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2A660. Alive
0122A660. Alive
環繞歐魯達那的防衛牆有三分之一以上,甚至近半已經坍塌。有的地方只是單純崩毀,有的塌陷至低處的地方則變成世界腫的通道。北城門已變成像是只為世界腫而開的模樣了。
位在歐魯達那東南方郊外的山丘,連同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全都化為了世界腫。而且,即使從遠處眺望,仍舊看得出那一帶的世界腫有在活動。有的出現清晰可見的型態變化,有的表面會出現泡沫或像掀起波浪,有的則是明顯在移動。比起其他像是死亡般的世界腫,感覺這些世界腫全都更加危險。哈爾希洛一行人放棄靠近山丘。
西北面的防衛牆有一部份坍塌了兩公尺左右的範圍,其周邊沒看到世界腫。從此處進入歐魯達那,來到的是北區和西町的交界處。
北區西部原本有眾多老舊的木造建築,西町則密集了形同廢墟的破房子。而且還錯綜複雜地遍布著根本稱不上是街道的狹窄小路,視野相當差。哈爾希洛一行人決定前往位在北區西北端一帶的路密愛里斯神殿。路密愛里斯神殿建在高台上,在歐魯達那是高度僅次於天望樓的石砌建築。
站在路密愛里斯神殿前方,幾乎能把歐魯達那的全景盡收眼底。
目前歐魯達那正遭到世界腫侵襲,尤其是北區至南區,包括天望樓前的廣場、花園大道、雪莉酒館所在的天空橫丁,還有義勇兵團事務所及工匠街一帶,已經出現好幾條漆黑河川了。然而,眼前的景象並沒有想像中的悲慘。現在的歐魯達那杳無人跡,連一隻鳥都沒看到。在這座城中散布恐懼、帶來毀滅的世界腫,至少如今看起來沒在活動,毫無動靜,只是靜靜地逐漸腐朽,想必有一天會被風化到消失無蹤,目前只是時候未到。眼前的歐魯達那已宛如死城。
哈爾希洛等人來到三樓安置光明神路密愛里斯巨大神像的禮拜堂後,喘了口氣。背著光輪的神像看起來像是男性,也像女性,高度應該不到十公尺。禮拜堂的頂棚非常高,椅子和書桌都靠著牆壁雜亂堆放。毀損的物品不計其數,石頭地板到處可見破損痕跡和黑色污漬。空間相當寬敞,老實說豈止寬敞,簡直是無比寬闊。大概能容納數百人擠在一起睡覺。
「這裡的話,感覺燒個篝火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確實。」
「糧食雖然還沒見底,但還是得預留一些起來。等等找一下,應該能找到一些東西才對。」
藍德和夢兒在地面舖上毛皮後,坐到了上頭。藍德若無其事地將頭靠到夢兒肩上,夢兒也沒有要撥開他的意思。
伊茲庫希瑪正和波奇一起仰望路密愛里斯的神像。
哈爾希洛依序輕輕握了握左右手,沒有感受到稱得上是疼痛的痛楚,但還是覺得不對勁,兩隻手活動起來都不太靈活。大概是自己下意識限制了動作。
身體感到恐懼,但哈爾希洛也不知道身體是在恐懼什麼。
「我去看看城裡的狀況。」
「哈爾,你要一個人去嗎?」
「我一個人去比較好行動。」
「……這樣啊。」
「我去去就回。」
「你路上小心唷。」
夢兒一臉擔憂的模樣。
「要回來喔。」
藍德只用生硬的語氣說了這幾個字。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則是默默目送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離開神殿,前往西町。西町是個背光的街區,無論走哪條路幾乎都不會曬到陽光。地面不僅吸收雨露,連人們和鳥獸的排泄物都已滲入,經常都是潮濕的狀態,籠罩在骯髒與惡臭之中。雖然在此生活過一段時間就會習慣,但若是久未前來,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捏住鼻子。然而哈爾希洛竟然在這個臭氣沖天的西町內正常呼吸,眉頭皺都沒皺一下。即使偶爾在昏暗處會感應到蟑螂之類的生物在蠢動,但四下連一隻老鼠都沒有。
他在某條小路走到底後,出現一扇低矮的鐵門。鑰匙孔上刻有手掌圖形。
哈爾希洛彎下身子,將右手抵在鐵門的圖形上。結果一用力,右手腕就開始疼痛。原本只要用力按壓圖形部分,裡頭就會回傳暗號。他原地等了一陣子,卻沒出現任何反應。
哈爾希洛背靠著鐵門,坐到了地上。
過了一會兒,又再起身按壓門上的圖形。
他重複了四次同樣的動作,但始終沒發生任何事。
「艾萊莎小姐。」
哈爾希洛試著呼喚。裡頭的人能透過傳聲管聽到這條小路上的聲響。不過他本就覺得大概是徒勞無功。不出所料,沒人回應,盜賊公會似乎空無一人。
哈爾希洛離開西町,前往南區。結果工匠街的鬧區大街上爬滿了好幾條交纏在一起的世界腫。此處原本居住著義勇兵經常前來拜訪的鐵匠、紡織工匠,其他也有石匠和木匠。工匠們的工坊基本上都慘遭洗劫或破壞,已經難以看出往日的樣貌。攤販村原本就在工匠街附近,哈爾希洛他們以前也常到那裡用餐。當中有個攤販會供應名為梭爾佐的麵食,黃色麵條浸在鹹湯內,上頭還擺著滷到入味的肉塊。以前莫古索非常喜歡這種麵。如今那處梭爾佐攤販的所在位置,已橫躺著漆黑無比的世界腫。
哈爾希洛還繞去了義勇兵宿舍。然而就算四處看了看和以前沒兩樣的房間,卻沒湧現任何感慨,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縱使試著說出馬納多和莫古索的名字,內心竟然一絲感覺都沒有。
以前宿舍玄關曾在柱子上掛了時鐘,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
之前是在這個地方確認時間的嗎?
哈爾希洛思考起來。
生活在義勇兵宿舍期間,都會看著曾掛在此處的時鐘確認時間。
「我到底是怎麼了。」
時間。
他需要的是時間。
無論是馬納多那時,還是莫古索那時,也都一樣,只能忍耐一段時間。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念頭。時間,目前需要的是時間。幾乎都相同,說不定想的內容還一模一樣。然而那時感覺實在無法忍耐,真的撐不下去了,所以才會想要乾脆了結一切,一了百了。
但是現在又覺得,還要特地去了結一切也很麻煩。
那麼,現在的自己又在做什麼?
只是在隨波逐流。
反正,一切只會演變成早已註定的結局。只要等待註定的結局到來就好。
哈爾希洛離開了宿舍。距離日落還有段時間,他朝北方而去,在快要通過悠羅資保管商會的遺跡時,停下了腳步。
「……都不見了。」
正確來說只留下了瓦礫堆。原本這個地方有座看起來採用監獄構造、像是用岩石組砌而成的倉庫。如果沒記錯,吉恩•莫基斯有派人看守。雖然不清楚裡面放了什麼,但大概是義勇兵們委託保管商會保管的錢財吧。
保管商會。悠羅資。話說回來,悠羅資不知是否平安?總覺得已經好久沒像現在這樣擔憂別人的安危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哈爾希洛要經過這裡?
有可能是之前曾因希諾哈勒的提醒,來查看過悠羅資保管商會,所以才會有點在意這個地方。
「我為什麼會這樣?」
也不曉得。
就是很在意。
「我會──在意啊……」
頭好重。
實在提不起勁。
什麼事都不想在意。
明明什麼都不要去在意就好。
只要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應該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感覺頭很重,心裡難受至極,渾身上下都倦怠無力。
哈爾希洛想要仰望天空,但就是無法抬起頭,只能仰起視線。天空好低。
時間。
需要的是時間嗎。
還要幾天?
幾個月?
一年?
兩年?
還是要更久?
哈爾希洛邁步前進。
像是要讓自己沉入地面。
──隱形Stealth。
『去死。』
芭芭菈老師笑著說。
『你得死喔,老貓Old Cat。』
隱形是由三大技法組合而成的技能。
一是,消除自己的存在,「潛」──躲藏。
二是,在消除存在的狀態下移動,「浮」──竄動。
三是,動用全身感覺去察覺他人的存在,「讀」──感應。
『你得變成屍體。』
當時被老師責打一頓。
『你如果死不了,我就來幫你的忙。』
結果手指骨、鎖骨和肋骨都斷了,實在非常痛,幾乎無法好好呼吸,她甚至在這種狀態下命令自己死給她看看。
這個人實在很過分。
再說了,幹嘛叫我老貓。
『誰叫你有雙像老貓般快睡著的眼睛。』
芭芭菈老師最後遭肢解而死。她那種死狀是被殺害後才遭肢解嗎?右臂、左臂、右腳、左腳都被用長槍穿刺,串在一起。上半身則被分切成兩、三塊,還肚破腸流。
當時芭芭菈老師的屍體還滾到他腳邊。只有一顆頭顱,右眼緊閉,左眼雖然些微睜開,但想當然耳是沒在看任何地方。她的右臉頰壓在石板路上,整張臉都往右側下垂,而且全是傷痕,滿是髒血。
往事歷歷在目,但不會感到難受。芭芭菈老師不幸身亡,哈爾希洛目睹了她的遺骸,回憶起的就只是一段事實而已。
『老貓,你這個人啊,眼界寬廣,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動搖信念。腦筋雖然一般般,但不會過於自信,你有足夠的韌性,面對任何事都不會輕言放棄。』
哈爾希洛是不肖弟子。
芭芭菈老師看錯他了。
他眼界狹隘。
因為一點小事就會動搖信念。
腦筋比一般般還要差勁。
不會過度自信,但這是因為原本就對自己毫無期待。
然後根本韌性不足。
『你不是那種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孩子,而是會為了成功不斷努力的孩子。所以你就算知道自己目前還有很多辦不到的事,那也是好事喔。因為你總有一天會通通做得有聲有色。』
我不需要別人的安慰。
即使受到鼓勵,也沒有需要振奮的事。
芭芭菈老師死了。死人安慰不了,也無法鼓勵任何人。
庫薩克和瑟朵拉也死了。
明明死了,卻又爬了起來。
那是梅莉的傑作。
不對。
那不是梅莉。
梅莉已經死了。
只是復活了。
不對。
她沒有復活。
不對。
那不是梅莉,她變成了毫不相干的存在。
不死之王。
『我喜歡你。』
梅莉這麼說過。
我們倆緊緊相擁。
還接了吻。
那個人也不是梅莉嗎?
『哈爾,我好喜歡你。別離開我。』
別離開我。
她清楚地這麼告訴我。
但她不是梅莉?
真的不是嗎?
那不是梅莉本人的意思。只是某種不是她的存在,借用她的身體那麼說。
真的是這樣嗎?
那麼庫薩克現在變成什麼樣了?瑟朵拉呢?
梅莉已經不在不死之王體內了嗎?再也沒辦法和她說話了嗎?
『別離開我。』
自己已經離開她了嗎?
離開了。梅莉不在這裡,實際上兩人徹底分離。
明明不能離開她。
明明不想離開她。
終究還是離開了。
真不該離開她。
如果沒有逃走就好了。
想繼續和她在一起。
不能丟下她一個人。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應該待在她身邊才對。
好想一直留在她身邊。
但來不及了。為時已晚。真的為時已晚嗎?
真的絕對無法、再也無法和她說話了嗎?
再也看不到她的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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