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泛光的夜里

『什么人?哎呀哎呀……。嘿嘿嘿。《我是你们最喜欢的式见萤哦》』

「别恶心人!」

『真不错啊,你。不错。是处女吧?好。像你这种类型的,哭起来的声音最棒了啊!等等,那边的幽灵也不错啊。侵犯死者,原来如此,确实是够背德的啊。那个长头发的也挺美味的。崩溃过一次之后,这种货色的也就软了吧』

「……你这家伙!」

 对这些猥亵的话语首先作出反应的是星川同学。他快速站起身来,再次扑了过去!

『我对男的没兴趣』

 萤他……不,『那家伙』单手接住了星川同学的拳头,然后向旁边一甩把星川同学扔了出去。星川同学这回也总算是招架住了,然而,他似乎也察觉到草率地冲上去没什么作用,只好懊悔地狠盯着他。

『我是谁?……你问问这家伙不就行了?』

 说着,他放开了掐着姐姐的手。可是,由于他又按住了姐姐的胳膊,所以姐姐也只有嘴得到了自由……。

 姐姐明明直到刚才为止都还被掐着脖子,却仍然冷淡的表情面向我说道。

「铃音。现在在式见萤体内的,是我所驱使的……不,是本该为我所驱使的灵体『楔』。现在……似乎暴走了」

「楔?难道是……」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我记得那是……姐姐『使用的』灵体。神无家的工作,不单单是解决灵现象。根本上来讲是有关人心的工作。因此,只有少数情况下才有跟活人交手的工作……这种时候,姐姐经常使用的,正是以使用目的而命名为『楔』的灵体。虽然我没有直接见过……。但那正是真正的楔子。压制,控制对方行动的……楔。无论对方戒备多严,都能远距离通过灵气之线来附体,再通过这一招放宽过渡到附体状态的界限,将对方身上的祸根根除之类的……总之,因为这个灵体很好使,姐姐把他当作法宝。这就是『楔』。

 但是……这本应该是单纯的灵体啊。可以说完全是姐姐的道具。而且本应该完全没有自己的意志的,不,正因为没有意志才作为道具来使用的。但现在——

「铃音。……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

 姐姐,她看着我如是说道。我……我对这个事到如此都不愿依靠我的姐姐……呜地,我咬紧了嘴唇。

「如果你能做到什么事的话……我早就办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懊悔地震颤着。楔则像是在评比我和姐姐一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我旁边的真仪瑠前辈,代我向姐姐反驳道。

「这位姐姐。你现在不正处危机之中嘛。这种状态还批评自己妹妹的能力,真是有点」

「……也不是说,我只对自己的妹妹严厉。这是确凿的状况判断。你也好,铃音也好,你们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也不过是增加了牺牲者的人数罢了」

「就算如此,照这个样子下去——」

「不是说了不用担心了吗」

 姐姐断然说道。……明明在这种……这种,令人绝望的情形下。姐姐明明连灵力都使不上……什么都办不到。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拜托我呢。这一事实……比任何事都要深地打击了我。好悔恨。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自己……真不像样。我……我,就算再怎么说过讨厌……但是……我连姐姐一个人,都不能像样地帮上忙。……我握紧了拳头。

 我最没办法跟姐姐呆下去的……就是这。只有姐姐在付出……我却始终都没能为姐姐做出些什么。这一,事实。这就是……我在姐姐身边呆不下去的根源所在。

 小幽,真仪瑠前辈,星川同学都看着我。我……我低着头哭了。泪水不知何时涌出了眼眶。真没面子。我自己,真没用。连最看重的人……萤(最喜欢的人),姐姐(最重要的人)都帮不上忙的自己,真是没脸见人。

 楔盯了我们一阵后,满足了似的笑了……『那么』,他用萤的脸猛地靠近姐姐的脸,然后——

『你其实连初吻都还没献出吧?在妹妹面前被自己成天使唤来使唤去的灵夺去初吻的滋味……好好尝一尝吧』

 说着,楔『嘿嘿嘿』地笑着,用萤的嘴唇靠近姐姐的嘴唇。姐姐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张脸。

 真仪瑠前辈、小幽、星川同学见状,再次扑了过去,然而……

『让你们见识见识吧』

 与这句话同时,嘿嘿笑着的楔从手上排出了木刀模样的东西,用它向一齐冲来的三人横扫下。——那正是,萤的能力。终于连萤的能力也成他的东西了。

『哎呀?我本来想着做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啊……』

 楔略带疑惑地盯着手里的木刀。那家伙……!当真毫不犹豫地砍过去了!我动弹不得,姐姐则面无表情地望着楔手中的木刀。

「……不要小瞧了式见萤哟,楔」

『啥?』

「他可不是什么偶然拥有物质化能力的人。他那能与世界抗衡的精神力,还有能活用自己能力的想象力——」

『闭嘴』

 楔把木刀丢到一边,再次骑到姐姐身上。再次,猛地贴近姐姐的脸。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看来萤的意志已不复存在了。

「是时候了」

『?』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接触之时,姐姐用一如既往的语调呢喃道。楔不禁突然停了下来,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说什么着呢……』

「太过得势的话就会变成这样。是时候了吧,你和式见萤的身体完全融和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

「十」

 姐姐突然开始倒计时了。看着姐姐,我恍然大悟。……以前就是……从前的姐姐,在胜券在握时,有倒计时的习惯。也就是说……现在的姐姐心里……有十足的胜算?不可能吧。因为……姐姐现在动弹不得,就算不使用灵符之类的直接靠念力,现在用来对付楔也无济于事,身体力量上也没有赢的可能……姐姐到底有什么根据坚信自己的胜利我还是不明白。

 所有人……连楔都惊愕着,听着姐姐的倒计时。

「九、八、七、六」

『你家伙,说啥呢——』

 瞬间,楔的表情……萤的表情,变了。他猛地停止了动作。

「五、四、三、二」

『啊、啊、啊』

 楔的样子很奇怪。楔的……萤的身体,突然开始冒汗。明显很异常。明明他压倒了姐姐……可现在却感觉优势在姐姐一边。萤的脸上……楔的表情,好像被抽了血一样变得惨白,然后开始汗如雨下。他的身体瑟瑟发抖。他用两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即便如此,颤抖也不曾停下。

「一」

 姐姐继续倒数道。那正是……一如既往的……我所熟知的,姐姐冷静的表情。我……我所憧憬的……姐姐的表情。

『别、别,别这样。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不要……你们不要……不要看我啊啊啊啊啊!』

「?」

 我、小幽、真仪瑠前辈、星川同学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摸不清头绪。唯一明白的是……下一瞬间,我确信,姐姐赢了。然后——

「零」

 姐姐说道。

 瞬间。

 楔翻白眼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楔发狂了。在我看来……是这样。他从姐姐身上滚到地上,吐着白沫,眼珠转来转去,抱着额头满地乱窜,这一切好像只为了向什么东西谢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呼」

 姐姐啪啪地掸了掸巫女服,然后将被扯开的衣领口整理好,从长椅上站起身来。然后对脚边满地打滚的楔投以冰冷的视线。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

 姐姐只是注视着他。忍受不住的我对姐姐说道。

「姐姐,这是……」

「还不明白吗?铃音」

 姐姐瞅了我一眼,继续冷漠地注视着楔。

「式见萤以外的其他灵体……不、精神,适应不了『式见萤的身体』。一旦完全融和,就会变成你现在眼前这个样子。因此,本来预定一进去就立即自杀的……。可楔却太过得意忘形了」

 姐姐注视着仍在地上发狂地道歉的楔,如是呢喃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他……不,灵体物质化能力为世界的恶意所向吗。一切生命都对它有着『碍事』这样的感情。这是经由世界意志而来的精神干涉。这玩意……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能忍受得住的……也只有自出生时就『默认』了它而长大的笨蛋了」

「啊……」

 我终于理解了。也就是说……除了萤本人的精神以外,这世上再没有能承受得住那种压迫感的精神了吧。因此,当楔完全支配了萤的身体的瞬间……世界的意志的对象就转变成了楔的精神,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

 ……除了杯具我再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了。刚才春风得意的样子早已没了踪迹,他现在抱着姐姐的腿哭着恳求着。

「这……这就是,后辈每天都在受到的精神干涉吗……」

 走到我身边的真仪瑠前辈一副吃了黄连似的表情嘀咕道。

「怎么会……这怎么……怎么可能……」

 小幽的眼眶盈满了泪珠。星川同学也悔恨得踢了一脚长椅。……我的内心也受到了相当的打击。虽说先前也从姐姐那里了解到了大概……想不到,『来自世界意志的压迫』会是如此……楔好歹也拥有能夺取他人身体程度的高精神力·高灵力,却也只落得这副下场。萤……萤就是受着那样的精神干涉,至今为止,都还能在我们面前露出笑容。偶尔嘀咕句「好想死」也算是发泄发泄那种感情吧。这种事……还有谁能吃得消啊。他自己嘴上总是说着没天理之类的……实际上,他也不正身处在世上最没天理的情形当中吗。我是这么想的……。

 姐姐从袖口中掏出一张黑色灵符,告诉楔道。

「不想在那里呆下去的话,就乖乖来这吧,楔」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楔明知那是封印用的灵符,却仍然不假思索地将灵气之线连到灵符上,逃进了灵符。就好像这世上没有比萤的身体更难呆下去的地方了似的。楔刚脱离,萤就脱力倒地了。

 姐姐用黑色灵符将楔吸纳完后,立马蹲了下来,确认萤的脉搏。

「……看来身体没有异常」

 姐姐有所安心地低语道。片刻间,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然而回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我不禁横眉怒视起姐姐。姐姐也转过头注视着我。

「……你打着什么算盘呢,姐姐」

「?什么算盘是指?」

「不要装愣!都把那种灵塞进萤的身体里了!果然是要让他自杀——」

「请冷静些,铃音。你似乎有什么误会呢」

「什么误会啊!姐姐要让萤自杀……所以——」

「要是说楔的事的话,就是我一开始所说的,他暴走了。虽然不太明白缘由。至少,他并没有遵从我的指示……也不是式见萤所希望的」

「诶?」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不是萤所希望的?可是,那也就是说……。

 我、小幽、真仪瑠前辈、星川同学面面相觑。接着……姐姐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一直都完美无缺的姐姐非常罕见地露出疲惫的表情。

「所以说,那是楔擅自附体的。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是他……式见萤自己——」

 姐姐吸了一口气,再次无可奈何似的……总觉得好像露出了一丝微笑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式见萤他,选择了生」

第八章 泛光的夜里

「嗯,我要死」

 这是回过神来的我,见到眼前熟悉的面孔们,说出的第一句话。我用物质化能力做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向手腕时,铃音和阳慈「哇—!」地大叫着稳住我拿刀的手。

 我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小幽松了口气注视着我们,在她身边,深螺小姐用一如既往的「哑口无言视线」看着我。

 看来这个世上的神对我是个相当的抖S啊,丝毫不理会一般来讲被夺去身体控制权后这个人会失去其间的记忆这个固定套路,害得我这次印象超深刻啊。自己当时干了什么事,鲜明地烙在了脑子里。……推倒深螺小姐什么的,要「干」其他人什么的,真是的,不认识她们的楔倒没什么,换作真正身为她们友人的我,那可真会消沉个几天几夜啊。不,虽然不是我自己说的……不过果然,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的是铁一般的事实,这倒也不难接受。我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一想起当时自己对女性朋友们的发言,我身为男性的「无地自容感」就涌上了心头。啊啊……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垂下肩环视四周。

 大白天的公园。我似乎躺在长椅上,发现了这一点,我感到后背膈得难受。既然要睡的话,就应该是羽绒被吧……。

 正琢磨着为什么头倒不怎么难受时,突然,真仪瑠前辈的脸颊进入了我正上方的视野。

「嗯?前辈,难道你在给我作膝枕吗?」

 见到前辈一反常态的温柔神情,我不禁仓皇失措道。前辈则若无其事地轻快说道。

「因为猜拳我赢了」

「猜拳?」

 朋友昏迷在旁,这帮人还有心情悠闲地用猜拳定谁来膝枕啊。现在我所感到的友情,出乎意料的淡薄啊。

「我猜拳可是很强的哦」

 前辈挺起胸膛。

「哦,这一点倒还能接受啊」

「因为刚才我们四人猜拳时,我只用一次就赢了嘛」

「四人?猜拳给我膝枕?可是参加者……嗯,小幽,铃音,前辈……」

 不会是他吧……我看了看阳慈。然而,他冲我摇了摇头。确实,他喜欢的是「萤子小姐」,不是我。所以没有给我膝枕的可能。铃音想给我膝枕的理由有点摸不清头绪……交给小幽和前辈的话我还得担心自己的头会被怎么样呢。铃音见我看了过来便扭过了头去。既然如此的话……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和深螺小姐对上了视线。她……参加了吗,膝枕猜拳。啊,我果然读不懂她……神无深螺。真要给我膝枕的话她会做出些什么事啊。说回铃音,她平时可不是会参加膝枕猜拳的家伙……不会是因为,见深螺小姐参加了,产生了对抗意识才来的。……嗯?不,这样的话,说不定深螺小姐只是想让铃音跟她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次深螺小姐的脸靠了过来。恐怕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吧。我试着「嘿嘿嘿」地笑了笑,结果深螺小姐说着「似乎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啊」就拿出灵符握在拳里,开始咚咚地打我。……以后还是别跟深螺小姐开玩笑为妙。

 在长椅上坐正,喘了一口气,才发现大伙的视线都在我身上。我不明所以地从头上冒出个「?」。

「怎么了?」

「不……。那个……」

 阳慈仿佛代表似的向前迈进一步。然后……有点难以开口,却又由于责任感使然吧,他鼓起勇气向我说道。

「关于伞的事……」

「哦……。……大体已经有所察觉了。从被楔夺取身体控制权时起吧。……她没跟着一块来……也是这回事吧?」

「……嗯。现在,她大概处于危险期……吧」

「是么」

「……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啊」

 我苦笑着说道……然而,阳慈却没笑出来。铃音、小幽、前辈,大家都……低着头。深螺小姐还是面无表情。我隐隐地咬了咬嘴唇,然后马上冲大家笑道。

「真是的,别把气氛搞得这么压抑啊。人本来还能得救的,说不准就被你们给压抑得救不活了」

 见我强作着笑脸,小幽一脸深刻地叫道「萤……」。这家伙,不管怎么说也算是跟伞挺情投意合的啊……。

 我继续逞强了一会。我当然也难过啊。但是……因此就把难受挂在嘴边……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我当然……明知成日把「想死」挂在嘴边是死不了的我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实际上,心灵的力量还是很厉害的吧?既然能把一个人影响到想死的话……也许啊,心灵的力量也有积极方面的作用吧。我……我们心中想着『伞,加油』,总比想着『伞,你死了怎么办啊……』更能帮上伞吧。是吧,深螺小姐」

 我把话茬转给了深螺小姐。她严肃地回视着我。……说实话,我觉得她也许只会回一句「……微不足道。基本等同于没有效果」的。实际上,汇集了全世界的意志才能将一个人影响到想死,四~五个人不过稍作一下祈祷,怎可能有力量可言。至少,肯定没有能让一个人活下来程度的力量吧。然而……深螺小姐看着我,又环视了其他几人——

「是啊,式见萤。你讲得的确在理。不是有『诅咒』这个说法么。看来一度存在于这里的真仪瑠纱鸟和式见萤身上啊。所谓人的负面感情,拥有足以置他人于死地的力量。因此,有完全相反的力量也是理所应当的。发自内心的『祈祷』的力量,的确……能起到作用」

「姐姐……」

 铃音应该发觉到了吧。深螺小姐的表述,与实际理论有些不同。实际上……不论诅咒,还是灵体,它们能干涉的,也只有人的内心。对受到物理上的「伤害」而饱受煎熬的妹妹「祈祷」的效果……是有是无显而易见。铃音应该远比我清楚的。她稍有些惊讶地……但又饱含温情地注视着深螺小姐。

 见前辈、小幽和阳慈振作了一点,我安心地松了口气。然后,眺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我真心为伞祈祷。虽说自己想死的祈愿也许传达不到老天爷那里。就算如此。除此以外,现在的我……再做不到什么了。

 看着这样的我,小幽呼道「萤」。我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她似乎很犹豫不决地望着我。

「萤……萤想死的原因,我从铃音那里……知道了」

「是么……」

「萤。那个,然后我又从深螺小姐那里听说……了」

「?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小幽忸怩了一会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萤选择了生……是真的吗?」

「…………」

 铃音、前辈、阳慈也都紧盯着我。我……我叹了一口气后,用手搔着开始变烫的脸颊,回答道。

「……是真的……」

「也、也就是说,『想去死』已经治好了!?」

 小幽贴近我问道。既然知道了我想死的原因,那就应该很清楚地认识到只要我还拥有物质化能力,就没有「治好」的可能……然而,小幽的双眼闪着期待的光芒。铃音、前辈、阳慈也都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没治好……吧」

「……是么」

 小幽沮丧道。然而,下一瞬间她再次期待地问道。

「可是,既然那样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毫无痛苦死亡的机会』……」

「这是因为……」

 我觉得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不经意间脸已经很烫了。就在我沉默时,深螺小姐代我继续说明道。

「式见萤的确由于各种事由而变得想死……。但是,无论有多么苦痛,从长远看来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祸患,他还是因为『我发觉生命这东西,不能轻易放弃』而选择了生」

「诶?」

 大家都望向深螺小姐。我则难为情得快死了。自己正经说出的台词……让别人来重复,真是异常羞人。深螺小姐她,也许是错觉吧,她有一瞬间坏笑着盯了过来。随后,她继续说道。

「这完全是我的计算失误。倒不如说,是意料之外。通过式见伞的一系列事件,式见萤得出的结论是……『生命是宝贵的』。……换作以前的他……我从资料上熟知的他的话,肯定不会有这样的结论吧。只会单纯地想到:这种妹妹都会遭遇不幸的世界,还是利利索索地死掉离开吧。于是穷途末路的他,就会接受我的提议。特别是我所说的『你只是在周围的人添麻烦』会让他受不了的。活着只能给他人平添麻烦……他会这么想的。然而……这其间却出现了意外。拜某位所赐」

 深螺小姐环视着大家。啊,我脸上现在可以煎鸡蛋了吧。大家的视线又集中到我身上。我……我毫无脉络地,想方设法掩饰过去……却说出了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话。

「不、不是,那个。怎么说呢……得知伞的事情时啊。那个……我是这么想的。至少我……我自己再怎么被为难,果然还是希望伞能活下去。希望她能保持着笑容。这……样。不过……这,不也只是我自己的感情吗……我这么想。不论是伞……还是别人……也许还有人希望我活下去。当然也可能没有。可是……可是『生命』这东西,总不能凭我的一己之见而……放弃吧,这不正是很宝贵的东西吗……我想。也许会被嘲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不过,我以前不就说过了嘛……我很笨的。就这样……就这样,我心里,还是无法切实感受到……不至于失去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是,现在的话……所以……」

 真是前言不搭后语。我也不明白自己想表达什么。再说了,我现在为「想死」这一感情所困,但却在诉说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大脑里一片混乱。

 但现在我很明确。自己「想死」的感情,确实不是自己真正的感情。讽刺的是,这是被楔附体时,我才明白的。

 在周围温和得让人有点讨厌的目光下……我急忙继续说明下去。

「当时我回答活下去之后,楔却硬是进入了我的体内。深螺小姐虽然也有阻止,不过当时来已经不及了。貌似从一开始就已经用灵气之线连上了我做好准备了。楔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老实说,我也不明白。虽然楔的内心活动也有传达到我这边……只不过,并非要用物质化能力干这干那的意识……。而是纯粹的以一个『女』字为代表的欲求。不过……总觉得很奇怪。总觉得,楔『要把我带到某处』似的。而那又不是楔自身的欲求,只是给人『不这么做不行』的感觉……」

 说着,我望向深螺小姐。铃音则用有点生气了的眼神转视深螺小姐,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深螺小姐摇头了。

「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那不是姐姐使役的灵体吗!」

「……至少,你应该理解,我没有可能向楔作出『把式见萤带到别处』『去袭击女性』之类的指令吧。毕竟,连我自己都被袭击了」

「……这倒是……」

「再说……楔是我长年使役的灵体。本应不会出现『自我』的……。不可能毫无来由地暴走啊……」

 深螺小姐单手托腮,陷入了沉思。铃音也缓下了追问。我可不想看见她们姐妹俩吵起架来,于是转移话题道。

「……不过,托楔的福,还是有件好事的」

 前辈对我的话即刻反应了。

「多亏他,坦白了自己的欲望吗?没想到后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既然那么想要的话,胸部也不是不可以让你摸一下——」

「不是的!」

 我全力否定,然后缓了一口气,自虐般地笑了。

「……当那家伙代替我承受『想去死』感情的瞬间……。虽然那时只剩灵魂,但感受到『想死』的感情消失时……我简直都落泪了」

「诶?」

 看着前辈她们惊讶到目瞪口呆的样子……我,回想起了当时的事。对……那段,美妙的『活着』的时间——

 自己的内心开始被楔侵食时,我感到的是非同寻常的不快感。自己体内被硬塞进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不过,倒不是把内心直接更换的那样……怎么形容呢。在名为精神的单间房里,被人不法侵入了似的。我,被逼到房间的角落的感觉。但是,没办法出房间。虽然没出去……但是,房间名牌上的名字已经不是我的了……就这种状态。身心的主导权都被别人掌握,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在房间被缓缓侵食时……我所感到的,除了恶心,别无他物。但是……『反转』了。在某一瞬间。我的心境,豁然开朗了。

 就在外部世界的深螺小姐倒数完毕的瞬间,我开始……不,楔开始痛苦地满地乱窜。不过因为我身体的感官已经被悉数夺走,我只能感到的是视觉信息。由于楔在地上痛得乱滚,我所看到的景色也只是在不停地骨碌骨碌转。但是……

(多么……迷人的景色啊……)

 我通过楔看到的外部世界……实在是过于美丽。接着,我的心情越发激扬……明明什么都没干却想向世间万物致谢。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什么。

 我直接地感受到了。啊啊……这就是,大家所说的,真正的「活着」吧。

 我连锁地感受到了。啊啊……这世间,还有比放弃这么美妙的东西更愚蠢的举动么。

 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活着,真的,仅仅是活着,就是这么令人愉悦的行为了。太美妙了。活着本身,就是值得感恩戴德的啊。因为……

(世界是如此温柔,生命都受到了祝福,更何况,她是这般的绮丽啊)

 我仿佛坐在火车上,充满好奇心地透过车窗将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色尽收眼底的小孩子一般……通过楔,满是幸福地注视着本是我和大家所在的世界。……直到楔逃离了我的身体,我再次背负上「活着难受」的心情为止。在这之前……我仅仅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仅仅是注视,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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