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裂开的上午

 小幽颇有感触地看着阳慈。我也同样有所感触。人不能貌相吧……。能看透恋爱的细微之处的能力持有者真是……。不过,这与其说是能力,更多像是「观察力的延伸」吧。阳慈属于拥有纯粹之心的家伙,能看透人的本质应该也就不奇怪了吧。……明明没有看穿性别的能力。

 阳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顺便一提,就我看来,萤子小姐现在居然没有喜欢的人!再加上,萤子小姐的那般美貌,居然还没和人交往过!这个年头如此清纯真是少有啊!」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

「?为什么你在道歉?」

「……没什么」

 糟了糟了。忍不住就吐槽了。阳慈……既然有如此的观察力,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觉最重要的部分啊……。

 啊,我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阳慈道。

「啊,那么,小幽和伞的恋爱清楚吗」

『诶』

 旁边的两人拉长了脸,叫出了怪声。阳慈回应道「哦哦,这个嘛」,毫不顾忌地回答我。

「小幽和伞都是,出人意料的交往次数零啊,真是的,太明显了。能这般明显地给人『零!』的感觉的人,再就是神无同学和纱鸟了吧。尤其是神无同学。怎么看来伞和小幽的『在意的人』『近在眼前』啊——」

『哇——!』

 阳慈正说到一半,伞和小幽就同时向他袭去!然后,他的腹部挨了一记挨了可不得了的组合拳。他咳噗地吐出白沫,闭上了双眼。……刚才我就是这种感觉吗。对于眼前发生的猎奇事件,我不寒而栗。然后,小幽和伞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哥哥♪ 刚才,阳慈说的话什~么都没听见吧?」

「萤♪ 阳慈说的话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吧?」

「……唔」

 笑容中伴着超强的威压感的两人,和仿佛做了噩梦般倒在地上呻吟的阳慈。……面对如此状况,我能反驳的话,一句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听见。倒不如说,阳慈是谁啊」

「嗯」

 苏醒了的阳慈抓住了我的手一副惊人般悲怆的表情,不过我对他「抱歉……」这么流着泪说道,然后弹开了他的手。……此时此刻阳慈那绝望的脸色,估计我一生都忘却不了吧。趁阳慈被我抛弃……小幽和伞把阳慈拉到了「那一边」,在那里进行了名为「今后不准泄露她们两人的恋爱情报的誓约」的拷问。由于那场面实在过于惨烈,我只得逃避现实般的塞住耳朵扭开视线重复道「神啊,神啊」,因此恕我无法描写出拷问的细节。

 将阳慈「处理」完后,两人没事人似的再次扯开了家常。我诚惶诚恐地回过头来,看见阳慈半裸着趴在地上。虽然心中重复着悲鸣,但为了不再刺激那两人,我还是闭上嘴巴悄悄地把阳慈回收到「这边」来,给他做膝枕。看阳慈仰面躺着的那表情……真想在他的旁边画只帕多拉休啊。(出自《龙龙与忠狗》)

 我流着泪握住他的手,他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满足地微笑了。估计是梦见萤子小姐给他膝枕了吧。

 我轻轻地把阳慈的头从大腿上放了下来。已经没有必要给他扮演萤子小姐了,我终于松了口气。……萤子这个角色……要装到什么时候啊。最近正想着怎么把阳慈利落地甩掉呢,看到他那份热情,实在不忍心看见他那可怜的样子……。现在磨磨蹭蹭到了这种地步……。啊啊,向人告白就已经很难了,想不到甩人还要难啊……。

 我满脸复杂地盯着阳慈的脸,突然,才察觉到现在已经深夜了。嘛,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所以也没啥……。

「小幽?你差不多该回……这么说有点奇怪,该去铃音那边了吧」

 听到我的话,小幽稍微有点不高兴了。

「唔……我不可以呆在这吗?」

「不是不行……我和伞,都想好好睡觉啊」

「『和妹妹好好睡』!?」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接受!」

「……从最近萤的举动看来,这不是玩笑啊……」

 小幽用锐利的目光打探着我。唔……这倒是。今天连续两次被小幽目击到那种场面。我的信用岂止是零了早就成负数了吧。

 我正烦恼该怎么办时,伞苦笑着助势道。

「没事的,小幽。今天的事全都是误会」

「伞……」

「而且……」

 伞偷偷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脸颊微红地说道。

「我,就算真被哥哥怎么样了也没关系——」「今天我要留下。」

 即刻回答。小幽的眼神……好恐怖。不知为何瞪我瞪得好厉害。已经不是能拒绝的状况了。至今为止打败多个高等级恶灵的我,目前也没有赢过小幽的可能性。

 没办法啊,我只好连着叹了几口气,同意小幽今晚留下。嘛,小幽基本上不睡觉的,所以被子这方面也没问题吧。姑且,跟她说好不要在半夜骚扰我和伞的睡眠。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这家伙怎么办?」

 我指着昏迷在地的阳慈,向她们询问。

「阳慈寄宿在别人家里的,这个时间还在外面的确有点不妙……」

 小幽如是说道。我双手抱胸。

「总之,不能让他再呆在这里了么……」

 我嗒嗒地敲了敲阳慈的头。他也总算哼哼着缓缓醒了过来。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唔,做了个好梦哪!萤子小姐白花花的大腿,真舒服啊!」

「是、是么」

「是啊!舒服到都想让你也体会体会了! 哎呀,不行不行!萤子小姐的身体可是我的东西啊!」

「不,我想那是我的。」

「诶?」

「没、没什么」

 不妙不妙。条件反射地吐槽了。

 阳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过后,突然,猛地站起身来。然后……

「这可呆不住了啊!好不容易梦着了此等美事啊!得赶紧回家钻进被窝,趁萤子小姐大腿的感触还没消失,继续我的美梦啊!」

「最好现在就忘掉」

「羡慕么?你在羡慕吧,萤!嘿嘿!好吧!我马上回家,跟萤子小姐在梦里……」

「在梦里?」

「……接下来的内容是十八禁啊,萤」

 背后一阵恶寒。

「拜拜了,萤!我要再做了好梦的话,会告诉你的啊!」

 阳慈这么单方面说完,就以惊人的速度跑掉了。我怀疑照他这速度会不会连鞋子都没穿着,便走到玄关跟前。鞋子穿走了。……爱的力量,真恐怖。接着,我祈愿萤子不要在那家伙的梦中再有任何出场。真的。

 阳慈一走,房间里的主导权又回到了小幽&伞的手里。我仿佛逃避似的,别无他法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清爽而又没有丝毫邪气的晚风吹拂着我的脸庞。啊,深螺小姐的说明一点也没错啊。现在我那房间里弥漫着各种负面感情的灵气……而且主要是针对我的,所以才会那么难受吧。稍微出来透透气就能感到如此的清爽,这也许也跟灵气有关联吧。虽然总觉得「灵气」这个东西有点超乎日常生活,但仔细想来也是跟生活紧密相连的要素啊。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对翻出巫女手机号的自己抱以苦笑,拨通了她的电话。当然,这是为了告诉她小幽今晚要在我这边住下。数声铃响过后,『喂?』铃音接了电话。不知为何自己松了口气。

「哟,巫女女孩」

『嘟——嘟——』

 干脆利落地挂掉了。这家伙……最近对跟前辈相关的事物敏感得讨厌啊。

 重新拨通。

「姐姐。是我,拓君。要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就在姐姐的内——」

『嘟——嘟——』

 这玩笑好像有点过了。

 重新拨通。

『给我适可而止,萤!』

 还什么都没说她就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了。我苦笑着说道「抱歉抱歉」。

「不过就是淘一次气嘛,别这样啊,铃音」

 正好用上妹妹直传词汇「淘气」

『什么淘气啊!打算好好道歉吗!』

 起反作用了。看来这词我是用不得啊,「淘气」。我从自己的词典里删去了这个字眼。

「好啦好啦。瞧,我们能这么打情骂俏,是关系密切的证据吧?这可是深螺小姐绝对做不到的喔」

「…………。……嘛……倒也没什么」

 不知为何铃音的心情有所好转。关系密切的这句话,抑或是深螺小姐做不到这句话……正中红心了吧。

『然后,有什么事?』

「什么事?」

『萤绝对不可能因为闲得没事给我打电话吧』

「…………」

 被这么一说稍微有点来气,所以我闹别扭地说道。

「这可说不准啊」

『那么,是怎么回事』

「嗯……只、只是想听听铃音的声音」

『…………』

 沉默。过了一会,电话里传来铃音迟疑的回应。

『那、那怎么可能啊。真、真是的』

 看来动摇得相当厉害啊。有意思,于是我继续说道。

「不对不对,是真的啊,铃音。我想念铃音的声音想念得不得了……」

『别、别说下去了!』

 看来明知是玩笑,还是相当焦虑啊。

「还是如此令人怜爱的声音啊……铃音」

『总感觉好变态!』

 这么一说最近我也才发觉自己早已被成千上万的人当作变态而厌恶了。于是我变本加厉道。

「铃音现在穿着什么样的小裤裤呢,哈哈。然后,铃音今天的晚饭吃的是什么呢,哈哈。如果是甜的话分给我一点吧,哈哈。倒不如说,请我吃饭吧,哈哈。最近饭钱很紧张啊,哈哈」

『仅仅是肚子饿了吧你这是!倒不如说肯定觉得我穿什么内裤都无所谓吧,你这是!』

 切。想要制造笑料却本能地扯到饭钱上去了。

「给我记好了!」

 总之先像被打得落荒而逃的小混混那样来了一句,然后我正要挂电话时,铃音突然『等等!』地大声叫道。

『不是有正事要说吗?正事!』

「啊,彻底忘掉了。小幽今晚住我这了。拜」

『就为了这么一句话浪费这么长时间啊!』

「很像深螺小姐吧?」

『居然染上了姐姐那种怪习惯!』

「我是彻底被深螺小姐同化了啊……」

『已经是这种关系了么!?』

「恋爱了啊」

『你跟我那个姐姐?』

「……其实啊,铃音。你姐姐已经对我神魂颠倒了啊」

『骗人!』

「真的真的。由于对我太过神魂颠倒,反而一副冷淡的样子,不过我还是看出来了」

『结果还是冷淡啊……果然』

「其实那才是爱的体现啦」

『萤……你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这话怎讲。

「不信你问你姐姐。她在家吧?」

『……哈』

 铃音看来已经不太想再陪我开玩笑下去了,但出于礼仪,还是冲着另一边问道「姐—姐。萤说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是真的么?」。深螺小姐的回答是……

『某种意义上他可以算是我在这世上最感兴趣的男性吧』

 电话那边传来深螺小姐平静的声音。并非好意而是感兴趣……还真是深螺小姐的风格啊。铃音又拿起手机。

『她说最喜欢你了。真令人惊讶啊』

「啊啊,顺便一提我是最吃惊的吧」

 我和铃音一同干笑着。被那种人喜欢上……总觉得,反而高兴不起来。铃音对此也没有了平时的那句「不纯洁」啊。

『那么。差不多该挂了吧?电话』

 铃音好像没什么心情了。明明连深螺小姐都扯进来了……。

「铃音……无趣的女人」

『你说什么!』

「好吧好吧……我对深螺小姐可是一心一意的」

『好的好的。姐姐跟萤结婚了的话,我就是小姨子了』

「哦哦,又是巫女又是小姨子还是同班同学,真是秀色可餐啊,铃音」

『……我说』

「嗯?」

『想调情的话找真仪瑠前辈去!』

 伴随着这句话,电话被她挂掉了。……这回有点过头了么。至少,一般来说,半夜三更打来电话而且还这么情绪高涨,是人都会发怒吧,嗯。

「……咦?不过,为什么深螺小姐,会在铃音家呢?」

 我察觉到问题所在,歪了歪脑袋。深螺小姐不是说自己在宾馆住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对铃音说呢?

 虽然有诸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先想想怎么解决这个从里面锁起来的窗门吧」

 我透过窗门看着站在屋里边笑眯眯的伞和小幽这二人组合,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幕间-铃音-」

「铃音。……比起巫女,你更适合去当女演员」

「…………」

 刚挂掉电话,就传来姐姐冰冷的声音。跟站在窗边远望的我相对的,姐姐搭起她修长的双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窗户上映射出的她的身影,我也看在眼里。我急忙擦拭了眼角,不过这一行为恐怕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姐姐知道,我早在跟萤通话前就已经泪流不止了。

 从姐姐那里得知萤的能力和自杀志愿的关联性,以及现在他面临着怎样的抉择,这些都是刚才……萤打来电话前刚刚得知的。

 明显颠覆了生与死的概念的异能。萤的能力的确很异常这一点我也明白。因为,给予毫无质量的灵体以质量……已经违反了物理法则。对于世界而言当然是异端。不安定因素。但是,我却没有进而联想到「他对于世界而言是个祸害」。恐怕是因为……对于我自己这个需要萤的人来说……是不会涌现出这种想法的吧。

 我对姐姐所说的「世界的异端」这一理论,一开始也反对道:萤拥有物质化能力这一点,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所以不可能被所有生物所拒绝。为什么这样就会遭到全世界的恶意呢。但是……姐姐对此,冷冰冰地答道。

「并非是知道了式见萤这个人,生物才开始拒绝的。也就是说,并非有人刻意瞄着式见萤来讨厌。只是人……不,生命都从本能上讨厌异端。特别是这种连生与死,物理法则这些概念都能颠覆的存在,怎么看来都是“不能存在”的吧?」

「这……」

「所以,但凡生物,都会放出微量含有感情的灵气。铃音,你也不例外。就这样,这种厌恶异端的感情,会直接对异端产生影响。被称为天才的人,被称为狂人的人都会被这样。然而在他们当中都尤为突出的……不,与影响生死概念的能力挂钩的式见萤,他所被施加的压力可不是天才这个范围所能比拟的。这意味着,比起人的感情,式见萤更应该是被他们的集合体……『世界的意志』所拒绝的」

「…………」

「顺便一提,他的能力直到最近才被发现,也是『世界的意志』为了不让自己的法则被颠覆而极力抑制住的缘故。然而,他由于车祸导致距离死过近……抑制之壁,被破坏了。所以更加危险了。至今为止都还被抑制着的东西……一旦被释放,将来必然会逐渐扩大范围吧」

 我为姐姐冷酷无情地道出的话语所震惊。「无可救药了」是我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感想。无可救药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这种……远超自己力所能及范围的,无可救药感。

 联系起成天叹息着「好想死」的萤,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虽说他天天说着真没天理啊之类的话……然而他没有说错。他……因为,他身处于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地位。生存本身就遭拒绝的生命……这也……太过分了。被他人硬塞来的「好想死」这种感情……太过分了……。

 不过,这个理论恐怕是完全正确的这件事,我也理解了。星川同学也曾说过……萤……那个其实温柔于常人一倍的萤会有「好想死」这种感情,实在是不自然。但是,这个理论解释清楚了。不自然是当然的。自己都解释不清,感到痛苦,也是当然的。觉得活在这世上很难受,也是当然的。因为这些……都是世界强加于萤的。

 就这样,在我正在姐姐面前呜咽时……萤,打来了刚才的电话。我之所以把电话挂了又挂……不是为了愚弄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而争取一下时间罢了。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听着他开心地开着玩笑的声音,我的胸口也忍不住疼痛开来。我好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你在这种情况下……在最近刚刚得知真相的这种情况下……还能这般轻松下去呢。为什么还能如此开心地跟我开玩笑呢。……但是,这些问题,很快在我自己的心底有了答案。……虽说他刚刚才得知自己「不得不死」这一事实……但是,他早已从孩童时期就已经开始考虑死亡本身了。到现在再问他死前的心理准备如何之类的……肯定没用吧。这是多么……多么讽刺啊。

 听着他爽朗的声音,反而更让人吃不消。因为我知道了,这就是……开朗又温柔,又能照顾人的……「真正的式见萤」……。只要没有想死的这种感情的话……显然他会走上一条与现在截然相反的,开朗的人生之路吧……真是,受不了。

 我催促着他赶紧说正事……然后,我忍不住再听到他那开朗的玩笑话,自己怒吼着挂了电话。因为,再这么听下去,我会哭出声音来的。

 姐姐向我搭话了。然而并非什么温柔的话语,而是说着「那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我该回宾馆了呢。……此后,不得不得赐式见萤一死呢」

 我不禁向姐姐瞪去。她毫无表情地回视了过来。

「不是该恨我的时候吧,铃音。倒不如说,我是以让他安乐死为目标而行动的,所以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

「算了,也罢」

「…………」

 姐姐说完,便忽地转过头去,径直向门外走去。正当她打开门要步入走廊时……我叫道「姐姐!」。然后向着头也不回的她继续大声叫道。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对什么的质疑?」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只是,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泪水止不住地流着。呜咽声也停不下来。即使如此……姐姐还是不曾回头。她就这样背对着我,一字一句地嘀咕道。

「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是不对的吗?牺牲一条性命以拯救成千上万的性命,是不对的吗,铃音?」

「…………」

「虽然这也确实不是正义英雄会作出的选择。但是很遗憾,铃音。这世上,没有『正义英雄』,也没有『为正确结果所创造出的规则』,更没有『心灵的力量能战胜一切』。……看来,对于你来说,与陌生的千万条性命相比,还是式见萤一个人的性命更为攸关呢」

「!」

「我可不知道你有什么恋慕之心。就客观来讲,式见萤应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仅此而已。就算是被强加的感情,但他本人也并未对死有所抵触,并没有太大问题吧」

「并没有……太大问题?」

 愤怒让我无法自已。明知现在即使把姐姐搡倒在地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很想把她搡倒。

「这也并非是要求你去做什么。你,只要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就行。上学,学习,回家,吃饭,睡觉,这样就行。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是,除去了式见萤这一要素罢了。不过,在正常生活的基础上,就算除去了他这一要素,也不会对你的生命活动有任何影响吧?就是这样。那么……有朝一日,再见」

「等一等!」

 姐姐说完她应该说的话后,这回对我的话无动于衷,就这样离去了。我本想……追上她的……。

「……呜、呜呜……」

 我的双腿早已软了下来,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绒毯上。

「呜……呜、呜呜」

 我闭上眼睛,但仍然阻止不了涌出的泪水。

 身体没了力气。

 仿佛世上只有自己一人的孤独感。

 在这黑暗之中。

 寂寥感。

 无可救药的,失落感。

 被世界遗弃的,心情。

 世界毁掉了自己最宝贵的心情所受到的,冲击。

 真是讽刺,直到现在,我才头一次体会到萤的心情。

 双手盖住脸。

 本有一股念叨出「好想死」的冲动,最后,还是尘归于不绝的呜咽声中。

第五章 裂开的上午

 清晨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伞的睡脸。本来在小幽的反对下我跟伞是相反方向睡下的……。不过伞也真够狡猾的,最终还是瞒天过海地掉了过头来。不仅如此,还跟我的额头贴得紧紧的。

 我正叹着气,突然,伞闭着眼开口道。

「……嗯喵……哥哥」

 看来是梦中呓语啊……。连做梦都会说到「哥哥」,兄妹关系真是个好东西啊——

「哥哥……给我买果汁」

「是跑腿的啊!」

 偷听到妹妹愿望而大受打击的哥哥,今年十七岁。这家伙……怎么说也该是更让人心头暖滋滋的梦话吧。「最喜欢……哥哥了」之类的不是固定戏码么。

 正在我左思右想时,伞说出了第二句梦话。

「哥哥……」

 她这么说着,脸颊也微红了一点。噢,看来这一句值得期待——

「为什么要绕城裸奔呀~」

「到底在干嘛啊我!」

 看来妹妹心目中我这「哥哥的形象」很是不得了啊。伞念叨着「真是的……」羞红着脸,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焦急地对着什么东西整来整去的。……看来,是在给梦里的我穿衣服。……我,为什么不自己穿衣服啊……。

「哥哥没了我,真是什~么都干不成呢」

 一脸幸福的伞。

「我不能自理到了什么程度了啊」

「真是的……啊,哥哥,怎么又脱开了……」

「我完全成暴露狂了啊!」

「嗯喵……。哼……不管了!」

「别丢下我不管啊!让梦里的我穿上衣服啊!」

「呼~。……啊,哥哥!快点躲起来!警察来了——」

「我要被抓了啊!还不是因为刚才不早早穿上衣服啊!」

「……欧、欧尼酱!!!!!!」

「我怎么了! 不,已经到了连『欧尼酱』都脱口而出的情形了吗?!」

「……呜、呜呜。……我会,连同欧尼酱的份坚强地活下去的」

「我成过去式了!」

「嗯喵……。…………。……最喜欢,哥哥了」

「现在说出来鬼才信啊!」

 大清早就全力吐槽了。……我不是昨晚还面临着颇为严峻的事态着么……难道那是梦么?

「今天天气真好哪,哥哥!嗯~!睡得真香!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似乎做了个好梦呢!」

 这就是伞醒来的第一句话。我在小幽揉着睡眼从空中落下的同时站起身来,然后说道。

「伞……我们绝缘吧」

「诶!?」

 伞对我突然的发言动摇了一阵后,开始拼命问开「为什么?为什么?」,但我已经筑起了心灵的高墙,淡然地叠起被子,换掉睡衣了。

 直到早餐时她还在为我的绝缘宣告所疑惑,可终究还是普普通通的,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着饭。小幽一边拿筷子夹起青花鱼,一边向我问道。

「萤、萤?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对,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所谓家族到底是什么」

 一大早就颇具哲学风范的我。忽地微笑着端着碗向窗外眺望的我。看我这副样子,小幽不禁失声道「萤完全变了个人!」。……那当然,既然已经窥知了妹妹对哥哥的心思如何,当然会变人啊。

「萤?嗯……那么,伞就……」

「她已经不是我妹了。……是敌人」

「至于把级别降到这种程度么!?」

 小幽叫道。伞则说着「呜、呜呜,不知为什么突然被哥哥断绝关系了……」一副要哭的样子。……想哭的是我啊。把哥哥当成暴露狂并最终给以死刑的妹妹啊。唉……好想死。

 伞两眼泪汪汪地朝我这边望了两眼后……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青花鱼夹到了我这边来。

「真没办法……哥哥,请用」

 贿赂。小幽眼看着这一幕,开玩笑道。

「凭这难道就能跨过这道鸿沟吗——」

「嗯,有个好妹妹,当哥哥的真幸福啊,伞」

 我摸着妹妹的头说道。「跨、跨过了!」小幽OTL了。看来只要我和妹妹在一起,就连小幽都不得不疲于吐槽了。真是恐怖,式见家。顺便一提,如果我爸我妈聚在一起的话,就得换作我们兄妹不得不疲于吐槽了。

 我们就这样小打小闹着,悠然地,吃着早饭。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一般来讲是个人都会很高兴吧……不过,我现在可想象不到什么光明的未来。就算让自己强作欢欣,还是无法从心底忘记「那件事」。

 伞和小幽看来已经对我的心情有所察觉了啊。虽然有所察觉,但她们什么都没说出口。我这个人啊,属于那种只要不自己说出来……别人再怎么问都不会搭理的类型啊。这一点,已经为她们所熟知了吧。……实话说,有点对不起她们。

 我有意无意地转移了话题。

「接下来,今天要干什么呢,伞。去哪转转么?好不容易有次机会,再加上……」

 明天我可能就要死了,这句话被我咽进去了。伞迟疑了一会儿……

「不,不用了」

 用稍显可疑的态度答出了这一句。我歪了歪头,再次问道。

「不过,每次说是来见我,可也没怎么两人一块出去转过吧……」

 就连拥有宅体质的我,都觉得妹妹有点不健康了。小幽也帮腔道「就是呀,出去玩吧!」,恐怕只是因为她自己想在外面尽兴吧,不过伞连小幽的话都摇头拒绝了。

「不用了。我……我是来见哥哥的嘛。所谓人的归宿呢,哥哥。不是地点,而是人啊」

 她一副困扰的模样,微笑道。……为什么要摆出这种表情,我还是搞不懂……。

「……不,可是——」

「好了,多谢款待—!今天我决定在哥哥的屋子里大闹!」

 伞像是要盖过我话语般地叫道,然后咚地躺倒铺盖上,翻滚了起来。没有办法,我只好叫了声「喂,你想变成牛啊」(日本的父母经常哄自家的孩子道:『刚吃完就睡觉会变成牛喔』。当然,就科学角度来讲,人的胃袋是自左上到右下,所以刚吃完饭后就朝右睡下反而还有助于消化呢。被蒙蔽了十数年才刚刚得知真相的译者注)

「哞——。……啊,哥哥好H」

「为什么啊」

「说到牛就是乳。……好H」

「跳跃性太强了吧!……不过,放心吧,伞。你是没问题的」

「诶,什么没问题?」

「因为你不是乳牛而是肉牛」

 说着,我便挠开了伞翻滚时露出的肚皮。小幽看着我们哧哧地笑着。伞被挠地浑身直颤,她小肚上的赘肉也跟着颤了起来。

「啊,是这样吗。怪不得要把青花鱼给我吃啊——」

「哥哥!」

 就这样,一大早的闹剧又继续了下去。……的确,比起到外面的哪儿去玩来说,也许在家里欢聚在一起更为重要,我这么想道。

 对……。因为,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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