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任勇者邂逅奴隸

  第三章 前任勇者邂逅奴隸

  羅格納王國──王都洛迪亞。

  與王宮相連的騎士團本部。

  兩名身著團服的男女走過整潔的走廊。

  男人──是個符合眉清目秀這個詞語的美青年。

  列維烏斯•貝塔•瑟蓋因。

  他是名門瑟蓋因家的嫡子,也是兩年前以勇者小隊一員的身分,前往討伐魔王的其中一名英雄。

  此外──

  更是被塑造成──打倒魔王的勇者的男人。

  女人名為布羅雅•羅斯。

  她是侍奉瑟蓋因家的一名僕人,自小就負責照顧列維烏斯的起居。現在列維烏斯擔任部隊長,她則是他的副官,負責輔佐他的工作。

  「嗯──維斯提亞那件事總算告一個段落了。啊──累死了。」

  列維烏斯一邊高舉雙手伸懶腰,一邊發牢騷。

  他在民眾面前是個既清廉潔白、又公允無私的青年──總是扮演著民眾心目中的「理想勇者」。然而當他面對布羅雅這個舊識,態度卻會變得很隨興。

  「列維烏斯大人,您辛苦了。」

  布羅雅見狀,恭敬地道出慰勞。

  大約兩週前,地方都市維斯提亞發生了一場由前「零號研究室」掀起的恐怖攻擊事件。

  這個研究機構被人稱為戰時的負面遺產。他們為了推翻國王和貴族們,謀劃了這場恐怖行動。

  而他們兩人最近則是為了善後,雙雙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也是世界很和平的證據嗎?不管做什麼事,都要申請、許可,麻煩死了。就連結束後,也要補做一堆繁雜的手續。」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只要走錯一步,這次引發的事件或許會變成讓一個城鎮毀滅的大事件。」

  「也是啦。多虧有那個正牌的勇者小弟。」

  「是啊。這是列維烏斯大人完美引導那名少年的功勞。」

  面對列維烏斯自嘲的說法,布羅雅卻回以堅定的言語。這讓列維烏斯發出諷刺的笑聲,輕輕聳了聳肩。

  在席恩•塔列斯克的活躍下,「零號研究室」掀起的恐怖攻擊瞬間沉寂,並獲得解決。

  但檯面上,解決事件的人是列維烏斯。

  討伐魔王的英雄又多了一筆豐功偉業──這就是大眾的認知,對王室來說,也是個方便的事實。

  為此,他們必須從各個面相偽裝合理的事實,例如捏造騎士團的紀錄和操作大眾的情報等等。這使得原本就繁瑣的後續處理,某些部分更是弄得越來越複雜。

  「不管怎麼說,明天是我久違的休假。我看今晚就盡情去遊廓吧?」

  「不……不可以!您要是上街,會引發一陣混亂的!請您再更有身為勇者的自覺!」

  「就算是勇者,也會喝酒、玩女人吧?」

  「不可以!您要喝酒的話……小的陪您喝。玩、玩女人也是……」

  「嗯?」

  「沒……沒什麼。」

  「呵呵,好啦,知道了啦。我今晚會乖乖的。我就在房間喝酒,妳來陪我一下吧。」

  「好的!我知道了。」

  「不過,玩女人的服務就免了。」

  「什……!您……您明明有聽見嘛!而且……免了是什麼意思啊!」

  被捉弄的布羅雅滿臉通紅,列維烏斯則是開心地笑著。

  他們兩人就這麼走在走廊上。當他們轉過轉角,隨即遇上一名男人。

  「哦,這不是列維烏斯嗎?」

  對方是個身穿團服,金髮圓臉的男人,年紀大概三十五歲左右,身材和身高都屬中等,不過有些小腹。那並非肌肉,而是用贅肉撐起來的中年體型。

  他隨和地笑著,熟稔地向列維烏斯攀談:

  「好久不見了。怎樣?最近好嗎?」

  「好久不見,耶爾丹部隊長。嗯,我過得還算好喔。」

  列維烏斯露出討喜的假面具,面露微笑地低頭致意。站在他身邊的布羅雅則是端正姿勢,深深低頭行禮。

  卡密爾•巴拉•耶爾丹。

  這名男人出身貴族,現在擔任騎士團的部隊長一職。

  「我三不五時就會聽見你活躍的消息喔。上個月維斯提亞那件事,你不也大幹了一場嗎?」

  「那只是碰巧啦。」

  「喂,列維烏斯,下次你可以幫忙看看我隊上的人練習嗎?不然就憑我,根本教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會讓隊伍一直弱化。」

  「啊哈哈。」

  聽了中年男子這一席笑不出來的笑話,列維烏斯還是笑得不失禮數。

  他剛才說的話並非謙遜或有其他用意──而是事實。

  卡密爾在騎士團擔任部隊長,是個地位、權力都不算低的男人──但他並非靠著戰鬥能力或武勳獲得現在這個地位。

  而是仰賴關係和政治手腕。

  這個人只憑著這兩者,便攀上騎士團部隊長之位。

  (……在這和平的兩年內,騎士團也慢慢改變了。)

  列維烏斯在心中發出嘆息。

  從前在戰時,實力比任何能力都備受重視。

  說到率領部隊的隊長,戰鬥能力自然不在話下,若沒有優秀的統率能力和指導能力,根本不可能擔任。

  但最近就連騎士團內部也充滿了政治色彩。

  撇除實力──舉凡出身、學歷、王室的印象,這些要素變得能左右升遷。他們追求的不是強者,只要是能討上頭歡心的人,就能獲得高位。這樣的傾向已經越漸強烈。

  卡密爾說白了,就是典型的這類人。

  劍術和魔術都只有普通程度。

  就算放寬標準,也不會比二流好。

  他原本只是一個單純的士兵──但這兩年,他將自己的貴族關係運用到了極致。以大量金錢賄賂王室有權者,再用他天生擅長的話術,死命討好上頭──

  多虧他做了這些努力,儘管他的實力平庸,還是爬上了部隊長這個職位。

  (在這個大叔底下做事的人也真可憐。)

  想當然耳,卡密爾沒有實力,只靠關係當上部隊長,在騎士團內的評價可說是糟糕透頂。

  不過看本人的表現,感覺倒是不在意這件事。

  「耶爾丹布隊長才是,最近大顯身手了吧?我常會聽見你的名字。」

  「哇哈哈,那沒什麼,比不過你啦。」

  「我記得那是──『奴隸解放運動』對吧?」

  列維烏斯說道。

  卡密爾一副「就等你提起」的表情,點了點頭。

  「奴隸解放運動」。

  那是最近在部分貴族間蓬勃發展,要求撤除奴隸制度的運動。

  身在這個運動中心點的主導人,不是別人,就是卡密爾。

  「是啊,沒錯。我現在當起了領頭羊,致力於貴族的意識改革。」

  卡密爾用力地點頭。

  明明身在騎士團當中,卻總是在政治色彩強烈的活動中打滾。他在騎士團的業務幾乎假手他人,只顧著對這種政務出力。

  (是有八卦說,他的目標是當大臣啦……)

  對卡密爾來說,騎士團部隊長的地位頂多只是為了出人頭地的墊腳石,所以不管招來底下的人多少厭惡,在他看來都無足輕重。

  「列維烏斯,奴隸制度已經過時了。人凌虐人,使之服從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那些奴隸和我們一樣都是人。」

  卡密爾得意地笑著,然後繼續闡述:

  「我們貴族必須站在領導人民的地位。我們必須胸懷崇高的理想,以及高尚的志向。沒錯……正因如此,崇高的我們更不能歧視別人。我們要以慈悲的心,對待亞人和弱者,不能有任何歧視。他們也是有生命的人類,是無可取代、獨一無二的存在。」

  (……嗯──這高高在上的態度總覺得很明顯耶。)

  而且本人並未發現自己高高在上,是真真正正的高高在上。

  與其說他對歧視制度產生疑問,更像是沉醉在提出廢除歧視制度的行為當中。

  (當他說什麼心懷慈悲的時候,就已經是歧視了。)

  那代表著自己站在施捨的立場。

  完全不認為對方和自己地位相等。

  (不過應該有很多貴族喜歡這種好聽的善行吧。)

  即使列維烏斯有許多無法釋懷的地方,還是選擇不再深究。

  「列維烏斯,如果你對我的活動有興趣,要不要來參加一次看看?如果是你,那我非常歡迎。和我一起四處提倡慈悲與博愛精神吧。」

  「實在很抱歉,我最近積了許多工作。」

  其實列維烏斯從明天開始就放假了,但他還是擺出滿臉的愧疚,低頭致歉。

  「這樣啊,真是可惜。不過等你有時間,麻煩你務必賞臉。我從明天開始,有好一陣子會待在巴坦鎮。我預計會在那裡舉辦誓師大會,還要演講。」

  「好的。等我有時間,一定去拜訪。」

  雙方結束這個話題後,卡密爾便離開了。

  「……要是有時間,您就會過去嗎?」

  「怎麼可能。」

  「我想也是。」

  列維烏斯聳了聳肩,布羅雅則是一臉苦笑。

  「不過……『奴隸解放運動』啊?又出現一個奇怪的運動了。」

  「感覺應該跟瑟蓋因家無緣。」

  「因為我們家沒有奴隸嘛。」

  列維烏斯生長的瑟蓋因家在羅格納王國中,是名門中的名門。

  在宅邸工作的人,都是身分確實的傭人。

  他們不會使用奴隸。而是以相應的酬勞雇用受過正規教育,懂得禮儀規範的人。

  說到這個國家會持有奴隸的人,通常都是一夜致富的富豪、低階官吏,還有中階以下的貴族。

  「貴族這種生物真是看了就討厭。一恢復了和平,就搶著做一些多餘的事。」

  「但我們也不能以偏概全,說他們全是惡人啊。畢竟其他國家時不時就會呼籲我國正視奴隸制度,以及歧視亞人的問題。」

  布羅雅說著:

  「至於耶爾丹部隊長……說實話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不過我認為這個活動本身並沒有錯。即使動機和理念多少有些扭曲,倘若結果能促使國家更美好……」

  「難說喔。布羅雅,妳最好記住這一件事。」

  列維烏斯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沒有任何事物比富裕之人提倡的『平等』更虛假了。」

  列維烏斯以極為諷刺的口吻說完,再度舉步往前。

  「……唔。喂,伊布莉絲。」

  宅邸的某個房間內──

  席恩以不悅的低沉聲調說著──其實聲調還是很高,但這已經是他用盡全力的低嗓了。

  他的視線前方,是躺在沙發上的伊布莉絲。

  她正舒適地發出平穩的氣息。

  「快起來。妳睡這是什麼地方啊?」

  「……呼嚕。」

  「我叫妳起來!」

  「……嗯啊?」

  席恩發出大吼後,伊布莉絲這才一臉麻煩地起身。

  「少爺,你幹嘛啊?難得我睡得這麼舒服……」

  「妳還問。妳老是隨便找個地方說睡就睡……難道不覺得這樣很沒出息嗎?」

  「嗯……可是沒辦法啊。吃過午餐後,就是會想睡覺嘛。」

  「……那就訂好一個時間,睡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這麼一來,下午的工作也會比較有效率。如果只小睡一個小時,我不會發牢騷的。」

  「可是我總覺得那又不一樣了啊。為了睡覺而睡覺就不是午睡了嘛。如果是稍微休息的時候,覺得有點睏,就這樣直接睡得不省人事,那才是理想的午睡吧?」

  「一堆歪理……」

  席恩大大嘆了一口氣。

  「受不了……妳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自甘墮落、偷懶魔人……如果妳想休息,先有效率地把工作做完就行了吧?把麻煩的事往後推,最後辛苦的還是妳自己,妳為什麼就是不懂這一點?」

  「……啊──對對對。少爺果然就該這樣……要是像上次那樣誇我,我還真是渾身不對勁。」

  「嗯?什……什麼意思?」

  「沒、沒事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儘管慘遭說教,伊布莉絲卻一臉滿足。

  「總之,妳給我回去工作。要是我默許妳偷懶,在其他人面前就沒辦法樹立規矩了。」

  「是是是,我知道了。」

  「……對了,雅爾榭拉她人呢?」

  雅爾榭拉身為女僕長,會這麼長時間放任伊布莉絲午睡,可說是很稀奇。

  如果是平常,不用席恩出面勸戒,雅爾榭拉就會把人打醒,逼她工作了。

  「啊──她好像說她要出門一下。」

  「出門?去哪裡?」

  「她說要去見莉莉伊拉。」

  「莉莉伊拉……?」

  「……哎呀?我可以說出這件事嗎?她好像有叫我別說……」

  伊布莉絲這個懊惱顯得有點遲。

  莉莉伊拉。

  她是前一陣子出現在這附近的魅魔。

  那個人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光提起就覺得很忌諱……總之,是個完全體現魅魔這個名詞的魅魔。

  她和同樣身為魅魔的雅爾榭拉是舊識。

  當時席恩認為她有危害人類的可能,於是將她捉住。但事後馬上發現她只是代罪羔羊,也就放了她。

  「沒想到她還在這附近啊。我還以為她已經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這就代表莉莉伊拉那傢伙到頭來根本無處可去吧?」

  伊布莉絲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著。

  她的眼裡閃爍著寂寥的色彩。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魅魔一族在魔界的地位也跌到很低的位置了。」

  「…………」

  住在魔界,只有女性的高階魔族──魅魔。

  她們過去支配著許多種族,跨入魔王軍門後,也確立了穩固的地位──但現在,她們的勢力走向了衰退一途。

  這是當然的。

  因為重要的雅爾榭拉──

  負責帶領魅魔,並產下下一代魅魔的「大淫婦」──

  已經離開她們了。

  魅魔沒了女王,如今只是一個等待滅亡的種族──

  「雖然莉莉伊拉離開族人,隨興地過活……就算這樣,也不代表她有個安定的居所啊。」

  「…………」

  「雅爾榭拉和她一樣,從魔界逃了出來,所以或許只有雅爾榭拉才是能讓她敞開心房的同族吧。雅爾榭拉也有自己的考量……畢竟她的立場很複雜。」

  「……我不打算插嘴。不過原來雅爾榭拉也很在意其他魅魔的狀況啊。」

  席恩回想起──

  前一陣子放走抓回來的莉莉伊拉時──雅爾榭拉親自為她送行。

  (或許她們有很多話想說吧。)

  她們之間可能會有不能在這幢宅邸談論的話題。

  雅爾榭拉捨棄「大淫婦」的地位和職責,決定作為席恩的女僕,在這幢宅邸生活。

  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回去魔界的打算──儘管如此,面對被自己拋棄的同胞,想必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魅魔她們可能事到如今才開始後悔當初把雅爾榭拉趕走吧。看不慣背叛魔王的『四天女王』或許是理所當然,可是說到底,魅魔這個種族依舊不能沒有女王。」

  伊布莉絲說著。

  兩年前──魔王和勇者頂峰決戰時。

  本該是魔王親信的「四天女王」在最後關頭背叛了魔王,投靠勇者。

  說得極端一點。

  她們四個人的反叛,正是促成戰敗的主因。

  後來她們被究責,被整個魔界追殺。魔王軍的餘黨義憤填膺地抨擊她們,有時性命受到威脅,有時被逼著自盡。

  雅爾榭拉同樣受到同胞強烈的斥責,被逼到了絕境。

  無法原諒背叛了自己的女王,因而迫害女王的族人們──她們現在是怎麼看待被自己掃地出門的女王呢?

  「哎,但我是不太了解這種關係啦。什麼族人、家人的。」

  伊布莉絲自嘲地說著。

  「……是啊。我也不太了解。」

  席恩曖昧地點頭。

  住在這幢宅邸的人們──都是一群和血親、族人牽絆無緣的人。

  席恩是個孤兒,根本沒見過雙親的臉孔。

  菲伊娜經由特殊儀式獲得生命,一出生就是孤零零一個人。

  凪因為族人政變失敗,全族慘遭滅門。

  伊布莉絲出生的故鄉,是位於大陸北部的精靈村里──但那裡已經毀滅。

  五人中有四個人沒有血親、族人。

  但是──

  (……只有雅爾榭拉一個人,雖說斷絕了關係,還是存在著許多同胞。)

  正因如此,她和莉莉伊拉接觸,或許有些層面會顧慮到其他人。

  她可能會因為只有自己擁有和過去有關的人事物,心生愧疚。

  (人心真難……)

  席恩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可以隨便叫人別介意的問題。既然雅爾榭拉不想讓他們知道,也許裝作不知道比較好。

  正當席恩思考著這些事時──

  「……嗯……」

  「怎麼啦,少爺?」

  「有訪客。」

  席恩張設在宅邸周邊森林裡的結界有了入侵者的反應。

  「是喔,真稀奇。是誰啊?要我去解決掉嗎?擊退入侵者也是女僕的工作嘛。」

  「妳就只會得意忘形……妳只是想蹺掉其他工作吧?」

  席恩嘆了一口氣候,繼續說:

  「不必擊退對方。看樣子──他真的是訪客。」

  張設在森林裡的結界,具有讓不會魔術的普通人迷路的效果。

  沒注意到結界存在的人,不管在森林裡走了多久,都不可能抵達宅邸。

  簡單來說,這是為了保護周遭的人不被席恩的能量掠奪所害。若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誤闖森林,方向感便會失常,然後馬上走出森林。

  但反過來說──

  如果是知道這幢宅邸存在於此而前來拜訪的人,便會不斷進出森林。

  這次的訪客──似乎就是這一種人。

  (……對方沒有魔力波長,武器也只帶著護身用的刀子。)

  只要席恩集中精神,就能在某種程度知曉結界內部的狀況。

  現在在森林入口處,有個體格豐潤的男人就坐在一輛附有貨廂的馬車上。

  「從他的模樣和裝備來看,應該是商人吧。」

  「商人?為什麼商人會跑來這裡?」

  「不知道。」

  商人特地跑來這裡賣東西,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過。

  (為什麼要來這個宅邸……唉,算了。)

  席恩解除部分結界,決定讓訪客進入宅邸。

  反正從對方的裝備和打扮來判斷,應該沒有危險性。而且席恩也好奇對方特地造訪這幢宅邸的理由。

  「伊布莉絲,對方是久違的訪客。要慎重地招待。」

  「咦耶?為什麼要我招待?」

  「因為妳看起來最閒。」

  「……唉,知道了啦。反正一定是強迫推銷的人,隨便款待就行了吧?」

  「不要因為對方的身分,改變自己的態度,這樣太沒格調了。既然是我的女僕,不管對方是誰,都要真誠以待──」

  席恩開始一如往常的說教,途中他的表情卻突然扭曲。

  他的眼眸浮現的情緒,是驚愕和迷惘。

  因為他感應到在森林裡行進的馬車──藏於貨廂裡的東西。

  「伊……伊布莉絲,我看還是……」

  「咦?」

  「……不,沒事。麻煩妳準備接待訪客。」

  在片刻的掙扎後,席恩吞下就快脫口而出的言語。

  前來拜訪的男客人果然是一名商人,他自稱多姆魯。

  「唔呵呵。哦哦,這是高級紅茶吧。那我就不客氣了。哦哦,這個餅乾也是絕品。好吃好吃。」

  他是個矮小臃腫的男人。

  一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顆球。

  他的頸項和臉部一帶有著很顯眼的贅肉,嘴裡滿溢著不要臉的笑聲。就算是客套話,也絕對說不出他容貌良好。不過蓄著濃密鬍子的嘴角,倒是有著符合商人的笑容,稍稍緩和了他難看的面貌。

  「不過……真是令我驚訝。沒想到這幢宅邸竟然易主了。我這麼孤陋寡聞,真是非常抱歉。」

  多姆魯喝光紅茶後,看著坐在對面的席恩說道。他的口吻和態度跟他給人的印象不同,非常地謙遜。

  以商人而言,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難道您是赫諾卿的公子?」

  「不,我和你說的人沒有關係。也沒見過面。」

  赫諾卿是席恩他們居住的這幢宅邸原本的主人。席恩從留在書庫裡的文件等物,只能得知宅邸主人的名字。

  「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這幢宅邸最後是我接手了。」

  其實席恩他們只是擅自改裝這幢被棄置在這裡、形同廢墟的房子,然後擅自住下來而已。但特地說明實在太過麻煩,他也就隨便敷衍過去了。

  「這樣啊。不過我們商會和赫諾卿有生意上的往來,也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看來多姆魯是看了留在商會的紀錄,才會知曉這幢宅邸的存在。

  赫諾卿這位原本的主人,似乎在三十年前和多姆魯所屬的商會做過生意。

  「呃……恕我失禮了,請問怎麼稱呼您?」

  「我是席•塔克斯。」

  席恩隨便捏造了個假名。

  既然他現在過著隱居生活,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那麼我可以叫您塔克斯卿嗎?」

  「隨你高興怎麼叫。要直接叫我的名字也無妨。」

  「不不不,那可不行。」

  多姆魯驚慌失措地揮著手。

  「……唔呵呵。哎呀哎呀,您可真是厲害呢,塔克斯卿。這麼年輕就主宰一國一城,我想您一定生在家世顯赫的家族吧?」

  「你說呢?」

  面對這麼明顯的客套話,席恩只是隨便回應了一句。

  看樣子對方是把席恩當成客人了。只要能把商品賣掉,他大概不會管對方的身分吧。

  只要對方看起來有錢,是誰都無所謂。

  「這真的是一幢氣派的屋子。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宅邸的裝潢、有品味的家具……我能從這些東西當中感受到塔克斯卿的高貴和品格。」

  「宅邸之所以受到精心打理,是因為女僕們很優秀。」

  「但這也是因為塔克斯卿人望很好吧。正所謂主人優秀,僕人們才會勤奮工作。」

  「…………」

  「哎呀哎呀,塔克斯卿真是一位謙遜之人。如此年輕,卻非常優秀。我多姆魯實在佩服。」

  「……客套話差不多可以免了。」

  席恩在有些厭煩的同時說道:

  「可以麻煩你進入主題嗎?」

  「哦哦,這樣啊。唔呵,我明白了。唔呵唔呵。」

  多姆魯發出厚顏無恥的笑聲,同時將視線橫移。

  他的視線前方──站著兩名少女。

  她們沒有坐在沙發上,只是默默站著。

  「這就是敝商會目前首推的商品。」

  多姆魯說著。

  他雖是個商人──卻是奴隸商人。

  「…………」

  席恩不發一語,移動視線看向少女們。儘管胸口不斷湧出一股近似厭惡的感情,他仍舊拚死壓抑,讓自己面無表情。

  那是兩名有些消瘦的少女。

  髮色是金髮,露出髮絲之間的耳朵又長又尖。

  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們兩個人──是精靈。

  「唔呵呵!如何啊,塔克斯卿?我這裡有兩隻精靈奴隸!怎麼樣?很美吧?」

  多姆魯一邊以尖銳的聲音笑著,一邊站起,然後故作親暱地伸手勾著兩名少女的肩膀。

  少女們沒有反應。

  她們以感情已死去的眼神,看著空氣。

  感覺像是被人調教成這樣──

  套在她們纖細頸項上的東西,是牢固又粗糙的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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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證明她們的確是奴隸的項圈。項圈以特殊的魔術精製而成,具有將戴上的人的魔力壓制到極限的效果。

  在羅格納王國內,亞人要戴上這種項圈,將身分貶至奴隸,才能獲准擁有居所。

  沒有項圈的亞人,就算當場被殺也不能有怨言。

  (……伊布莉絲。)

  席恩斜眼一瞥站在旁邊的伊布莉絲。

  她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只是挺直了身子,有模有樣地站著。就連多姆魯喝完了杯中紅茶,她也會立刻拿起茶壺幫忙續杯。

  對一個款待訪客的女僕來說,她的態度無可挑剔。

  正因如此──席恩才更清楚。

  看她比平常更一絲不苟的站姿,席恩就是不禁萌生一股異樣感。

  那簡直──

  就像拚死不被別人看穿她內心的動搖,演出謹小慎微的態度──

  (我果然應該讓其他人代替她接客嗎?)

  多姆魯一路拉過來的馬車貨廂。

  當席恩感應到裡面載著精靈奴隸時,他猶豫了。

  「四天女王」的其中一人。

  「闇森精」──伊布莉絲。

  她和精靈一族有著匪淺的因緣。

  因此席恩原本想,還是別讓他們見面會比較好──但他總覺得這種體貼方式,又顯得失禮。

  結果伊布莉絲就這樣見到精靈奴隸了。這樣究竟好不好呢──

  儘管席恩內心煩惱不已,多姆魯卻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掙扎,逕自繼續解說商品:

  「我想你也知道,精靈奴隸現在非常珍貴喔,因為他們的村里已經滅亡,數量有限。而且活下來的精靈也在慢慢減少當中。如何?要不要趁這次機會,買個幾隻?」

  多姆魯一臉得意地說著:

  「這兩隻是我們商會當中尤其優良的商品,擺著欣賞完全無可挑剔吧?我們還教導了一定程度的人語和文字,要當成勞力活用也沒問題喔。」

  他接著繼續說道:

  「噢,如果你喜歡再幼齒一點的,我也可以再拿別隻過來喔。貨廂上還有其他庫存。」

  不只如此──

  「對了,我給你一個專屬的特別服務吧。現在買的話,我可以優惠喔。只要你買下這兩隻,我再送一隻──」

  砰!

  一道用力捶打桌子的聲音響徹室內。

  捶桌的人──是席恩。

  「……塔……塔克斯卿?」

  「噢,抱歉。好像有蟲子。」

  席恩若無其事地吐出這句話。他並不是──一時情緒激動。

  他只是想讓對方閉嘴。

  他只是不想再讓伊布莉絲聽見任何一句把精靈當作物品的言語。

  「叫什麼名字?」

  「……咦?」

  「我是問她們叫什麼名字?」

  「噢……我姑且是稱呼短髮的叫作亞兒,長髮的叫奧兒。」

  他的臉上彷彿寫著「買下來再決定奴隸的名字不就好了?」的不解情緒。

  「這樣啊。」

  席恩重新看向她們兩人。

  「我看亞兒和奧兒──好像不是純粹的精靈。」

  席恩一點出這個問題,多姆魯的身子便緊繃地抖動了一下。

  「不……沒有這回事,她們……」

  「純血精靈會有一頭醒目的金髮,和深邃的湛藍色眼瞳。但她們眼睛的顏色完全不對,亞兒偏向綠色,奧兒更是紅褐色。髮色要說金色的確是金色,卻還是摻了點紅色。」

  席恩平淡地繼續說:

  「我猜她們應該是所謂的混血精靈吧?」

  「……你……你真是見多識廣。當……當然了,就算你沒提,我也打算接下來要說明喔。絕對沒有誆騙你的想法……」

  多姆魯結結巴巴地找藉口。

  混血精靈。

  簡單地說,就是精靈和其他種族混合的結果。

  精靈們是一種極為封閉的種族,他們住在森林深處,完全不會和其他種族交流。因為他們生態如此,過去極少出現混有他族血脈的混血精靈──然而……

  精靈村里毀滅,生還的精靈四散,使得大陸各地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接下來這些事更是讓人不忍知曉……席恩曾經聽過,某個地方的某個貴族買下純血精靈當奴隸,然後不斷讓她生下混血精靈,再把那些混血精靈當成奴隸大量出售。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聽說根據奴隸的行情,純血精靈和混血精靈的價錢差了非常多。」

  「是……是啊。大概……差了五倍、十倍吧。」

  多姆魯有口難言地闡述。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是來清倉的。)

  席恩感覺到自己的心越來越涼。

  奴隸這種存在,供他們吃住也需要花錢。

  囤積得越多,商會的財政就越是受到壓迫。

  雖說精靈的村里消滅之後,純血精靈的稀有價值提高,市價也水漲船高。但另一方面,混血精靈的數量增加,價格也相對下跌。

  賣不出去的奴隸對商人來說,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所以他才會順著三十年前的因緣,上門來推銷吧。

  想盡一切辦法,都是為了清倉。

  「……唔呵呵,我這樣聽起來或許會像抱怨。不過現在混血精靈奴隸實在是賣不出去的商品。」

  多姆魯那不要臉的笑聲中,夾雜著一絲悲痛,繼續往下說。

  或許是因為混血精靈被看穿,這回他似乎改採取煽動同情心的策略。

  「他們的市價原本就因為數量太多慘跌了。最近這個國家的貴族們又多管閒事……」

  「你是說『奴隸解放運動』嗎?」

  「沒錯!就是這個!」

  多姆魯用力點著頭,將不滿傾洩而出。

  關於「奴隸解放運動」,席恩也透過報紙得知了消息。

  以騎士團部隊長──卡密爾為中心,貴族們正在要求王國廢除奴隸制度。

  「真是的……貴族們的心血來潮真是找人麻煩。多虧他們,我們商會全停擺了。畢竟從前奉為上賓的貴族和富豪,都互相說好不再買奴隸了。」

  這很正常。

  參與活動的貴族們不可能再添購新的奴隸。而且一旦活動影響範圍擴大,就能在其他人之間製造難以購買的氣氛。

  因此現在的奴隸市場,正因為貴族的心血來潮,受到巨大的衝擊。

  「現在奴隸商人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危機,所以我才會透過這點淡薄的關係,跑來這裡販賣商品。」

  「原來如此。原委我都清楚了。看來你很辛苦。」

  「是啊。所以塔克斯卿……就請你幫幫忙吧。」

  多姆魯說完,深深低頭懇求。他看起來很認真、很真摯。如果這是博人同情的演技,那實在是很精湛。

  「抱歉了──我沒有購買奴隸的興趣。」

  但席恩斬釘截鐵地拋出這句話。

  然後舉手伸向出口。

  「你請回吧。」

  多姆魯帶著精靈奴隸離開後,待客間──

  「……伊布莉絲。」

  「少爺,請你不要露出這麼難看的表情啦。」

  伊布莉絲一邊收拾訪客用的茶杯,一邊平淡地說著。

  「我看你好像莫名顧慮我,但我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

  「…………」

  伊布莉絲似乎是看穿席恩逕自體貼她的行徑了。之所以會被看穿,大概是因為席恩察覺貨廂上的東西是精靈奴隸後,在判斷游移不定之際,採取了曖昧的態度吧。

  (……我真是沒用。)

  陷入迷惘而採取不完整的行動,這讓席恩感到非常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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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與我無關。」

  伊布莉絲說道。

  感覺就像是說給自己聽。

  「其實……我早就聽過風聲。我知道村里消滅之後,生還的精靈分散各地,都遇到什麼樣的慘事;也知道他們的孩子大多數都成了奴隸……」

  「…………」

  「可是──就算這樣又如何?就立場來說,我已經和精靈無關了。反過來說,被我當成同伴對待,他們一定也覺得很煩吧。」

  「…………」

  「不過若說我沒有罪惡感,那是騙人的。」

  伊布莉絲傾出一絲自虐的語氣,最後說道:

  「畢竟摧毀精靈村里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啊。」

  席恩──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是距今將近百年前的事了。

  精靈村里──遭到毀滅。

  毀滅得體無完膚。

  統治村里的當權者全數死亡,只有一小部分生還者逃出來,四散在大陸各地苟延殘喘。

  群木茂密生長的偌大森林化為終年暴風雪的極寒凍土。

  毀滅的原因並非天災,也不是被其他種族侵略。

  而是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

  她單槍匹馬。

  降生村里的「闇森精」──一個被蔑稱為「禁忌之子」的孩子,將村里的一切全數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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