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7A660. 最終樂章啊,響徹雲霄吧
0117A660. 最終樂章啊,響徹雲霄吧
眼前宛若多達數百、數千輛的漆黑馬車蹂躪大地,壓出不會消失的漆黑車轍。
疾風荒野的草木長久承受不時強烈過頭的日曬與肆意大作的狂風,面對世界腫的侵襲,彷彿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不過,野獸們應該無法置身事外了。
哈爾希洛一行人曾看見野獸從迢遙的遠方奔馳而過的身影。次數並不頻繁,一天頂多見到一、兩次。
一路上幾乎沒看見鳥類。哈爾希洛和藍德踏入疾風荒野已經第六天了,至今還沒看到空中出現像是鳥類的生物。由於實在太過少見,視力好的夢兒和伊茲庫希瑪偶而會用手指著說「那邊有鳥」。
甚至連身體圓滾滾,長有尾巴的奇蒙、外觀如兔腳又長的佩比,這類不僅棲息於疾風荒野,而是大範圍分布在格林姆迦爾的常見小動物,如今也鮮少看見。根據伊茲庫希瑪的說法,蜥蜴和蛇之類的爬蟲類也變得極端稀少。
大約一個月前,明明才取道這座疾風荒野北上前往鐵血王國。比起那時,一切都變了樣,簡直就像來到另一個世界。
目前,哈爾希洛一行人正南下走過面目全非的疾風荒野。然而世界腫猶如流淌漆黑血液的血管,遍布四處,根本沒辦法避開,因此他們只好不停跨過,有時甚至是跳過世界腫,繼續前進。如果遇到分布太廣,或是變成如同龍脖子的粗管狀世界腫擋住去路時,一行人為求保險起見,都會原路折返。世界腫就算受到物理性刺激好像也不會反擊,但也沒人能保證百分之百安全無虞。
大部分的世界腫看起來都只是位在特定位置的靜物。不過途中也曾遇到緩緩扭動軀體的世界腫。哈爾希洛已經觀察到好幾次兩條繩狀世界腫相互交纏、融合成更粗的世界腫的場面。隨處還能看到被世界腫吞噬一半、已氣絕身亡的野獸屍體。
盡量不要靠近世界腫比較好,照理來說也不應該靠近。
問題在於,到處都是世界腫。
看樣子,世界腫像是從地底滲出般現身,再朝某處移動。在波都野地看到的世界腫是往東方,也就是朝黑金連山鐵血王國的方向延伸。不過,好像也不是所有世界腫的目標都是鐵血王國。整體來看,有往北的世界腫,也有正往南方前進的世界腫,更可能存在延伸向東西方的世界腫。
哈爾希洛一行人行進的方向上聳立著冠山。據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那座山的形狀都像頂王冠,因此人們才會取了這個名字。
冠山往南前進一百五十公里,再往西一百公里左右,就能抵達歐魯達那。
自己一行人確實正在朝歐魯達那前進──哈爾希洛是這麼認為的,卻不太清楚真正的目的地。
不對,目的地就是歐魯達那,現在只能先返回歐魯達那。這是眾人討論數次,最後達成的共識。
他的高燒已退,但雙手傷勢還是疼痛。他已決定忍著不喊痛。說出口也無助於緩解疼痛,無濟於事。
老實說,完全不想開口說話。
然而,現在不講話也沒差,畢竟伊茲庫希瑪和夢兒全神貫注在戒備四周動靜,還有規劃前進路線,藍德也因此保持安靜,以免干擾到兩人。狼犬波奇亦只有必要時才會出聲吠叫。
就算偶爾有誰說話,哈爾希洛仍沉默不語。
直到前幾天,夢兒還會常常跑來跟他說話,但哈爾希洛永遠只回答一句「我沒事」,結果夢兒現在也不會跑來了。藍德在那陣子曾跟夢兒說「你讓他靜靜,不用理他」。雖然不會感謝藍德,但確實就是對方說的那樣,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理他。
現在任何東西對哈爾希洛而言都是沉重的負擔。
艱辛、痛苦、悲傷,不分種類的負面情緒全都重重壓在他的身上。
他明知必須想辦法處理眼前的問題,但又覺得無論怎麼做都只會是白費心力。
即使走得再久、再遠,努力不懈地一直前進,大概還是無法抵達目的地吧。
目的地?
說到底,有那種東西嗎?
目的?
目標?
某種願景?
方針?
路線?
自己正朝著身體面對的方向前進。哈爾希洛目前頂多勉強能夠理解這件事。哈爾希洛或許是在向前進。往前邁進,一步一步向前進。如果無法一步一步前進,就算半步半步也要繼續往前。哈爾希洛認為,自己一直以來就是這樣一路走到今天的。但是結果如何?
結果就是現在這副德性。
哈爾希洛想要放空腦袋。然而就算他不想思考,也不得不思考。
在遭遇困難時,任何人都想做出正確的判斷。不想出任何差池,不想失手,可以的話還想從中獲利。即使沒得到好處,也難以接受自己蒙受損失。不想失去任何屬於自己的事物,但逼不得已必須承受傷害,不得不失去某些事物時,也至少想把損失控制在最輕微的程度。儘管無從得知自己用的是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至少希望能讓自己感受到「我盡力了,幹得好」。
一切都是白費工夫。
到頭來,哈爾希洛只覺得自己像在挖坑。一點一點地挖,一直挖,不停挖,持續慢慢挖,並且把挖出來的土堆在坑邊。滿身是汗的自己一下看往自己挖的坑,一下望向土堆,內心湧現一股自豪的感覺。總覺得自己挖坑的技術,比起剛開始挖時變好了,土堆也變大非常多。什麼嘛,我也滿厲害的嘛,我只要有心也辦得到嘛。
然後呢?
這個坑是?
挖這個坑是要幹嘛?
單純只是要挖坑?
至今自己一路在做的事,就只是在挖坑?挖坑?就是在做這種事而已?
不對,你才不是一直在挖坑而已──如果找誰商量這件事,對方或許會這麼安慰自己。在格林姆迦爾睜開眼睛後,至今發生過很多事。有相遇,有別離,一路上經歷了很多。期間也曾靠自己的力量,和同伴們通力合作,完成了一些事。現在或許已經沒什麼感覺了,但在每個達成目標的瞬間,應該都閃耀著五彩繽紛的璀璨色彩。那些事和毫無用處、只是一直挖掘的挖坑作業是不同的。自己絕對不是徒勞無功,縱使最後的結果不如人願,也不該否認想要達成目標的過程。不過若是這麼說,討論到最後應該又會變成世上所有人終究會死,活著根本沒有意義,出生於世這件事本身更是毫無半點意義。
哈爾希洛多少也認為這種說法有些道理。畢竟,意義這種東西並非隨處可見,而是要投注心力尋找的。比如,就算哈爾希洛一直在挖坑,但只要能在挖坑這個行為上找出意義,那就不是毫無意義了。挖坑的日子雖然不是充滿歡樂,但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之前的哈爾希洛是從這個角度找到了意義。
然而,現在徒留空虛。
不對,開心挖坑的回憶反而更加折磨哈爾希洛。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不挖什麼坑了。
早知道會失去這麼多,就不渴望、不需要任何事物了。
不過時間例外。
時間是不可或缺的。
不管是馬納多那時,還是莫古索那時,不都是這樣嗎?只要忍耐一陣子就會好了。
──所以呢?
要忍耐到什麼時候才行?
不能到此為止就好嗎?
不可以嗎?
誰規定的?
抱歉。
好像得向夢兒和藍德道歉?
對不起喔。
我好像不行了。
如果在這裡離隊,事情會變成什麼樣?他覺得這樣很不負責任,況且還有兩名隊員在。這麼做簡直就像臨陣脫逃,實在卑鄙。
不過。
可是啊……
藍德有夢兒,夢兒有藍德吧?
夢兒還有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吧?
我呢?
我有什麼?
我很清楚喔。我如果在這個時候逃走,夢兒和藍德會有多麼──
多麼難受。
可是,難道因為這樣,我就得……
難道為了他們,我就得努力到這種地步嗎?
我不能逃走嗎?
逃走又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吧?
他們又用不著做什麼特別的。丟下我別管就好,只要丟下我就可以了。我什麼事都不會做喔,只會待在原地喔。只會坐著,大概不久後會躺下。只要躺下一次,應該就再也不會爬起來了,肯定不會再爬起來了。沒關係,這樣就好了。
這樣的結局比較適合我。
我想結束這一切。
終止這一切。
了結這一切。
快結束吧。
讓這一切都畫下句點。
我可以結束這一切吧?
就只是了結。
單純的了結而已。
終末近了。
非常近了。
所以就讓這一切都畫下句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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