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太厉害了。我已经……无以言表了。嗯,太厉害了。原来这就是我们所活着的世界啊。楔进入我体内后我所见到的景色,都是那么地耀眼。明明内心没有运作,却还能这么高兴。那是因为『活着就是幸福』。我对自己活在这世上……存在于这世上感到无比的喜悦」
「萤……」
「真够讽刺的。天天想死的我……剥掉这层皮后,却最能感受到活着的实感……。自己居然能明白仅是活着就能如此幸福……。命运弄人啊……」
「…………」
「不过现在又回到『想死』的状态了啊。这世上,还是让人活着难受。不过……」
「…………」
我看了看大家,发自内心地笑道。
「不过,还是再稍微,活上一阵吧。我打心底这么想的。如果,那种感觉就是真正的『活着』的话。那我……我要,把那被夺走的感觉,重新夺回。这总是个比单纯地想去死要好得多的目标吧。所以……对不起。也许以后,还会给大家添麻烦。深螺小姐也是。如果,如果真的由于我伤及了他人的话……虽然我也不是在轻视自己的性命……但到那时,当即杀掉我也没关系。但是……但是,那个,到不影响他人的最大限度为止,我……我还是想稍微,挣扎一下。……对不起。这也是我的任性。但是……」
正当我绞尽脑汁地将自己所思考的表达出来时,深螺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用她标志性地毫无起伏的语调……对我说道。
「……我可没那个闲空啊,式见萤」
「?」
「这次的工作结束了。突然来了件比较急的工作。楔的暴走原因我也得调查。再说,少了一枚棋子啊。还要为补充道具四处奔走,啊啊,忙得不得了」
「深螺小姐……也就是说……」
「因此,式见萤。关于你的事件……『暂时保留』。当然,这也并不代表尊重了你的意志。只是因为这边的状态没有调整好」
「姐姐……」
铃音柔和地微笑了。看来,事到如此,她也终于看到了深螺小姐的真正的『心』了。
直到刚才为止的凝重气氛也终于缓和了下来,大家也总算都恢复了笑容。小幽又一如既往地呼着我的名字扑抱了过来,不过这回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抵触。总觉得,现在小幽的拥抱给予我的温暖,是多么令人感激。这回,连铃音也心平气和地注视着我们。前辈和阳慈也是。看着这一切,深螺小姐叹了一口气后,刚要离去时——
<滴铃铃铃铃>
也正是这一刻。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屏幕。小幽也跟着看了过来。这是……
「萤……这是……」
母亲的电话。也就是说……她打来是要报告伞的病情的。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就连深螺小姐也停下了脚步,默默地守候着。我作了一次深呼吸。右手在颤抖。电话的接通键……我按不下去。然而……
「萤」
小幽把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右手上,微笑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右手的颤动缓和了下来。我下定了决心,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拿到耳边。听筒传来母亲吸鼻子的声音。
『萤……萤。伞她……伞她……』
「…………」
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了……结果。
「是么……是这样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大家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目光急切的……五个人。铃音背后的深螺小姐,现在也毫不掩藏担忧的眼神。……我明白了。她其实对利用我妹妹一事是非常犹豫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在乎「妹妹」。所以,我对着深螺小姐——
莞尔一笑。
「伞,醒了」
那一刻深螺小姐的表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吧。小幽欢呼着「太好了!!!」紧紧搂住了我,阳慈则握拳叫道「好!」,铃音扑簌地流开了泪,前辈莫名其妙地开始戳起了我的脑门……深螺小姐手搭在胸前,会心地微笑了。虽然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又马上恢复成面无表情。
在大家欢腾的时候……深螺小姐,悄然背过身去。铃音最先发觉,叫道「姐姐!」。小幽、阳慈、前辈则还在我身边欢呼着。
「姐姐……那个……」
铃音畏畏缩缩地搭声道……深螺小姐她保持着背对铃音的姿势,呢喃道。
「铃音。说实话……我没有料到,你能打破那个结界」
「诶?」
「……你也成长了啊,铃音」
深螺小姐回首微笑道。
「……姐姐……」
铃音再度簌簌地流下了眼泪。这次的眼泪……我想,恐怕不止跟伞有关吧。
深螺小姐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握紧了拳头,仿佛要尽全力传达出自己的感情似的,开口了。
「我其实不想让你……我的妹妹跟危险的事……跟这边的世界扯上关系。我想着只要我成为众矢之的的话,妹妹就能在普通的世界普通地生活了……这就是妹妹的幸福了吧……这就算尽到当姐姐的职责了吧……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对此很自卑……认为你会因此远离灵关系的世界的。……然而,我错了呢。结果……我不明白究竟该如何对待你……。逃避似的『撇开妹妹是最妥善的』这样深信着……。但是……你很坚强。远比我想象的,要坚强。由我来保护你的这种想法……这种强硬的态度……也许是因为我过于傲慢了呢」
铃音只是对深螺小姐的话不断摇着头,她的泪水不曾止住,她也没再说出什么,只是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泪水,继续摇着头。
片刻,深螺小姐再次背过身。然后,缓缓地迈开步子。
「铃音」
我把手搭在铃音肩上。她回头瞥了一眼我的脸……一把擦干眼泪,然后,面带笑容地冲她的姐姐喊道。
「姐姐!下次……下次,教我学灵能力吧!」
听到这句话的深螺小姐一度止下了脚步……不曾回头地
「我、我会考虑的」
回答道。我和铃音相视而笑。
仿佛遮羞一般,深螺小姐匆匆地加快步伐。我最后大声地叫了一声「深螺小姐!」。她再次猛地停住。我别有意味地微笑着,把那个问题抛给了她。
「深螺小姐!『妹妹』这东西,真的,很可爱啊!」
「……哪、哪里有」
深螺小姐细若蚊足地嘀咕着离去了,听到回答的铃音不禁心灰意冷……然而。
我却自己一个人笑而不语。
远去的深螺小姐的耳朵在跳着。
「哈~。……真是艰辛的一天啊」
傍晚时分,我和小幽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深螺小姐走后,我们在公园为伞的康复庆祝了一会,就直接解了散,小幽和我两个人有气无力地向家走去。不论是好是坏,由于情绪高涨了一整天,一走在渐暗下去的街道上,疲劳感就涌上了我们两人全身,待到家时更已是疲惫不堪了。再加上我们俩都挺为伞担心的,更是疲不堪言了。
一进玄关小幽就筋疲力尽地说出了刚才那句,于是我回应道「是啊」,脱了鞋,走进房间。小幽先行一步,飞扑到房间边上叠起来的被子上。……虽然才说出来,不过看着稍微离远了点的小幽还能实体化,我感受到了物质化范围的日益扩大,心中针扎般的刺痛。
我盘腿坐在桌子跟前,从窗子照射进来的傍晚的阳光中,我不由得对小幽说道。
「……小幽有没有注意到?物质化范围的扩大」
「嗯~?嘛,稍微有一点点吧~。毕竟总是黏着萤嘛,基本上也没什么能感受到的场面~」
「是么」
的确,这家伙基本上无时不刻地缠着我啊。也不怎么可能有感受到范围变化的机会吧。
「但是但是,物质化范围再大些的话,我是觉得不错啦。行动范围更广了」
小幽把脸埋在被子里,小声地说道。
「嘛,也是啊」
「啊,不过,那样就会少了跟萤抱在一起的正当理由了啊。真是头疼啊~」
「现在也已经没有充分正当的理由了」
「啊?不要嘛不要嘛。来,坐近点」
说着,小幽重新坐起来,把背靠在被子上,往旁边腾出了一点位置,向我招手。我叹了口气……不过筋疲力尽也是事实,再加上羽绒被的诱惑,我还是坐了过去。
我和小幽两人,「哈~」地伸直了腿,舒适地靠在羽绒被上,心旷神怡啊。
「不想做晚饭了~」
「啊哈哈,感觉跟老妈子似的」
「今天外面吃~」
「是啊~咦,不行的!那我就吃不成了!」
「不吃不也行嘛」
「不行!现在正是成长发育的时期!」
发育时期啊。这家伙,说不准哪天会吃成只拥有超强灵力的怪物呢。
我们两人就这样背靠羽绒被闭目养神了许久,忽然,小幽念叨道。
「说回来,很久违了呢。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
「嗯?……也是啊。谁叫最近乱七八糟的啊~」
「今后也还会那样吧。不趁现在赶紧充电的话」
说着,小幽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实话说很碍事……不过现在,就今天一次,允许她吧。毕竟这次伞的事也把她折腾得不轻。
我们两人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悠闲舒适的时间。……确实,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体会到了。而且,跟小幽单独度过的时间……总感觉和那段『不会想去死的时间』有所共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充足感。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这样呆下去,就是这种时间。
但是……我还暗自抱有一桩心事。没向任何人谈及的心事……。……我要『从世界手上夺回活着的意志』……其实等同于……放弃物质化能力。这一点,恐怕大家都还没注意。……虽说连方法都不知道。如果我放弃了灵视能力和物质化能力,回归真正的自我时。到了需要作出抉择时。……我就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碰到小幽……见到小幽,连她的声音,不也再听不到了吗。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咚、咚地,我的胸口剧痛着。……为什么啊。我不是……觉得小幽很碍事,很烦人吗?……虽然又沉思了一阵,却也没得出结论。结果我们俩就这么毫无意义地发呆了许久……回过神来,四周已被昏暗所笼罩。是时候起来了,可又感觉挺困倦的……我对小幽说道。
「小幽……说到伞的事,我想啊」
「嗯~?」
「说不准啊。小幽你也……像伞那样……」
我正不合自己风格地,稍微带有些希望地说着。然而……小幽却,唐突地先开口道。
「不可能的」
她不容分说的否定令我惊讶。我不禁看向她的脸。她……苦闷地,笑了
「谢谢你,萤。是想为我鼓气吧」
「啊……倒也……」
「可是呢……萤。……这一点我好歹……还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
「……小幽」
「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归宿已不复存在这点……我好歹还是……知道的……」
「…………」
小幽低下了头。……我想说的……小幽早就思考过了。也就是……她其实跟伞一样,身体虽然尚处于意识不明的状态,但实际上还活着的,这种……我的一厢情愿。
然而……她早已,知道了吧。恐怕,早在伞出事之前。早已……深知自己所处的状况了吧。
「……小幽,抱歉……」
我也低下了头。就因为伞的事而飘飘然起来……我也真有点,迟钝啊。刚才我的提问,对于小幽来说,恐怕再残酷不过了吧。
然而小幽依然笑着摇了摇头。
「不如说,我很高兴」
「小幽……」
「那是因为。这是萤……替我担心的证据啊……。还有……」
小幽,注视着我的眼瞳。昏暗之中,至近的距离,我的视野内只剩下她略显难过的脸庞。……咦?为什么。刚才为止只感觉很温暖的……现在,被小幽搭着的我的肩膀却有些烫。心跳也不由得加速了。无法……冷静下来。但却……不紧张。没有丝毫,不快的感觉。倒不如说感觉很愉快。明明觉得应该跟「冷静」这一状况相对立……却感到,非常,幸福。我的瞳中映照出的,小幽的表情,也和平时有所不同,有些泛红……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平日的笑脸虽然也显出她很幸福……但现在的小幽,也跟我一样,很充实。总觉得,现在明白小幽的心情了。我们的距离……心灵的距离,也近了。
小幽的脸庞稍微近了一点。我的视线,不知为何跑到了她的嘴角。小幽的唇,微微地动了。

「萤觉得……我如果还活着,就好了……是吧?」
「小幽……」
我的心头鹿撞。我和小幽的心跳声,节奏,似乎同步了。
小幽的脸庞近了过来。
我也仿佛被吸引了似的,靠近她的脸。
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啊,恐怕,我和小幽都没有搞明白。
只是,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这种想再接近对方一点的冲动,无法制止。
小幽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到了这一步。我也终于……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我们能近到什么地步……我也知道了。
我接近她的脸庞。
闭上眼睛。
然后——
「哥~哥!我又过来了!……咦?小幽,哥哥,你们俩在干什么?灯也不开,各自坐在房间的斜对角……」
突然,伴随着精神焕发的招呼声,伞穿墙进了房间。我尽全力压下狂蹦的心跳,怒视伞的方向。
「你、你、你怎么在这啊!」
脸颊火辣辣的。全身都在冒汗。再看在对角线处的小幽,她的脸红程度平日也不敢想象。只见她「~~~~~~~!」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为什么……?幽灵状态,当然唰的一下子就穿过来了嘛」
「幽灵状态……你不是已经醒……」
「嗯,意识恢复了。不过,好像要在医院住上很久。结果还得一直呆在病床上,反正又闲,就干脆又灵魂出窍了!哎嘿嘿~,这不就和哥哥见上面了嘛!」
说着,伞又像上次那样抱住了我。房间另一端的小幽「…………」地怨恨的眼神盯了过来。……我、我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啦,那个,反正很不妙。小幽的视线,感觉比以往要刺好多。这怎么办。
我故意错开小幽的视线,把伞从身上剥开,说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可以随意灵魂出窍……了吗?」
「嗯。抓到窍门的感觉?我和哥哥都有才能啊。幸好,我处在就算全天昏睡都不会被责备的状态。想见哥哥时就来见咯。哈哈~真是的,哥哥没了我,连摔了跤都爬不起来的,还是得要我来」
「…………」
我仇视了一会哎嘿嘿地微笑着的伞……然后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说出那句惯例的台词……
「啊啊,好想——」
正说一半,瞬间,小幽狠狠地盯了过来,于是我赶紧改过——
「不去死」
「?」
伞歪着头望着努力改过口头禅的我。小幽则笑眯眯的。
啊啊……。
真的,……我想……。
…………。
不妙。不赶紧琢磨出个新口头禅来的话——
「哥~哥!」
「!」
来回看着跳起抱住我脑袋的伞和气势足以抓爆羽绒被的小幽,我叹息了。
再不早点找个新式发泄心情的方法的话,我真要精神崩溃了。
考虑着这件事的我……同时却用着比以往有所开朗的表情,望向窗外那于黑暗中缓缓升起的明月。
黑暗之中不也好好的有着么,泛光的月亮。我忽然,这么想道。
尾 声
「你不认为,零星的光芒,比黑暗更浓吗?」
神无本家走廊的暗影当中,站在神无深螺面前的少年,凝望着月亮,露出连感情的分毫都无法令人感觉到的笑容说道。深螺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感情,以极其冷静的话语返还。
「无论怎样,光芒就是光芒,黑暗就是黑暗。是一是零,这就是一切。世界毕竟是二进制构成的罢了」
「啊哈哈。不愧是你才能给出的回答呢,非常好」
少年再度笑道。他用手顺了顺自己那光滑的金发。深螺继续故作镇静,抑制住她对少年的不快感。……深螺她……不,神无家人大半都不喜欢这位少年。这位金发碧眼,身材标致的少年。无论是缀着叮当作响锁链的服装,还是骷髅制的戒指和耳环,这一切的一切,对墨守成规的神无家而言,都无法接受。然而这一身装扮却连少年的爱好都算不上。他明知如此。明知神无家对这身装扮有多么厌恶,却刻意我行我素。无药可救。……然而只有他的力量神无家无法不给予认同,结果导致神无家无法干脆利落地舍弃他……他就是这么一个,如同扎根于主要器官的肿瘤一般的男人。这就是,对神无家而言的他……《死灵使》塔那托斯。不用说,「塔那托斯」明显不是他的本名。这只是他自己报上的名字。这也是他应对神无家这一灵能集团的模式之一吧。以希腊神话中的死之神的名字自报家门,瞧不起灵能力者也要有个限度。以前甚至有人以「哈迪斯」(冥界之王)自称。不过,也许哈迪斯这个名字更适合他能力的性质吧。
深螺用片刻时间,一如既往地淡薄下情感,稳下心跳频率。每当工作之时,深螺总会这样。……铃音因为从未上过前线而有所不知,神无家的工作向来需要淡薄感情。这可是尽跟死者的苦痛之声与生者的污浊执念有关的工作啊。对于幼年时就天赋秉异而被强迫委以工作的的深螺来说,心早已是「可以控制的一项参数」了。……至少,在与妹妹无关的事情上是。……因此,将自己委身于最前线的深螺,为了尽可能地不让妹妹接触这些肮脏的工作,一直在努力着。为此铃音深感自卑这一点,她也是比任何人都要心知肚明。利用这一点,深螺以冰冷的态度,令铃音尽可能的远离这边的世界。……结果,铃音终究以自己的方式成长了。
深螺让自己的眼神犀利起来,面向眼前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的塔那托斯,向前迈近一步。为了式见萤……不,也为了妹妹,深螺,必须与他对峙。
「……我所使役的灵体突然拥有了自我意识,脱离了我的控制。……请问,有什么眉目吗,《死灵使》」
「哎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啊。嘛,幽灵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集合体嘛。出了什么事都不奇怪的」
「哦,是这样啊。既然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的话,那只有推测出主要原因了」
「是啊」
「我从刚才就认为你有最大的嫌疑了」
「…………」
「…………」
云层掩蔽了月亮。没有什么灯光照明的神无家的走廊被漆黑包裹,唯有深螺和塔那托斯对峙的四目显现在这黑暗当中。
月亮再度出现。皎洁的月光照耀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
「!」
深螺不禁退后一步。……不知何时起,塔那托斯身边出现了数十具灵体,它们全都紧盯着深螺。并且,它们全部……兼备深螺至今为止遇到的一切恶灵中都算是最高等级的灵力。以最近的事例比喻的话……那就是剥脸者那样的完全附体型级别的灵体,成排地出现在眼前。对灵能力者而言,这实在是一副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景。
塔那托斯被称为死灵使的缘由……以及他被器重的缘由正在眼前。他能轻而易举地令灵体服从于他。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和式见萤是同等「异样」的存在吧。把灵体拉到近旁,然后,什么都不用做,所有灵体就会无条件地归入他的麾下。没有例外。这副光景,简直就是死者之王。明显异样的存在。然而……和式见萤完全不同的是,他似乎深受着世界的宠爱。不用说,他的诞生是众望所归的。正如死灵对他无条件服从一般,他也能轻易地掌握人心。他是人们所必须的。他是能自由操纵无数灵体的存在。没有人不曾渴求过这一能力。这正是……王。世界的中心。
神无家厌恶他,也正是因为他有自他诞生以来,一切灵现象只需他轻挥手指就能解决的背景。虽然出于反复无常的性格现在他没有将工作全数揽下,然而,每当真正难题出现时,神无家最先依赖的,正是他。现在的神无家……可谓是在拾他不屑的零活干一样。他再怎么在神无家中肆意妄为,都无人胆敢反抗。
他那,不怀好意地盯着深螺的眼瞳,冰冷得连她也不忍胆怯了。令人质疑人的眼瞳能不能冰冷到他这种程度。
他保持着那种眼神,对深螺微笑道。
「塔那托斯想对这件事不置可否呢」
他的自称也是塔那托斯。或许是因为,他站在更上一个次元,俯视着涵盖自己的世间万物。
「……你……。究竟想要……」
「深螺小姐。你有时,很让人头疼呢,嗯,真头疼」
他的脸上浮现出小丑般感觉不到丝毫情感色彩的笑容,走近深螺。深螺的额头冒出了汗滴。深螺早已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自己是无力反抗现在面前的对手的。他远不是天才这种级别的存在。这一点,正和式见萤相同。异样的……有别于普通的存在。
「杀了式见萤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为何」
「因为,他归塔那托斯了」
「归你?他那……物质化能力,倘若置之不理的话会——」
说到了这一步,深螺发觉到了。他可是……他可是,《死者之王》。
「你,难道……」
塔那托斯发狂似的笑着。
「你不觉得很美妙吗,死者之国。全世界都被式见萤的物质化范围包围,这个世界,便成了死者之国。多么美妙啊」
「……你当真吗」
「是吗?这世上可再没塔那托斯这样的和平主义者了哦?为什么老是偏袒生者呢?死者也有,在这世界上活动的权力吧?通过式见萤的能力构成生者与死者的乐园(乌托邦)。塔那托斯只不过是想见见这个乐园而已」
「那可是……」
「很异常吗?然则,这种见解,式见萤本人也应该赞同了呢。嗯,确实呢」
塔那托斯笑眯眯的。深螺完全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看着深螺的表情……塔那托斯,邪恶地微笑了。
「在他身边有吧,一个幽灵女孩子。看来他正在顺利地与她增进着亲密度呢」
「!」
「接下来,回答我,神无深螺。『当一个人被确认有两种特别之处时。这二者毫无关联的可能性,你不觉得非常渺小吗』?」
「…………」
深螺沉默了。早已……早已不需塔那托斯多说,她就很清楚了。然而……塔那托斯仍然继续说了下去。
「拥有灵体物质化能力这一特殊能力的人类,会『偶然』地被美少女幽灵,而且还是丧失了记忆的美少女幽灵缠上吗?」
「难道说……」
「不,还请不要贸然断定。请放心。没有直接关系的,跟塔那托斯。嗯。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我还是有利用着的」
「!」
深螺已经觉察到了。确信了。操纵楔的……正是这个男人。夺去式见萤身体,又进一步对自己上下其手的,正是这个男人。
在深螺低头沉思之时,塔那托斯从她身边经过。他周围漂浮着的灵体也紧跟其后。……深螺忍下了。因为她深知,现在在此起事绝非上策。她忍着。然而……。
「对了对了,式见萤的妹妹。好不容易在『事先定下的时机』被袭击了。居然还活下来了呢。真是遗憾。哪还有比死更具魅力的升格呢。……本想着给式见萤以绝望好让塔那托斯更好地控制他是个很好的策略呢。是不是我使遣的灵体不对啊……。要是换个性欲更强点的——」
「!!」
瞬间,深螺抓住了塔那托斯的领口。深螺自己也难以置信……自己的身体,居然先思考一步行动了。
「你!难道就为了那种事把人家妹妹——」
塔那托斯若无其事地继续笑着。
「哎呀哎呀,怎么了,深螺小姐。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呢。这是怎么回事了?同情式见萤了吗?那倒还真是谢天谢地了呢。你站到式见萤一边,也终究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样一来,神无家也不会轻易去取他的性命了呢」
「!」
深螺沉默了。她已经明白到,自己无论作何行动……最后,都只会称这个男人的心。明知如此……明知如此,深螺还是未能放开塔那托斯的领口。这让深螺自己都感到不知所措。
塔那托斯哧哧地笑着。
「真想随便给式见萤一点绝望尝尝,让他变成废人,然后成为塔那托斯随意使唤的手下呢。若是普通的人类倒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的呢。不过他可是和塔那托斯一样拥有特别的精神耐性的人,所以一般的手段不行呢。这样的话,果然还是得夺去他最宝贵的事物,也省事呢」
深螺对淡然说着这种话的塔那托斯感到了刹那间的恐怖。对残忍的恶灵司空见惯的深螺来说……塔那托斯带给她的恐怖,不是疯狂啊,残忍啊之类单纯的东西。这简直就是……对,将人类,当作比自己低一个次元的生物来看待一样的,这种——
「啊啊,真是抱歉了,深螺小姐。到时候,你的妹妹也让我拿来当活祭吧——」
<啪!>
瞬间,在深螺意识到之前,她自己甩了塔那托斯一个耳光。塔那托斯稍愣了一下……然后用仿佛见到稀罕物一样的眼神望着深螺,然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怎么回事!有意思!超有意思啊,深螺小姐!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诶,人类还,真厉害啊!深螺小姐也是这样的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塔那托斯像个小孩子般笑了一阵后……下一瞬间,他双目变得漆黑,死盯着深螺。
「拿你来也不错」
瞬间,深螺失去力气的手放了下来。她当场崩溃了。她的体内没了力气。深螺的身体,比起深螺的命令,更优先塔那托斯的命令。
深螺完成了一连串恐怖的思考。他所能干涉的……和式见萤不同,不止灵体……『就算是在生物体内』,也没有关系吗。他如果动真格的话,毫无疑问,一切灵魂不都会服从他吗。这……简直就是……。
深螺双眼朦胧地抬头仰望他。以月夜为背景,使役数十具灵体嘲笑世间万物的他的身形……正所谓,死者之王。这不是比喻。他是,王。深螺……亲身体会到了。然而她的意识,就在此中断了。身体出于防御本能,告诫她不能再靠近这个存在了。
深螺的耳畔,只残留着,他的骇人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式见萤!你归塔那托斯所有了!快点来吧!一起创造出死者之国来玩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