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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你有空嗎?」

  海崎像是要混進休息時間的吵鬧聲中,向夜明搭話。夜明一臉納悶地想著會是什麼事情,「我想買飲料,可是忘記自動販賣機在哪裡了──」為了讓附近的日代也能聽見似地,海崎對他大聲說道:

  「你帶我去啦!」

  「新太,你真是路痴耶!」

  「閉嘴啦!」

  兩人離開教室,往人煙稀少的校舍後方走去。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有說過,在學校盡量不要有過多接觸。」

  夜明的表情變得嚴肅,但海崎並不在意。

  「上次比賽的時候,我們有在大家面前說過話。大家都已經覺得我們認識了,所以沒差吧!」

  「……」

  「那個,說買飲料是藉口,我有事想跟你商量……我想要變回去的藥。」

  「……又需要了嗎?開始上學之前你也有跟我要過一次呢!說想要去打工的地方辭職。這次是為了什麼呢?」

  「……我想去……掃墓。」

  「!」

  「反正你調查過,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我上班族時期前輩的事情。」

  海崎邊說邊觀察著夜明。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有頭緒。

  這樣就好說了。

  「下個星期一……七月一號,是她的忌日。」

  「不能直接這個樣子去嗎?」

  「萬一遇到公司的人就糟糕了吧……不過,我是覺得公司的人不可能會去幫前輩掃墓。」

  「……我知道了。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啥!?」

  海崎露出厭煩的表情。

  連這種地方都讓他跟來,那還得了。

  「不需要啦!」

  「你怎麼這樣!不要說這麼過份的話啦!」

  「真的不需要。」海崎不願退讓。「你要觀察我的話,跟平常一樣在某處看就可以了吧?根本不必一起……」

  「我有看到。」

  夜明語氣強硬地說著。

  「?」

  「去年,我有看到好幾次,你在佐伯小姐的墓前好幾個小時,都無法動彈。」

  「!」

  「之前小野屋有說過吧?在形形色色的受試者之中,也有人利用記憶會被消除這點,想要殺害上班族時期欺負過自己的上司。那時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你知道自己的表情有點變了嗎?」

  海崎雖然心中一驚,但他立刻否定。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我當然相信你。可是,身為一個看過你去年掃墓模樣的人,我很擔心。擔心你會不會衝動地跟隨佐伯小姐而去、擔心你會不會踏上復仇之路、擔心你如果在那裡遇到同事的話,能夠保持冷靜嗎……擔心的事很多很多。」

  「……那是去年的事了吧……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咧……」

  夜明往海崎走近一步,伸出右手,摸上他的脖子。

  「你在幹什麼!!」海崎感到一陣惡寒,揮開夜明的手。

  夜明對摸著脖子大口喘氣的海崎平靜地說道。

  「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耶?」

  「……開什麼玩笑。不管是誰被勒住脖子,臉色都會變差啦!」

  「失禮了。但是,我的力氣並沒有大到勒住你。雖然剛才說的是去年的事,但你的現狀仍然如同這般。不過,比起你剛離職、連領帶都無法打的時期相比,現在的確是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了。」

  「!……你連這種事都知道……」

  「那是當然的吧?因此,有關掃墓以及藥的事情,如果讓我同行,我就同意。可以嗎?」

  海崎嘖了一聲,把手從脖子上放開。

  「隨便你。你這可惡的抖S。」

  「能得到你的誇獎,是我的榮幸♪」夜明微笑著。

  「我才沒誇你咧,可惡的抖S!」

  夜明從學校直接去到辦公室,剛開始著手寫藥劑的申請書,同樣身穿制服的小野屋就為他端來咖啡。她看到夜明手邊的作業,語帶質疑地詢問道:「這是在做什麼!?」

  「如妳所看到的啊!海崎先生跟我的藥劑申請書。」

  「這我看了當然知道!我是在問為什麼!」

  「他說想去幫公司的前輩掃墓。」夜明一邊接過咖啡,一邊回:「因為有可能遇到認識的人,因此要變回原本的樣子。海崎先生一個人去的話我有點擔心,所以我也變回成人模樣跟他一起去。」

  「對喔……忌日……」知道內情的小野屋能夠理解。

  去年,海崎在美知留墓前的模樣,她是跟夜明一起看到的。

  「讓他一個人去,的確有點放不下心呢……」

  「好!」小野屋拍了一下手。「我也要去!」

  「不行。」

  「咦──為什麼──」

  「我才想問咧!妳又不是負責人,為什麼要去?」

  小野屋被這麼一說,無法回嘴的她,陷入了沉默。

  「說來,想要申請藥,如果沒有相應的理由都不會通過,負責人以外的人去申請,更是絕對不會通過。」

  小野屋對夜明的說法感到火大,開口說道:

  「我倒是覺得,我直接這樣去也可以!」

  「兩名成年男性和一名女高中生?才不要!我可不想被警察盤查!」

  夜明向生氣的小野屋拜託了一件事。

  瞭解到夜明對海崎的用心後,小野屋恢復心情,接下他的委託。

  【重生實驗報告書  負責人 夜明了 受試者 海崎新太】

  七月一號

  距離海崎新太辭職那天,以及海崎新太失去公司前輩的那天,

  到今天正好滿一年。

  照他本人的希望,會先暫時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前去掃墓祭拜。

  夜明最後決定放學後去海崎的公寓,在那裡吃完藥之後再一起去掃墓。他剛把裝有黑西裝的西裝套,掛在桌子的勾掛上,隔壁座位的日代就向他問道:

  「了,你為什麼要帶西裝來?」

  「咦?喔,妳真厲害,可以知道這是西裝。」

  「一看就知道了。」

  「我要去參加法事。」

  「……這樣啊……真是抱歉。我問太多了。」

  「真難得妳會主動跟我說話呢♪」

  「是呀。」

  「妳不否認啊──」夜明開心地笑了。

  「那麼!」夜明一進到房間,就立刻拿出裝有藥物的小袋子。

  「如同我之前說明的,這個藥吃了會有睡意。吃下去只要一個小時,身體的變化就會完成。要怎麼做呢?要互打對方一小時來忍耐睡意嗎?」

  「我才不要咧!」

  海崎將小袋子放在桌上之後站起身,接著裝了兩杯水回來。他將其中一杯放在夜明面前。

  「我才不要在想睡的狀態下去掃墓咧!就乖乖小睡一個小時吧!」

  「也是呢!」夜明點點頭。

  「海崎先生,我記得你是不會賴床的人吧?」夜明一面拿出手機一面問道。

  「啥?……嗯……」

  我到底被調查到什麼程度啊?

  太可怕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是聽不到鬧鐘的那種人。」夜明一面設定手機的鬧鐘,一面說著。

  「如果我沒醒的話,請你要叫我。」

  「不不不。什麼叫聽不到鬧鐘啊!那你每天早上怎麼辦!」

  「嗯──特別害怕起不來的時候,為了避免睡過頭,我應該會坐著睡吧──」

  「你是武士嗎!」海崎狠狠地吐嘈他。

  「你這樣無法消除疲勞吧!原本就已經要每天上學了,你還要再加上工作吧!」

  「……我好高興。」夜明感動地說。「我們的隔閡消失了呢!你竟然會擔心我♪」

  「你快去交個早上可以叫你起床的女友吧?像是杏。」

  夜明瞬間回覆他。

  「又在說這個喔──拜託饒了我吧!光是想像每天早上被小野屋叫起床的光景,我就覺得好累。」

  「啊哈哈!我有點可以理解。感覺她一大早就很吵。」

  「那麼,再下去掃墓時間會變太晚,我們快點吃藥吧!」夜明拿起藥及杯子。

  「嗯。」點點頭,海崎也把藥放進口中。「一小時後見啦!」

  「晚安。」

  說完之後,夜明靠在牆上,閉起了眼睛。

  海崎從床上看著他,沒多久就響起平穩的呼吸聲。

  他真的坐著睡……太厲害了。

  「晚安。」

  海崎也閉上了眼睛。

  「經過這一年的觀察及報告,看起來似乎沒有能為您介紹的公司。」

  「咦……」

  「很抱歉。都是因為我的協助不夠完善。」

  對受試者深深一鞠躬之後,頭頂傳來了上司的聲音。

  「一年過去,卻沒有任何變化,是夜明你的協助太糟糕了吧?」

  「關東分部第一個受試者竟然是這種結果,這不是害我們丟臉丟到無顏面對其他分部嗎!」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

  「夜明先生……夜明先生……夜明先生!」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正試圖將夜明從後悔的沼澤中拉出來。然而,夜明就像是陷入深深的泥淖一般,意識依然沒有清醒過來。

  「夜明先生,快起來!」

  「嗯嗯……」

  「沒辦法……好想睡……」夜明的眼睛雖然半睜開了,又啪的一聲倒在地板上。

  「什麼沒辦法!!快點給我起來!!」海崎用盡全力地搖晃他。

  他卻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真的超會賴床耶!!

  兩人在電車的座位上面對面坐著,海崎一副像在邀功似地說著,自己是多麼辛苦才把夜明挖起來。

  海崎心裡想的是平常都他被掌握住弱點,既然被他發現夜明的缺點,就讓他來好好攻擊一番。

  然而夜明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真是失態了。」他笑了笑輕輕帶過。

  「我很不擅長早起。」

  「現在是晚上。」

  「我學生時期每天早上都會被我媽罵。」

  「我超可以理解做媽媽的心情……」

  夜明一面看著手肘撐靠在窗戶上的海崎,一面感慨地說道。

  「我們像這樣用成年人的姿態見面,正好隔四個月了呢!」

  「是喔……你跟我提起重生的事情,是在三月一號嗎?」

  車窗外流瀉而過的黑暗,讓海崎想起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

  這個人突然從黑暗之中現身,向他搭話。

  「已經四個月了啊……」

  「時間過得真快呢!」

  這樣啊……已經過完三分之一的時間了啊……

  「啊,你現在是不是想到實驗結束那天,有點感傷?」

  「才沒有咧!」海崎急忙否定。「我說過了吧!我只是為了生活費及工作介紹,才參加這個實驗的!」

  海崎如此說道,像是要說服倒映在窗戶上的自己。

  「我才不會感傷咧!」

  「……」

  這個時候,夜明胸前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杏傳來的。有關委託她的事。

  『瞭解。謝謝。』回覆完畢之後,夜明把手機收了起來。

  線香如細線般的煙,在黑暗中裊裊而上。在黑暗裡燃燒的紅色亮光,則是漸漸下降。

  海崎對著佐伯美知留的墓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就像是時間停止了一樣。

  「……還好嗎?」

  夜明不禁對他的背影開口說道。

  「我沒事,你很煩耶!」海崎維持這樣的姿態回答著。「我現在在跟前輩說話。」

  跟前輩說話……?

  「……你真的沒事嗎?」

  海崎又被問了一次,受不了地回過頭。

  「你很吵耶!沒有情緒的傢伙!閉嘴!我沒事!!」

  真是的……海崎再次面向墓碑,對著這個人傳達念想。

  身為新人的我,負責帶我的是業務成績第一名的女性員工,佐伯美知留前輩。

  老實說,要做業務職而且又是跟在女人下面,我一開始的心情並不好,但對方個性爽朗又很會照顧人。

  這間我好不容易進去的第一間公司,就是所謂的黑心企業。

  每天加班、工作繁重,卻沒有給予相應的酬勞,薪資非常低,如果沒有父母的資助,根本無法過活。

  當然,同事間關係也很冷淡,公司的氣氛可說是糟糕透頂。

  而前輩,就是最嚴重的受害者。

  在這種狀況下依然充滿朝氣地工作,前輩真的好堅強又溫柔……我幾乎要受挫的內心能夠勉強重新站起來,也都是靠前輩的幫忙。

  她是我的憧憬、我的支柱。

  前輩無論受到怎樣的欺負,依然很堅強。

  永遠都是滿面笑容地拉著我。

  就算我擔心地向她搭話,她也是口頭禪般地回答我:

  「我沒事的。」

  可是,我以為很堅強的前輩……並非沒有事。

  某一天,前輩不再強忍著說「我沒事」了。

  而她這樣的身影……第一個發現的人……是我。

  前輩會被逼到自己親手結束生命的絕境,是我害的。

  「我沒事的,你不要干涉太多。」

  雖然前輩這麼說過,但我還是無法容忍。

  前輩越是默默忍受地露出笑容,我就越氣憤那些用無聊霸凌來扯她後腿的周圍同事。

  結果,我不聽前輩的制止出手干涉。

  我自以為的正義感,破壞了前輩的忍耐,讓霸凌的舉動更加惡化……

  最後,她選擇結束性命──

  那一天下班後,社長集合全公司的人,談論起她的死。

  「嗯──警方的調查也結束了,沒有犯罪的可能性,因此得出的結論是自殺。這件事情大家千萬小心,不要說出去。」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聽,一邊繼續責備自己。

  是因為我多管閒事嗎……?

  如果我沒有出手干涉的話……?

  這時,我聽到後方並列站著的前輩們,竊竊私語地說起話來。

  「吶吶,你覺得誰會代替佐伯升職?」

  「唔──我吧?」

  「啊哈哈!少得意忘形了!」

  這些傢伙,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說什麼?

  憤怒讓我的雙眼通紅。

  社長的談話還在繼續。

  「佐伯是非常熱愛公司的人。所以才會連結束生命也選在公司吧!她就是這麼地愛著我們公司。我對於這間如此受她熱愛的公司,感到很驕傲。」

  ……啥!?

  「以後的日子,我想要繼續打造深受大家喜愛的公司。大家也要學習佐伯熱愛公司的精神!」

  「是!」

  「那麼解散!」

  ……不正常……

  我的第一間公司……並不是什麼黑心企業,一定是我太過草莓。我不斷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才勉強撐了下來。

  可是,這些傢伙的態度……

  「……你們差不多一點……」

  我已經到極限了。

  「你太奇怪了吧!!」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在大叫。

  「這有問題吧!有一個人死了耶!?在公司!自殺!!」

  我已經停不下來。

  「沒有其他該思考的事嗎!!為何能夠這麼無所謂!!不覺得是自己的錯嗎!!」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眾人薄弱的反應。

  那些人像是在看個怪人似地,遠遠眺望著我,臉上露出了冷笑。

  「海崎,你冷靜!」一名同事抓住我的肩膀。

  「我受夠了……這種公司,我忍耐不下去了……」

  我回到座位,開始寫起辭職信。

  這時,社長緩緩來到我身邊。

  「……海崎,你確定嗎?你辭職之後有去路嗎?世間的人會認為你沒有毅力,只工作三個月就離職吧!這個標籤會一直留在你的履歷表上面。原本就已經重考兩年,還唸研究所延後出社會的你、僅任職三個月就離職、沒有毅力的你,以後有誰會想要用你?嗯?」

  停下手的海崎,社長在他耳邊小聲說著:「成熟一點,海崎。」

  「你如果現在對我做出土下座之類的道歉舉措,我還可以原諒你說的蠢話。」

  成熟一點……?

  就這樣裝作沒看到前輩的死,繼續過活,就是所謂的成熟嗎……?

  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原本停下的海崎,手再次動了起來。

  「……雖然這是我好不容易才進來的公司、雖然一想到要再找工作我就覺得害怕……」

  他將寫好的信紙放進信封,最後再寫上「辭呈」。

  他拿起辭呈,轉頭看向社長。

  「即使這樣,也比繼續待在這種公司好!」

  遞出辭呈,海崎低下頭去。

  「非常抱歉,請讓我辭職。」

  社長收下之後,愉悅地笑了出來。

  「海崎啊,『辭呈』是有職位的人或是高層在寫的。像你這種小職員寫的是『離職書』。重考兩年的碩士,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屈辱及憤怒,讓海崎漲紅了臉。

  「你一點也不用覺得抱歉,海崎!就算沒有你這種員工,公司也不會有任──何困擾。快點給我辭職吧!」

   「……」

  「你明天開始就不用來了!現在就給我回去,垃圾!!快點消失!!」

  「!」

  海崎差點要動手揍人的瞬間,腦海中冒出了前輩的笑容。

  海崎,要是把無聊的人當一回事,你也會變成無聊的人喔!

  緊握的拳頭慢慢放鬆。

  前輩……

  入社三個月──

  前輩自殺那一天、提出離職的那一天,我成為了失業的人。

  失去了前輩、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信──

  我開始害怕踏出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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