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格(帳號)

  第三章 人格(帳號)

        1

  二月的寒氣將呼出的氣息染白,而在不開暖氣的室內,這種白更加濃了。

  銀河莊二○一號室。

  ──我喜歡平野。

  我茫然看著天花板,想起昨天的事。

  起初我無法理解她對我說了什麼。伊萬里等我回答等了好一會兒。「那……那麼,在出發前給我答覆喔!」接著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屋頂。

  ──伊萬里,對我……

  伊萬里和涼介結婚才是原本的路線,而我改變了這個命運。在這之前,我一直想著要怎麼把事態拉回原樣,作夢也沒想到伊萬里竟然會對我「表白」。

  伊萬里怎麼會對我這種人──

  就在這個時候。

  「喔哇!」突然一陣冰冷從背脊竄過。大量液體在衣服裡往下滑,還入侵到內衣褲與褲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從我的脖子灌水進來。

  「很冰耶,妳做什麼啦!」「因為不管我叫幾次,你都不應聲啊。」「就算這樣,也不要往衣服裡倒水!」我脫掉濕透的外套,走到浴室去,把衣服往裡頭一丟,然後拿浴巾往T恤內擦拭。

  「呼~~真受不了……」

  「虧我本來還想告訴大地同學,我看還是乾脆別說了吧。」

  「妳說要告訴我什麼?」

  「大發現。」

  星乃朝後瞥了一眼。她視線所向之處是壁櫥──研究室。

  「妳……妳查出什麼了嗎?那個外星生命。」

  我立刻被挑起了興趣。「大發現」這句話讓我十分雀躍。

  「……你這麼想看?」

  「想看。」

  「哼哼,既然你這麼想看,那也沒辦法。也不是不能給你看喔。」

  妳在模仿誰啦?

  星乃粗重地哼了一聲,把筆記型電腦放到桌子上。纖細的指尖在鍵盤上躍動,將一張圖片顯示在螢幕上。

  灰色的背景,有個汙漬般微微浮現的影像。大概是放大過,輪廓相當模糊。

  「這個,是顯微鏡的畫面?」

  「經過影像處理就會變成這樣。」星乃一敲鍵盤,畫面就像剝開一層層外皮似的逐漸變得鮮明。

  「啊……」我最先聯想到的是理科的教科書。就像生物課本裡會出現的一種被薄膜包住的物質。「細胞……?」

  「我一開始試著用普通的明視野模式觀察,但途中就試著切換成相位差成像模式和微分干涉模式觀察。就算全都試過,還是不太鮮明,所以我把多種畫面組合起來,做了光學處理,結果就是這樣。」

  「這就是……外星生命?」

  實際一說出來,就有種奇妙的感覺。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科幻片,超脫現實。我想起了星乃的連帽外套上印的那個氣色很差的外星人。

  「能不能算是外星,這點就先不管。」星乃慎重地選擇用詞,並且又切換了畫面。這次看到的是用細針狀的物體去戳剛才那種「細胞」的影像。「這是很寶貴的樣本,所以我本來不太想這麼做。你看。」

  在星乃的催促下,我注視畫面。細針狀的物體慢慢刺進細胞,接著內容物從細胞流出,就像刺破水球的慢動作畫面。

  「這個……?」乍看之下平平無奇,就是細胞膜破裂,裡頭的東西流出來的畫面。

  我本來這麼覺得,然而──

  「咦……?」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從細胞膜流出的細胞質起初還往外流出、擴散,但過了一會兒,流動卻「逆向」了。細胞質就像要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開始逆流,漸漸回到細胞「內」。等容納了所有的細胞質後,細胞膜也修復成原狀,整個細胞變回與破裂前沒兩樣的狀態。這光景簡直像是把影片倒著播放。

  「這是怎樣……?」即使親眼看到,仍然無法理解。

  「不管我做幾次,都會發生同樣的現象。」星乃以冷靜的口氣說明。「刺破細胞膜,讓裡頭的東西流出,但到了某個時間點,流動就會反轉,連細胞膜都『再生』。」

  「再生……就像那個,像渦蟲那樣?」我把想到的念頭說出口。渦蟲這種生物以有著高度的再生能力知名。把這種全長約一公分,狀似蛞蝓的生物切成二等分,兩邊就會各自「再生」,變成兩隻生物。切成五等分的渦蟲再生成五隻的模樣,更有著幾分魔鬼的感覺。

  「渦蟲的萬能細胞在再生醫療方面也正大舉進行研究,但那終究是從一個細胞分裂、繁殖成其他細胞的機制,和剛剛那樣細胞本身受到破壞之後的再生不一樣。」

  「那麼,這是什麼東西?是不死之身的生物?而且,這個……」我到現在才發現。「這玩意兒活著,對吧?」

  外星生命,而且還是活的。這是世紀大發現。

  「這東西是不是真的外星生命,目前沒辦法證實。只是,擁有這種再生能力的生命,過去在地球上從來不曾發現也是事實。也許這會顛覆人類的生物學常識。」

  星乃始終保持冷靜。本來以為她會為這大發現興奮,但她的表情反而很僵硬。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妳……該不會早就知道有這種細胞了?」

  「早就知道──不,應該說是『早已預見到』吧。」少女的用詞很微妙。「大地同學你知道ISS的渦蟲實驗嗎?」

  「渦蟲實驗?」

  「二○一五年,ISS上進行了實驗,目的是了解渦蟲的再生能力到無重力空間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切斷的渦蟲暴露在太空五週後回到地球──之後,發生了異變。」

  「異變?」

  「切斷的渦蟲身體變成了『雙頭』。」

  「雙頭?就是說有兩個頭?」

  「對。本來渦蟲再生的時候會變成只有一個頭的正常個體,身體的『兩端』都有頭部再生,在自然界並沒有確定的案例,除非用藥物等方式人為製造雙頭的情形。太空會影響生物的再生能力。」

  「所以妳是說,這個『細胞』也是因為太空才變成這樣?」

  「終究只是可能性。我的媽媽就一直在研究太空輻射還有無重力這些太空的因素對生物細胞造成的影響──然後訂出了一個假設。」

  聽她說明到這裡,我也發現了。太空──太空輻射──細胞。

  「這種細胞所具備的像是把時間倒流般的再生能力,和媽媽的論文裡預見到的細胞很像。」

  接著星乃說出了這個假設──說出了由她母親提倡,由她父親在太空設計出實驗空間,卻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夢想」名稱。

  「Chronospace Cell。」

        2

  聚集到路燈周圍的飛蛾有如後夜祭交錯飛舞的夜晚。

  ──果然,好厲害啊……

  從銀河莊回家的路上,我感受著自己那因為今天才剛看到的「大發現」而有些發熱的身體。

  「Chronospace Cell」──天才科學家天野河詩緒梨提倡的CH細胞計畫。那是一項能將人類從疾病與衰老中拯救出來的「夢想」研究,而這「夢想」因為一場發生在太空的悲劇而挫敗。現在詩緒梨的女兒──天才少女星乃正要繼承這項研究。當然我們還不知道這次發現的「細胞」是否真的就是CH細胞,但星乃腳踏實地繼續進行研究,這點是千真萬確,而我對這件事有著很深的感慨。星乃真的好厲害。雖然現在說這些未免太遲,但她真的是天才,而且也是能對人類的醫學與科學做出貢獻的稀有人才。

  相較之下──

  『沒錯,大地同學的「夢想」是什麼?』『沒錯沒錯,我也想知道平野的夢想。』『啊,我也想知道平野同學的夢想。』──大家說的話從腦海中掠過,我把這些揮開。

  我和大家不一樣。我不像大家那樣有才能,也不是星乃那樣的天才。

  ──大地同學老是講沒幾句就這樣逃避。

  「唔……」那是一種從眼睛深處脹痛似的很悶很沉重的痛。像是要從腦子裡抽出記憶,連大腦的血管都一起拉出來的痛。我按住眼瞼,就摸到濕黏的紅色液體,鐵鏽般的氣味直衝鼻腔。

  我知道這個現象。

  血淚。

  為什麼現在會這樣……這個現象發生時,會發生某種「分歧」──我從過去的體驗中學到了這一點。

  那麼,這是怎樣?現在會發生什麼事?什麼事情──會分歧?

  就是在這個時候,包包裡傳出了聲響。是手機的通知鈴聲。

  【平野大地】。

  寄件人:平野大地。收件人:平野大地。由「我」寄給「我」的神祕郵件。

  這是第三封。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手機故障,還是釣魚、詐騙信件?

  ──咦?

  畫面上顯示著一個像是影片的檔案。一個縮圖全黑的影片檔。

  我錄過這樣的影片嗎……?影片的時間就在短短五分鐘前。如果沒弄錯,也就是我剛剛才錄的。我完全不記得。

  總之,我先播放出來看看。結果畫面上拍到一個人影,不對──

  「是我」。

  由於只有路燈,背景很昏暗。然而,這段用了智慧型手機閃光燈拍攝的影片中,確實拍到了一個面無血色的少年臉孔──「平野大地」。這張臉孔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我不可能認不出來,而且右眼流出的正是「血淚」。

  為什麼?怎麼會拍到我──我腦子一團亂。自己的手機有著拍到自己臉孔的影片。是我不小心按到了相機的自拍鈕嗎?

  接著混亂更達到極致。影片中的「我」說起這樣的話來。

  【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你到底是誰?你是「我」嗎?為什麼霸占我的身體?你的目的是什麼?我受夠了。不要再把我關起來了。我受夠了像這樣被關在玻璃牢籠裡的人生。】

  【霸占我身體的你,是誰?不,是誰都無所謂。總之把我的身體還給我。不要搶走我的人生。這是我的身體。把我的人生還給我。把我的,我的這具身體──把人生──還給──……啊啊──求求你,我求你了──】

  影片結束。

  「這……」我驚愕不已。一個臉孔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不,那無疑就是我,就是短短幾分鐘前的平野大地──拚了命在訴說。當然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不記得拍過這影片。而且,還是這樣的內容。

  【霸占我身體的你】【把我的身體還給我】【不要搶走】。

  難不成……這時我的腦子裡有一個「假設」昂起了頭。

  直到去年的七月二十五日為止,我都是個平凡的高中生,安穩地過著高中生活。而突然介入這「十七歲」的我生活中的就是「二十五歲」的我。我為了讓自己的人生重來,「覆寫」了十七歲的人格,然後開始走「第二輪」的人生。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如果我這幾近妄想的「假設」為真。

  拍下這影片的就是「十七歲」的我──

  「是『第一輪的我』」?

        3

  翌日,我心情鬱悶地在教室裡聽課。

  大概是因為過了一晚,讓我冷靜了些。

  昨晚在手機發現的神祕「影片」,我「自拍」錄下的那幾十秒令人費解的影片。我對此擬出了一個假設,推測那是「十七歲的我」在對「二十五歲的我」抗議。然而,要這麼斷定未免略嫌武斷,我開始認為目前對於其他可能性也該去探討看看。

  ──例如……

  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老師講解英文文法,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用語。

  解離性身分疾患。這是一種以前被稱為「多重人格」的障礙,昨天那個影片中拍到的「我」也可以解釋為「另一個人格」──也就是跟我不同的人格。

  又或者──心因性記憶障礙。因為某些心理壓力,讓我忘記自己拍過影片這件事的狀態。例如,受到「血淚」的衝擊,導致記憶暫時缺損,這種解釋也不是說不通。

  【「Space Write」的副作用……頭痛、暈眩、嘔吐、幻覺、視覺障礙、記憶障礙、對腦神經造成不可逆的破壞、休克死亡。】

  第一輪的星乃留下的資料夾裡,Space Write的副作用也的確列出了「記憶障礙」。而我在這「第二輪」的世界也確實經常會忘記「第一輪」裡發生的事。如果把昨天的「影片」解釋成這種副作用,也不是那麼不自然。比起Space Write都過了足足半年的現在「十七歲的我」才突然跑出來,似乎更加有可能。

  這件事我目前瞞著星乃。畢竟我不希望她看到這種東西,覺得我腦袋出問題,而且我也會顧慮到不想打擾正專注於研究那種「細胞」的少女。

  ──黑井今天請假嗎……

  我很想找黑井商量這次的事,但不巧她請假。黑井原本就屬於比較常請假不來上學的類型,然而這次我說什麼也想當面找她商量。我只在郵件裡寫了一句「明天能來上學嗎?」的訊息,但尚未得到回應。

  「起立~~」宇野喊口令,讓我知道課上完了。我覺得有那麼一瞬間宇野看了過來,但對看到的那一刻,她就撇開了視線。

  ──怎麼回事?

  只是現在的我沒有心思顧及這些,搖搖晃晃地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我只想趕快回去休息──才剛要合上筆記本……

  ──!

  同一句話密密麻麻寫滿了皺皺的筆記紙。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4

  這天回家路上。

  我魂不守舍,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在夜路上。剛才在惑井家用晚餐,直到送星乃回公寓,我還勉強撐住,但等到只剩自己一個人,走路就完全變成蛇行。從我身旁走過的行人也都露出訝異的眼神,但現在我沒有心思理會。

  ──還給我。

  「有人」在我腦海中呼喊。

  「嗚……」右眼又流下溫熱的液體。按住眼睛的手帕已經染成深紅色。

  ──還給我。把我的身體、我的人生,馬上,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嗚,唔啊……」痛楚實在太強烈,讓我靠到牆上。就在這時──

  「──平野學長?」

  聽到這個聲音,我震驚地睜開眼睛。

  「唔……」站在路燈燈光下的是犂紫苑。「妳怎麼會在這裡?」

  「平野學長看起來遇到困難,所以我就想來給你一點幫助。」

  「多管閒事。」

  「請先戴上這個。」紫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物體,朝我扔來。這個物體輕飄飄地飛上了天,我不由自主地接住。

  「眼罩……?」

  「戴上去就會輕鬆點。」

  「這種東西……」我正要扔掉,紫苑就輕輕抓住我的手。

  然後說下去。

  「Space Write的記憶資訊是從『右眼』的視網膜細胞寫入,所以『右眼』的視網膜細胞說來就像是『第一輪的自己』與『第二輪的自己』相互較勁的場地。」聽到她若無其事提到「視網膜細胞」這個字眼,讓我心中一陣亂糟糟。這個少女到底知道多少?「簡單說,就像是硬把第二張牌貼合到第一張牌上的狀態。第二張牌有些剝落,讓第一張牌露了出來。把平野學長身上發生的現象做個簡單的說明,就是這個樣子。」

  「第一張,和第二張……」

  我不得不震驚。這個少女完全看穿了第一輪的我的存在。連家人都沒發現,為什麼她會知道這種事?

  「有種疾病叫作視網膜剝離吧。因為年齡增長,又或者是受到物理衝擊,導致視網膜細胞剝離的現象。」紫苑不理會我的震驚,繼續解釋。「平野學長的情形就是『第二輪的視網膜記憶』有部分從『第一輪的視網膜記憶』上剝離的狀態。用紙牌的例子來說,就是第一張從第二張剝開的部分往外窺探的狀態。只要堵住這『窺探用的窗戶』,暫時就能壓抑住第一輪的自己。」

  「所以才要戴眼罩……?」

  「要不要嘗試得交給平野學長自己決定就是了。」她微微一笑,又加上幾句說明:「透過戴眼罩阻絕來自外界的資訊,就能緩和對視網膜的刺激。說是透過這種方式為『偷看用的窗戶』掛上窗簾,會不會比較好懂呢?雖然終究只是一種治標的方法。」

  「妳為什麼這麼清楚?而且,妳對Space Writer知道多少?」

  「學長猜猜,我知道多少呢?」

  對方始終在裝蒜。

  她說到這裡轉過身去,又微微回過頭──

  「霸占別人的人生(帳號)──」

  最後留下這句話。

  ──「這就是Space Write的本質。」

        5

  室內充滿了原原本本的冬日寒氣,冰冷至極。

  銀河莊二○一號室。

  「對,這裡的畫面。只要在這裡用光去照細胞,進行光譜分析──」

  星乃在筆記型電腦上顯示出那種「細胞」,說明研究的進展狀況。換作平常,我會對這很有刺激性的內容大感興趣,但今天我聽不進星乃說的話。

  ──霸占別人的人生(帳號),這就是Space Write的本質。

  紫苑昨天那句話在腦海中甦醒。她的這句話明明白白地揭曉了先前我一直感受到的不對勁是怎麼回事。

  「第一輪的自己」。

  十七歲的平野大地──「第一輪的我」,西元二○○○年出生,之後的十七年來都過著平凡日常生活的高中生。這個高中生在西元二○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眼睛湊到銀河莊二○一號室門前的對講機的那一瞬間,記憶資訊被「Space Write」過來的「第二輪的我」寫入。那是「第二輪的我」霸占「第一輪的我」的瞬間。

  之後,「第一輪的我」一直銷聲匿跡,悄悄沉澱在我的意識最底層。然而到了最近,卻會抓準「第二輪的我」意識的空檔,頻頻來到舞台上。「第一輪的我」想從「第二輪的我」手中搶回自己的身體──說來我現在就處於這樣的狀態。

  當然,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紫苑說的話就是真相。也許就只是推測,也說不定是為了誤導我而特地編造出來的一套說詞。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心中有幾分想通,而且她的說明也說得通。

  我輕輕按住右眼的眼罩。到頭來,我還是照紫苑的教導,把眼罩戴到右眼上,這樣過著日常生活。的確痛楚緩和多了,而且連自己也感覺得出有止痛效果。我對星乃說了個「撞到電線桿」這種蹩腳的藉口,不知道這種謊言可以管用到幾時。

  以後會怎麼樣……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完全搞不懂。身體會被第一輪的自己強行搶回去,還是會慢慢被搶走?我毫無頭緒。

  這樣下去別說要保護星乃,恐怕連我都自身難保──

  「──大地同學?」

  一張雪白的臉孔從我眼前冒出來。

  「做、做什麼啦?」我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仰。黑髮少女歪了歪頭。「你有在聽嗎?」說著皺起眉頭。

  「嗯,我有在聽。不對,妳說到哪了?」

  「真是的!最近的大地同學也太常發呆了,所以才會撞到電線桿。」

  星乃噘起嘴脣,但仍然為我說明。

  「這之前的『細胞』畫面,我去驗證過之後發現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更……不得了的事情?」我一邊說一邊讓心情鎮定下來。我先暫時不去想「第一輪的自己」,仔細聽星乃說話。

  「刺破細胞膜之後很快就『再生』,這你還記得嗎?」

  「嗯,記得。」

  我不可能會忘記。從隕石上採取到的那種「細胞」──也許是外星生命的神祕生物。即使刺破細胞膜也會立刻再生,是一段很不可思議的影片。

  「那個畫面讓我想到一些事情,所以我就試著對影片做了些處理。」

  星乃在螢幕上播放影片。是先前我也看過的那段細胞再生的影片。用極小的針刺破細胞膜,從中溢出的細胞質反轉,再度回進細胞內的光景。

  影片有兩段。刺破細胞膜,內容物流出,然後再生。內容完全一樣。

  「為什麼同樣的影片播兩次?」「你看起來一樣?」「咦?」

  星乃側目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像是在問我問題。

  「雖然一樣,但是不一樣。」星乃用像是禪問的說法回答我。「的確是同種細胞,但『「再生」的方式不一樣』。」

  「再生的方式……?」

  「『逆再生』。」

  星乃把兩段影片並排在螢幕上。

  「左邊的影片,是正常『再生』──這裡所說的『再生』,不是指死而復活……是指播放影片的『再生』(註:日文中的播放(Play),漢字即寫作「再生」)。而右側的影片是『逆再生』,也就是將時間順序『反過來』播放的。」

  星乃語帶雙關地用著「再生」這個詞,指著兩段影片說明。

  「第一個影片,是前幾天我們也一起看過的『細胞』影片。我們就稱它為『A影片』吧。這『A影片』是拿針刺細胞,穿破細胞膜,細胞質外流後恢復原狀。說來理所當然,但就是照時間順序從過去朝未來──具體來說,是在細胞遭到破壞後的約○•六秒後復活。而把這○•六秒『逆再生』的,就是右邊的這個影片──就暫且稱它為『B影片』吧。這B影片是把A影片逆再生出來的,時間當然就是從未來往過去流動。到這裡聽得懂嗎?」

  「有點複雜,不過說穿了不就是正常的影片和倒帶播放的影片嗎?」

  「對。可是,這A影片和B影片重疊在一起,就會莫名地完全相符。像這樣。」

  星乃把兩段影片重疊在一起。兩者完全重合,沒有絲毫不一致。

  「我要播放了。A影片和B影片同時播放。」

  星乃喀的一聲點下滑鼠,重疊的A影片與B影片同時開始動起。細胞破裂、流出,恢復原狀──動作分毫不差,完全一致。

  「咦?」我總算也發現了星乃想說的話。「這太奇怪了吧?這個,B影片是『逆再生』吧?為什麼會完全重合?」

  「不對勁吧?正常再生和逆再生的影片不可能會完全重合。就像人類即使『往後走』來回溯走過的路,著地的足跡也不可能會全都落在同樣的位置上。」

  這現象很奇妙。一度毀壞的細胞就像影片「倒帶」似的恢復原狀。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奇蹟般的巧合?」

  「不可能是巧合。不管試幾次,這『細胞』都會像倒帶約○•三秒一樣,完全順著同樣的路徑讓細胞的內容物恢復原狀。○•六秒的影片當中,播到○•三秒時開始『倒帶』,然後恢復原狀。就像時鐘的秒針往回走一樣。」

  「難道說……」

  「媽媽所提倡、預言的CH細胞假設當中,就有同樣的現象。」

  接著星乃以令人莫測高深的表情宣布了謎底。

  「『這種細胞將時間倒帶了○•三秒』。」

  「這……」我說不出話來。

  細胞──把時間倒帶。照常識來推想實在不可能,會讓人嗤之以鼻。

  但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時光機──「Space Writer」,也知道時光機的發明者就是眼前這個小小的少女。

  所以我不會劈頭就否定。

  「麻煩解釋清楚一點。」

  「這終究還在假設階段就是了。」星乃切換畫面。這次顯示出像是彩色尺的圖形,以及一些寫了細小文字與數值的資料。「就像十九世紀透過光學頻譜進行的分光分析,讓天體觀測技術得到飛躍性的發展,媽媽也為了從根本層面發展觀測技術,對於細胞層級的光譜分析投入了格外多心力。尤其是應用宇宙射線的分光分析新技術,在未發表的論文裡也曾不只一次提到,她提出了一個假設,認為宇宙射線並非只有會因為輻射太強而破壞人體細胞的射線,其中也存在著無害且還有正面效益的射線。關於無害的射線,她認為可以發展成像拉曼光譜這種對細胞非侵入式的分析觀察技術,而這種觀察技術正是深入分析外星生命的過程中必備的基礎。爸爸預見媽媽的這些基礎研究會有的發展,為了把宇宙射線觀測裝置裝載到ISS的船外實驗平台與JAXA的分光觀測衛星,早就在進行準備。雖然有一部分已經進入實用階段,但媽媽預見更遙遠的未來──」

  星乃滔滔不絕地談論雙親的研究。雖然我聽不懂詳細的內容,但星乃的側臉遠比平常神采奕奕,讓我深深了解到她是多麼以雙親為榮。

  「──然後將『細胞』進行光譜分析的結果就是這個。」

  「抱歉,差不多要麻煩妳進入結論了。」

  「輕忽過程是大地同學的壞習慣啊。」星乃莫名以高姿態這麼說。「看這裡。」但還是以指甲留得很長的指尖指向畫面。

  「這裡的光譜,雖然不清楚,但唐突地欠缺了一些部分。」

  「欠缺?」

  「就像紅外線和紫外線超脫了人類可見光領域,即使用上媽媽設計的分光分析技術,也仍然有著無法觀測的領域──而且還是無法用波長的長短來解釋的『不可視』領域。媽媽把這個部分和我們已知的一次宇宙射線與二次宇宙射線加以區別,暫時命名為『零次宇宙射線』。而這宇宙射線後來是被這樣稱呼的──」

  少女以看向遠方的眼神懷念過往似的,說出了這個全人類都尚未達到的發現。

  「『超光子(迅子)』。」

        ○

  星乃說明到這裡,站了起來。

  我以為她去上廁所,就等在原地,而少女很快就抱著臉盆,為了避免跌倒,一步一步慢慢回到桌旁。她合上筆記型電腦,隨手放到附近的空紙箱上,然後沉重地把臉盆放到桌上。臉盆裡裝滿了水。

  「怎麼突然拿這個來?」

  少女本來正流暢地報告研究進度,卻突然拿了臉盆來,讓我嚇了一跳。

  「看也知道吧,就是今天的特訓。」

  「我想知道超光子云云的後續啊。」

  「那個明天再說。『這邊』的進度落後比較多,所以不推動一下就麻煩了。」

  「呼!……」她把臉湊到水面,但只是鼻頭稍微碰了一下,立刻又「噗啊!」一聲抬起頭。少女始終緊閉著眼睛,隔了一會兒又重複做一樣的動作。

  「呼~~……進步了不少啊。」

  少女心滿意足地用手臂擦去水滴。

  「進步?不就只是鼻頭沾到一點點水嗎?」

  「就算只有一點點,進步就是進步。即使這對人類來說只是一小步,對天野河星乃來說卻是天大的飛躍啊。」

  「妳是登月的阿姆斯壯船長嗎?」對於我的吐槽,少女「哼……」了一聲,然後再度面向臉盆。

  「呼!……(撲通)……噗啊!……嘶~~呼~~……呼!……(撲通)」

  少女一臉正經,苦修似的持續特訓。

  「…………」我看傻了眼,但開始察覺到一件事。

  察覺到都一樣。

  星乃現在做的這種游泳特訓──這樣說對她很不好意思,但這個怎麼看都是小學生程度的練習,和全世界科學家都尚未到達的世紀大發現這種等級的研究,對這個少女來說都一樣。就當上太空人這個「任務」而言是並列的,所以她才會寧可暫時放下世紀大發現,把時間花在做這個特訓上。

  「噗啊!……唔!咳!嗚噁呼!」少女嗆到了。我輕輕摸著她的背說:「喂,妳還好嗎?」

  「唔~~」她淚眼汪汪地看著我,等咳嗽平息又面向臉盆。

  我抬頭看著貼在牆上的諸多任務,重新體認到。無論研究、游泳、挑食、討厭人類──這一切對這個少女來說,都是走向夢想必須經過的階梯,星乃正一階一階拚命想往上爬。

  「我說啊,星乃。」

  「噗啊唔?」水滴就像鼻水似的,從抬起頭的少女鼻子流下。

  我一邊用浴巾幫她擦拭──

  「之前我也問過……妳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就是一些會讓妳怕水的事情。」

  「我不太想去回想,但我是曾經在河裡溺水。」

  「那是幾時的事情?」

  「七歲或八歲前後吧。大概是在露營區……我就在那附近的河裡溺水。救生圈被沖走,腳根本碰不到底……水好冰冷……」星乃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感覺,全身一震。「當時爸爸跳下來救我,但我覺得後來好像再也不曾去過游泳池或河邊這類的地方了。」

  「也許就是這件事吧,妳之所以怕水的理由。」我也多少有共鳴。自從小時候泡熱水澡燙傷,就有好一陣子都很怕泡澡。雖然我跟她有著冷水和熱水的差異,但幼年期的這種體驗還挺容易留下陰影──

  等等?

  「等我一下。」我站起來,抱起臉盆。先把水倒進流理台,接著用開水壺煮開水。

  差不多這樣吧……我用手試溫度,調整到有點涼掉的洗澡水溫度後──

  「這個,妳試試看。」

  將臉盆放到星乃面前。

  「你裝了什麼進去?」星乃用指尖碰了碰熱水。「溫溫的。」

  「妳把臉往這裡面泡泡看,也許會比冷水少一點抗拒。」

  「嗯~~……?」星乃顯得半信半疑,但仍在臉盆前擺好姿勢。她雙手握住臉盆,戰戰兢兢。

  撲通。起先只用鼻頭碰一下,然後抬起頭。「啊……」她似乎發現了什麼,這次整張臉泡進去,然後嘩啦一聲抬起頭。

  「很像洗熱水澡……」

  星乃滿臉是水,喃喃說著。

  「這個真的好像泡熱水澡!」星乃又把臉泡進去,這次維持了兩秒、三秒、四秒……時間還在經過。「大地同學!我辦得到!這樣的話,我就辦得到!」

  「太好啦。那我們就慢慢把溫度調低試試看吧。」

  「嗯!」星乃低著水滴,開心地點頭。

  ──沒錯。

  依稀記得在遙遠的過去,第一輪的我就用過這樣的方法來陪星乃特訓。那個時候,我是不是也像這樣用比較溫的水呢……看著她欣喜的表情,我心中也湧起一股就像眼前這盆溫水似的暖意。

  「我說啊,星乃。」

  「噗啊!噗唔?」少女發出奇怪的聲音,從臉盆抬起頭。

  這時我提議了。

  「要不要去游泳池?」

        6

  之後過了一週左右的某個週日。

  『──這樣啊,游泳池啊?』

  「地點我剛才已經先用郵件傳給妳了,因為我想說最好還是告訴妳在哪裡。雖然沒跟妳商量就擅自決定是不太好意思。」

  『別放在心上,平野大地。』電話另一頭,黑井冥子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著。『天野河星乃當上太空人,搭上ISS,可說是所有因果匯集的重大事項。一旦這個點有所動搖,一切的時間順序都會亂了套,特務的任務也將不可能執行。既然需要進行游泳的特訓,就不用猶豫,儘管去執行。』

  「知道了。」

  『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

  ──霸占別人的人生(帳號)──這就是Space Write的本質。

  「啊,沒有……」我也想過要找她商量那件事,但話卡在喉頭出不來。我覺得黑井應該願意跟我商量,但這也不是在電話裡三言兩語就說得完的,而且現在星乃就待在我身邊。

  聽到我不說話了──

  『祈禱你們任務成功。』

  她說完這句話,電話就掛斷了。我看著畫面上顯示的「黑井冥子」,收起了手機。

  ──要不要去游泳池?

  我前幾天這麼提議時,星乃立刻回答「不要」。只是,經過「我們把游泳池包下來」、「不會在途中遇到地球人」、「深度絕對踩得到底」等各種條件交涉後,終於成功帶她來了。坦白說能帶她來,我也嚇了一跳。不知道是星乃把夢想看得這麼重,還是感受到在家訓練有其極限。

  要把星乃帶出銀河莊,老實說我會抗拒。只是也不能一直把星乃關在家裡,而且既然紫苑是Cyber Satellite公司的員工,肯定知道我們的住址。紫苑直到今天都沒來襲擊或拜訪,想來至少現階段並沒有打算加害我方。如果不是這樣,我每天吃她的便當,早就被毒殺了。

  「只是話說回來,她好慢喔……」

  我朝更衣室看去,星乃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我們包下的二十五公尺游泳池已經放滿了水,水藍色的水槽和綠色的池邊,看上去就像是高原上的湖畔。

  我正看著被水流帶歪的五公尺標線發呆──

  「大、地、同學……?」

  我聽見有人喊我。轉身一看,少女躲在柱子後面看著我。

  「怎麼躲在那種地方?換上泳裝了嗎?」「嗯、嗯……」「那就過來這邊啊。」「可、可是……會不好意思……」少女還躲在牆壁後面遮著臉。

  「妳看,只有我在,而且時間寶貴啊。」

  「嗚嗚……」星乃探出頭。「你不會笑我?」

  「啥?」

  「不會笑我的泳裝?」

  「不會。」

  「你敢笑,我就把你打成漢堡排。」

  少女猶豫了半天,「嗚嗚嗚~~」地發出掙扎的聲音後,總算現身了。

  「啊……」修長的手腳,太瘦弱的肩膀,蒼白的肌膚。黑色長髮現在用橡皮圈綁起,稚氣的臉龐顯得更加稚氣。

  最重要的是──

  「為什麼是學校泳裝?」星乃身上穿的,怎麼看都是小學生穿的學校泳裝。而且款式相當老,這年頭很少國小會採用這麼舊款的泳裝。

  「家裡只有這件。」「真虧妳穿得下啊……」她那比起同齡少女實在說不上發育好的大腿與雙手從緊貼著皮膚的深藍色泳裝延伸出來的模樣,令人莫名有種像是硬把還沒完全成熟的果實剝開的悖德感。

  「不……不要一直盯著我……」星乃大腿忸忸怩怩地磨蹭,用雙手遮住胸部。

  「那……那我們開始做暖身操吧!」

  我也跟著緊張起來,眼前就先大聲喊話來掩飾尷尬。

  接著三分鐘後。

  「好……好痛,咿嘎啊~~」

  「妳喔,身體真的很僵硬耶~~」

  少女開腳伸展,我用力壓她的背。

  「不行不行不行!大……大腿會裂開~~」「不好好做柔軟操的話,腳會抽筋的。」「呼……呼嘎!啊啊呼啊!……嗯。」「不要發出奇怪的喘息聲。」這個少女從平常就是不健康與運動不足的化身,還在暖身操階段就已經遭遇挫折。她的身體就是僵硬,也沒有體力。「好……好癢,大地同學,好癢。」「妳意見很多耶。」「你剛剛摸了奇怪的地方吧?」「我才沒摸。」「呼~~呼~~呼~~」「妳拉個筋是有沒有這麼累?」「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嗎?」「我們什麼都還沒開始耶。」

  我激勵已經想投降的少女,牽著她的手拉她起身。

  「好,我們要下去游泳池了。」

  「唔……」少女面對巨大的游泳池,顯得畏懼。「要……要不要改下次?」

  「妳是來幹嘛的啦?」

  我們付了高昂的包場費,可不只是為了在游泳池邊做暖身操。

  「來,總之妳先坐下來,只有腳也沒關係,先泡進水裡試試看。」

  「不……不會有事吧?不會被一口吃掉吧?」

  「民營的兒童游泳池裡是有多大隻的怪獸啦。」

  我推著這個害怕的少女,讓她在有扶手的游泳池邊坐下。

  「好……」星乃腳碰到水的瞬間就縮了回來。「好冰。」

  「因為是冷水啊。」

  「弄成溫水啦,就像上次的臉盆那樣。」

  「包場還要溫水,費用是要多高啊。這已經是請他們把水溫調高過的耶。來,腳泡進去,然後往身上潑水,讓身體習慣。」

  「唔唔……」星乃從腳尖開始泡進去,不斷喊著「好冰」同時用手掌往身上潑水。

  「好,接下來泡到腰吧。」

  「腰、腰……腰是指到哪裡?」

  「把屁股泡進水裡。」

  「等一下,屁……屁股還沒練啊。」

  「是要怎麼練啦。別說那麼多,來,泡進去就會覺得都沒什麼了。」

  我牽起星乃的手,少女就縮手縮腳地往下滑。「好冰!」一泡到腰部,她立刻就想起身,但我從上面按住她的肩膀。

  「放、放開我!好冰!大地同學,我投降!投降投降!」不認命的少女胡亂揮舞手腳掙扎。

  ──真拿她沒轍……

  我按住少女的肩膀,為這前途堪憂的任務展望嘆息。

  一小時後。

  「來,慢慢來,一步一步。」

  隔了幾次休息時間後,總算進行到水中步行的訓練。

  「嗚嗚,哇噗,噗啊!」

  「不要彎腰,不然臉往下會喝到水吧。就跟在陸地上一樣,正常走就可以了。」

  「不要放手喔,絕對不可以放手喔!」

  少女抓著我的雙手在水中一步一步走。她穿越這寬十五公尺的游泳池途中想折返,但知道池邊很遙遠,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轉為前進,將窩囊這個字眼體現得淋漓盡致。

  「好~~加油,就快到終點了。」「哇噗,噗啊!」「不用試著說話,會喝到水啊。」「哼嘶~~哼嘶~~」「我可不是要妳用鼻子呼吸喔。」

  我們東扯西扯地來到了游泳池的另外一側。

  「咿~~」

  少女就像撿回一條命似的爬上游泳池邊,就這麼倒在地上。

  「妳好努力啊。只要去做就辦得到嘛。」「大……大地同學,是那個,魔鬼啊。是魔鬼教官啊……」「哪有魔鬼這麼好的?」我也爬出游泳池,然後在少女身旁盤腿坐下。倒下的少女似乎想到了些什麼,直挺挺地坐起,拿我的腳當枕頭,又躺下來,成了一種另類的枕大腿。

  「呼~~呼~~……腿借我躺一下。」

  「是沒關係,不過坐起來會不會比較輕鬆?」

  「呼……」星乃仍然躺在我腿上,慵懶地伸展四肢。她的胸口上下起伏,沾濕的頭髮貼在我腳上,有點癢。

  接著少女發出安祥的鼻息聲。她也不管身體還是濕的,側臉埋到我腳上睡了起來。這樣一看,就覺得她的臉和身體都非常嬌小,背蜷曲的模樣像隻幼貓。

  「喂,會感冒的~~」「唔呀……」星乃沒有要醒的跡象。

  算了,沒關係啦……一個連臉都不敢泡進臉盆的少女出了遠門,進了真正的游泳池,在水裡走了幾步。相信她真的累了吧。

  ──記得「第一輪」她也是像這樣努力啊……

  我一邊陪她練習一邊漸漸想起更多「第一輪」的事。這個少女就是這樣狼狽掙扎著,一步一步爬上通往「夢想」的階梯。

  「夢想啊……」

  ──我將來的夢想是──

  內心深處一股刺痛,讓我靜靜地按住胸口。

  •水中步行 ☆☆ CLEAR!

        7

  「──夢想?」

  和我們一起咬著麵包的涼介從英文單字手冊上抬起頭。

  午休時間。今天紫苑沒來,所以我和涼介兩個人坐在長椅上吃午餐。最近涼介把一本小小的英文單字手冊掛在脖子上,動輒拿出來查看。他還是掛著那品味很差很花俏的銀項鍊,和單字手冊一起掛著就顯得很不搭調。

  「你不是在簽名板上寫了嗎?寫說想當醫生。」

  【當醫師,和美女護理師打情罵俏!】(山科涼介)

  涼介寫在簽名板上的夢想確實很有他的作風。我很清楚只寫「醫生」的話,他會很難為情,才會加上後半句。

  ──所謂的夢想,是什麼東西啊?

  我對涼介問出這個問題,是因為想知道一件事。

  夢想。

  那個足不出戶的繭居族少女多次出門去游泳池,拚命努力;不愛念書的輕浮男涼介一邊吃飯一邊認真地翻閱英文單字手冊。他發下豪語說這次的校內模擬考要拿下A,被伊萬里吐槽:「你明明只拿過E吧?」這還是昨天的事。

  為了夢想;因為有夢想。

  夢想──我很想知道是什麼讓人有這麼強的動力。我覺得找涼介這種以現在進行式追夢的人問問,就能得到一些提示。

  「涼介你覺得,那個……『夢想』是什麼?」

  「呃~~嗯?什麼意思?」

  涼介合上英文單字手冊,收進胸口。他拍了拍手,手上的麵包屑掉到項鍊上。

  我是想問什麼呢?我自己問了問題,但其實自己也不清楚。

  「關於夢想是什麼,涼介你也不清楚嗎?」

  「大地同學你不懂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會懂?」涼介回答得很乾脆。「可是,怎麼說……這種『好厲害啊』的感覺我倒是懂。」

  「?什麼東西厲害?」

  涼介坐在以冬天而言陽光很溫暖的後院長椅上,仰望天空。

  「我多虧了大地同學,現在才會像這樣以考上醫學院為目標,可是……最近,連我自己都覺得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從胸口悄悄拿出單字手冊翻開來,然後又當扇子似的合上。「換作是前不久的我,連這個……大概也會在最前面十個單字,再怎麼努力也會在二十個單字左右就放棄了。要我背一百個、兩百個單字之類的,我絕對記不住。大概到第三天就會受不了,跑出『指令』。」

  「指令?」突然冒出這個字眼,讓我一頭霧水。

  「玩RPG不是常有這樣的指令嗎?怪物出現的時候,就會有『戰鬥』、『防禦』、『逃跑』這類的指令。以我的情形來說,無論社團活動還是念書,不管什麼事情一直都有著『逃跑』這個指令。只要有點難受,我就會想說『乾脆別做了吧』,然後手指就會放到『逃跑』指令上。」

  涼介做出手指在空中按按鈕的動作。

  「──可是,我變了。」

  他抬頭看著長椅前的樹木。樹葉縫隙間射下的陽光照亮花圃,讓花朵隨風搖曳。

  「從我下定決心要當醫生以來──從我開始朝夢想前進以來,指令就不一樣了。『逃跑』消失了。」

  「?這話怎麼說?」

  「我也不太會說,而且可能無法回答到你的問題,可是……從我開始朝夢想前進以來就覺得我好像變了。雖然像模擬考的分數啦,偏差值啦,這些都還完全不行,但就算這樣,我心裡一次都沒想過『不做了』、『放棄』這樣的念頭。換作前不久,如果我這麼努力用功,模擬考的分數還是很難看,我一定會馬上覺得很討厭,然後就放棄了。可是最近,我完全不會有這樣的心情,而且該怎麼說,會覺得比起眼前的分數,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像這樣好好記住單字,將來幫外籍病患看診時應該就能派上用場;或是比起要背龐大的醫學書內容,準備考試也只算是在鍛鍊腦部。就像這樣,完全不會覺得痛苦。我過去完全不懂念書的意義,也曾經覺得乾脆別讀高中了,可是現在不一樣。那個……說來很難為情,不過要成為像老爸那樣醫術好的醫生,總不能連念書這種事都做不好,所以,那個……啊啊,怎麼說,我還是不太會解釋啦。」

  「我懂,雖然只是隱約懂就是了。麻煩說下去。」

  我要涼介繼續說。我還想聽,想多聽聽夢想,以及追夢的人是什麼心情。

  「所以,這終究只是我的情形……」他按住胸口的手又把手冊像扇子似的攤開,看得到他寫的那些很醜的英文字母。「我就覺得夢想好厲害啊。覺得只是在追逐夢想,就讓窩囊的自己變了這麼多。雖然這樣可能很幼稚,可是該說感覺就像變成遊戲的主角嗎?身體裡頭有一股非常強大的能量湧出來,就像變成了超級山科涼介……」

  鐘聲響起。「啊,不妙。」涼介說著站起來。

  我和涼介一起爬著通往教室的樓梯上去,一邊看著涼介的背影。

  「指令……是吧。」

  ──你喜歡RPG嗎?

  最近一直沒見到的那個貝雷帽少女所說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8

  ■浦野香澄(天文氣象社)

  【夢想】想當氣象播報員,在晨間焦點播報。

  「咦,夢想?我想想……畢竟我參加天文社,而且從以前就喜歡天體觀測。我覺得如果能變成像爸爸那樣的天文學家就太棒了,可是門檻很高,又覺得天氣預報大姊姊那樣也很棒,雖然要上大電視台的節目也是難關啦。對了,平野同學你啊,跟那個太空寶寶天野河同學很熟吧?下次要不要一起天體觀測?」

  ■鈴木一郎(棒球隊)

  【夢想】如果能在企業隊之類的打棒球就好了~~

  「夢想啊……我是棒球隊的,而且從國小打小聯盟的時候就一直是個棒球痴嘛。我很想寫成為職業棒球球員,不過我想企業隊之類的地方大概比較實際吧。雖然連企業隊也是一道窄門啦……甲子園?啊啊,這對我們學校的棒球隊來說是很吃力,但打進地區八強大概還挺實際的吧。不好意思,我要去練球了,下次再聊。」

  ■天王寺藤子(茶道社)

  【夢想】教茶道跟和琴的老師。

  「啊~~畢竟我們家爺爺是茶道世家出身,繼承家業?啊~~會怎麼樣呢~~哥哥和姊姊都就業了,也有可能會由我繼承吧。該說是夢想嗎?也是啊……就像是家業啊。嗯,彈和琴方面我還上傳了影片。對了,平野同學,你要不要彈彈看?和琴班都沒有男生,如果你有興趣請一定要來。第一次上課免費喔!」

  ■恆野朝陽(海鷗社)

  【夢想】搭上型男科技業老闆,嫁入豪門?

  「嫁入豪門不一樣耶,雖然普通人也不錯,但沒有錢就~~……咦?夢想?那拿老公的錢當開店基金,經營一家店之類的吧~~像是很適合拍照放到社群網站的咖啡廳。別說這些了,伊萬里要離開,我會有夠寂寞的……」

  ■飯田和義(足球隊)

  【夢想】足球雜誌的記者之類?

  「喔,平野,最近好嗎?……咦?簽名板?對喔,夢想啊~~要說真心話,我是想寫J聯盟~~可是連縣級大賽都沒辦法晉級,實在是有極限啊。不過我喜歡足球,所以希望可以做跟足球有關的工作。像是地區少年足球隊教練或是運動記者就挺不錯啊。雖然我很不會寫文章啦。」

  ■近藤宇平(校刊社)

  【夢想】三角運動褲王國。

  「咦?對,就是三角運動褲王國,是個所有國民都要穿三角運動褲的國家。什麼?你說要正經點?我可是再正經不過喔。德國法學家吉歐•耶林內克(Georg Jellinek)就提過國家的三要素是主權、領土與人民,根據這個理論──(中略)──我認為只要發表獨立宣言並維持實際支配,那麼要得到國際法承認為國家未必不可能。所以,這不太像是夢想,更像是進程圖的一環,也就是──咦?夠了?是嗎?沒能得到你的理解,我很遺憾。對了,下次Universe會有迷你現場演唱會,要不要一起去?」

  「嗯~~……」

  我把聽來的話寫成筆記,歪了歪頭。

  ──全都不一樣……大家的回答。

  白天,我一手拿著簽名板,編造出「可以讓我問個問題當參考嗎?」這樣的名義,找大概十個人問過。只是幾乎跟每個人都只聊上幾分鐘,而且提問內容太抽象,連對方是不是真的聽懂我的意圖都很難說。

  從結論說起,就是並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我並未期待能聽到像伊萬里或黑井那樣有關夢想和人生哲學的說法,但得到的答案比想像中更含糊。是我該問得更深入嗎?不對,一下子就要太深入的話題也有困難……有最明確願景的是寫「三角運動褲王國」的近藤,這點實在讓我覺得沒救。

  正當我對訪談結果苦思──

  「──平……平野同學!」

  抬頭一看,宇野宙海就站在身前。她抱著狀似裝著講義的紙箱。

  「平……平……平野同學,好好……好巧啊,你……你會在教室待到這麼晚。」

  為什麼宇野講話結結巴巴?

  「我在想事情。Universe妳呢?」

  「就……就是一些小事,像是班長的工作,還有老師要我處理的雜事。今……今天不用去上歌舞課,我……我就想說處理一下其他堆著沒做的事情。」

  「喂,妳怎麼啦?一直怪怪的。」

  我把臉湊過去看,宇野就嚇了一跳往後退。然後少女將手按在胸口,深呼吸幾次。她是在緊張什麼?

  「平野同學,你……你手上的……」

  宇野說到這裡,像是要掩飾自己的緊張,換了話題。

  「你是為了寫簽名板才留下來?」

  「不好意思,記得妳是負責彙整的啊。可以再等我一陣子嗎?」

  「啊,不會,沒關係沒關係!我沒打算要催,就只是好奇。」

  「好奇?」

  「因為平野同學今天也在教室裡跟大家談簽名板的事……」

  「啊啊……」我自認選了不太醒目的人選與位置,但宇野也許早就猜出來了。

  「如果不嫌棄,可以跟我商量喔。」

  宇野抱著講義溫和地微笑。以前那個不敢違逆母親,差點放棄當偶像明星這個夢想的少女現在是如此神采奕奕。看著她那蘊含著開朗與堅強的率直眼神,就覺得我要的答案就在這裡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要問的問題很抽象──」

  我把自己的煩惱說給少女聽,包括我沒有「夢想」可以寫在簽名板上;我根本不清楚夢想是什麼;我因此去找班上的大家一個一個問,但找不到明顯的共通點──宇野仔細地「嗯、嗯」應聲點頭,興味盎然地聽我說話。

  「夢想啊……」

  少女感慨萬千地說出這個字眼。

  「我的情形是崇拜BOT的星葛真夜,才開始作當偶像明星的夢……」

  這件事我也知道。就是以前宇野和母親吵架,離家出走時的事情。

  「感覺可能就像是真夜=夢想吧。」

  「這樣啊。」

  「對不起,這樣沒有參考價值吧。嗯~~平野同學你喜歡過什麼事情嗎?看到簽名板,大家普遍都是『喜歡=夢想』對吧。」

  喜歡=夢想。這我懂。飯田是足球,鈴木是棒球,冰川是Cosplay……大家都單純喜歡這些事情。宇野寫偶像明星也一樣,既單純,同時也是夢想的王道。

  「我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事情,所以才傷腦筋。」

  「例如太空人呢?」

  「咦?」

  「平野同學你不是和那個天野河同學很熟嗎?我想說既然這樣,這方面的出路也可以考慮。」

  「妳是認真的嗎?」我說話口氣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魯,讓宇野睜圓了眼睛。

  ──糟糕。

  「啊,抱歉,我這麼大聲。」我現在為什麼會不高興呢?宇野沒有惡意,這我明明再清楚不過。「太空人?妳也知道,這不實際吧?」

  「實際?」

  宇野歪了歪頭。

  「妳想想,大家不都說太空人是『全世界最難的職業』嗎?」那是我以前也說過的老調重彈的理由。「用全世界人口來除,截至目前為止,每一千萬人裡面,只有一個人上過太空。」

  「可是,我們是高中生,沒必要現在就放棄吧?」

  「辦不到。能力上就辦不到。」

  「為什麼?」

  「太空人是一群能力高得亂七八糟的人的集合體啊。例如JAXA上過太空的太空人當中,東大學歷就占了多數,其他也都是慶應之類很難考的大學耶。」

  「可是,這只要努力準備考試不就好了?而且平野同學你的成績在班上一直都排在前面。」

  的確,我在班上維持著還不錯的成績。不只是「第一輪」,在這「第二輪」也一樣,從Space Write以來,雖然我說不上有多熱衷讀書,但應考最低限度要做的功課還是有做。因為我母親不是那麼嚴格,不過萬一成績下滑,導致母親限制我去見星乃的時間,這種情形是我說什麼也絕對要避免的。

  「平野同學好像也沒有什麼科目特別不拿手,而且有些科目還超過九十分吧。只要肯努力,我想還會更高的。」

  「這話由學年頂尖的妳來講,我也……」如果是宇野,或許辦得到吧。她在「第一輪」也的確考上了難考的國立大學,但我不一樣。

  「而且不是只要學歷,去應徵太空人的那些人職業經歷也很厲害啊。有的是醫生,有的是飛行員,又或者是這方面的專家……一大群這樣的菁英去應徵,贏得那幾百分之一的機會。怎麼想都覺得我沒有勝算。」

  我不斷搖手,結果──

  「平野同學~~你聽好了。」宇野的聲調變了。「不要放棄,不要丟掉──記得你好像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吧?」

  她把眼鏡用力往上一推,鏡框亮出光芒。

  「呃,我是說過沒錯啦……」

  「那麼大力慫恿我追求『夢想』,輪到自己就說『辦不到~~!』是怎麼回事?」

  宇野探出上半身,一臉不悅的表情。

  咦?Universe她該不會是生氣了?

  「平野同學,你從剛剛就開口閉口都是辦不到、不行,那你到底要當什麼?」

  「呃,這我還……」

  「那你喜歡什麼?」

  「呃,那個……天體觀測,之類的?」

  「那你要不要把目標放在成為天體觀測的職業人士?」

  「天體觀測的職業人士是怎樣的職業啊?」

  「我才想問呢。」

  啊,她果然在生氣。那麼溫和的Universe在生氣。

  不妙啊……我急了。真沒想到那麼溫和可親的班長會生氣。

  「呃,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拚命自圓其說。「那個時候我會那樣說,是因為……Universe妳有才能,可是我沒有……」

  「這種事情不做做看,又有誰知道呢?你都不去做,為什麼可以斷定自己沒有才能呢?」

  「這個,呃……根據以往的經驗。」

  「經驗?具體來說呢?」她的眉毛揚得更高了。

  「呃,那個,說來話長……」我一句話愈說愈小聲。宇野雙手扠腰,噘起嘴瞪著我。感覺好像自己是個挨母親罵的小學生。

  「所以你是自己沒有夢想,卻那麼大力慫恿別人去追夢?」

  「呃,那個……這個,那個……」最後我撇開視線道歉。「對不起,我上次說了大話……」

  連我自己都覺得遜斃了,但宇野說得實在太有道理,我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正低頭道歉──

  「……噗!」少女忍俊不禁。「呵!呵呵,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別那麼害怕!」

  「咦?」

  「我第一次看到平野同學那麼沒自信的樣子!原來你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咦、咦?我跟不上狀況,變得舉止怪異。不知不覺間手掌已經被冷汗弄得黏黏的。

  「抱歉,我沒有生氣。不,生氣是有一點啦……我想了解平野同學才會忍不住,你懂吧。」

  宇野將右手舉到臉前面,做出抱歉的手勢。

  「平野同學果然跟我很像。」

  「很像?」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用一句來說,大概就是理論派吧。」

  「理論派……」

  「什麼事情都是先預設結果,會忍不住去預想。可是這樣的情形太過火,花太多心思考慮風險,導致無法行動這樣的類型。」

  她說中了。

  ──平野啊,就是太邏輯了。

  我想起伊萬里的話,並且聽宇野說下去。

  「我也一樣,所以懂。起初我也覺得要當偶像明星是『絕對辦不到!』。」

  「……的確有過這種時候啊。」我感慨萬千,想起少女因為受到母親束縛而淪為「精神奴隸」的那段過往。

  「這不是過去式啊,平野同學。坦白說,我現在也覺得辦不到。」

  ──咦?

  這個答案讓我很意外。這個朝著夢想,每天活得神采奕奕,歌頌人生的少女,突然說出這種悲觀的話,讓我覺得不解。

  「因為啊──」宇野用比較隨性的口氣說話。她微微仰頭看教室的天花板。「坦白說,難道平野同學你都不會覺得:『辦不到吧!』像我這樣的女生想當偶像明星,要出道,要獲得人氣……這才真的是痴人說夢。」

  「不會啦……」

  我嘴上這麼說,但腦袋裡已經開始思考。痴人說夢。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不是宇野如何,而是偶像明星這條路本身就是如此。

  「可是妳參加選秀會,不就進到了最終審查階段嗎?」

  「那只是運氣好。而且我在最終審查也是最後一名。」

  「就算這樣也很厲害啦,不就只差一步了嗎?」

  「就算從幾千分之一的機會脫穎而出,得以出道,也幾乎沒有什麼精彩的表現,不知不覺間退出這一行。即使受歡迎,五年後、十年後還能生存下來的只有一小撮人。到那時世人還能把你的臉跟名字對到一起,這種程度已經是奇蹟……不是嗎?」

  我點點頭。這不是什麼特別悲觀的看法,而是鐵打不動的事實。

  「平野同學,你相信這句話嗎──『只要不放棄,夢想就一定會實現』。」

  「不相信。」

  「我也是──你看,我們很像吧?」宇野始終說得很開朗。說的話明明很悲觀,表情卻很開朗,這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那麼,為什麼妳都知道這麼多了,還要繼續以當偶像明星為目標?明明連自己都覺得辦不到。」

  「辦不到不構成放棄的理由啊。」

  「咦?」

  辦不到──卻不放棄?

  「啊,當然,我不認為可能性是零喔。就算比針尖還細,我仍然相信這條路確實是走得通的。但是,該怎麼說,這已經是一種願望了吧,是出於希望的評估。然而只要有這希望──只要自己還能夠相信自己,我就打算繼續下去。哪怕辦不到,也要走到走不下去為止,走到挫敗的那一步為止──我是這麼決定的。」

  眼鏡底下的眼眸有著堅定的意志。這就是宇野的堅強,是只有親手保住了本來就要丟掉的寶貴事物的那些人才會有的堅強。

  「不要放棄──那天平野同學送給我的話,一直留在這裡。」少女雙手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從那天起,『放棄』這個選擇就從我心中消失了。」

  ──從我開始朝夢想前進以來,指令就不一樣了。「逃跑」消失了。

  涼介也說過,「逃跑」指令消失了。

  我一說出這件事,宇野就說著:「這樣啊,山科同學也……」想通似的連連點頭。

  「就是說啊。『夢想這種東西,一旦決定了,世界就會突然變得不一樣』。」

  「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就算是一些照常理推想絕對辦不到的事,一旦變成了『夢想』,世界就會變不一樣。該說是視野突然開闊了,還是只看得見通往夢想的唯一道路,不管這條路上有多麼高的牆壁,那都是『應該要去克服的障礙』,不會變成『該回頭的牆壁』。換作是平常,會覺得『感覺沒希望,所以放棄吧』的地方,也會變成『只要努力還有動動腦筋,可能就有辦法解決』。」

  「就像背水一戰那樣?」

  「啊~~你說的這個可能滿接近的,又或者是火災現場的蠻力?」宇野始終說得很開心。「連我自己也是每天都被自己嚇到,原來我有這麼強大的能量,覺得現在的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克服。就算一開始不行,也會想嘗試到行得通為止。就算不順利,也會覺得應該有可以順利進行的方法,能夠一直找下去,什麼事都能正向思考。」

  我被震懾住。現在宇野談論夢想時,眼裡的光輝、手的擺動、往前衝的能量,我整個人都被這些震懾住。一種看不見的氣場讓少女發光發熱,甚至令人覺得耀眼。

  「『感覺就像自己成了主角』。」

  少女說話的聲音很雀躍。

  「無論如何都要實現,都要辦到──我本來以為這種堅定的意志只有電視劇或遊戲裡的主角才會有。我家裡一直管很嚴,所以小時候雖然很嚮往這種事,但一直覺得那是跟我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裡發生的事。然而,我錯了。」她熱烈地說個不停。「我一直以為夢想就是窩進棉被裡,作著一些跟現實不同的夢。我常作在天空飛翔的夢,一次又一次作在舞台上唱歌的夢。可是這種夢,到了早上醒來就消失了。」

  少女的手像翅膀似的張開。

  「小時候,我只有在夢裡是自由的,可是現在我滿心雀躍。最近,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作夢。相對地,我早上醒來,胸中就會滿懷期待。每天都那麼雀躍,每天的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充實,期待與不安讓我的胸口都要脹破了。」

  我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宇野這個作夢的少女,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

  「『熱衷於一件事,就和身在夢中一樣』。」

  「夢中……」

  接著世界映在少女閃亮的眼神中──

  「自從平野同學你叫我『不要放棄』的那一天起──」

  這句話說得彷彿出自歌姬之口。

  「『我就一直身在夢中』。」

        ○

  陽光照得少女的頭髮閃閃發光。

  少女的瀏海反射出天使之環,然後靜靜地改變輪廓,消融在空氣中。

  「Universe好棒啊。」這是我率直的感想。

  然而──

  「這些啊──」宇野吐了吐舌頭。「大概有一半都是跟盛田同學現學現賣的。」

  「咦?伊萬里?」

  「我決定趁盛田同學還在日本時,要問她很多想問的事情。剛才我說得很囂張,但其實滿滿都是不安的念頭。所以,我就找盛田同學商量了各種事情,像是追夢會不會不安,或是要怎樣才能變得像她那樣堅強。」

  「伊萬里怎麼說?」

  「她笑著說自己沒有自信,也不堅強。」

  「這樣啊……」非常符合伊萬里的作風。

  「可是,我覺得能像這樣一笑置之就是她堅強的地方。關於夢想也一樣,她有著堅定的自我,絕不動搖。跟她說話就會愈來愈覺得她是人生的前輩。」

  「我懂。」二十五歲的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伊萬里實在厲害。從人生怎麼活這樣的角度來看,我覺得她遠遠走在我前面。

  「所以啊,跟平野同學說著說著……我就想模仿一下盛田同學。」

  「啊啊,難怪……我就覺得妳剛才說話的口氣有點像伊萬里。」

  「嘻嘻嘻。」宇野靦腆地笑了。「因為我也沒有理解到可以說得自信滿滿,所以就覺得對於平野同學問的問題,盛田同學的答案才是最好的。」

  「原來如此啊……」我發現自己有點鬆一口氣。剛才宇野的話強而有力,讓我覺得彷彿連她都去到了很遙遠的地方。不,宇野已經在朝著夢想前進,應該確實走在遠比我更前面的地方了吧。可是,鼓勵宇野追夢的我還希望她再等一陣子,不要那麼快長大成熟──希望她不要丟下我。說這話實在很小家子氣,但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內心話。

  「──你跟盛田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心臟猛然一跳。

  「妳說,發生什麼事……?」

  「啊,嗯……」宇野忸忸怩怩地回答:「之前,我跑去屋頂想練習……結果看到盛田同學,還有你,然後……」

  就不小心聽見她在表白──宇野小聲這麼說。

  「這樣啊,被妳聽見啦……」

  「對不起喔,我本來沒打算偷聽的。」

  「不,妳不需要道歉。」這一說我才想起,放學後宇野的確常在屋頂練習跳舞,反而是我和伊萬里太疏忽了。

  「……你要怎麼回答?」

  少女窺探我的神色問起。

  「這──」我答不出來。答案明明早已確定,但要實際說出來就一個字也無法選擇。我是在怕什麼?跟伊萬里的距離感?朋友關係?

  「這是多管閒事,而且我也沒有立場干涉啦……」宇野彷彿感同身受,有點用力地抓住大腿上的裙子。「可是我覺得,最好早點給她答覆。」

  「果然是這樣啊。」

  「啊,這只是我的意見啦。」

  「謝謝妳,我會參考的。」

  「不會……」宇野始終說得五味雜陳。「與其說擔心,不如說大概是為了自己吧……看著你們,就是完全沒辦法覺得不關自己的事……」

  她的表情像是在鑽牛角尖,視線低垂,讓我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宇野,妳有喜歡的對象嗎?」

  「……咦?」宇野睜圓了眼睛,然後難為情地撇開視線。「嗯……」

  「是喔?」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嚇了一跳。不,說意外大概很失禮吧。我對她總是會先想到正經八百的模範生印象,但其實只是我自己這樣想嗎?

  「對方是怎樣的人?」

  「…………」宇野不說話,然後噘起嘴說:「我又沒必要跟你說。」

  「這麼說也是啦。」

  「……你真是的。」

  ──?

  宇野小聲嘀咕,但我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這時,少女肩膀使勁,用力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手。

  「這個人啊……該怎麼說呢。」

  少女難為情地縮起雙肩開始述說。

  「是我的恩人。多虧這個人,我才有現在,才能像這樣活著,他對我的恩情就是這麼重。」

  「啊~~就是所謂的救命恩人?」

  「命……」宇野按住自己的胸口。「嗯,我覺得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或者是人生的恩人。」

  少女以充滿感情的聲音複誦「這個人」這幾個字。

  「可是啊……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明白。明白這個人眼裡沒有我,也明白我絕對配不上這個人。」

  「不對,等一下喔。」我插嘴了。「這種事情不試著表白看看怎麼會知道?何必這麼快就認定──」

  「……你不要說話,聽我說。」

  「啊,是。」被她斬釘截鐵地一指,我不由得閉上嘴。

  「我也煩惱過是不是該表白比較好。可是啊,我還是辦不到。如果這個人會開始避著我,我說不定會一蹶不振。我好不容易才開始人生,不希望又倒退回過去那樣,所以我不要表白。」

  宇野說的話很抽象。我沒說話,只看著少女雪白的臉孔。窗外傳來「打進國立體育場!」的足球隊喊聲,與棒球隊的擊球聲疊合。

  「所以啊,我決定了,要『遠遠看著』。」

  「遠遠……看著?」

  「我只要看著就好。呃~~我想想,該怎麼說你才好懂呢……記得你喜歡天體觀測對吧?你想想,抬頭看天空的時候,不是會拿『星星』當標記嗎?」

  「像是北極星,或是冬季大三角之類的?」

  「沒錯沒錯……這個人對我來說,就是一顆像北極星那樣的『星星』。是我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永遠都在我心中閃耀的星星。從這個人身上得到的心意還有話語,會一直在我心中、在我頭上閃耀。所以我只要遠遠地看著這顆星星就好。」

  宇野說的話還是很含糊,我聽不懂具體內容。只是對她而言,那是一種嚮往,或說遙不可及的憧憬,這點我從少女的語氣感受到了。

  「妳說遠遠看著……怎麼好像是藝人或明星啊。」

  我把腦子裡湧現的印象說出來,結果──

  「啊……」宇野睜大眼睛。「你說得對。嗯,就是這樣。」接著認同地點頭。

  「對我來說,這個人──」

  少女眼眸映著我的身影,有些感傷地微微一笑。

  「大概就是遙不可及的明星(Star)吧。」

      【recollection】

  那天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已經非常模糊,是一段就像被霧靄圍繞的回憶。

  「我們要暫時和銀河莊道別了啊。」

  星乃抬頭看著自己生活的公寓,說得有些落寞。

  「馬上就回得來的。」

  「今年已經不會回來了耶。」

  「我知道。」

  我這麼回答。「啊,是喔。」星乃就有點掃興地回話。

  「大地同學,少了我都不會覺得寂寞啊~~」

  「沒有人這麼說吧。」

  「我聽得見你的心聲。」

  「妳超能力者嗎?」我開著玩笑,微微一笑,但星乃的表情還是馬上就轉為憂鬱。

  我們兩人抬頭看著天空一會兒。最後一晚,星星非常漂亮,一想到她馬上就要出發去到星空的另一頭,就有種無法言喻的感慨。同時,想到會暫時見不到面,以及接下來我再也沒辦法跟上她的這些念頭,也在我內心深處隱隱作痛。

  「──大地同學……」她仰望著星空,靜靜地說著:「小時候有夢想嗎?」

  「夢想……」這句話讓我有點被突襲的感覺。「沒有。」我簡短地回答,星乃就回我:「這樣啊。」她帶著點老神在在的態度,是已經實現夢想的人才有的自信嗎──忍不住會這樣想的自己讓我覺得有點卑微,我還是不喜歡這個話題。

  「我啊,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會變得像爸爸和媽媽那樣。」

  ──要怎樣才能變成像彌彥先生這樣的太空人呢?

  胸口又感到疼痛。

  「所以,那個……這只是我隱隱約約的印象。」星乃突然有點客氣,微微低著頭說:「我一直有種上太空是兩人一組,這樣的印象。如果,我是說如果喔,如果大地同學變成像爸爸那樣的太空人,我們兩個──」

  「別說了。」我打斷她,現在不想聽這種話。「這種虛構的假設,事到如今再說又有什麼用。」

  「可是啊,大地同學。」

  「我跟妳不一樣,所以別提這件事了。」

  「啊……」星乃還想說些什麼,然而又「……嗯」的一聲把要說的話吞回去,結束了話題。最後她小聲說了一句:「大地同學你總是動不動就這樣逃避呢……」但我假裝沒聽見。

  連我自己都知道我說話口氣不由自主變得冷漠。可是,這件事對我而言就只是苦澀的回憶,也是我尤其不想和星乃談的事情。

  不想和實現了夢想的星乃談。

  我想改變這像是要吵起來的氣氛,換了話題。

  「在太空,妳一定會想念日本菜。」

  「最近的太空餐有進步。」

  「可是,和在地上吃還是不一樣吧……等妳回來,我會帶妳去吃好吃的東西。」

  「炸蝦便當?」

  「妳真的很喜歡炸蝦耶。」這一天,我聊著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和星乃惜別。說是別離,但地上和ISS之間可以通訊,而且只要過個一年就又見得到面了──我這樣慰藉自己的心情。

  再見啦,大地同學──這句平凡無其的話,我本以為是她出發前的最後一句話。

  然而,星乃沒回來。

        9

  就像一種叫作瞌睡的泡泡從深邃的意識底層浮上來。

  睜開眼睛一看,看到的是自己那熟悉的房間。

  我在作夢。夢見星乃當上太空人,確定要進行首次飛行任務的那陣子。她還能待在日本的最後一天,我和她談話,然後道別。殊不知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星乃。

  我已經很久沒夢到那一天了。星乃在大流星雨中殞命的場面,我一次又一次地夢見,但更之前的出發那一天卻像是遙遠的遠方所發生的事情,沉在記憶深處。

  為什麼到了現在,我卻會作這種夢?

  「小大~~早餐要吃嗎~~?要遲到了喔~~」

  樓下傳來母親悠哉的喊聲,像是要改變這種氣氛。

  我做了個小小的深呼吸。

  夢就只是夢,想也不是辦法。更重要的是,今天是我要陪星乃去游泳池的日子,所以早點出門吧。我這麼想著下樓的時候。

  破滅的瞬間毫無預兆地來了。

  『──給我!』還想說是不是聽錯了,但這個聲音就像漸漸變大的昆蟲振翅聲──

  『還給我!』

  ──咦?

  這是開端。就像水從潰堤的堤防溢出──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我聽見這就像大音量的立體聲音響在耳邊響起似的「聲音」,不由得摀住耳朵。緊接著,手腳撐直了般僵住──

  「嗚啊啊──!」我下樓梯到一半,失去平衡摔落。

  接著我失去了意識。

  這就是惡夢的開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