍不住打開袋子,拿出其中的物品。

  「這是……」

  剪刀……不對,是睫毛夾。

  我一一拿出袋子裡的其他東西。唇膏、腮紅、眼影……全是化妝品。

  ——這些,是哥哥的?

  不,怎麼可能。男生才不會化妝。雖然最近的男生好像也會化妝,可是我從來沒看過哥哥化妝。

  啊啊,我知道了。應該是女生朋友把化妝包忘在我們家,所以被哥哥收起來了。說不定不是女生朋友,是女朋友。別說被傳成八卦了,就連身為妹妹的我都沒發現,藏得很徹底的女朋友……

  我把化妝品放回袋中,把袋子放回抽屜裡。

  只不過是一點化妝品而已,沒什麼好動搖的。不管是誰的化妝品,都不關我的事。明明是那樣,為什麼我這麼心煩意亂呢?

  存在於記憶中的許多微妙之處連在一起,成為某種可能。我搶在那可能成為明確的形狀前,走出哥哥的房間。

  就在那時,媽媽說過的話閃過腦中。

  『你要一直當操的好哥哥哦。』

  不是雪姨,是我真正的媽媽對哥哥說過的話。

  在這種時候想起那些話,一定有原因。

  可是,我現在不想深入思考。

  【兩年前】

  「我想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

  爸爸特地說「你」或「你們」時,都是談正事的時候。從他這次的聲音與表情,感覺得出是比過去都要認真的話題。

  我升上國中已經兩個月了。在開始感覺得到梅雨氣息的某個夜晚,一家三口吃完晚餐後,爸爸突然那麼說。

  「想介紹的人?」

  我停下筷子發問。

  其實我大概猜得到這是什麼發展,可是不想主動說出來。

  「祖父江雪小姐……你們認識她吧?我即將再婚的對象。」

  果然。

  想再婚。今年初春時,爸爸第一次說出那句話。但其實在那之前,就已經有不少徵兆了。從某天開始,爸爸出門的次數開始增加,總是把自己外表打理得乾淨整潔,表情也變得比以前有活力。我本來以為是有了新的興趣——直到聽他說想再婚為止。

  一開始,我覺得很困惑。「再婚」這個詞對我來說太生猛了,使我無法直視。我沒有反對的意思。因為我不希望讓在媽媽過世後,一個人辛苦地拉拔我和哥哥長大的爸爸感到困擾。我想哥哥肯定也一樣。

  「好啊。」

  哥哥回答。

  他的反應很冷靜,就像在聊家常話題似的。雖然哥哥三年級了,但和我一樣是國中生,卻看起來很成熟,像大人似的。

  「我本來就在想遲早要見面的。我沒問題。」

  「是嗎?你這麼懂事真是太好了。操呢?」

  「咦?啊,嗯。我也,沒問題。」

  被哥哥影響,我也跟著點頭。其實我不太想和對方見面。就算聽說對方人很好,我還是不知道該和對方說什麼,也不知道該以什麼距離互動。

  「不過有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也許發現我的困惑吧,爸爸又說:

  「雖然對方人很好,不過你們不用勉強自己喜歡她。當然,你們也不用讓自己忘了媽媽。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你們這邊的,所以不要勉強自己口是心非哦。」

  說完,爸爸發現了什麼似地笑了。

  「這樣是三件事呢。」

  一個星期後,雪姨來到槻木家。

  很漂亮的人呢。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身材修長,背脊筆直。長長的黑髮在客廳燈光的映照下,出現一圈天使光環。

  雪姨來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們面前,鞠了一個躬:

  「你們好。我叫祖父江雪,今天請多指教。」

  我們也連忙從沙發起身,向她回禮。

  今天由爸爸展現廚藝。雪姨也去廚房幫忙。我和哥哥一起坐在沙發看電視,時不時地偷瞄廚房的情況。

  「雪小姐,可以幫我削馬鈴薯皮嗎?」

  「當然。我很擅長做菜的,要我幫什麼儘管說。馬鈴薯切成一口大小可以嗎?」

  「可以可以。菜刀收在下面的櫃子裡,要拿哪把都行。」

  「好。」

  兩人似乎處得很好。那也是當然的,不然就不會想結婚了。

  煮好菜後,我們來到餐桌坐下。雖然桌上的料理比平常豐盛許多,可是我沒有食欲。

  吃飯時,雪姨向我和哥哥說了許多話。諸如「在學校過得怎麼樣?」、「有什麼興趣嗎?」、「兩個人都長得很好看呢」等。雪姨是很開朗,很健談的人。就像爸爸說的,人應該很好吧。可是我無法想像這個人變成我媽媽的未來。

  吃過飯,收拾完畢後,雪姨就回家了。

  總覺得一切在轉眼之間結束。我在沙發坐下,懶洋洋地靠躺在抱枕上。不久之後,哥哥也

  在我身邊坐下。

  「辛苦了。」

  爸爸慰勞我們。我確實覺得很累。因為一直小心翼翼,沒有多餘的心力享受美食。

  「你們覺得雪小姐怎麼樣?能和她好好相處嗎?」

  ……不知道。如果她是社團顧問或家教老師,我一定沒有任何意見。可是成為媽媽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沒辦法輕易同意。

  可是哥哥毫不猶豫地點頭。

  「嗯。我覺得她人很好。」

  「那就好……操,妳覺得呢?」

  「嗯……和哥哥一樣吧。」

  是嗎?

  爸爸露出像是放心、又像覺得不夠明確的表情。也許是想知道更具體的感想,或者看穿了我的口是心非吧。

  「就算是小事也沒關係,如果有在意的地方,一定要說出來哦。」

  爸爸說了像刑偵劇裡的警察般的話後,去放洗澡水了。客廳只剩我和哥哥。

  「……所以你的真心話是什麼?」

  我向哥哥發問。當然是指雪姨的事。

  「真心話……就是剛才說的啊。」

  「真的嗎?」

  哥哥嘆了口氣,費力地開口:

  「……我是真的覺得雪小姐人很好。」

  「這樣啊。」

  人很好,和能不能好好相處是兩回事。這麼一想,我多少恢復了點活力。

  「那個人,和媽媽有一點點像呢。」

  「嗯……妳也這麼想啊?」

  「長相完全不一樣,可是動作還有說話方式,會讓人想到媽媽。」

  「是啊。」

  「爸爸果然很寂寞吧。」

  「……」

  哥哥沒有回話。他以極為無趣的表情,看著電視畫面。

  我想多套出一些哥哥的想法,所以繼續說下去:

  「可是啊,我覺得這樣有點無情呢。」

  「……妳說誰?」

  「爸爸。他明明那麼喜歡媽媽,可是又想和其他人結婚。他不覺得對不起媽媽嗎?」

  「操。」

  哥哥以冰冷到極點的聲音叫著我名字。我忍不住發毛。

  「妳絕對不能對爸爸說那句話喔。」

  那種不容我辯解的強烈語氣,使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重重打了耳光。接著,強烈的羞愧湧上心頭,讓我知道自己說了多無腦的話。不是從理智,而是從感情上明白的。

  「我、我知道啦!我又不是真心那麼說的!」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回自己房間。

  也不用說成那樣吧——我在心裡抱怨。我本來就根本沒打算對爸爸說那種話,而且說到底,我也不是真心那麼想,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反應而已。不過就這點來說,我算是達成目的了……

  我走進房間,倒在床上。

  哥哥變了。小學時,連蟲子都不敢殺的他,在上國中後變得很冷漠。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也不太笑了。

  我大概知道原因。

  因為媽媽死了。還有咲馬哥的事。

  而那兩件事,都不是我能插手的問題。

  「唉……」

  好憂鬱。

  雪姨成為家庭的一員的話,能讓情況好轉嗎?

  我完全不那麼認為。

  與雪姨吃飯的三個月後,爸爸和雪姨結婚了。祖父江雪變成了槻木雪,我家變成四人家庭。

  雪姨是職業婦女,不過也會和爸爸一起分工做家事。雖然一開始時分不清楚東西南北,不過她學習能力很好,沒過多久就能一個人煮晚餐和做便當了。

  雪姨的廚藝很好。不但菜色變化豐富,分量也抓得很剛好。我老實地說「很好吃」時,雪姨非常開心,更加賣力做菜。

  可是,我從來不曾覺得晚餐時間很愉快。

  愈覺得雪姨的料理好吃,我就愈想念媽媽那調味過重的料理。如果是爸爸的料理,我明明不會有任何排斥的感覺,為什麼雪姨的料理會如此負面地影響我的心情呢?不只是料理,我洗過的內衣褲被雪姨折好,或者她在接電話時說「這裡是槻木家」時,我都有一種像是被指甲刮過心中柔軟部分的感覺。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不,是過度敏感了。

  說到敏感,那時候也是。

  某個假日的早晨,我正在床上睡覺,由於窗簾被唰地拉開,所以我睜開眼睛。雪姨背對著我,站在逆光的窗口。還沒睡醒的我,把那纖細的背影和最喜歡的人的身影重疊了。

  「媽媽……」

  我半睡半醒地說著。

  那道背影回過頭。

  「早啊,操!今天天氣很好呢!」

  媽媽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了。

  我整個人清醒過來,臉變得火燙。好死不死,竟然把這個人和媽媽弄混——自責和羞愧使我從床上跳起來。

  「不、不要隨便進我房間啦!」

  雪姨驚訝地瞪大眼睛,表情變得狼狽。

  「對、對不起!因為天氣很好……」

  「我會自己起來的。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也是呢……」

  當時見到雪姨的表情,我心想糟了,我說得太過火了,感到很後悔。我猶豫要向她道歉,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因為雪姨已經離開我房間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躲著雪姨。因為我覺得很尷尬。

  我不是討厭她。也許會被當成難搞的小孩吧,可是我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麼。就算雪姨主動和我說話,我也只會冷淡地回應,不看她的眼睛。

  但雪姨還是和以前一樣,開朗且不會過分客氣地對待我。

  不管什麼時候,雪姨都很有活力。那模樣有時令我很想翻白眼。明明很難受,明明對我很不爽,還要隱藏真心,扮演母親的角色——我忍不住這麼懷疑。

  ……其實應該不是那樣吧。

  說不定,我只是在找不能接受她的理由而已。

  「操,妳想吃鬆餅嗎?」

  週六的早晨。

  哥哥去社團了,爸爸要工作,家裡只剩我和雪姨兩人。我洗完臉,從廁所出來後,雪姨對我說:

  「我聽妳爸爸說妳喜歡吃鬆餅。家裡剛好有材料,要不要吃呢?」

  我確實喜歡鬆餅。以前媽媽說要做鬆餅時,我都會開心到蹦蹦跳跳。仔細想想,已經很久沒吃鬆餅了。

  我煩惱了一下,點頭同意。雪姨笑得燦爛如花。

  「好!妳等一下哦,馬上就做好了。」

  我看著雪姨開心地進廚房,在沙發坐下。

  我不想讓關係一直這麼尷尬。而且我也有接受雪姨的心情。既然她主動靠近,那麼我也不介意往她靠攏半步。

  之前說過好幾次了,我不討厭雪姨。可以的話,我也想喜歡她。

  廚房飄來好吃的香味,我肚子咕嚕叫了起來。依鬆餅的成果,我可以稍微原諒雪姨——妳那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心態啊?連我自己都這麼想。

  「久等了!」

  雪姨把熱騰騰的鬆餅端了過來。

  正圓形的鬆餅,上面放著方形的奶油。看起來就像餐廳廚師做的那麼標準。我把旁邊的楓糖漿淋在鬆餅上,拿起刀叉,把鬆餅切成八等分後,將其中一小片送入嘴裡。

  「怎麼樣?」

  坐在我正對面的雪姨有點緊張地問我的感想。

  雪姨做的鬆餅很好吃。有厚度又柔軟,口感綿密,還帶著一點香草味。外觀也很漂亮,是均勻的茶色,而且沒有任何燒焦的部分。

  我想起媽媽做的鬆餅。

  媽媽的鬆餅吃起來更乾更硬,而且應該焦掉了。就算跟她說鬆餅粉的袋子上寫著「請讓平底鍋冷卻後再繼續調理」,她也只會回「沒差啦」,不聽我的話。雪姨的話,一定會先把鍋底放在溼抹布上降溫後,再煎下一片吧。

  我再把一小片鬆餅送入口中。

  果然很好吃。

  原來如此。

  我媽媽做的鬆餅,是不怎麼美味的鬆餅。

  「夠了。」

  「咦?」

  我放下刀叉,站了起來。繼續吃的話,好像會忘了媽媽的味道。雪姨的存在,會洗掉我對媽媽的回憶。

  「等、等一下。妳沒有食欲嗎?還是……覺得不好吃呢?」

  雪姨不安地發問。和那時候一樣的表情。我把幫我拉開窗簾的她趕出房間時的表情。感覺像是在說我是不懂事的小孩。事實上就是這樣。就算媽媽過世了這麼多年,我仍然掛念著媽媽的事,是又寂寞又任性的小孩。

  啊,不行了。繼續待在這裡,我會哭出來的。

  「……我還有點睏,我去睡覺了。」

  「難道是哪裡不舒服?有沒有發燒?要不要量一下體溫?」

  「沒事。」

  「可是……」

  「不要管我啦!」

  我忍不住大叫。

  雪姨困惑的表情,使我的胸口刺痛不已。為了消除罪惡感,我快步離開客廳,回到自己房間。

  我倒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

  如果雪姨的廚藝很差……如果她是做事更粗線條的人,我應該不會產生這種感情吧。但就算這麼假設,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那天晚上,哥哥來我房間找我。

  「操,妳對雪姨太冷淡了吧?」

  哥哥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上的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心臟狂跳,以為他是為了鬆餅的事來的。可是今天早上他和爸爸都不在家,而且雪姨應該不會把鬆餅的事告訴哥哥。所以,哥哥應該是在說我平時的態度吧。

  「沒有啊。我的態度很普通吧。」

  「哪裡普通了。說話時完全不看雪姨的眼睛,有時候還直接無視她。就算妳再不喜歡她,她都是爸爸的再婚對象,要跟她相處融洽。」

  我差點笑出來。

  「因為是爸爸的再婚對象?不是因為她是我們的媽媽?你還不是不承認那個人。」

  「但是我沒有表現出來。」

  「看吧,你沒有否認呢。我才不想被這樣的你糾正。」

  感覺被說教了一番,所以我不禁以反抗的態度回擊。再說,我對哥哥也有不滿的地方。最近哥哥完全不關心我。我也知道他忙著社團和升學,可是我想和他一起玩。儘管我知道這願望有多幼稚。

  哥哥露出厭煩的表情。

  「如果雪姨離開的話,要怎麼辦?所有的事又會全都落在爸爸頭上哦。」

  「我也會做家事啊。也有努力學煮菜。」

  「小孩子能做的事有限。而且妳又不會賺錢。」

  「我可以打工。」

  「沒有國中生能做的打工啦。」

  「有啊。比如送報紙……」

  哥哥把手按在額頭。

  「為什麼要那麼堅持?妳到底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你……」

  「我?」

  ——因為你,不關心我。

  就算嘴巴爛掉,我也不想把這話說出來。

  「……你也變了啊。以前明明很溫柔,現在卻變得很冷淡。如果說我變了,都是你的錯啦。」

  我勉強改變說法。哥哥眼神飄忽。

  「這種說法……根本是在牽拖。那是妳的問題,怪到我頭上,我會很困擾的。」

  「才不是。」

  「本來就是。」

  「不是就不是。」

  我腦中的單字量不多,只能跳針說同樣的話,就像笨蛋一樣。如此幼稚的自己令我很不甘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真是的……好好聽話啦。我也是很忙的。」

  哥哥那充滿餘裕的態度,刺激著我的自尊心。

  「……有什麼好忙的?咲馬哥的事?」

  「什麼?」

  哥哥動搖了。

  我知道咲馬哥對哥哥很重要。說這種話像趁人之危,我實在不是很想戳他的弱點,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被指責。

  「才不是。為什麼會扯到咲馬?」

  「因為你在乎的事,幾乎都和咲馬哥有關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再說……我已經很久沒和咲馬一起玩了。」

  直到小學畢業為止,哥哥和咲馬哥幾乎天天玩在一起。可是上了國中後,咲馬哥開始明顯地避著哥哥,哥哥因此很難過。

  因為社團很忙,所以咲馬哥才會和哥哥漸行漸遠?不只那樣而已,有其他更重大的原因。雖然我知道,可是哥哥應該沒有發現吧。不過我也不打算告訴哥哥。因為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樣。

  「……咲馬哥一定已經不想理你了。」

  「!」

  哥哥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啊,惹他生氣了——我心想,反射性地看著下方,緊繃著身體,做好被罵的準備。可是等了半天,哥哥都沒有說話。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戴著面具般,面無表情的哥哥。

  「算了。隨便妳。」

  哥哥說完,轉身離開。

  後悔湧上心頭。我可能有點刁難過頭了。不該用咲馬哥的名字讓哥哥感到不安的。

  這種情況,應該得道歉才行吧。

  我站了起來,心懷緊張地想叫住哥哥。哥哥走到門口,回過頭,以冰冷的眼神看我。

  「就算因為妳而害他們離婚,我也不管了。」

  說完,哥哥離開了。

  我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胃部沉甸甸的,就像吞了鉛塊似的。

  ……我確實不該說那種話。明明知道哥哥為了咲馬哥的事消沉了好一陣子,還拿他的弱點攻擊他。

  可是……哥哥也不用說成那樣吧。

  鼻子酸酸的。我用力咬住嘴唇,以疼痛轉移傷心和懊悔。

  仔細想想,我有多少年沒和哥哥吵架了?說起來,我曾經和哥哥吵過架嗎?我們的關係一直比別人都要好,像鑽石一樣耀眼又堅定。

  那時候,多麼快樂啊。

  如果……咲馬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四年前】

  嗶嗶嗶。我按下鬧鐘。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鑽進房間。我從被窩中坐起,打了個冷顫。天氣很冷,一點也不像三月。

  「嗚嗚,好冷好冷……」

  我一面摩擦著自己的肩膀,一面下床。房間另一頭的床鋪是空的。看來哥哥今天也出門跑步了。

  想到只能和哥哥同房到這個月底,就有點寂寞。下個月會有工人來做隔間,把這房間分成兩間。雖然我覺得現在這樣也無所謂,不過哥哥說想要有自己的空間。是說哥哥再過不久就要上國中了,分房才是正常的吧。

  我剛走下樓,大門就被打開了。

  「啊,操,早啊。」

  哥哥回來了。

  他好像剛結束晨跑,臉紅紅的,額頭上有汗水。

  「早。你今天比平常早起呢。」

  「是啊。因為今天是畢業典禮。」

  哥哥坐在玄關,開始脫鞋。

  他是從一年前開始練跑步的。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主動跑步過,而且我一直覺得哥哥的運動神經很差,所以他剛開始跑步時,我很驚訝。

  哥哥說,不活動身體的話,會很難保持冷靜。

  而且跑步時,可以不去想討厭的事。

  「跑步很快樂嗎?」

  「很快樂哦。下次要不要一起跑?」

  「唔~我考慮。」

  我走進浴室,開始洗臉。不久後哥哥也走了進來,脫下外套與上衣,擦掉身上的汗水。隔著鏡子看到的哥哥身體,又白又纖細,和爸爸的體格完全不一樣。哥哥以後也會變壯嗎?總覺得難以想像。

  哥哥突然朝我看來。

  「不要一直看啦。」

  他困擾似地笑著叮囑我。

  哥哥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假如偷看他,有很大的機率會被他發現。「對不起。」就算撒謊也沒用,所以我老實道歉。

  我們走出浴室。客廳的暖氣是開著的,應該是爸爸開的吧。

  我們開始準備早餐。哥哥在吐司上抹奶油,我沖泡我和哥哥的熱可可。就在我以湯匙攪拌熱水中的可可粉時,爸爸走進客廳。他剛才似乎是去晾衣服了。

  「哦,你們早啊。」

  早。我和哥哥回答。

  爸爸來到廚房,「謝啦。」他對正在抹吐司的哥哥說完,開始煎培根蛋。廚房不大,擠了三個人,變得很狹窄。

  「爸爸,你要咖啡嗎?」

  「好。操,謝謝了。」

  準備好三個人的早餐後,我們在餐桌前坐下。

  「我開動了。」

  我們一齊說完,開始吃早餐。

  平穩的時間,有如滴落的蜂蜜般緩緩流逝。

  「畢業典禮是幾點?」

  我一面吃吐司,一面問哥哥。

  「九點。不過典禮開始前大家好像要做點什麼,所以我得早點去學校。」

  「要做什麼?」

  「不知道。不過是最後一天了,應該是一起玩吧。」

  或者是拍照吧?哥哥加了一句。

  今天是哥哥的畢業典禮。從四月起,他就是國中生了。我則是升五年級。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讓我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啊,對了。」

  哥哥想到似地開口:

  「上國中後,我想加入社團。」

  哦~爸爸對這句話有了反應。

  「那不錯啊。說到國中,就會想到社團呢。你想加入哪個社團?」

  「田徑隊。」

  「是嗎?因為你很喜歡跑步嘛。我覺得很適合你哦。」

  「咲馬哥也會一起加入嗎?」我一面喝著熱可可,一面問道。

  「嗯。雖然他好像還在猶豫要參加什麼社團,不過我問了他要不要一起參加田徑隊之後,他說好啊。」

  「哥哥主動找咲馬哥,很難得呢。」

  「因為以前都是我追著咲馬的背影嘛。既然要升國中了,我也想振作一點,不要老是依賴咲馬。」

  雖然這決心很好,可是哥哥好像沒想過和咲馬哥加入不同社團的事。不過那也是當然的。以前光是換座位,不能和咲馬哥坐在一起,他就消沉了一整天。所以當然會想和咲馬哥相處久一點了。

  吃完早餐,爸爸正在洗碗,門鈴響了起來。

  「汐~上學囉~!」

  門外傳來響亮又有活力的聲音。根本沒必要按門鈴吧。

  「真是的。就說這樣會吵到鄰居了……」

  雖然哥哥嘴上抱怨,不過看起來很開心。

  自從「那天」起,只要是上學的日子,咲馬哥就像這樣,每天來接哥哥上學。

  「汐,在出門前……」

  「嗯,我知道。」

  哥哥回應完爸爸,透過對講機向咲馬哥說「等一下」。

  「操,妳也過來吧。」

  知道要做什麼的我點頭。三個人一起走向和室。

  那裡有佛壇,以及媽媽的牌位。

  我們跪在佛壇前,爸爸對媽媽的照片說:

  「今天是汐的畢業典禮哦。雖然以後就看不到他揹小學書包的樣子了,有點可惜,不過妳也想看他穿國中制服的樣子對吧?還有,汐說想加入田徑哦。媽媽要保祐他在社團有好成績哦。」

  哥哥以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表情看著媽媽的照片,最後只說:

  「我出門了。」

  說完,他起身走出和室,和外頭的咲馬哥會合。兩人的說話聲傳進屋子裡。

  「汐,早啊!我們快點去學校吧。趁畢業典禮前去操場踢罐子!」

  「欸?今天是畢業典禮哦?」

  「就是因為要畢業了嘛。上國中後就不能那樣玩了。」

  「我覺得上國中還是可以踢罐子啊……」

  兩人的說話聲愈來愈遠,最後完全聽不到了。

  爸爸說著「走吧。」站起身,我也回到客廳。

  媽媽過世已經快兩年了。

  那段日子,就算不願意,我也明白了什麼是親人死去的悲傷。再也聽不到從廚房傳來的輕快歌聲,也沒辦法把臉埋在又軟又大的胸部裡了。光是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胸口快被撕裂。

  媽媽剛過世的那陣子,我和哥哥不再上學,也幾乎不出門,只是一直待在家裡。爸爸沒有特別安慰或斥責把心封閉起來的我們,而是理所當然地讓我們在家療傷。

  之所以能走出那種情況,有很多原因。

  因為時間沖淡了悲傷。

  因為什麼都不做的日子太無聊。

  因為對爸爸感到愧疚。

  可是,就哥哥的情況來說,他走出家門最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咲馬哥。

  我們不去學校後,咲馬哥常常來我們家。起初,他只是把學校發的講義拿到家門口而已,後來他開始上樓走進我們房間。我和哥哥都不希望被打擾,也把態度表現在臉上,咲馬哥應該也有發現吧。可是他完全不在乎地熱臉貼冷屁股。到最後,是哥哥先認輸了。

  「……真拿你沒辦法。」

  在數不清是第幾次的來訪時,哥哥笑著對咲馬哥這麼說。那是媽媽離開後,哥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大約一個星期後,哥哥開始上學。我也追著哥哥,走出房間。因為我沒辦法忍受一個人長時間的寂寞與無聊。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哥哥。因為我沒有像咲馬哥那樣的好朋友。在我不去學校的期間,雖然也有關心我,來家裡探望我的朋友,可是她們都不像咲馬哥那麼設身處地為我著想。不過姬香有寫信鼓勵我就是了。

  也許我該更積極地交朋友吧……雖然我那麼想過,可是又覺得只要有哥哥就好了。

  就算我沒有朋友,就算哥哥和咲馬哥再怎麼要好,也無法讓我和哥哥的兄妹關係產生裂痕。這麼一想,我就能站起來,面對痛苦的現實。

  ——那時候,我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哥哥的畢業典禮與我的休業式結束後,春假到來。

  那段時間,已經不是小學生,但也還不是國中生的哥哥過得很快樂。上國中後,應該會忙著社團的練習吧,所以那陣子,他每天都和咲馬哥玩在一起。我也常和他們一起玩。

  今天也是。

  附近的公園裡,哥哥和咲馬哥一起擺出起跑的預備動作,我站在他們旁邊,看著前方,完成我的任務。

  「預備——」

  跑!我喊完,兩個人立刻拔腿奔跑。捲起的風,使我的瀏海搖晃了一下。兩人朝著終點的櫻花樹做直線衝刺。

  是咲馬哥提議賽跑的。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他們第二次比賽跑。第一次是在兩年前。那時候是哥哥輸了。咲馬哥很好動,運動神經很好,所以我覺得那結果很正常。不過這次就不知道誰輸誰贏了。因為哥哥一直有在練跑步,說不定會贏。

  大約過了十秒,兩人抵達終點的櫻花樹下。因為從這裡看不出結果,所以我朝他們跑去。

  兩個人都用手撐著樹幹,大口喘氣。

  「我輸了……」

  說話的,是咲馬哥。

  「哥哥贏了?好厲害!恭喜!」

  「沒想到我會贏……」

  哥哥似乎很意外。表情與其說開心,更像是驚訝。

  咲馬哥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後,露出欣喜又清爽的表情。

  「汐,你真厲害。以前明明是我比你快……我想你應該是班上跑最快的人哦。」

  「咦~真的嗎?」

  「真的。所以你要更有自信哦。」

  哥哥有點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是嗎?我變快了呢……」

  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咲馬哥靠著樹幹向下滑,坐在地上。坐在那裡會弄髒褲子啦。我正想這麼說,哥哥也學著咲馬哥坐下來了。欸……我心想,小心不讓屁股碰到地面,在哥哥身邊抱著膝蓋蹲下。

  「汐,你變了很多呢。」

  「是嗎?」

  「應該是從升六年級起吧?變得很可靠……該怎麼說呢,變得什麼事都做得很好呢。」

  「哦……唔,大概吧。」

  「而且每天早上都會跑步對吧?太厲害了,我絕對做不到。」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只是……」

  哥哥稍微垂下視線,散發出一種老成的氛圍。剛才難為情的笑容就像假的似的。

  「我只是覺得,必須更振作才行。因為媽媽已經不在了……再說——」

  哥哥看向我。

  「我是操的哥哥啊。」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哥哥在朋友面前直接這麼說,令我喜不自勝。沒錯。槻木汐是我的哥哥,從出生起就是了。而且今後也不會改變,我們會一直是兄妹。

  ——哥哥會一直是我的好哥哥。

  因為他也跟媽媽這樣約好了。

  「太、太了不起了……比起來,只會和妹妹搶冰吃的我實在很幼稚。」

  「我覺得那是感情很好的證明哦。」

  「你和操也會那樣嗎?」

  我和哥哥對看一眼。

  我回憶往事,想不出那種情況。不管點心或其他,只要是我想要的,哥哥通常都會讓給我。因為哥哥對我很好。

  「不會。應該說,我們沒有吵過架吧。」

  「真的假的?我和彩花根本是天天吵架呢。那傢伙對我超嚴的。至於媽媽每次都說會吵架代表感情好,從來不介入。」

  會吵架代表感情好。雖然常聽到這句話,但我不那麼認為,甚至覺得那是騙人的。因為從來沒吵架過的我和哥哥,感情比其他人都好。

  「而且幾乎每次都變成我的錯。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哈哈……咲馬你也真辛苦。」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咲馬哥和哥哥有吵過架嗎?」

  應該沒有吧。我心想。「沒有。」「沒有哩。」兩人果然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我們個性明明差那麼多,卻很合得來。選班級幹部時也是,我和汐都舉手想當圖書股長呢。」

  「啊……是說我還以為你會報名體育股長。」

  「雖然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很喜歡看書哦。」

  最後一句話讓我笑了。咲馬哥看起來確實不像會看書的人,可是每個月都會和我們去圖書館一次,所以他是真的喜歡看書。

  「我記得你們連社團也要選一樣的呢。」

  我說。

  咲馬哥的表情,緊張了起來。

  「啊,說到這個……」

  咲馬哥的聲音愈來愈小。

  「其實,我想加入網球社。」

  「咦!?」

  哥哥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咲馬哥。

  「你不是說想加入田徑隊嗎……」

  「對不起!因為我想在升國中後,挑戰以前沒做過的運動……」

  咲馬哥雙手合十,認真地道歉。看來是鐵了心反悔和哥哥做的約定了。看不過去的我開口:

  「這樣不行啦。哥哥可是很期待和咲馬哥一起參加田徑隊的哦。」

  「我知道……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咲馬哥真心道歉,可是好像不想收回剛才的話。

  該用更嚴厲的話責備他嗎?我正想讓自己生氣,「真沒辦法。」哥哥已經先嘆氣了。

  「不用道歉啦,改變心意也是常有的事。」

  「咦~哥哥你真的無所謂嗎?」

  「是啊。因為咲馬幫了我很多忙嘛。」

  「汐~」咲馬哥故意用哭音叫著哥哥的名字。

  「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太誇張了啦。」

  哥哥意外地冷靜。因為他總是黏著咲馬哥,我還以為他會更消沉的。如果兩人加入不同的社團,在一起的時間應該會少很多吧。這樣真的無所謂嗎——我本來還很擔心的——

  「我也加入網球社好了。」

  「咦?」

  咲馬哥意想不到地睜大眼睛。

  「因為我也想挑戰新的運動嘛。再說,只是跑步的話,不一定要加入田徑隊啊。」

  「不,這個……」

  咲馬哥欲言又止。我感覺懂他的想法。

  「……不行啦。你不該加入網球社。」

  「咦!為什麼……?」

  「因為你本來就想加入田徑隊啊。既然如此,就該參加田徑隊。雖然說反悔是我不好……可是,你不用特地配合我。」

  我的想法和咲馬哥一樣。

  「可是,那樣的話……」

  哥哥的眼神出現不安。

  他果然還是老樣子。比起做想做的事,和咲馬哥在一起更重要。可是他的想法傳不進咲馬哥心中。

  「沒問題的啦!就算沒有我,你一定也能在田徑隊活躍的。因為你贏了我哦。要更有自信啦!」

  啊,不是那個問題——我心想,瞥了哥哥一眼。他果然露出微妙的表情。

  「……說的也是。那我還是加入田徑隊吧。」

  哥哥好像放棄和咲馬哥加入同一個社團的念頭了。這樣很好。就算說出真心話,也只會讓咲馬哥困擾而已。而且很丟臉。

  「不用擔心啦!」咲馬哥對消沉的哥哥說:

  「就算不同社團,我們還是好朋友啊。放假的時候,還有社團結束後,還是能一起玩的。」

  「嗯……!」

  啊,稍微恢復精神了。事情和咲馬哥有關時,哥哥就變得非常好懂。雖然這樣的哥哥感覺有點太好哄了,不過就結果來說,算是好的吧。

  「我們來做那個吧。」

  咲馬哥說完起身,舉起右拳。哥哥也站了起來。因為知道「那個」是指什麼,所以哥哥臉上帶著笑容。

  咚,兩人的拳頭輕輕碰撞。

  最近我常看到他們做這個動作。這是咲馬哥發起的。畢竟是咲馬哥提議的,所以他好像很喜歡這個動作,可是哥哥每次做起來都很生硬。

  「總覺得很不習慣呢。」

  「要試試其他的嗎?」

  咲馬哥說著,開始和哥哥做「其他的」特訓。

  從上到下或從下到上擊掌兩次、互相碰撞手臂,最後把手疊在一起……感覺像在模仿外國足球選手的動作。由於動作很複雜,所以哥哥老是記不住。

  咲馬哥看著哥哥的樣子,坦然說道:

  「汐,你的手和女生一樣呢。」

  咲馬哥應該只是單純地說出感想而已,可是我對那種說法很沒有好感。每次聽到男生說其他男生「像女生」時,我都感覺是看不起對方或故意嘲笑人。咲馬哥應該沒有惡意。可是哥哥應該會不高興吧?我心想,偷看哥哥的反應。

  哥哥的臉紅到像是會從頭頂冒出蒸氣似的。他輕咬嘴唇,稍微低下頭。啊,果然不高興了——我如此解釋。

  「不能那樣說啦。快點跟哥哥道歉。」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汐的手很好看……」

  「快點!」

  我大聲強調,咲馬哥狼狽地看著哥哥。

  「對、對不起。是我錯了。」

  哥哥猛地抬頭,回過神似地眨眼。

  「咦?沒、沒關係啦。我一點也不在意哦……」

  哥哥看起來非常不冷靜。我本來以為是因為打擊太大,但哥哥的嘴角是上揚的,看起來像是在忍笑,或者品嘗喜悅。

  ——他沒有生氣?

  兩人無視困惑的我,開始嘗試新的慶祝動作。

  隔天,就像之前決定的,我家做了小幅度的改裝。本來我和哥哥共用的房間,被隔板分成兩間。

  雖然說是隔板,不過完全沒有空隙,又無法自由移動,相當於多了一面牆。我一方面對有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感到開心,一方面又覺得房間小到令人喘不過氣。當天晚上還因此睡不著。

  我從被子中探頭看鬧鐘,已經半夜一點了。平常的話,我早就睡著了。我坐了起來,打算看漫畫直到有睡意為止。就在這時,我聽到隔壁傳來聲音。我走到隔板前發問:

  「哥哥,你還醒著嗎?」

  一拍之後,「怎麼了嗎?」哥哥回問。他果然還醒著。

  「我睡不著。總覺得很不習慣……」

  「哦,我也是。真奇妙,明明除了多了一片隔板,什麼都沒變的說……」

  哥哥說著,笑了起來。

  「可以去你那邊嗎?」

  「嗯,可以啊。」

  我來到走廊,打開隔壁的門,進入哥哥房間。

  哥哥坐在有滾輪的椅子上。我在床鋪坐下,轉頭張望哥哥的房間。就像哥哥說的,除了書桌和床的位子有點改變之外,幾乎和做隔間之前一樣。書桌上有打開的筆記本。

  「你在念書?」

  「是啊,我想說會不會念著念著開始想睡。不過沒什麼效果呢。」

  哥哥說著,合上筆記本。就在這時,我在書桌旁的書架上發現有一本裝訂得特別豪華的課本。不對,不是課本。

  「那是畢業紀念冊嗎?」

  「嗯?哦,是啊。想看嗎?」

  「想!」

  哥哥抽出畢業紀念冊,拿給我。畢業紀念冊的封面是亮面的,整本書很重。我翻開畢業紀念冊,最前面是每班的學生合照與大頭照,接下來是學校各種活動時的紀念照。

  「啊,是修學旅行時的照片呢。你那時候感冒了。」

  「嗯……是啊。」

  那是哥哥五年級時的事。雖然修學旅行總共四天三夜,可是哥哥因為感冒了,第二天就回來了。他第一天晚上就已經開始不舒服的樣子。

  「真可惜,難得的修學旅行的說。」

  「光是第一天就很快樂了。因為搭遊覽車時,坐在我旁邊的是咲馬。」

  「這樣啊……」

  我繼續翻書,看到運動會的照片。其中也有拍到哥哥的照片。

  「哥哥,這裡有你的照片哦。」

  「是接力賽時的照片對吧?那時候,跑第一棒的咲馬摔倒了呢。」

  「對對對。不過哥哥在最後一棒時逆轉勝,太強了。連我們班都有聊到那件事哦。大家都對我說『妳哥哥很厲害』呢。」

  「啊哈哈……有點難為情呢。」

  對我來說,那是很棒的回憶。連平常很少和我說話的同學都誇哥哥很厲害,身為妹妹,我覺得很驕傲。

  「啊,這裡也有照到你。是音樂會的時候。你是吹直笛呢。」

  「五年級時拍的吧。咲馬在我旁邊對吧?他從一開始就吹錯了,害我差點笑出來。」

  又是咲馬哥。哥哥的小學回憶裡永遠有咲馬哥。應該說,除了咲馬哥之外,我幾乎沒有聽哥哥提過其他同學的名字。雖然沒有吃醋的感覺,不過我有點傻眼。

  「哥哥,你你真的很喜歡咲馬哥呢。」

  「……!」

  哥哥驚訝地睜大眼睛,感覺好像有點生氣。

  「妳在說什麼?我才沒有喜歡咲馬呢。」

  「咦?對、對不起……」

  因為哥哥的口氣很嚴厲,所以我反射性地道歉。

  哥哥站了起來,從我手中拿走畢業紀念冊。

  「早點睡吧。小學生不該熬夜到這麼晚。」

  「哥哥不也是小學生嗎?」

  「我已經畢業了,不是小學生了!妳快回自己房間啦。」

  哥哥硬是把我趕出房間。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哥哥為什麼要生氣呢?我搞不懂。應該是「你喜歡咲馬哥」那句話的關係吧。可是,為什麼要對那句話生氣呢……

  ……啊,原來如此。

  我思考了一下,想通了。

  哥哥八成以為我說的是戀愛的那種喜歡。雖然哥哥喜歡咲馬哥這個朋友,但不是當成男朋友在喜歡。是我的說法不好。

  喜歡。這個詞必須謹慎使用才行。在學校裡,誰喜歡誰是非常敏感的話題,很容易變成八卦,引來不相關的人幫忙加油,或造成誰的反感。所以不能隨便亂說。

  知道原因之後,我覺得爽快多了。得反省自己的嘴巴才行。

  是說……我覺得哥哥的反應有點太過火了。男生本來就不會喜歡上男生,幹嘛那麼怕人誤會呢?

  哥哥成為國中生了。

  加入田徑隊後,哥哥開始嶄露鋒芒。剛加入社團,就已經跑得比某些正規選手還快,而且在有資格參加的比賽中全部拿到好成績。

  不知道是因為哥哥的外表本來就引人注目,還是因為這裡是鄉下小鎮,總之哥哥的活躍也傳到小學,成為話題。

  「感覺起來,汐變成很遙遠的人了呢。」

  咲馬哥自語著。

  雖然和小學時相比,來的次數變少,但就算升上國中,咲馬哥還是常來我們家。他正在哥哥的房間裡寫暑假作業。房間開著冷氣,我坐在床上看漫畫,以免打擾兩人念書。

  「沒有那種事。我只是跑得比較快一點而已。」

  「在縣大賽得到優勝,不是快一點而已吧。」

  咲馬哥以羨慕的口氣吐槽。

  哥哥之所以成為名人,最重要的原因,是七月時的縣綜合體育大賽。沒想到哥哥居然在一年級的一百公尺比賽中拿到第一名,打破了椿岡國中的紀錄。學校在校舍上掛起大大的布條,『槻木汐』的名字傳遍整座小鎮。

  「不用那麼謙虛啦,你可以更囂張一點哦。」

  「不了。只要能跑步,我就滿足了……」

  「你太沒欲望了吧。不過這樣才像你就是了。」

  「咲馬,你要不要也加入田徑隊?」

  「咦?我嗎?」

  咲馬哥誇張地聳肩。

  「我不行啦。我連網球社都只待一個月就退社了哦。」

  「你又在提那件事了……」

  「因為就是這樣嘛。」

  咲馬哥以自嘲的口氣說著,哥哥聞言皺起眉。

  上國中之後,咲馬哥變得有點自卑。雖然也可以說變穩重了,可是對哥哥而言,那似乎不是他喜歡的改變。是因為新環境讓咲馬哥產生改變呢?或者是拿哥哥和自己比較的關係呢……

  也許發現氣氛變微妙了吧,「比起那個!」咲馬哥改變話題,大聲說:

  「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我們……連我都被算進去了嗎?

  我闔上看到一半的漫畫,看向咲馬哥。他從包包中拿出筆記本,打開放在桌子上。筆記本中有很醜的漫畫。

  「這是……你畫的?」

  「沒錯!」

  咲馬哥充滿自信地說:

  「我發現了。雖然我運動不行,不過說不定有畫圖天分呢。比如做適性測驗?那種心理測驗時,做出來的結果通常是藝術家哦。」

  變得自卑——這感想也許該訂正才對。那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咲馬哥的這部分,和小學時代完全一樣。

  我看起咲馬哥畫的漫畫。是搞笑風的四格漫畫。老實說,圖畫的很爛。但是在四個格子中有完整的起承轉合,意外地有趣。

  「哦~」我讚嘆地說:

  「很有趣呢。」

  「是吧?這是我的自信作哦。」

  「雖然沒有很爆笑就是了。」

  「不要又捧又踩啦……汐,你覺得呢?」

  哥哥認真地看著漫畫。他抬起頭:

  「真了不起。確實有漫畫的樣子呢。」

  「哦?感覺到我的天分了嗎?」

  「雖然不到那種程度……不過,如果你想成為漫畫家的話,我會幫你加油的。」

  「漫、漫畫家?哎,我沒有想到那麼遠啦。」

  雖然咲馬哥嘴上那麼說,但表情很得意。他搔著頭說:

  「……你想看的話,我說不定會繼續畫吧。」

  「真的嗎?要再讓我看哦。」

  「真拿你沒辦法啊。」

  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呢。最重要的是,哥哥很貼心。他小心不去傷到咲馬哥的自尊心。既然哥哥能如此顧及對方的立場,就算咲馬哥待在變得日漸出名的哥哥身邊,自卑感也不會受到刺激——我本來是那麼想的。

  隔週。

  「我也畫了哦。」

  「咦?」

  咲馬哥拿著「繼續畫」的漫畫來我們家的那天,哥哥說他也畫了漫畫。連我都很驚訝。他明明忙著社團的練習,居然有時間畫漫畫。

  而且哥哥的圖畫的很好。

  比起來,咲馬哥的圖就像小孩子的塗鴉一樣。

  「……這些,你是什麼時候畫的?」

  咲馬哥小心翼翼地發問,哥哥有點難為情地說:

  「是我在看過你的漫畫後,每天用一點時間畫的。雖然這樣很像在學你……這是我第一次畫漫畫,感覺很難呢。」

  「哦……」

  咲馬哥以不帶勁的口氣回應,翻著漫畫。我也探頭過來。

  哥哥畫的,是男孩子散步的故事。主角平淡地說著對於路上看到的東西,或者擦身而過的人的想法,類似散文的感覺,雖然只有五頁,可是有種奇妙的韻味。

  「怎麼樣?」

  我們看完後,哥哥向咲馬哥問感想。

  「咦?啊,很有趣哦……而且圖畫的很好。」

  「真的嗎?太好了。因為社團很忙,只能很快地畫一下,所以我沒什麼信心呢。」

  咲馬哥的臉上出現陰影。

  哥哥似乎沒發現,天真地笑著對咲馬哥說:

  「也讓我看你的漫畫吧。」

  「……」

  我不禁心想,別那麼殘忍吧。

  不管怎麼看,哥哥臨時畫的漫畫,水準都比咲馬哥充滿自信的漫畫高多了。可是哥哥一定沒有自覺。他只是單純想和咲馬哥有共同話題而已,至於漫畫畫的好不好,他一點也不在意。

  哥哥一直很崇拜咲馬哥。咲馬哥很開朗,有很多朋友,知道很多遊戲。對哥哥來說,就算自己在縣大賽中得到優勝,成為名人,咲馬哥還是他崇拜的對象。所以他完全沒想過自己做的事,會使咲馬哥感到自卑。

  「啊——……呃……」

  咲馬哥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該把真相告訴哥哥嗎?可是那樣只會讓咲馬哥顯得更悲慘,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在我煩惱時,咲馬哥裝傻地笑著說:

  「不好意思,其實我還沒畫完。等畫完再給你們看吧。」

  「啊,是這樣嗎?那我會好好期待的。」

  哥哥笑咪咪地說著,咲馬哥露出看透人生般的表情。

  「……你真的很厲害呢。」

  「咦?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沒事。我們來寫暑假作業吧。」

  咲馬哥拿出課本和講義,放在桌上。平常總是主動到有點厚臉皮的他,今天感覺特別生疏。

  「我已經寫完了哦。」

  「真的假的?太快了吧……不然,如果我有不懂的,你要教我哦。」

  「嗯,好啊。」

  成績、運動神經,甚至人望……現在的哥哥,在所有方面都比咲馬哥傑出太多了。我對哥哥的成長感到開心,又有點同情咲馬哥。

  在那之後,咲馬哥再也沒有給我們看他畫的漫畫。果然成品的……不對,天分的差距,對打擊信心特別有效。雖然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原因,可是咲馬哥來我們家的次數愈來愈少。

  不能與咲馬哥一起玩,哥哥也愈來愈沒有活力。

  忘了是什麼時候,我看到哥哥洩氣地站在電話機前。

  「咲馬最近好像很忙呢……」

  聽說哥哥主動找咲馬哥玩,但是被他拒絕了。

  居然拒絕哥哥!我一方面覺得憤慨,但又可以接受咲馬哥的反應。我想,咲馬哥應該是覺得和哥哥在一起很難受吧。不管做什麼,自己都不如哥哥,會感到嫉妬吧。雖然咲馬哥能對親人死亡而封閉自我的哥哥伸手,但是無法忍受站在哥哥身邊時的自卑感。

  ……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他們之間,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真實情況應該比我想的更複雜。唯一能確定的是,咲馬哥和哥哥在心靈上的距離,愈來愈遙遠了。過去有如一等星般閃閃發亮的友情,究竟是怎麼了呢?

  哥哥消沉的樣子,讓我很難受。可以的話,我想代替咲馬哥,可是哥哥不要。他不但不要,甚至對我生疏了起來。

  記得那是哥哥剛升上國二時的事。

  某天晚上,我正想睡覺,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咳嗽聲。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咳個不停。感覺像是想把哽在喉嚨的魚刺咳出來似的。雖然不至於吵到睡不著,但我還是很在意,所以前往哥哥房間。

  「哥哥,你還好嗎?」

  「操……」

  哥哥坐在床上,摸著自己的喉嚨,看起來很狼狽。他以求助般的眼神看著我,使我明白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你、你怎麼了?要去叫爸爸嗎?」

  「我的聲音……」

  「聲音?」

  「我發不出高音了。」

  第一時間,我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發不出高音?那是很嚴重的問題嗎?

  「呃……會痛嗎?還是不舒服?」

  「不是那樣啦。」

  不知為什麼,哥哥有點生氣地反駁我,似乎真的只是發不出高音而已。我有點安心,又覺得傻眼。

  「是不是大聲說話,所以啞掉了?」

  「不……我想是變聲期的關係。」

  變聲期。健康課有教過。簡單來說就是聲音變低的時期。這麼說來,哥哥的聲音比以前稍微低沉了一點……的樣子。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所以我的感覺不明顯就是了。

  「是音樂課要唱歌嗎?」

  「不是。」

  「那發不出高音也無所謂吧?不用太在意啦。」

  我安慰著哥哥。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既然不是生病,幹嘛那麼緊張啊?」,不過我還是用委婉的方式表達了。

  可是哥哥的情緒非常低落。「我要睡了。」他像鬧彆扭似的,連句謝謝都不說,直接躺了下來。

  那冷淡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哥哥。

  「你真的沒事嗎?」

  「嗯。」

  「……真的沒有哪裡痛嗎或是不舒服嗎?」

  「我要睡了,幫我關燈。」

  看樣子,哥哥已經不想繼續對話了。我照他說的關了燈,走出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後,我覺得有點生氣。我明明是在擔心他,他那是什麼態度啊?

  ……是說,哥哥是正被咲馬哥躲著,情緒才不太穩定吧。這次就寬宏大量不計較了。我這麼告訴自己,按下心中的不高興。

  【六年前】

  守靈那晚的事,我已經沒印象了。要這麼做哦。雖然爸爸教我們怎麼燒香拜拜,可是我早就忘光了。

  直到開始誦經為止,我都和哥哥手牽著手,坐在靈堂的角落。我茫然地看著爸爸和葬儀社的人說話。爸爸的臉色很憔悴,是,是,只以最小限度的回應打理守靈的事。

  沒有真實感。我有種看著大型電影銀幕的感覺。只有和哥哥握著的手的溫度是鮮明的。就算到了現在,只要握住自己的手,我就能想起哥哥的體溫。

  距離媽媽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已經兩星期了。

  這兩個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如果把流的淚水用魚缸收集起來,都足以養一條沙丁魚了。可是我幾乎沒看到哥哥哭的場面。哥哥絕對不是不難過,只是沒在我面前哭而已。因為直到現在,哥哥的眼睛都一直是紅腫的。

  媽媽離開後,我和哥哥一直請假,沒去上學。我們沒有做任何事,只是任憑時間不斷流逝。現在的我們,需要時間療傷止痛。

  「……真無聊。」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哥哥一起看重播的週二懸疑劇場。對才小三的我來說,那內容十分無聊。就算轉臺,其他節目也一樣無聊。平常日的白天,沒什麼有趣的節目。

  呼啊~我打著呵欠,看向月曆。已經十月了。一旦有了自覺,就立刻感到憂鬱。我把頭靠在哥哥的肩膀上。

  「音樂會,已經開始練習了嗎?」

  我不經意地說,哥哥沒把視線從電視畫面移開,回答我:「應該吧。」

  我嘆了口氣。

  「是不是該上學了呢……」

  「妳想去學校嗎?」

  「……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做。」

  「這樣啊。」

  哥哥以索然無趣的表情說:

  「我也一樣。」

  這句話,讓我有種被拯救的感覺。雖然無法撫平失去無可取代的人的悲傷,可是只要有哥哥,就會覺得可以撐下去。所以我也要支持著哥哥。兄妹要互相扶持,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對了。我還有哥哥。只要我們兄妹一直在一起,一定能克服所有的悲傷。所以……

  「吶,哥哥。」

  「嗯?」

  「你不會去其他地方吧?」

  哥哥溫柔地把手放在我頭上。

  「我哪裡都不會去哦。」

  有一種被毯子從頭輕輕罩住的安心感。我回味著哥哥溫柔的話,安靜地閉上眼睛。

  我本來想就這樣睡午覺的,叮——咚——可是門鈴聲響了起來。

  我立刻張開眼睛,把頭從哥哥的肩膀移開。雖然沒人看到我對哥哥撒嬌的樣子,但我還是覺得很丟臉。

  哥哥走到對講機那兒,看著畫面。

  「……是咲馬。」

  又來了。我心想。

  自從上星期起,咲馬哥每天都會來我們家。

  「要開門嗎?」

  「是啊,他都來了……」

  哥哥搔著頭,走向玄關。我也來到客廳的門口,從門縫偷看玄關的情況。

  哥哥大開門。

  「唷~~!汐,你今天覺得怎麼樣?」

  「普通吧……」

  如果是以前的哥哥,見到咲馬哥的時候,會開心到像主人回家的小狗似的。可是現在不一

  樣。哥哥不但不開心,還顯得很消沉。哥哥應該很希望咲馬哥不要來打擾他吧,但是咲馬哥很遲鈍,根本沒發現哥哥的心情。

  「你爸爸不在啊?沒想到是你出來開門。」

  「嗯……因為爸爸從今天開始工作。」

  「是嗎?也是啦,因為不能一直待在家裡嘛。」

  所以你也快點來學校吧。我覺得咲馬哥的意思是那樣。哥哥應該也有同樣的感想吧,所以他沉默了一下。

  「……你是來送講義的嗎?」

  「啊?對對對。」

  咲馬哥放下書包,從資料夾中拿出幾張影印紙,交給哥哥。

  「謝謝。」

  「這是社會課的講義。今天上的是看世界地圖的方法。我老是把經線和緯線記反。你知道哪條是哪條嗎?」

  「直的是經線,橫的是緯線,對吧?」

  「哦!厲害。明明沒有來學校,可是比我還熟課本的內容呢。難道你有在寫※進研講座的教材嗎?那個附錄的漫畫都很好笑呢。我也有寫過一陣子,不過後來就沒繼續了。」(譯註:日本知名的函授教材公司。)

  「我說啊,咲馬。」

  哥哥喊了咲馬哥,打斷他的話。

  「謝謝你送講義過來。可是……你不用每天來。對你來說,每天放學繞來我家,很麻煩吧?」

  「不會啊。反正又不遠,用跑的很快就到了。」

  「可是這樣你就沒時間和其他人玩了……」

  「沒差啦。應該說,你不在的話很無聊啊。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吧。」

  「……隨便你吧。」

  聽哥哥那麼說,咲馬哥笑了起來。

  哥哥真的認為這樣好嗎……我看著他們如此心想時,不小心和咲馬哥對上視線。糟糕,被發現我在偷看他們了。

  「唷!小操,妳最近怎麼樣啊?」

  我連忙躲起來。現在就算見到咲馬哥,我也沒有心情和他說話。

  「用不著害羞啦。」

  咲馬哥說。我才不是害羞。但我沒有力氣反駁。到頭來,我沒有露臉,只是豎起耳朵聽哥哥他們說話。

  「對了,汐,你家有地球儀嗎?」

  「咦?沒有……」

  「最近社會課有用到。雖然是老師拿來的,不過我家也有。下次我拿來你家吧。可以一面玩國家賓果一面學習呢。」

  「嗯,好……」

  「那就明天見了。」

  咲馬哥回去後,玄關安靜下來。

  回到客廳的哥哥,表情有點疲憊。

  「唉……」

  哥哥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我也跟著坐下。

  「吶,哥哥。」

  「什麼事?」

  「國家賓果是什麼?」

  「不知道……」

  哥哥可有可無地回答。對現在的哥哥來說,咲馬哥應該只是個妨礙者吧。

  「如果你覺得困擾,還是對咲馬哥說清楚比較好哦。」

  「我不覺得困擾。只是,該怎麼說呢……」

  唔……哥哥思考著,尋找貼切的形容詞。

  「……會覺得對不起咲馬吧。」

  「對不起?」

  「因為,讓他白費工夫了。」

  白費工夫。也就是說,不管咲馬哥再怎麼勤快地來找哥哥,哥哥都不想去學校嗎?因為哥哥說的太不明確了,所以我很困惑。

  「妳應該也和我一樣吧……其實我也知道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就是現在立刻振作起來,揹著書包去上學。雖然我知道該那麼做,而且爸爸也希望我們那麼做,可是……」

  哥哥無力地垂頭。

  「我現在,還做不到。」

  我懂哥哥的心情。因為我也一樣。

  「不用急啦。」

  「……謝謝。」

  我們兄妹身上流著相同的血脈,有同樣的創傷。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不過在同一個空間裡,我覺得自己和哥哥的牽絆是前所未有的強韌。對我來說,這是在深深的悲傷中,唯一的希望。

  在那之後,咲馬哥還是天天來我們家。

  雖然哥哥不會把他趕回去,但也沒有表現出歡迎他的樣子。我的反應也和哥哥一樣。應該說,我最近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切全都配合哥哥的行動。哥哥對咲馬哥很冷淡,所以我也對咲馬哥很冷淡;哥哥不說話時,我也不說話。

  就算咲馬哥再遲鈍,應該也已經發現自己被我們冷落了吧。但他還是鍥而不捨地來我們家,最後甚至連假日都來了,而且還進了我們房間。

  「……你到底想怎麼樣?」

  哥哥厭煩地發問。

  今天放學後,咲馬哥又來我們家。在我們房間玩起對戰遊戲。咲馬哥鬥志高昂,哥哥則是不情不願地陪他玩。我靠躺在床上,看他們對戰。

  玩了三場後,哥哥放下搖控器,發問。

  「想怎麼樣……我想放隕石攻擊啊。」

  「我不是在說明星大亂鬥。」

  哥哥關掉主機的電源。「啊……」咲馬哥發出哀號。

  「你是想勸我上學?還是單純想玩遊戲?」

  「都有啊。還有就是……我希望你早點恢復精神。」

  「恢復不了啦。」

  哥哥終於直接說了。他最近不再掩飾對咲馬哥的冷淡。

  「因為你沒有碰過家人死掉的情況,才能說得那麼輕鬆。」

  「我……」

  咲馬哥不知該怎麼回答似地垂下視線。

  不論如何,咲馬哥都是外人。就算他常來我們家,就算他和我們再熟,也沒辦法干涉我們的家務事。哥哥都說得那麼直白了,咲馬哥應該會知難而退吧,我心想。沒想到咲馬哥以堅定的表情抬起頭。

  「我確實不懂那種感覺。因為我覺得家人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完全想像不出失去家人的感覺。」

  「可是——」咲馬哥繼續說:

  「我知道你和小操很難過……只是這樣下去,不好啦。」

  「你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已經兩個月了。你和小操已經兩個月沒去上學了。那麼長的時間,一直關在家裡,身體會壞掉的。」

  這次換哥哥說不出話。他戳到痛處似地瞇起眼睛,咬住嘴唇。

  我也覺得很難受。兩個月確實太長了。雖然我們有充分的不上學的理由,但就像咲馬哥說的,一直這樣下去,是不好的。

  可是,如果我們能那麼理性,早就走出家門了。

  「……多管閒事。」

  哥哥別過臉不看咲馬哥,嗆人似地說:

  「不要管我啦。」

  「可是……」

  「學校那種地方,我才不想去。」

  說完,哥哥背對咲馬哥,不再說話。

  咲馬哥求救似地朝我看來。可是我沒有任何能說的話。既然哥哥拒絕和咲馬哥對話,我也一樣。

  「……我回去了。」

  咲馬哥死心似地說完,走出我們房間。他最後的背影,感覺起來非常寂寞。

  我想,咲馬哥的話,應該是正確的。可是哥哥也沒有錯。我們只是需要時間。咲馬哥一定也懂吧。

  隔天,咲馬哥沒來我們家。就算到了放學時間,門鈴也沒有響起。傍晚六點,爸爸回來了。他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讓人肚子餓的香味飄進我們房間。

  「咲馬哥今天沒有來呢。」

  「這樣就好。」

  哥哥坐在書桌前,寫講義上的問題。雖然沒去上學,但哥哥還是認真地把所有功課寫完。

  「咲馬也很忙的。所以這樣就好……」

  雖然哥哥那麼說,可是他的聲音很消沉。我想,其實應該很不好吧。之所以一直重複說這樣就好,說不定是為了讓自己接受這件事。

  其實我知道。每到放學時間,哥哥就會開始沉不住氣。看著窗外或時鐘的次數也會增加。

  說來說去,哥哥一直沒辦法真心拒絕咲馬哥。所以他對咲馬哥說的「不要管我」,應該有一半不是真心話。這兩個月,我整天都和哥哥在一起,可以明白哥哥的細微感情。

  真難搞。我心想。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我正坐在床上,看著哥哥的背影時,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咚咚,門響了起來。

  「晚餐好了嗎?」

  我發問。「不是。」爸爸說完,走進房間。

  「有妳的信。」

  「咦?我的信?」

  「是啊。我是來給妳這個的。晚餐再十分鐘就好了,等一下哦。」

  我收下信後,爸爸回到一樓。

  我看著寄件人的名字,「啊!」了一聲。

  「是姬香寄給我的……!」

  我打開信封,裡面有三張信紙。這麼晚才寫信,對不起。姬香以圓圓的字體這麼寫著,除此之外還寫了很多鼓勵我的話,以及她的近況。

  「姬香……」

  我開心到差點掉下眼淚。

  我反覆重看姬香的信,腦中出現「有朋友真好」這種極為普通的感想。雖然我覺得只要有哥哥在就可以了,但是收到朋友的信,我還是很開心。

  朋友……哥哥有咲馬哥這個朋友。

  如果咲馬哥再也不來我們家,哥哥會怎麼想呢?會陷入比現在更深的悲傷中嗎?我有點擔心。

  ——結論是我想太多了。隔天,咲馬哥再次出現在我們家。

  我有點傻眼,真是白擔心了。但同時,我又有種安心的感覺。謝謝咲馬哥這麼厚臉皮。

  「對不起,因為我昨天有點忙。」

  「無所謂啦……」

  哥哥帶著咲馬哥,來到我們房間。

  哥哥看起來很尷尬。應該是還在介意前天的事吧。至於咲馬哥,則大模大樣到有點微妙,和平常那種坦然感有點不同。

  「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要對你和小操說。」

  「我也有份……?」

  真稀奇。他平常都只把我當成哥哥的附屬品而已。

  不過咲馬哥的樣子非常認真,就連總是讓咲馬哥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哥哥,也露出有點困惑又惶恐的表情。我們三人面對面地在地毯坐下。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如果咲馬哥說的是「不能不去學校」之類的話,或者對我們說教的話,該怎麼辦?總覺得事情會愈變愈糟。

  我心驚膽顫地戒備著,萬萬沒想到,咲馬哥說的是:

  「不去學校也沒有關係哦!」

  咲馬哥挺胸這麼說。

  我和哥哥傻住了。咲馬哥不在意我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我調查過了。因為小學是義務教育,所以就算不去上學,還是可以畢業!我之前都不知道呢。是說不去學校的話,會有課業跟不上的問題,不過汐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小操的話,如果有不懂的部分,只要問哥哥就可以了。所以——」

  咲馬哥露出讓人安心的笑容。

  「你們不用勉強自己去學校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些話。

  難道說……咲馬哥是在報復我們嗎?因為哥哥說不去學校,所以才故意那麼說。假裝親切,其實是想害我們和社會脫節。若非如此,說那種話未免太天真,太不合常理了……

  我偷偷看向哥哥。他似乎也和我一樣,不知該怎麼接受這些話。

  「……其實,我就是為了這個,昨天才沒有來的。」

  咲馬哥難為情地笑著抓頭。

  「我問了很多老師。有的老師很擔心我,有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不過我想,這個結論沒有錯!」

  「……你是認真的?」

  哥哥沉下聲音。咲馬哥緊張了起來。

  「啊,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你們來學校……可是強迫你們也不好。所以我想告訴你們其實可以繼續這樣……難、難道說,不行嗎?」

  咲馬哥的眼神因不安而飄動。看樣子,他真的是基於好心才來告訴我們這些的。他是笨蛋嗎?

  哥哥皺著眉頭,思考起來。他苦惱了十秒左右,排出各種感情似地大大嘆氣。

  「……為什麼?」

  「咦?」

  咲馬哥露出疑惑的表情。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程度?」

  「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你不是有其他很多朋友嗎?」

  咲馬哥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樣子,一臉不開心。

  「你又不是普通朋友。」

  他微微撇開視線,接著說道:

  「因為……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

  很像咲馬哥會說的直白發言。哥哥的臉像是發癢一樣,扭曲起來。

  兩人陷入沉默。

  最後,哥哥忍受不住沉默地開口:

  「……實在是……」

  笑容綻放在哥哥的臉上。

  那是媽媽離開後,哥哥第一次展露的笑容。

  「真拿你沒辦法。」

  咲馬哥的表情亮了起來。

  本來緊張的氣氛也柔和了下來,甚至覺得房間變明亮了。我第一次這麼明確地看到人與人的心互通的瞬間。

  這也許是該感動的場面吧。可是我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友情什麼的,根本比不過兄妹的牽絆……我不合時宜地把咲馬哥當成競爭對手。但我不是不識相,會在這種時候潑冷水的人。現在就單純地在一旁守望著他們吧。

  一個星期後,哥哥開始上學。

  我也跟著哥哥,走出家門。

  【七年前】

  我和哥哥走在充滿藥品氣味的走廊上。我們要去的三〇一四號房,在走廊盡頭。

  我們打開拉門,看到坐在房間深處床上的媽媽。她穿著白色的睡衣,正在看書。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讓她的銀髮閃閃發亮。看起來就像外國的公主似的。我忘了探病的事,看著那身影看到著迷。不過著迷只有短短的瞬間而已,很快的,見到媽媽的喜悅就湧了上來。

  「媽媽!」

  在醫院要保持安靜。雖然哥哥那麼叮囑過我,但我還是忍不住大叫。

  媽媽抬起頭「哎呀~!小操!」以和我同樣大的音量歡迎我們。

  「妳來了呢。汐也是。」

  哥哥點頭,把手中的便當袋放在桌上。

  「妳們要小聲一點,不然會被罵哦。」

  「是~」我和媽媽同聲回答。被哥哥念了呢,我們對看著,笑了起來。

  我和哥哥坐在病床邊的圓椅子上。

  本來對我們說「住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哦」的媽媽,已經住院一個月了。整個暑假也因此不能和媽媽在一起,對小學二年級的我來說,是很寂寞的日子。

  媽媽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因為得了很難治的病,還動了大手術,可是仍然沒有完全治好,只能繼續住院。

  每天放學,我和哥哥都會來探病。之前每次見到媽媽,我還會問「什麼時候能出院呢?」,可是媽媽每次都露出困擾的表情,所以我不再問了。

  「對了?爸爸呢?」

  聽到媽媽的問句,哥哥回答:

  「他和醫生在說話,所以叫我們先過來。」

  「這樣啊。在討論很難懂的問題嗎~」

  媽媽事不關己地說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在討論媽媽的事。

  我把身體向前探出,手撐在柔軟的被子上。

  「媽媽,妳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嗯~我覺得沒有,可是醫生說,還是有不好的地方……」

  我正心想「很不具體呢」時,媽媽拍手說:

  「啊,對了。冰箱裡有點心,大家一起吃吧。」

  雖然我覺得媽媽是在轉移話題,但是我不想讓媽媽困擾,所以不繼續問下去。

  媽媽想下床拿點心,卻被哥哥阻止。「不如……」哥哥從便當袋中拿出一個保鮮盒,坐回圓椅上。他打開保鮮盒的蓋子,給媽媽看切好的蘋果。

  「這是……我在家裡切好的。」

  「咦~~!?汐,你會削蘋果皮了?好厲害!」

  「我事先練習過了。雖然削得不是很好看……」

  「沒有沒有,已經很厲害了。我是到和爸爸結婚後,才會削蘋果呢。汐的手真巧。」

  哥哥回道「沒什麼啦」,雖然他裝得很淡然,可是遮掩不住臉上的開心。

  最近,哥哥開始練習做菜。削蘋果就是成果之一。他從來我們家幫忙做家事的姑姑那邊學到很多做菜的技巧。等媽媽出院後,我要做飯給她吃——哥哥曾得意地這麼說。

  「我要吃囉。」

  媽媽伸手拿起一塊蘋果,正想拿到嘴邊——

  可是蘋果卻從手指之間滑落。

  如果是以前的我們,會笑著不當一回事,可是現在就不同了。因為媽媽的病的症狀之一,就是手腳沒辦法自由活動。難道說,媽媽的病比以前更嚴重了……?想到這裡,我覺得很不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哥哥應該也一樣吧,他僵著身體,露出擔心的表情。

  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明白我們的憂心,她輕鬆地笑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掉下去了。」

  她一把抓起掉落的蘋果,直接丟進嘴裡。

  「嗯!真好吃!」

  我和哥哥看著媽媽愣了一會兒,但哥哥馬上吐槽:

  「那樣很髒,要先洗過才能吃啦。」

  「才一塊而已,沒關係啦!」

  「真是的……要是吃壞肚子,我可不管妳哦。」

  媽媽吞下蘋果,笑著說:

  「才不會吃壞肚子呢。這可是汐幫我削的蘋果哦。」

  「這和那又沒有關係……」

  哥哥露出像是悲傷,又像開心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哥哥一直希望媽媽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我當然也一樣,不過哥哥的想法比我更強烈。應該是因為哥哥比我和媽媽多相處了兩年吧。

  「讓我聽聽你們在學校的事吧。聽得懂上課的內容嗎?有交到新朋友嗎?營養午餐好吃嗎?」

  媽媽興味盎然地發問,我和哥哥一一回答。

  後來爸爸也來到病房,變得更熱鬧了。

  從車窗看出去的天空,被夕陽染成深紅色。

  和媽媽說再見後,我們離開醫院,坐著爸爸開的車回家。大部分的社會人士都是在這個時間下班的哦。爸爸這麼告訴我。

  可是,爸爸不一樣。

  爸爸的工作有點複雜。要飛到世界各地,和很多國家的人做生意。所以幾乎整年都不在國內。只有拿到一、兩個星期的長假時,才會回日本。

  不過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自從媽媽住院後,爸爸就一直待在日本。據說他現在請假,直到媽媽出院為止,都會留在日本。雖然我很高興能和爸爸一起生活,可是我又希望媽媽能早點出院。

  我透過後視鏡,看著爸爸的臉。爸爸臉上帶著輕微的憂慮。

  爸爸,醫生對你說了什麼?……我不敢問。

  既然爸爸不主動說,表示不是好消息。就算我年紀還小,也隱約明白這件事。

  「你們兩個,今天晚上想吃什麼?」

  爸爸趁著紅燈停下車時問道。

  「姑姑今天有事,不能來幫我們做晚餐,所以今天要吃外面。想吃什麼都可以說哦。」

  常有的情況。姑姑自己也有小孩,所以不能一直在我們家。以前聽到吃外面時,我會很開心,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感覺了。

  「哥哥,你想吃什麼?」

  「我都可以。」

  和我一起坐在後座的哥哥,茫然地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色,淡淡地回答。那不感興趣的態度,讓我更提不起勁了。

  「我也都可以。」

  「這樣啊。那就隨便找一間家庭餐廳吃吧。」

  「嗯。」我點點頭。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地前進。

  「啊,對了。爸爸我以後會一直住在日本哦。」

  「咦?」

  就連哥哥也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他把視線從窗外移到駕駛座,問道:「工作要怎麼辦?」

  「我決定繼承爺爺的工作了。反正我本來就覺得該結束在世界各地到處飛的生活,在日本悠閒地過日子了。」

  哥哥露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爸爸不是和爺爺處不好嗎?」

  「咦?你、你怎麼知道。」

  「媽媽說的。」

  「啊。是這樣啊,媽媽說的……」

  爸爸露出苦澀的表情。似乎不太想和我們說這些。

  「……我們已經合好了。所以不用擔心。你們只要像以前一樣就好了。還是說,你們不希望爸爸一直在家?」

  「不是……」

  我當然也一樣。能一直和爸爸在一起,我很開心。但是又沒辦法真的感到高興。爸爸是因為媽媽住院了,才回來日本的。既然爸爸未來會一直留在日本,那表示,媽媽的病已經……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中。

  「媽媽……不會死掉吧……?」

  「妳這笨蛋!」

  哥哥嚴厲地斥責我。

  「不要亂講話。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對、對不起……」

  我低下頭。我很久沒惹哥哥生氣了。比起因為被罵而難過,我更覺得驚訝。不過確實,我不該說那種話的。那句話就像是在為名為恐懼的種子澆水。

  「你們不用擔心啦,媽媽是很堅強的人哦。」

  爸爸安撫我們似的,以穩重的語氣說:

  「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我很想相信那句話。

  「啊,對了。」

  爸爸似乎想起什麼,把車子調頭,開回醫院,停在醫院的停車場上。明明要去家庭餐廳,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我發問。「不是。」爸爸說:

  「帶媽媽一起去吃晚餐吧。」

  「咦!可以嗎?」

  「只是稍微出來一下,沒關係啦。」

  爸爸說完下車,很快就把媽媽帶了過來。媽媽還是穿著白色的睡衣,腳上穿著拖鞋。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操!又看到妳了,真開心!」

  「真的可以離開醫院嗎?」

  「可以啦可以,你們坐過去一點。」

  我和哥哥往裡面擠,讓媽媽坐進後座。

  砰,車門關上,車子動了起來。

  媽媽看起來很興奮。

  「很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吃飯了呢。真開心。汐,你呢?」

  「嗯。我也很開心哦。」

  哥哥和媽媽都笑咪咪的,開車中的爸爸也笑容滿面。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我的心情也跟著飄飄然的。仔細想想,確實很久沒有全家四個人一起吃飯了。不如忘了小事,盡情享受全家團圓的晚餐吧。

  車子在離開醫院後,一直不停行駛。太陽沉入地平線,天全黑了。

  當我心想著「該不會來到椿岡的邊緣了吧?」時,車子總算停了下來。

  到了哦。爸爸這麼說,於是我走下車。

  那是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大到像被拆掉的遊樂園,但是沒有其他車子。空地正中央有一個平房般的建築,但因為沒亮燈,不知道是什麼店。

  空氣有點涼,感覺很孤寂。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是哪裡?」

  我回頭問爸爸。

  家裡的車子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哥哥、媽媽、爸爸也全都不見了。

  「咦?」

  我四處張望,沒有看到任何人。

  周圍安靜到令人發毛。

  ——我被丟掉了。

  想到這裡,我的喉嚨變得很緊,心中充滿莫名的恐懼。

  就在我即將哭出來的瞬間——

  「嗚哇!」

  我在床上醒了過來。

  橙色的夜燈幽幽地照亮房間。我大力喘氣,鬧鐘指針的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特別響亮。

  做惡夢了……

  寒冷黑夜中的停車場,孤伶伶的我……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寒毛直豎。背部因為流了汗,現在變得有點冷。

  應該是因為白天想像了太多不愉快的事,才會做那種惡夢吧。媽媽的病情可能惡化了——這樣的不安,使我的腦子有了不好的想像。

  心臟還在劇烈跳動。就算知道是夢,恐怖還是不會消失。

  床邊的鬧鐘,指針指著午夜零時。離天亮還很久。我抱著自己的枕頭下床,有如被光線吸引似的,走到哥哥的床邊。

  「哥哥、哥哥……」

  我隔著被子,搖著哥哥身體。哥哥慢慢轉頭。

  「嗯嗯……怎麼了……?」

  「我睡不著……」

  哥哥揉著眼睛,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著我的眼神中充滿睡意。

  「做惡夢了?」

  被惡夢嚇到找哥哥一起睡,老實說很丟臉。可是我沒有力氣假裝勇敢,所以老實承認。

  哥哥笑著說「真拿妳沒辦法」,稍微掀開被子。

  「過來吧。」

  我抱著枕頭,爬到哥哥床上,用被子把頭蓋起來。哥哥平靜的呼吸聲安撫著我激動的神經,使我變得非常想撒嬌。我用額頭鑽起哥哥的胸膛。

  「這樣我會睡不著啦……」

  「欸嘿,對不起。」

  我不再鑽哥哥的胸膛,閉上眼睛。可是睡意似乎和恐怖一起離開了,所以完全睡不著。我像毛毛蟲似地扭動身體,把頭探出被子。

  眼前是哥哥的睡臉。長長的睫毛像被人梳理過似的,整整齊齊。也許感覺到我的視線吧,哥哥緩緩睜開眼睛。

  「妳還不睡嗎?」

  「睡不著。哥哥,和我聊天嘛。」

  「欸……我想睡啦……」

  「只要說話就好了,什麼都可以。好不好嘛。」

  「真是的……妳實在很愛撒嬌。好吧。」

  耶——!我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我閉上眼睛,專心聽哥哥說話。

  「教我們班的老師裡,有一個老師特別凶。忘記寫作業或是在上課時說話,都會被他大罵。所以班上同學在上他的課時,都特別專心。」

  「嗯。」

  「有一次,那個老師把香菸夾在耳朵來上課。菸是點著的哦,可是那老師的態度和平常一樣。大家都發現香菸,卻沒有人告訴老師。因為那老師禁止學生上課時說話。而且大家都很好奇,如果沒人說,最後會怎麼樣。很多人都在偷笑。」

  「嗯。」

  「誰都不可以跟老師說哦——就在班上的氣氛變成那樣時,咲馬對老師開口了。」

  咲馬。

  哥哥最好的朋友。

  我常常在飯廳或客廳聽到哥哥提到咲馬哥的名字。所以我只有「又來了」的感想。不過哥哥是特地陪我說話的,所以我不能抱怨。

  「老師,你耳朵上有香菸哦……咲馬這麼說以後,老師發現到自己耳朵上的菸,把菸丟掉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上課。所以他只是單純忘了菸的存在而已。」

  「……嗯。」

  「我啊,覺得咲馬很了不起。雖然只是一句提醒而已,可是除了咲馬之外,沒人敢說出來。不論是我,或是班長,班上愛欺負人的學生,沒有人敢說。只有咲馬說了。」

  「……」

  「也許他只是單純不會看場合,或者擔心老師被香菸燙傷……應該兩者都有吧。咲馬啊,雖然很遲鈍,但是很溫柔哦。真希望能和他更要好……那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哥哥你真的很喜歡咲馬哥呢。」

  我用挖苦的心情說。

  「是啊。我很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樣的人呢。如果能像他活得那麼正直,一定很快樂吧……不過咲馬會連不該說的話都說出來,所以常惹人生氣。這部分我就不想學他了。」

  呵呵,哥哥笑著這麼說。

  聽哥哥說咲馬哥的事,使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嫉妬,所以我決定睡覺。我鑽進被子裡,把身體縮成一團。於是哥哥說完「晚安」,便不再說話。

  我用力揪住哥哥的睡衣,以免他被咲馬哥搶走。同時也是為了防止哥哥像剛才的惡夢那樣突然消失。我聽著哥哥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這天,我們也去探望媽媽。

  從窗口照進來的西側陽光照亮房間,在地面凝聚成光的水窪。我和哥哥坐在床邊的圓椅子上,和平常一樣,把學校和朋友的事告訴媽媽。雖然剛才爸爸也在這裡,不過他現在去醫院的便利商店買便當了。

  「唉——夏天快結束了呢。」

  媽媽看著窗外說。

  雖然悶熱的日子持續著,但是從這星期開始,天氣開始轉涼了。已經聽不到蟬叫聲,取而代之的是蟋蟀和鈴蟲在夜晚很有活力地唱歌。

  「今年夏天一直躺在床上,身體都變鈍了。」

  媽媽在床上伸著懶腰。

  「不過啊——」哥哥說:「祭典時,大家有一起看煙火呢。」

  那是八月初的事。因為媽媽不能離開醫院,所以我們全家在醫院的屋頂看煙火。雖然離現場有點遠,可是我不喜歡那種會震動心臟的巨響,在醫院看煙火的距離剛剛好。

  「真想再看煙火呢。」

  我說完,哥哥「嗯嗯」點頭。

  「明年再一起看吧。在醫院的屋頂看。我不喜歡人擠人,所以也覺得在屋頂看煙火很好。」

  「啊,要記得叫爸爸買雞蛋糕。」

  「好耶。乾脆連鯛魚燒和章魚燒也一起買吧。要不要趁現在說?」

  「咦?可是到明年,爸爸一定會忘記啦。」

  「不然由我們記住吧。不可以忘記哦。操和媽——」

  話說到一半,哥哥突然失去聲音。

  怎麼了?我追隨著哥哥的視線,瞪大眼睛。因為媽媽正淚如雨下。我第一次看到媽媽……應該說,除了在電視看到的連續劇或電影之外,我第一次看到大人哭成這樣,所以很震憾。

  哥哥狼狽地向媽媽搭話:

  「妳、妳還好嗎?是不是哪裡在痛……?」

  「我沒事……」

  媽媽以袖子擦眼淚,吸著鼻子。

  「汐、操,你們過來一點。」

  我和哥哥緊張地走到床邊。媽媽伸手,把我們用力摟進她懷裡。因為太突然了,所以我很困惑。媽媽究竟是用什麼心情這麼做的,我不敢多想。再說,媽媽今天擁抱我們的時間比過去都長,因此我像布偶般乖乖地不動,默默聽著媽媽的心跳聲。

  「媽媽。」

  最先說話的,是哥哥。

  「就算不看煙火,我也無所謂哦。」

  「這樣啊。汐很堅強呢。因為你是男孩子嘛。」

  「……嗯。」

  抱著我們的手臂,多了幾分力量。

  接著,媽媽小聲地說:

  「——」

  說完,她鬆開手。我脖子周圍流了一點汗,所以覺得病房變得有點冷。媽媽對我們露出微笑,同時摸我們的頭。

  喀啦啦。病房的門被拉開。

  是爸爸回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因為現在店裡客人正多。」

  媽媽在轉眼之間恢復成平時的開朗表情,朝爸爸大力揮手。剛才流淚的場面,彷彿不存在過似的。

  「歡迎回來~有草莓巧克力棒嗎?」

  「有。我還買了其他口味的。」

  爸爸把塑膠袋放在側桌上,一面拿出裡面的東西,一面發問:「你們剛才在聊什麼?」

  「我們在說上次看到的煙火很漂亮呢~」

  「哦,在這邊屋頂上看的那次嗎?真的很美呢。如果有拍照就好了。」

  「用相機拍煙火很難哦。那種美景,最好用眼睛收藏。」

  「哈哈,說的好。」

  我一面看著爸爸媽媽感情融洽地說話的樣子,一面回想媽媽的話。剛才抱著我和哥哥時說的話,經過耳朵,滲透到我全身,在靈魂中擴散。那是對哥哥說的話。但對我來說,不是沒有關係的話……是讓我們兄妹的牽絆變得更強的話。

  『你要一直當操的好哥哥哦。』

  半年後,媽媽永眠了。

  【九年前】

  「噗哈!」

  氯氣的味道鑽入鼻腔。

  上小學時參加的游泳班,到今天是第三個月了。

  我從游泳池起來,開始排隊。周圍的孩子全都是小學生,但一年級的應該只有我而已。雖然游泳很快樂,可是這個課程沒有和我同年級的人,讓我有點寂寞。

  我練習著踢水,窗外的天空開始發紅。

  「好,今天就到這裡吧。大家都做得很好哦。」

  教練宣布下課。

  我用溼淋淋的腳踩著地面,走進更衣室。其他課程的學生好像也下課了,所以更衣室裡都是人。

  我在自己的寄物櫃前擦身體時,「小操——」有人叫我的名字。

  「啊,姬香。」

  姬香把手從包著身體的浴巾中伸出,對我輕輕揮手。

  幼稚園畢業後,我和姬香上了不同的小學。不過因為剛好在同一座游泳池學游泳,所以現在還是經常見面。就算成為小學生,身處的環境也不同,姬香仍然是我的朋友。

  「企鵝班已經在練習踢水了,好厲害哦。」

  「很簡單啊,只是在水裡踢牆壁而已。」

  「我還在用浮板呢……果然是因為我太重了嗎?」

  姬香摸著自己的肚子嘆氣。她最近變胖了,而且好像很在意這件事。

  「胖的話應該比較容易浮起來哦。」

  「欸!?我、我才不胖呢!」

  「咦?可是妳剛才說自己太重了……」

  「雖然我確實有說……真是的~~!小操是笨蛋!」

  姬香氣呼呼地離開了。

  「是妳不對哦。」

  回家的路上,我搭著媽媽開的車,把剛才的對話告訴她。然後她回了我這句話。

  「可是,是姬香自己說自己太重的。很重就是胖的意思嘛。」

  「不一定哦。常運動的話,就算沒變胖,體重也會因為肌肉增加而變重哦。」

  「啊,原來如此。我不知道呢。」

  對姬香說錯話了呢……我正想反省時,又「嗯?」地歪頭。

  「可是姬香最近變圓了。所以她果然是變胖了嘛。」

  「不行不行。就算是事實,也不能隨便說別人變胖哦。就算妳覺得她胖胖的很可愛,她本人說不定很煩惱自己的身材哦。」

  「欸——可是……」

  「沒有可是~下次上課時,要好好向姬香道歉哦。」

  「……好啦~」

  雖然我不太能接受,但是剛游完泳,我已經累了,不想爭辯,所以還是認錯吧。

  我靠在後座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路面因為炎熱而如火焰般扭曲著。馬上就要放暑假了。爸爸會在中元節回日本,可是不會待太久。所以我該思考的是怎麼利用短暫的相處時間,不該去想消極的事。

  離開游泳池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回到家了。我和媽媽躲避猛暴的陽光似的,用衝的跑進家裡。明明已經下午六點了,太陽還是白亮亮的。

  我們走進開著冷氣的客廳,哥哥正在摺洗好的衣服。

  「回來啦?」

  跪坐在地墊上摺衣服的哥哥,看起來很成熟。小學三年級就這樣的話,成為國中生時,應該已經能出社會工作了吧。我這麼想。

  「哇,汐,太謝謝你了。」

  「沒什麼啦。反正我很閒。」

  聽起來,哥哥不是被媽媽拜託,是主動摺衣服的。真不愧是哥哥。我覺得佩服,但是只有哥哥被稱讚,又產生了嫉妬心。

  「我也要幫忙。」

  我在哥哥身邊坐下,也開始摺起衣物。因為我還不會摺衣服,所以只拿毛巾來摺。

  「小操,妳也要幫忙嗎?媽媽真是太幸福了~謝謝你們。」

  「交給我吧!」

  媽媽滿意點點頭,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我一面摺毛巾,一面對哥哥開口:

  「吶,哥哥,剛才——」

  我把在車子裡和媽媽的對話說給哥哥聽。哥哥苦笑著聽完我的話,說出和媽媽同樣的結論。雖然我有點不高興,可是哥哥很認真聽我說話,所以我原諒他。

  我正想轉換話題,「乓!」廚房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音。

  「哇!糟了!」

  媽媽小聲尖叫,好像摔到了什麼東西。我們站了起來,想過去看看怎麼了,可是媽媽說著「別過來」阻止了我們。

  「抱歉,我打破盤子了。地上有很多碎片,很危險,所以不能過來廚房喔。」

  媽媽開始掃地。我聽著唰啦唰啦的碎片碰撞聲,坐了下來。

  「嚇我一跳。」

  我以媽媽聽不到的音量,小聲對哥哥說。

  「嗯……是啊。」

  「媽媽每次都這麼粗心大意。」

  我笑著說,可是哥哥的表情有點憂慮。

  「……媽媽是不是身體怪怪的呢。」

  「咦?」

  「她最近一直很容易累。也常常摔壞東西,打瞌睡的時間也變多了……」

  常摔壞東西,是從以前就有的事。不過聽哥哥一說,最近確實特別常發生。兩個星期前也打破了一個杯子。那個時候的媽媽一直打開,收起自己的手掌,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她到底在做什麼呢?我還記得自己很疑惑。

  打瞌睡的部分也是。最近回家時,媽媽都在睡午覺。雖然我回來時她會醒來,可是常常會睡回籠覺。

  「是不是感冒了?」

  我亂猜,哥哥搖搖頭。

  「可是她沒有咳嗽。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哥哥擔心地說著。雖然不知道媽媽的身體怎麼了,可是我已經知道哥哥摺衣服的原因了。他一定是因為想幫媽媽分憂解勞吧。

  哥哥果然很厲害。能確實地發現我沒注意到的小事。他一定是想代替不在家的爸爸,當我們家的一家之主吧。當時的我,沒來由地那麼想。

  「既然是這樣,那哥哥也要健健康康的才行。」

  「咦?我?我很健康啊。」

  「那你為什麼不游泳?」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

  「……妳怎麼知道?」

  他稍微壓低了聲音了。我該不會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吧?我有點緊張。

  「呃……因為從我的位子可以看到游泳池。你都穿著運動服,沒換泳裝。」

  從一年三班的窗口向下看,可以看到游泳池。我又剛好坐在窗邊。所以就算不是下課時間,我也能看到其他班級上游泳課的樣子。

  「哥哥,你不會游泳嗎?」

  「我會啊。」

  「那你為什麼不下水游泳呢?」

  哥哥的臉上出現陰影。他的眉毛變成八字形,眼神游移不定。看起來很不可靠,很不像平常的哥哥。

  「……因為下水後,我會肚子痛。」

  「啊,是這樣啊……」

  哥哥猛地站起來。

  「要摺的只剩毛巾,我先回房間了。」

  「咦?啊,好。」

  哥哥急急地離開了。

  好怪。我心想,伸手拿起還沒摺的毛巾。

  光陰似箭,第一學期的休業式很快就來了。明天是我成為小學生後的第一個暑假。在還不習慣學校的情況下放的暑假,雖然不到引頸翹望的程度,但是可以長時間和媽媽在一起,我很開心。

  「小操~我們回去吧~」

  我正在數通知單上有多少個優等,一個綁辮子的女生過來跟我說話。她是常和我一起上下學的同班同學。我把成績單和聯絡簿收進書包,從座位起來。

  我們一面閒聊,一面走向鞋櫃區,其他同學也過來和我們說話。走出校門時,變成了十個人左右的小團體。一群人一起回家,是常有的事。因為我們還不敢一個人放學。

  一路上,我們大聲說話,活力不輸炎熱的太陽。也許因為明天就是暑假了,同學們比平常更有精神,大聲聊著暑假要去哪裡玩,或成績單的內容。

  「哇,你們看,那個人是外國人嗎?」

  我們走在住宅區的路上,一個女生指著前方。我看到揹著書包的哥哥的背影。因為頭髮是銀色的,所以遠看也很醒目。

  「他是我哥哥啦。」

  「咦?小操的哥哥?」

  我點頭。班上同學比我以為的更驚訝。他們圍繞在我身邊,「為什麼你們頭髮的顏色不一樣?」「妳哥哥幾年級?」「你們是混血兒?」問了各種問題。雖然我有點嚇到,但是又很得意。哥哥受人注目,我覺得很開心。我得意洋洋地告訴同學,我哥哥是多棒的人。

  「不過——」

  走在我後面的男生說:

  「小操的哥哥是不是沒有朋友啊?」

  不能當成沒聽到。我停下腳步,轉身瞪著貶低哥哥的男生。

  「當然有啊。」

  「可是他現在只有一個人。」

  「在學校裡有啊。」

  「真的嗎~?」

  那男生奸笑起來。為什麼要故意那麼說呢?

  「真的啦!」

  我生氣地踢了那男生一腳。「好痛!」那男生抱著小腿大叫,我轉身向前跑。

  「哥哥!」

  我呼喚著哥哥,哥哥訝異地回頭。

  「操?」

  從背影看不出來,其實哥哥正以雙手抱著一個牽牛花的花盆。蔓藤爬在塑膠製的支架上,長出綠油油的葉子。

  「我們一起回去吧!」

  「唔、嗯。是可以啦……」

  哥哥朝我跑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妳不和朋友一起嗎?」

  「不用。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去。」

  「是嗎……?那就走吧。」

  因為我突然跑來吧,哥哥顯得有點困惑。

  唧唧唧唧唧——蟬從附近電線桿飛起。住宅區的馬路上,除了我們這些小學生,還有不少穿制服的人。國中和高中好像也都是今天休業式。

  我默默地走著,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走在我身邊的哥哥。汗水正從他尖細的下巴滴落。他雙手抱著花盆,沒辦法擦汗,感覺應該很不舒服吧。領子和腋下、肩膀的部分,也都出現汗漬了。

  「那個很重嗎?」

  我看著牽牛花花盆。

  「沒那麼重。只是拿久了手有點痛。」

  哥哥兩手都沒空,所以我幫他擦掉露出來的肩膀與臉上的汗。

  「我來拿。」

  「這個對妳來說太重了。」

  才不會!我挺胸說著,把哥哥手中的花盆搶了過來。花盆比我想像中的重很多,光是抱著,盆底就嵌進手指的肉裡。而且走路時,葉子會一直掃到手臂,感覺很煩人。

  「到下一個電線桿的地方就好了。」

  被哥哥顧慮了。雖然有點丟臉,不過我的手已經到極限了,所以我還是照著哥哥的話做。我走完剩下的幾公尺路程,把花盆還給哥哥。雖然只有短短一段路,可是哥哥還是向我說了謝謝。

  我心想,這麼溫柔的哥哥,不可能沒有朋友,於是發問:

  「哥哥,你有幾個朋友?」

  「咦!」哥哥突然說不出話,露出像是突然被人從背後偷推一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也亂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沒什麼信心地說:

  「五個人吧……?」

  「有哪些人?」

  「呃……」

  哥哥眼神四處飄動,像是在尋找有誰。

  「……有個叫咲馬的人。我們從幼稚園就認識了,所以算童年玩伴吧。而且我們現在同班……營養午餐有我不愛吃的醃梅子時,他都會幫我吃掉。是很溫柔又很開朗的男生哦。」

  「哦!」

  我很想走回剛剛的路,對剛才那個小看哥哥的笨蛋男生說「你看吧!」。我本來還擔心如果哥哥真的沒有朋友該怎麼辦,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那你和那個咲馬很要好嗎?」

  幸好幸好。我才剛放心,哥哥的表情又僵住了。

  「……應該,算不上很要好吧。」

  「咦?真的嗎?」

  「嗯……因為我們只說過四、五次話……」

  ……那不能叫朋友吧?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是又覺得不能說出來,所以趕緊閉嘴。在那之後,我們沒有繼續說話,蟬叫聲填補了我們之間的沉默。

  今天的溫度特別高。白色的陽光很刺眼,令人無法抬頭向上看。踩在人孔蓋上時,鞋底好像會發出滋滋的聲音。

  我看了身邊的哥哥一眼,他的臉紅得像番茄一樣,瀏海也被汗水黏住,變成一撮一撮的。流的汗也比剛才更多。對怕熱的哥哥來說,像今天這樣的日子,應該很難受吧。我看不下去了。

  「欸,我們輪流拿吧。」

  我說完,又把花盆抱在手中。雖然沒辦法拿很久,但我還是想減少哥哥的負擔。我以鼻孔呼氣,上半身稍微向後仰。

  哥哥的表情變柔和了。

  「妳很貼心呢。」

  「哥哥才貼心呢。」

  「是嗎?」

  「絕對是!」

  我充滿信心地說完,哥哥拿出手帕,幫我輕輕擦掉額頭的汗水。

  「有妳在身邊,真好。」

  聽到哥哥這麼說,我開心得快要飛起來。覺得自己全身充滿力量,可以一路抱著花盆回家。

  「吶,哥哥,你下次跟那個咲馬說想和他一起玩吧?」

  「咦咦?不行啦。接下來就是暑假了……」

  「不然等九月再跟他說。」

  「唔……還是不行吧。咲馬同學有很多朋友,就算我找他,他也沒空理我吧。」

  「才不會!」

  哥哥沒信心地說著,我大聲反駁。

  「哥哥這麼溫柔,那個咲馬一定也想和你變好朋友。」

  「會嗎?」

  「會!絕對會~!」

  因為用說的無法完整表達,所以我踢腿強調。「哈哈。」也許覺得我的動作很好玩吧,哥哥笑了起來。雖然我不是故意逗他笑的,但是可以聽到哥哥的笑聲,我也很開心。

  「知道了……那下次,我就問問看吧。」

  「嗯!一定要問哦!」

  說完想說的話,我突然覺得很累。雙手失去力氣,差點讓花盆掉下去。哥哥及時扶住我。

  「我來拿吧。謝謝妳,操。」

  「嘿嘿,不客氣。」

  在那之後,我和哥哥輪流抱著花盆,慢慢地走回家。雖然我們全身都是汗,可是我覺得心情很清爽。

  暑假結束的幾天後。

  喀嚓。玄關傳來開門聲,應該是哥哥放學了。正在看預錄卡通的我從沙發起身,準備去迎接哥哥。

  我來到走廊,看到哥哥站在玄關。

  「哥哥,你回——」

  「打擾了——!」

  隨著充滿活力的聲音,一名男生從哥哥身後探頭。那明亮的感覺,有如太陽從雲層後方露出臉似的,使我僵住了。

  「操,我回來了。」

  哥哥向我打招呼,「歡迎回來……」我只能小小聲地回答。我一直看著哥哥帶回來的陌生男生,無法移開視線。

  他是誰?哥哥的朋友嗎?雖然我心中充滿疑問,但因為我很怕生,所以一句話也不敢說。

  「哦!是汐的朋友嗎?你好~」

  媽媽也從客廳來到玄關。

  「伯母好!我叫紙木咲馬,打擾了!」

  「哎呀,真有禮貌。歡迎歡迎~快進來吧,我去準備點心。」

  「太棒了!謝謝伯母!」

  哥哥帶著那男生,走上二樓自己的房間。

  咲馬……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我記得是哥哥說的朋友的名字。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叫哥哥找他一起玩。

  原來如此,那個人就是……因為是哥哥在意的人,我還以為會是更聰明斯文的人。不過剛才給我的感覺,他看起來和哥哥完全不同類型。

  我很在意二樓的情況。他們究竟會聊什麼呢?對一年級的我來說,三年級的哥哥們是大人了。他們在念書嗎?我很想上去確認,可是沒有理由進房間,只好失落地走回客廳。

  「這是汐第一次帶朋友回家呢!早點告訴我的話,我就能先買蛋糕了說。」

  媽媽開心地自語著,走進廚房。把家裡有的點心全放在托盤上,在杯子裡倒入蘋果汁。我看著媽媽的身影,想到一個好點子。

  「媽媽,我幫妳拿上去!」

  「小操要幫忙嗎?有蘋果汁哦,拿得動嗎?」

  「沒問題!」

  那就拜託妳了。媽媽說完,把托盤交給我。我接下托盤,不讓蘋果汁潑出來地,慢慢走到二樓。

  我來到房間門外,呼喚「哥哥」後,門被打開了。

  「啊,妳幫忙送點心嗎?謝謝妳。」

  沒什麼啦。我說完,以極為自然的態度走進房間。潛入成功了。

  咲馬哥正坐在哥哥的床上。我把托盤放下後,他朝我看來。

  「汐,你有妹妹啊!妳叫什麼名字?」

  嗚!我有點恐慌。因為我受不了大聲說話的人。我低下頭,小聲回答:

  「操……」

  「操?很像男生的名字呢。」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

  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太沒禮貌了。這樣和我們班的男生有什麼差別?哥哥想和這種人當朋友?不會吧……

  「不、不能說這種話啦,咲馬同學。操很在意這點的哦……」

  「咦!是這樣嗎!?對不起!我常常說話不經大腦……不過我覺得操這個名字很帥哦!」

  「很……很普通啦!」

  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回什麼。說完,我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離開房間後,我開始覺得生氣。那個人是怎樣啦?居然說我的名字像男生……哥哥為什麼要帶那種人家呢?呃,也有一部分是我造成的吧。

  算了。

  反正哥哥不可能和他來往太久的。哥哥喜歡的是更成熟穩重的人。應該吧。

  可是,情況與我預想的不同。

  「等一下我要和咲馬同學出去玩。」

  「我和咲馬同學交換了學研的學習漫畫看哦。」

  「咲馬同學真的很厲害呢。」

  「然後啊,咲馬他就——」

  「咲馬——」

  打從咲馬哥來我們家的那天起,哥哥就經常提起咲馬哥的名字。在客廳休息時也提,吃晚餐時也提,就連上床睡覺時也提……他總是非常開心地說咲馬哥的事。而且不知何時,稱呼還從「咲馬同學」變成「咲馬」,兩人愈來愈要好。

  老實說,我很不愉快。有種被不認識的外人搶走哥哥的感覺。而且最近哥哥也真的都只和咲馬哥玩,害我獨處的時間變多了。

  「吶,妳怎麼想?」

  「就算問我……」

  姬香困擾地皺眉。

  游泳班下課後,我和姬香在休息區聊天。我們坐在沙發上,等媽媽來接我們。

  「和朋友感情很好,不是好事嗎?」

  「是沒錯……但是我覺得有點太好了。總感覺那個人吊兒郎當,不怎麼正經,感覺會整哥哥。」

  「唔……可是你哥哥很喜歡那個咲馬哥吧?」

  「……應該。」

  「那我覺得沒問題啊。」

  「可是——」

  我不死心地嘮叨著我的不滿。姬香雖然覺得困擾,但還是聽我抱怨,我很感謝她的溫柔。希望她能永遠是我的朋友。我悄悄地在心中祈求。

  之後,媽媽開車來接我,我和姬香道別。

  回到家,我剛下車,就看到咲馬哥從玄關走了出來。看樣子他今天也來找哥哥玩。

  「啊,咲馬,你要回去啦?」

  媽媽問道,「嗯!」咲馬哥很有活力地回答:

  「我們今天玩了電動。汐一開始玩得很爛,不過愈來愈熟練,我今天第一次輸給他呢。」

  「因為汐學得很快。你也要多練習,以免輸給汐哦!」

  「好!我會加油!」

  媽媽說完「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哦」,走進家裡。

  我也跟在媽媽身後。我不想和咲馬哥說話……應該說,我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所以我默默地經過他身邊。

  「啊,小操。」

  但是被咲馬哥叫住了。

  我僵硬地回頭。

  「幹、幹嘛?」

  「我有東西想給妳。本來想說如果妳不在就算了。既然妳剛好在,就順便給妳。」

  咲馬哥從口袋中拿出一個鑰匙圈。銀色的扣環下方,掛著一隻動漫的妖精角色。

  「啊,咪路。」

  那是我喜歡的動畫角色。我連漫畫都有買。

  「聽汐說妳喜歡這個,所以送妳。」

  「咦?可以嗎?」

  「嗯。我妹妹也有在蒐集,不過多了一個。再說……就是那個啊,之前我不是對妳說了不禮貌的話嗎?」

  不禮貌的話……難道是指我名字像男生的那次嗎?我自己都快忘了,咲馬哥居然還記得。他意外地很正直呢。

  我接過鑰匙圈。躺在我手掌上的咪路正傻笑地看著我。

  「這樣妳能原諒我嗎……?」

  咲馬哥有點緊張地發問。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原諒他也無所謂,但是我告訴自己「還不行」。

  「……你不會搶走哥哥吧?」

  「咦?」

  咲馬哥眨了眨眼。

  「搶走……呃,什麼意思?」

  「就是把我哥哥帶到很遠的地方,或是教他做壞事……害他沒有時間陪我玩,之類的。」

  噗!咲馬哥笑了。

  「是這個意思啊!?哈哈哈!」

  咲馬哥有如卡通角色般張大嘴,哈哈大笑。我是很認真說的,可是看他笑成那樣,我想,我應該是說了很奇怪的話吧。我突然覺得很丟臉。

  咲馬哥大笑了一陣子,擦掉眼角的淚水。

  「對不起對不起。我笑過頭了。放心,我不會搶走汐的。我們只是一起玩而已。」

  「真的嗎?」

  「嗯。我保證。」

  「……真的不會騙我?」

  「這麼懷疑我啊……」

  我還真不被信任呢,咲馬哥苦笑起來。

  「不然這樣吧,以後我和汐玩時,妳也一起玩吧。」

  「咦?我也一起?」

  「這樣妳就能和汐在一起了不是嗎?所以,以後我們就三個人一起玩吧。」

  我和哥哥、咲馬哥,三個人。

  這提議不賴。這樣的話,我就不會覺得被排擠在外了。而且我也可以在不和咲馬哥變要好的情況下監視他。

  「……就這樣吧。」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咲馬哥說完,朝我伸出手。我訝異地看著他的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握手啊。妳也把手伸出來吧。」

  啊,原來如此。我小心翼翼地照著咲馬哥的話,握住他的手。咲馬哥以同樣的力氣回握我的手。

  「再見!」

  咲馬哥騎著腳踏車回家了。

  我確認著手掌的感覺,走進家門。

  從那天起,我開始加入哥哥和咲馬哥的圈子中。一開始,我很警戒咲馬哥,但是和他交談了很多次之後,我慢慢地接受了他。不對,應該說「放棄拒絕他」才對。咲馬哥是很積極的人,就算我若無其事地製造看不見的隔閡,他也會輕鬆地翻越障壁跳過來。每次都要和他對抗,感覺很浪費體力。我開始有點理解哥哥被咲馬哥吸引的原因了。

  「啊!我發現好東西了!」

  今天也是。放學後,我和哥哥、咲馬哥一起前往附近的公園玩。走到一半時,咲馬哥指著生長在路邊的淺粉紅色小花:

  「你們知道嗎?這種花的花蜜很甜哦。」

  咲馬哥說著,摘下一朵花,吸起花萼的部分。居然把生長在路邊的植物放進嘴裡!「嗚哇……」我頭上出現三條線,覺得很髒很噁心。

  「你們也吃吃看吧。」

  我用力搖頭。誰要做那種事啊……我如此心想時,哥哥已經伸出手了。

  「咦!哥哥要吃嗎?不可以啦,會吃壞肚子哦。」

  「一點點的話,沒關係吧……」

  「欸~不要啦~」

  哥哥無視我的阻止,親吻似地含住花萼,吸了起來。接著露出驚訝的表情,把花拿開。

  「真的很甜呢!」

  「對吧?來來來,小操也試試吧……啊,我當然不會勉強妳啦。」

  被這樣顧慮,反而使我覺得不高興。「我也要試。」我忍不住這麼說。雖然很不情願,但是話已經說了,就不能反悔。

  我盡可能地挑選看起來乾淨的花,摘下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會流出花蜜的部分。

  「……好甜。」

  「對吧?」

  咲馬哥得意地說。

  「小操也愈來愈懂玩了呢。好,我們來擊掌吧!耶~!」

  「耶、耶~……?」

  啪。我莫名其妙地和咲馬哥擊了掌。

  哥哥在一旁笑咪咪地看著我們。

  【十一年前】

  氣候怡人的初秋。

  雖然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不過幼稚園已經放學了。

  「小操,媽媽來接妳了!」

  老師一呼喚,我立刻朝門口跑。媽媽正在大門口。因為我媽媽比別人的媽媽高,頭髮又像雪一樣銀白,就算離得很遠,也認得出她。

  我撞在媽媽的腿上,用力抱住她。

  「小操~在學校時有沒有乖乖的啊?」

  媽媽大力揉著我的頭髮。「有!」我在抱住媽媽的狀態下抬頭,很有活力地回答。媽媽笑了起來。老師也在旁邊笑著看我們。

  「小操很聰明懂事哦。她今天也幫吵架的同學做仲裁,還安慰在哭的同學哦。」

  「真的嗎?不愧是小操!好聰明啊!」

  媽媽溫柔地以手掌包覆我的兩頰。手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我和媽媽、老師說了一會兒話。聊到一半,我想起還沒和朋友道別,又跑回幼稚園裡。

  我站在中庭張望,在還在等家長接送的孩子中見到一個人跳繩的姬香。我朝她跑去,姬香也發現了我,停止跳繩。

  「小操的媽媽已經來了?」

  「嗯。姬香呢?」

  「還沒。我媽媽每次都很晚才來。」

  姬香消沉地表示。我說著「她馬上就會來了喔」為她打氣。雖然我才四歲,不過已經會做這種程度的安慰了。

  「妳媽媽真漂亮,像電視上的人一樣呢。」

  「她比電視上的人還漂亮哦。」

  「是嗎?唔……也許吧。」

  姬香以純真的眼神交互看著我和媽媽。

  「為什麼妳頭髮的顏色和妳媽媽不一樣呢?」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問題。應該說,第一個有這疑問的是我自己,所以我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是爸爸生的。」

  「是這樣嗎!?」

  其實那是爸爸媽媽哄騙我的說法,但直到升小學為止,我一直深信不疑。應該是因為爸爸媽媽認為我還無法理解什麼是「遺傳」,才那麼說的吧。在知道那是謊話時,我對爸爸媽媽有點失望,但就和知道聖誕老人的真實身分是爸爸時一樣,我很快就無所謂了。

  「那我先走了,再見。」

  「嗯,拜拜。」

  我和姬香互相道別後,回到媽媽身邊。

  離開幼稚園後,我們以腳踏車回家。媽媽騎腳踏車,我坐在後座的兒童椅上。一面看著在前方搖晃的絹絲般秀髮,一面和媽媽聊幼稚園發生的事,是我最喜歡的時光。

  我們通常會先繞去超市買晚餐和隔天的早餐,再騎車回家。因為前方的籃子放不下那麼多東西,所以有一半是由我抱著。媽媽會叮囑我「小心別讓東西掉下去哦」,「沒問題!」我每次都充滿自信地這麼回答。

  回到家,我先去洗手,脫下制服,換上居家服。時間差不多了。我正這麼想,玄關傳來開門聲。

  是哥哥回來了。

  我來到走廊,看到黑色的書包。果然是哥哥。當時哥哥已經升小一了,所以可以自己回家。

  哥哥坐在玄關臺階上,開始脫鞋。我偷偷朝他走近,隔著書包撲到他背上。「哇!」哥哥嚇了一跳,回頭看我。

  「嚇死我了……是妳啊。」

  「哥哥!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哥哥溫柔地回應我。

  和媽媽同樣顏色的頭髮,滑過我臉頰。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似的,纖細又柔軟的頭髮。呼~!我忍不住朝著頭髮吹氣。哥哥身體一抖。

  「不要這樣,會癢啦。」

  「嘿嘿。不小心的。」

  「真是的……以牙還牙!」

  哥哥把脫下鞋子朝旁邊一扔,用力揉我的頭髮。「哇——!」我哇哇大叫,假裝掙扎,心裡因為哥哥和我玩而覺得開心。

  我們正在玩鬧,媽媽從客廳探頭。

  「汐,你回來啦~」

  「啊,媽媽,我回來了。」

  哥哥把剛才亂丟的鞋子排好,站了起來。

  「今天的點心是鬆餅,你先去洗手吧。」

  鬆餅!我開心得跳起來,「太好了!」哥哥也笑容滿面。

  我最喜歡吃媽媽的鬆餅了。哥哥一定也一樣。塗了很多奶油,淋滿蜂蜜的鬆餅最好吃了。我特別喜歡吃邊緣煎得有點焦脆的部分。

  我和哥哥在旁邊看媽媽做鬆餅。把鬆餅粉、雞蛋、牛奶放進缽裡攪拌後,倒在平底鍋上。不一會兒,香甜的氣味飄了出來,鬆餅表面出現泡泡。

  「吶,媽媽,做那個吧!那個!」

  被我要求,媽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咦~?真拿妳沒辦法。妳要好好看著哦。」

  媽媽以雙手握住平底鍋的握柄,用力甩動手腕,鬆餅高高飛起,來到比媽媽的頭更高的位

  置,翻轉了半圈後,啪,平穩地回到鍋底。

  「哇~好厲害!」

  可以看到這特技,也是我喜歡媽媽的鬆餅的原因之一。雖然媽媽的廚藝沒有特別高超,但是有很多這類的表演。

  「我還可以丟得更高哦!」

  媽媽得意洋洋地再次把鬆餅往上拋,這次差點碰到天花板。我又更開心了。

  「欸欸!可以再高一點嗎?」

  「當然!跟我來!」

  媽媽把平底鍋拿到客廳。這裡的天花板比廚房高。我很興奮,哥哥則有點不安。

  「沒、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不會掉到地上的。」

  「是啊!媽媽從來沒讓鬆餅掉出去過哦。」

  「是這樣嗎……」

  不,仔細想想,媽媽好像失敗過不少次……我不太記得了。

  總之,媽媽打算挑戰自己的極限。這是她第一次在客廳拋鬆餅,我和哥哥都緊張地看著。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倏地瞪大眼睛。掀翻桌子似地把平底鍋用力往上甩。鬆餅飛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媽媽後退了兩、三步,穩穩接住了落下的鬆餅。

  「耶~!破紀錄!」

  「好厲害好厲害!」

  我大聲歡呼。在客廳裡蹦蹦跳跳。媽媽得意地以鼻孔噴氣,轉頭看向哥哥。

  「看吧,我沒失敗對吧?」

  「嗯。媽媽真的很厲害呢!」

  原本很擔心的哥哥,也因為媽媽的成功了而笑了起來。

  也許媽媽出生在很冷的國家吧,她的心就像有一顆小太陽似的,永遠充滿活力又溫暖。我摔倒哭出來時,或者和哥哥吵架鬧彆扭時,只要照到媽媽這顆太陽,就會立刻恢復笑容。媽媽不在的世界,一定是永遠的黑夜吧。

  「那這次丟到客廳的天花板好了?」

  咦?我和哥哥一齊發出疑問。

  「還要做嗎?」

  「反正都來客廳了,你們不想看媽媽的鬆餅飛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嗎?」

  剛才的表演,我已經滿足了。哥哥好像也想早點吃到鬆餅。可是看著媽媽充滿幹勁的樣子,就說不出「還是算了吧」的話。

  「我有點想看……吧。」

  我說完,「很好!」媽媽大叫。雖然鬆餅已經涼了,可是媽媽的挑戰精神正熊熊燃燒。看到媽媽的模樣,我也興奮了起來。

  「好~你們仔細看著哦。」

  我和哥哥再次看著媽媽表演特技。失敗的話,就是重做鬆餅,成功的話……雖然沒有什麼好處,不過媽媽會很開心吧。

  媽媽計算時機似地搖晃上半身,似乎非常專心。「一、二……」她小聲地倒數計時,「三!」說完,她猛地揮動平底鍋——

  嗖!平底鍋從媽媽手中飛了出去。

  幾乎水平飛出的平底鍋,撞破客廳的落地玻璃窗,飛到院子裡。

  「哇~~~~~~~~~~~~~~!?」

  媽媽發出慘叫。

  意想不到的發展,使我傻住了。

  「鬆餅……」哥哥小聲說著。

  在那之後,媽媽清掃碎掉的玻璃,打電話找師傅修玻璃窗。到頭來,我們沒有鬆餅可以吃。雖然很可惜,不過這次我有被嚇到,而且媽媽也很沮喪,所以我沒有責怪她的念頭。

  哥哥貼心地在垂頭喪氣的媽媽身邊坐下。

  「打起精神吧,媽媽。下次再做鬆餅給我們吃。」

  「汐~~你真好……」

  媽媽淚眼汪汪地用力抱住哥哥。哥哥一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又立刻笑了起來。雖然媽媽和哥哥的頭髮顏色一樣,但是像這樣貼在一起的話,就看得出哥哥的頭髮比媽媽偏金黃一點點。不過兩人的頭髮都很好看,我一面感到羨慕,又覺得焦慮。

  「太奸詐了!我也要!」

  我拉開抱在哥哥腰上的手,也向媽媽討抱抱。

  「那連妳一起抱吧。」

  我擠進媽媽和哥哥之間,在沙發坐下。媽媽大大地張開雙手,同時抱住我和哥哥。

  「抱抱~~~~!」

  媽媽說著,在手臂上用力。又大又柔軟的胸部壓在我臉上,比想像中的還悶熱。而且媽媽抱得很用力。但是我一點也不討厭這樣。

  媽媽把下巴擱在我頭頂。

  「啊,我可愛的孩子們……」

  我終於受不了了,拍打媽媽的背部。媽媽一放開我,「呼啊!」我立刻用力呼吸。

  「對不起啊對不起,這樣有點難受吧。」

  啊哈哈,媽媽笑著道歉。

  「不過,託了你們的福,我現在有精神了!謝謝你們!」

  恢復精神的媽媽用力站起來,充滿鬥志地準備晚餐。我和哥哥坐在沙發上,對看一眼,微笑起來。

  因為師傅要隔天才會來修玻璃窗。所以我們是以紙箱暫時擋住破洞。每當風從縫隙吹進來,媽媽的笑容就會有點憂鬱。

  但好事和壞事會輪流發生。那天晚上,發生了好事。正確來說,是有好消息。

  晚上七點開始的《哆啦A夢》結束,開始播片尾曲時,我們也吃完了晚餐。

  媽媽去洗衣服時,嘟嚕嚕,電話響了起來。

  「是誰打的——?」

  我代替分不開身的媽媽確認電話機上的名字。我拉長脖子,努力看向放在櫃子上的電話的液晶螢幕。一看到螢幕顯示的名字,我立刻把正在看的《蠟筆小新》的內容忘光了。

  「是爸爸!」

  我直接拿起話筒。

  「喂?爸爸?」

  『嗯,操嗎?今天在幼稚園過得怎麼樣?』

  「很開心哦。我今天安慰了在哭的姬香,還有幫媽媽拿買的東西哦。」

  『真是好孩子。對別人好的話,自己也會有好事。不可以忘記這個道理哦。』

  「嗯!」

  『回答得很有精神,很好。哥哥和媽媽在嗎?』

  「在哦。」

  我放下話筒,哥哥和媽媽已經來到我身邊了。他們都很想講電話的樣子。也許因為太急了吧,媽媽的手上甚至還有泡泡。

  因為工作的關係,爸爸一直在國外,很少回家。所以他常常打電話給我們。我和哥哥、媽媽都很喜歡和爸爸講電話,所以幾乎每次都會講很久。仔細想想,國際電話明明很貴,可是爸爸從來沒有主動結束通話過。

  我正想把話筒拿給媽媽,「啊……」哥哥露出惋惜的聲音,所以我改把話筒交給哥哥。

  「喂?爸爸,我是汐。」

  為了聽到爸爸的話,我把耳朵湊到話筒旁。媽媽也蹲了下來,把耳朵湊近。三個人的身體以話筒為中心貼在一起。

  『哦,汐啊。最近怎麼樣?在小學裡快樂嗎?』

  「嗯……很快樂哦。上次的數學小考,我拿了一百分。」

  『哦!好厲害!現在教的是加法和減法吧?』

  「是啊。我已經學會在紙上寫算式了。老師出題時,我是全班最快算出來的。所以老師有誇獎我哦。」

  『汐愈來愈聰明了。我小時候很討厭念書,所以你應該像媽媽吧。』

  「不,我小時候也不喜歡念書。」

  旁聽的媽媽插嘴,哥哥把話筒交給媽媽。話筒輪流換人拿,是和爸爸講電話時的慣例。

  「之後的行程已經決定好了嗎?聖誕節前能回來吧……?」

  『啊啊,關於這件事……』

  媽媽的表情變得很緊張。

  『今年十二月,我能待在日本。所以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吧。』

  「真的嗎!?」

  媽媽露出燦爛的笑容。「太好了!」我和哥哥也大聲歡呼。

  去年聖誕節,爸爸太忙了,沒辦法回日本。還不懂大人世界的事的我一直哭,讓媽媽很傷腦筋。明明媽媽也很寂寞的。

  可是今年,全家可以一起過聖誕節。而且爸爸說的是「十二月」,所以應該能在家一個月以上吧。我腦中已經浮現各種想叫爸爸帶我去玩的地點了。真希望冬天快點來。

  「爸爸,我想去滑雪!」

  『好啊。大家一起去滑吧。妳喜歡和媽媽一起滑雪對吧?』

  「嗯。不過我要加油,下次要自己滑。」

  『我很期待哦。』

  因為是好消息吧,我們聊得比平常更熱烈。

  和爸爸說最久的,永遠是媽媽。即使我和哥哥離開電話機了,她還是會就近拉張椅子坐下,繼續說話。聲音開始帶著溼度時,就是通話快結束的時候。

  「嗯。嗯……我也是……我愛你。好……下次再聊。拜拜。」

  媽媽輕輕按下電話鈎鍵開關,放下話筒。她短短嘆了一口氣後,「好!」大聲說:

  「來洗衣服吧!你們兩個也快去洗澡~~」

  「好~~」

  我和哥哥跑進浴室。

  我坐在浴缸裡,看著正在洗頭的哥哥。白銀的頭髮沾滿泡泡。明明只是洗頭髮,我看著卻覺得很快樂。用水沖掉泡泡後,哥哥溼潤的頭髮像鏡子一樣光亮。

  「操,妳坐過去一點。」

  哥哥也進入浴缸,在我正面坐下。他像小狗一樣甩頭,頭髮上的水珠飛了起來。「啊嗚。」細小的水珠打在我臉上,我閉上眼睛。

  「啊,對不起。水跑到眼睛裡了嗎?」

  「沒事。」

  我張開眼睛,勾魂的灰色眼珠正在看我。是遺傳自媽媽的、美麗的眼睛。和銀髮一樣,都是我沒有的。我偶爾會想,是不是比我先出生的哥哥,把媽媽美好的部分全都帶走了。

  「好羨慕哥哥的頭髮哦~」

  「頭髮?」

  「我也想像你那樣……」

  我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在水裡,用嘴巴吹泡泡。哥哥在附近抓了一條小毛巾,泡在熱水裡,製作氣球。

  「看,水母。」

  不是為了安慰我,應該是為了轉移話題吧。

  「我也想要哥哥那樣的頭髮~」

  我大力拍打鼓起來的毛巾,咻!毛巾沉入水裡。

  「妳的頭髮也很漂亮啊。」

  「可是我想和媽媽一樣的顏色嘛。」

  「就算妳這麼說……」

  我也知道說這種話對現實沒用,但還是有羨慕到無法壓抑的時候。特別是小時候,因為還不會控制感情,所以常常對哥哥和媽媽發脾氣。

  「我也想很羨慕妳那樣黑色的頭髮哦。」

  「咦——騙人——」

  「是真的。因為所有人的頭髮都是黑色的。雖然也有褐色頭髮的人……可是沒有人和我一樣顏色。」

  哥哥安靜地垂下視線。

  「……我想和大家一樣。」

  哥哥難得地以悲傷的語氣說出像鬧彆扭般的話。雖然我還小,但還是覺得自己必須負責。我拿頭髮顏色的事發脾氣,讓哥哥傷心了——我這麼想,所以想安慰哥哥。

  「那不然——」

  我把上半身靠近哥哥。嘩啦,浴缸裡的水拍打著哥哥的胸口。

  「我幫你。」

  「幫我?」

  「哥哥不是想和大家一樣嗎?那麼,如果你和別人不一樣時,我會提醒你『這樣會和別人不一樣』。那樣一來,你就能和大家一樣了。」

  「真的行得通嗎?」

  「一定可以啦。」

  我想成為哥哥的力量,所以說得強而有力。

  「約好了。」

  我伸出小指。

  哥哥迷惘了一下,也慢慢伸出小指。

  不想看到哥哥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只是單純地那麼想而已。

  只是那樣而已。

  我鬆開小指,對哥哥微笑:

  「這樣你就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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