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望的中午

 接下来,不管怎么说也光在屋子里胡闹,实际上还是挺空虚的。再加上今天是个大晴天。总之先三人玩了玩扑克,不过一看到室外那热情四溢的太阳,果然还是抹不去内心中的那份空虚。玩完「老处女」(纸牌的一种玩法,详情自己百度)后,我开口道「……要叫谁来么?」

「阳慈,铃音,还是前辈……?」

 虽然小幽赞成了我的提案,可是伞却不知为何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说回来……」她这样逃避似的说道。

「绫呢?啊,也不是要叫她来的意思……。哥哥,前不久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又跟绫见面了嘛」

「绫啊……」

 我和小幽面面相觑。其实,她早就被警察释放,之后也跟我们见过面,我们也听到了她往日的「啊哈哈——」的笑声。不过……或许是被完全附体的后遗症吧,抑或是经警察审讯受到了精神伤害了吧……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没有问题的样子。她的主治医师对跟这一事件前后都很有关联的我们也嘱咐过「总之暂且不要跟她见面」。我们也理所当然地认同了……所以从那以后,再没见过绫。

 不过,是否要跟伞一一道出原委还值得考虑。我还是掩饰道。

「那个,她回老家去了。现在不在这边」

「诶——。错过了啊」

 伞一副遗憾的样子。论绫和伞的关系,小学低年级事自然不用说,就算我跟绫分开以后,她们的关系都很好,所以她有所遗憾也不难理解。

「绫不在啊」

「那么,叫阳慈,前辈还是铃音呢?」

 我再次问道……伞不知为什么还是很难堪的样子。真不知道她在畏缩什么。小幽也满脸疑惑地看着她,然后跟我的视线交汇。……最近我和小幽之间的视线交流越发凑效了。这是同守护灵间联系越发紧密的证明么。这回小幽的眼神所传来的信息是……

<T·I·A·N·D·O·U>

 甜豆…………。……不论视线交流再怎么凑效,对方思维秀逗的话,就完全没有意义了,我终于领悟到。

 小幽又传来了下一个信息<酱煮青花鱼>,不过这回我无视她的视线,转而面向伞。背后的小幽抱头呼道「晚饭要求被无视了!」,可我已经把这当作背景的一部分了。所谓守护灵,不是平时会有这种主张的存在吧。

 伞……用食指抵了一会嘴唇(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一阵沉默后,一句一句地张口说道。

「那个……铃音这个人,虽然听说过,可是从没见过……」

「嗯。没事的,那家伙完全不必介意哦?还有,她可是巫女哦?很少见的。见上一次吧」

 小幽在我身后生气道「铃音可不是给人看的东西!」,我无视了。

「嗯……。不,不过,瞧,我还是想跟熟人在一起高兴高兴……有第一次见面的人在场的话,我会介意的」

「唔……」

 总感觉,有点不像平常的伞。照她这么说的话,小幽也不是前些日子刚见面的人么。可那时,她怎么一开始就没有丝毫介意外人的样子呢。算了,也算不上不合理吧。

「那么,前辈和阳慈就行了么」

「唔……。真仪瑠姐……有点不行」

「?你又不是不擅长对付前辈啊?」

「话、话虽这么说」

 伞果然不够干脆。但是……我还是拿她那为难的脸色没有办法,只好投降道「好吧……」。

「只叫阳慈。行了吧?」

「嗯」

 伞安下了心似的微笑了……可是……为什么其他人不行只有阳慈可以,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几个人当中,只有阳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不……的确这几个人当中阳慈跟伞交情最深,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到了称得上朋友的级别。更应该说,既然阳慈可以的话,为什么前辈不行……

 果然无法接受。不过也无所谓了,于是在收拾完饭桌后,我拨通了阳慈的电话。我只说了句「到我家来」。就凭这一句,他就会来的。这家伙真是老好人到病入膏肓了。

 不一会,阳慈便老老实实地过来了,房间也好像一下子变窄了似的。刚才还想着要叫来前辈和铃音的,咦?也许不叫来才是正确的。六人挤一个房间,实话说不敢想象。而且,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络绎不绝地进我的房间的邻居们,今后会如何看我啊。……不过,在他人看来,现在我房间里只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正常人看不见小幽嘛。所以这还不算太……咦,这也不挺危险的么!?

 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在同一房间,邻居们会浮想翩翩到什么程度啊。不过实际上是兄妹两人外加一个没有自觉的BL混蛋,没有比这更能相安无事的组合了吧。

「萤。傻愣在这干嘛?出去玩呗?捉迷藏什么的」

 阳慈还是老样子闪耀着洁白的牙齿建议道。

「捉迷藏……。牙齿,亏你还是今年就要考大学的人啊」

「什么啊。别小瞧捉迷藏啊!这世上还有几个能比捉迷藏更好玩的游戏?就我看来,为什么人一长大就不玩捉迷藏了这一点才匪夷所思呢」

「难道,你还没长大吗?」

「这两码事」

「……算了,不过伞似乎不太愿意出去玩啊。小幽也是,别人看不见她,玩捉迷藏也是,她除了我再碰不着别人了,不太合适吧。看来,还是聚在物质化范围内的游戏最好了……今天就室内玩吧」

 阳慈一脸不满的样子,不过,偷瞧了一眼伞和小幽后,也「明白了……」放弃了。小幽和伞当然是赞成室内游戏的。

 实际上,四个人聚在一起的话,要多少乐子就有多少乐子。光是四个人一块闲聊着,就够开心了。对于在这里独自一人生活了一年的我来说,这是多么令人怀念的温暖啊。就连深信自己是喜欢独来独往的我……在几个深知禀性的熟人的包围下,也在喧嚣中切身体会到了欢乐。……初中时,自从遭遇轻微欺侮(倒不至于过分到让人想死的程度)以后,我变得对集团这个事物有点反感了……。这许久未体验到的「喧嚣」之感,令我打心底地感到愉快。……往日总是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像这样聚来朋友玩闹,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感到高兴。然后,我再次认识到。

(啊……我,就是因为还喜欢着这些家伙……所以还没死啊……)

 我现在理解到了这一点。要是独自一人的话……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的话,我绝不可能活到十七岁吧。早就将自己交付给世界的意志了吧。正是这帮家伙,阻止了我去这么做的吧。

 因此,『来自内心』事件时,我会下定自杀的决心也是这么回事吧。一年了,我过了一年的独居的生活。这也许正是我的心境接近崩溃的时期吧。虽然铃音和前辈也在我身边,但是……那最多也仅限于校园生活。结果每天一回了家……还是要度过那漫长而孤独的时间。除了死之外,再没有其他感情能涌上心头的……漫长的,孤独的时间。虽然我没将那种生活当作不幸……但现在想来,那段时期实在是过于阴郁了。现在的我,甚至对那时的自己……那时自己的状况,都产生了恐惧。仅仅……仅隔了一个月,当时的我与现在的我简直判若两人。

「上啊!」

「哇,这怎么搞的!」

 我凝视着正和阳慈赛车(蛋形的未来风格小车竞速的很无聊的那种)到兴头上的小幽的侧脸。……虽然有点窝火。要说「现在的我」与「那时的我」有什么变化的话,那毫无疑问都是拜她所赐。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我的个人生活……不过,也正因为她,我完全没了烦恼着去死的闲空了。小幽应该是凡事都不经大脑思考就行动的吧。是或不是,都改变不了她拯救了我……在精神上拯救了我的这一事实。……至今为止她害我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这些所谓的「苦头」……虽然身体倒了大霉,但事实上,在挨个解决小幽招来的麻烦期间,我彻底把自己的问题放弃了……。如果……就这样成日冒失地解决着眼前的麻烦事,而这种行为又正是「活着」的证明的话……那么跟小幽在一起的生活还真是出乎意料地充实呢……我如是想道。

「……!」

 突然,无意识间,我的视野湿润了。……为什么啊,我这是。很奇怪啊,我……我决不是这种人啊。我应该是个更乖僻的,毫不在意周围的,一心向死靠拢的人啊。不像我啊。不像我……

「小幽好厉害!」

「伞,看见了吧!我的超强驾驶技术!」

「什么驾驶技术啊!抄近道太卑鄙了!」

「这可是乐在其中的人才能发现的小道哦!能否找到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的!」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这个的——」

「……淘气的女生,真好啊」

「你个恶魔!」

「请在前面再加个『小』字,谢谢」

 看着小幽他们欢乐的样子,寂寥感顿时袭上身来。即使是那种毫无痛苦的死法……现在的我都有点害怕了。

 不过向死靠拢的冲动依然未变。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内心总会不断涌出死的念头。因此,就死本身而言,倒不可怕。只是……只是对再也无法与朋友们相见这一点……感到莫名的恐惧。孤独。去往仅有一个人的世界……是多么,寂寞啊。

 但是……反过来想,如果我真为这些朋友着想的话……倒更应当选择死。……在我的物质化范围日益扩大之际……最先受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在此之上,当物质化范围的问题被她们知道了的话,十有八九,这帮老好人会站到我这边帮我,这一点我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当我持续拒绝死亡到物质化范围无法被熟视无睹之时……首先毫无疑问,以深螺小姐为首,世界开始正式对我进行排除。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没有错。不如说,正义站在他们那边。排除对世界有害的事物这一行为,毫无错误。但是……小幽、铃音、前辈、阳慈,还有伞,肯定不会接受,这我可以料想到。这帮家伙……不论对手是谁,情形怎样,最后都很有可能站到我这边,与世界为敌。不,已经不是十有八九了……是百分之百会这么做吧。当然这不是说我对友情有多么的自信。而是他们的信念会令他们选择站到我这边吧。

 所以……在事态尚未严重之前,我应该自己从这世上消失。正因为他们很重要。我非常喜欢他们。喜欢到不想道别的地步。但是正因为喜欢,所以不能不道别。

<嘟嘟嘟嘟>

 正陷入沉思之时,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画面……

(深螺小姐?)

 深螺小姐打来的电话。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总之不能让那三人听见,于是我接通电话小声道「喂?」。之所以不出门接,怕的就是起小幽还是伞抱着好奇心过来偷听的反作用。

『式见萤?』

 听筒里传来深螺小姐平日对我的全名称呼。我回了句「是」。

『虽然早了点,不过是时候了。很抱歉没有遵守约定的时间。因为论时机的话,还是现在最好。』

「……啥?」

『现在来公园』

 这几句话似乎比深螺小姐平日的话语更为冷酷。听得我后背冷嗖嗖的。无法拒绝她的要求。我的本能告诉我。可是……看着一旁开心的三人,我还是再问了一次。

「那个……非得现在去吗?」

『对。这个时机最好。……嗯。还有十秒左右吧』

「什么?」

『……六、五、四、三、二、一、零』

<叮咚>

 就在深螺小姐莫名其妙的倒计时结束的瞬间,门铃响了。我和小幽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啊,你们继续」,走向玄关。小幽和阳慈的比赛又重新开始了,不过,我没走几步,小幽手里的手柄就掉了下来,接着听见她「啊!!」的叫声。……差点忘了物质化范围这回事了……。

 再说什么也没办法,于是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打开了门。——眼前是……

「哟,后辈」

「……萤,早上好」

「前辈……还有铃音。为什么在这儿?」

 门前站的是,身着私服的前辈和铃音。虽说刚才的确想把她们俩叫来的,可实际上我应该没给她们打过电话啊。也不可能是小幽直接去找的啊。

 正当我瞠目结舌的时候,听筒里传来深螺小姐的声音。

『这是我的安排』

「咦?深螺小姐安排的?为什么……」

『真仪瑠纱鸟。请仔细听好她所说的话,式见萤』

「啊?」

 莫名其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我发呆时,注意到有人来访的小幽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玄关。然后……看到他们,前辈笑眯眯地开口了。……嗯,叫我听好她说出的话?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先好好听——

「真是的,『两个大男人』在房间里宅着,真是讨厌」

「——」

 瞬间。我明白了一切。

 猛然回头,三个人。

 阳慈,小幽,伞。三人。进入我视野的有三人。在前辈看来的话,加上我,有四人在视野内。

 四人,在视野内。

 前辈看不见小幽……因为小幽是幽灵……。

 三人,在视野内。

 三人。

 应该是……三人。不能不是……三个人。

 不……。

 应该说是,希望她能看见三个人。

 我望向伞。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脸色苍白地,垂下了头。

 这就是,一切。

 察觉到这一切的我呆若木鸡。而前辈和铃音不知何时已经说完「打扰了」,进入了房间。下一瞬间……听筒继续传来深螺小姐的声音。

『封』

 刹那间……我感到「某种东西」罩住了整个房间。铃音绷紧了脸。阳慈、小幽……还有伞,也都感到了什么,疑惑地歪着头。前辈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灵能的某种东西展开了。

『式见萤。到公园来』

「等等,现在——」

『你明白了吧,式见萤。正是现在。现在不正是绝好的时机吗?自杀的理想时机。……你也已经发现了吧?绝望感,已经涌上心头了吧?需要我明确地告诉你吗?你身边的妹妹,式见伞,是——』

「我明白了」

 我在她说出一切之前,抢先应道。……哈哈……神无深螺。不愧是……不愧是天才。还有这一手啊……。……我真是服了你了……效果超群啊。……真是……服了你了。

『那么,请到公园来。我会在公园等候你最后做出的决定』

「……明白了」

『嗯。顺便一提,现在我在你的房间张开了结界。除你之外的人都出不去。一旦企图出去,心灵便会遭到重创,无法继续前进的。无论是人,还是幽灵』

「原来如此。打算阻断动摇我决心的因素啊……。所以暗中监视我……然后在阳慈来时,再让前辈和铃音过来……」

『这是我的作风。铃音也不可能破坏我的结界。……式见萤。待会见』

 深螺小姐单方面挂掉了电话。留下的只有领悟了一切的我……感到不可思议而歪着头的小幽和阳慈,发觉到结界开始焦急的铃音,观察到大家神情的怪异之处而开始有所察觉的前辈,以及……。

「哥哥……」

 泪眼朦胧地望着我的伞。仅此而已。我……我郑重地面向伞,然后……虽然不想听……但是……还是,询问了。用发颤的声音,询问了。

「伞……」

 为什么,伞会突然来访。

 为什么,伞能看见幽灵。

 为什么,伞没有带行李。

 为什么,伞一直黏着我。

 为什么,伞说趁我不在时洗过了澡。

 为什么,伞没有要洗的衣服。

 为什么,伞不愿意出门。

 为什么,伞拒绝阳慈以外的人过来。

 为什么,伞——

 大家的视线都聚在我和伞身上。前辈的话……恐怕只看得见我在对空气说话吧。

「你……」

「…………」

 然后……我咬着嘴唇……说出了那句话。

「你是……幽灵……吗?」

 面对我的疑问,伞垂下了头……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瞬间。

 我跑了起来。推开喊着「不行!」的铃音,我迅速把脚伸到鞋里蹬好,冲出了房间。谁都没追上来。因为,谁都出不来吧。

 我紧握着手机……用袖口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不顾一切地向公园跑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第六章 绝望的正午

『……萤……』

 电话里,母亲传来的第一声是我从未听过的,孱弱的声音。

 前往公园之前,为了理清现状,我边走路边用震颤的手拨通父母的手机号。尚未搭话,母亲的应答声就很奇怪。

「妈。……关于伞,是不是向我隐瞒了什么?」

『对不起。……啊啊……对不起……』

 听筒里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看来是在时不时地捂住嘴克制着自己吧。不知为何,她一直向我重复着「对不起」,害得我很是焦急。本来我也很清楚不能对母亲自己的状况不闻不问。即便如此,充斥在我脑海中的感情,却另有其物。快点……告诉我伞的事啊。

「妈,冷静点。……我,已经了解大致情况了……。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我才察觉到这个「对不起」是对「没有联系我」的「对不起」。

 不一会,母亲终于恢复了平静,开始了讲述。

『那孩子……伞,在尚有意识时一直念叨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萤……』

 「尚有意识之时」,这个短语实在是太残酷了。残酷得让我的双手震颤不止。不过,我没流泪。但是,喉咙已经开始哽咽了。……明明我们家算不上那种能用血浓于水,寸草春晖来形容的家庭。明明只是普通的……偶尔会觉得有点烦人的,满大街比比皆是的家庭。明明是个彼此都未特别对家里的谁有过珍爱想法的家庭。……而我的心,却无以言表地为之动摇了。母亲也是,恐怕父亲也是。

 在此之前,每当我听到「失去后才知道重要」这句话,只会单纯地想到「这句话真白痴」。我早就很清楚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了……我曾这样想道。然而,我错了。完全错了。伞对我而言……的确很重要。重要到独一无二的地步。但是……但是。我却没有明白。「重要到什么地步」,即使头脑再作何理解,心底却从未明白。所谓重要就是……绝对不能失去的,重要。我完全没有明白这一道理。

 母亲听我这边沉默了半天,担心地问我要不要紧。我尚未明白自己是否真的不要紧,总之先回了一句「不要紧」,催促母亲继续讲下去。

「那么……具体的来龙去脉……」

『那孩子。…………。……被歹徒……袭击了』

「——」

 我的思考停止了。呼吸停滞了。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想去想。

 母亲大概是感受到我有多么震惊了吧。她急忙追加了一句。

『虽、虽说是歹徒啊。那个……情况倒不是萤所想象的那么坏。……不……说不妙,倒也的确很不妙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男人的目的……很有可能……是那方面的事吧……』

「…………」

 恶心。恶心到想吐。不敢想象。不想去想象。……我这个当哥哥的真不称职啊。连自己的妹妹面临了如此事态,都无法老实接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想象。不想去想象。

『她的脸,被打了。真过分啊。而且……你也知道,那孩子又很倔强……』

 母亲说这句话本想让我轻松点,看来是失败了。我……也只有摆出痛苦脸色的份。

『她,抵抗了。……所以……歹徒就加大了力度,打得更狠了。然后……便到了现在这样危及性命的地步了。后来当有人赶来时,那歹徒似乎已经跑掉了……』

「…………」

『赶来的路人叫来了警察和救护车……然后马上联系到了我,跟我会合了。进入手术室之前,伞还是有意识的。那孩子……一直念叨着一句话……『不要告诉哥哥』『不想让哥哥看到我这副模样』……」

「!」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大眼角滚烫滚烫的。……所以……所以她……她的灵体才……。才会保持原样……来到我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我家孩子总要遭受这种……这种事!』

 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母亲终于哭出了声来。「总是自家的孩子」……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回想起前些日子我遭遇交通事故的事了吧。虽说探望我时在我看来父母光是满腹牢骚……实际上还是打心底地为我心疼吧。在亲眼确认我的身体状况之前,其实非常的……。

「妈……」

『……对不起……』

「妈。那么……那,伞现在……」

『…………』

「……妈」

『手术已经做完了。……可是……』

「…………」

『还没……恢复意识。不……说不定,再也恢复不过来了。身体状况也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恶化。所以……所以,还没跟萤……说。……对不起』

「没什么……已经……够了,妈」

『不过,萤……。你是怎么知道伞的事的?』

「啊啊……这是因为……」

 我该怎么回答呢。……如果我把自己目前为止的经历如实招来的话……母亲,也许会相信的吧。这我倒清楚。不过……这究竟,能救赎母亲的心灵吗。不……这反倒会更让她坐卧不安的吧。就像现在的我这样。

「……有这种预感……吧」

『是么……。也是呢。不愧是以前关系好的兄妹俩……』

「妈。……不要说『以前』」

『!……对不起』

「……。那么,我先挂了。……到时候再联系」

『还会回来……吗?』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知道了』

 然后,正当我要挂掉电话时——

『萤!』

 瞬间,听筒传出了即使耳朵远离也能清晰听见的呼喊声。惊讶过后,我再次拿起手机「喂?」接听道。

「怎么了?」

『萤……你还……平平安安着吧?』

 我的心脏咯噔一声。

「……说什么呢。我当然……好着呢!」

『是么……是啊。唉,我这是怎么了。对不起』

「妈,你光道歉了。妈你没做错任何事,用不着道歉的。精神一点啊。不然的话……不然的话,等伞醒来时又会让她放不下心的」

 母亲终于稍微精神地回了句『是啊』。我也总算安下了心,说了句「那么,再见了」挂掉了电话。

 然后……深呼了一口气。

 我无意识地望着周围的行人。……理所当然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故事。在这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是「路人甲」。但是……即便如此……现在的我为不公平所诅咒。为什么是伞。为什么……。绫那件事也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光折磨我最重要的事物呢。既然这么看不惯我的话,直接来伤害我不就行了。看来,这世界的神打心眼里厌恶我啊。

 既然你这般厌恶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

 ……我已经,决定好一切了。

 我再次,向公园迈出了脚步。笔直地,一往直前。……为了给深螺小姐以答复。

 到达公园时,深螺小姐果然一如既往地在长椅那里等待着。今天的她一身巫女装束。这也充分体现了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决意。

 大白天的公园清爽到让人想哭的地步。阳光普照,风拂绿叶,小孩子们开心地打闹着。在一旁注视着他们的母亲们的视线,是多么地温暖啊。忽然,我发现自己的视线落在了似乎是兄妹的两个小孩身上。妹妹啪地一下摔倒在地上,哥哥马上靠了过去,扶她站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我不禁止住脚步,看得入迷了。

 猛地想起正事,不好,我朝深螺小姐的方向望去。——

「…………」

 她的视线也在那对兄妹身上。

 我继续走近深螺小姐。感到我接近,她也忽地回过头来。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焦急……不过因为她面无表情,果然还是搞不清楚。

「终于来了……」

「那当然。我可不是那种能从容放美女鸽子的男人啊」

 有意识地开了句玩笑,可深螺小姐的嘴角连动也不动一下。……这是当然的吧。现在可不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笑眯眯的时候。

 于是我也一如既往地……虽然时间段有点不同,还是在固定的位置,深螺小姐的身边坐下了。见她半天不开口说话……我便呆然地凝视着嬉戏的孩童们,呢喃道。

「……真和平啊」

「是呢」

 只换来这句么。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又,开口了。

「如果我的物质化范围扩大了的话……现在的这幅景象,也会荡然无存的吧」

「是呢」

 毫无起伏的语调。仅仅是在一面配合着我说话,一面凝视着公园里的景象。就这样过了一阵,深螺小姐头一次向我搭话道。

「……关于你妹妹的事……真的很……」

「诶?」

 没想到深螺小姐对这件事皱起了眉头。一副要赔礼道歉的……神情。她明明利用了我妹妹。然而……她的脸上,似乎满溢着担忧的感情……。啊,我明白了。……她其实……。

 深螺小姐郑重其事地面向我,说道。

「不过,我认为这个时机最好。这是能让你干脆利落地下下去死决心的……最好,时机。当我得知你的妹妹的消息时……我认为除了这个手段之外,别无他选了。可是……」

「没关系的。我妹妹遭到了那种事……不是深螺小姐的错。」

「……抱歉」

 深螺小姐向我道歉了。她低下了头。……像她这种人向他人低头实在是难以置信。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事实上,她平时的确不是那种人吧。但正因如此……正因如此,我认为这份歉意,是货真价实的。……我明白。她之所以会道歉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她利用的是我的『妹妹』吧。

「好吧。比起这个,还是先谈正事吧。毫无痛苦的自杀方法吧?」

「那是……」

 深螺小姐的眼瞳刹那间动摇了一下……又立即恢复了回来。这就是「职业」的么。跟铃音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即使对我妹妹的事有自己的看法,也会毅然选择能让我决心自杀的选项,即使跟我熟稔了起来,让我去死的意念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明明是要将自己杀死的人,我现在却觉得深螺小姐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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