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星之子

  第五章 星之子

        1

  早晨。

  天還沒亮,我就面向書桌,翻開參考書。

  ──如果要我先別寫簽名板,就在這個模擬考拿下「東大A判定」的成績。

  當時「第一輪」的我提出了這個唐突且強人所難的條件。但這對現在的我而言,卻是一線希望。

  起初我滿心疑問。「他」對「我」懷抱的不滿和這種模擬考的成果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關連。然而,對「夢想」懷抱自卑的「他」想讓「我」放棄夢想,這點我看了出來,而且選擇「讀書」作為實現這個目的的方法,也讓我覺得有幾個地方說得通。

  讀國小,到上國中,我都還以為自己的優點是「功課好」。但我的這種驕傲,被高中入學考及應考偏差值所形成的學力分段給狠狠折斷。我不再談論夢想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會想透過「讀書」這件事再度把「我」的自尊狠狠折斷──我想是這樣。而且在「讀書」這個類別,能夠馬上想到的最困難條件就是「考上東大」,如果要拉回到現在這個時期做出了斷,那就是「在模擬考拿下東大A判定」。以偏差值而言,彌彥流一就讀的大學是和東大齊名的國立大學,這件事想必「他」也知道。說來這就是追逐夢想的第一道門檻,所以他就是要我超越這道門檻。

  【平衡狀態分為溶解平衡與氣液平衡等種類,無論哪一種平衡,外觀上都顯得已經停止反應,但這時正反應和逆反應的速度──】

  我播放補習班講師講解的影片,眼睛直盯著參考書。

  距離模擬考還有七天。就只有七天。

  本來要在模擬考拿下東大A判定是強人所難的條件,我不可能會接受。然而,對於像這樣被「軟禁」在自己體內的我而言,別無選擇餘地,過起了久違的考生生活。哪怕是多麼有勇無謀的挑戰,對我來說,現在都是唯一能夠寄望的蜘蛛絲,最重要的是,這對被蓋尼米德盯上的星乃也是救命繩,所以我死命抓住不放。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他」非常合作。對於我要求的教材、參考書,還有像是現在看的這種給考生看的影片,他全都準備齊全,為我營造出能夠自由念書的環境。所以我儘管處在受到限制的狀況,仍然勉強在功課方面有進度,無論早上還是深夜,只要體力還撐得住,我就不斷念書。「他」會這麼合作,反過來看也就表示他對這次的「條件」是認真的,而且我也日益感受到「這樣還不行就放棄吧」的言外之意。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讀模擬考出題範圍,這樣的生活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在牢房裡只拿到了考試範圍參考書的囚犯。

  ──唔……

  受到限制的視野漸行漸遠似的模糊,就像只有自己一個人處在地震當中,姿勢也變得歪斜。還只是第三天,但在現在這種受到「軟禁」的狀態下念書,不但效率極差,體力的消耗也很劇烈。像是戴著度數不對的眼鏡的酩酊感,以及剩下的天數實在太過不足的焦躁感。這些因素交互作用,一點一滴地消磨我的精神力。但既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也只能咬牙撐下去。

  這種「考生生活」進行到一半。

  事件發生了。

  離模擬考剩下不到六天的回家路上。

  我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好不容易看到住家進入視野的時候。

  啊……

  一名少女站在那兒。

  道路前方,一名少女躲在電線桿後探頭看過來。她有著隨風飄逸的黑色長髮、苗條的手腳、嬌小的身體。尺碼大了些的連帽衣底下露出的大腿因寒冷而發抖。腳上穿的涼鞋印有動畫人物圖案,整幅光景就像小學生在和電線桿玩捉迷藏。

  星乃……!

  我想喊出來,但喊不出聲音。已經十天,還是二十天了?或是更久?對於一直無法去到銀河莊的我而言,這個少女的身影已經很久沒見到了。

  但對「他」則不是這樣。

  他雖然察覺到少女在場,但沒跑過去,也沒跟她說話,就這麼從電線桿旁走過,往住家走去。對現在的「他」來說,星乃就只是個繭居在家的同班同學,不曾見過也不曾說過話。一定要說有什麼關連,就是她曾是知名的「太空寶寶」,但現在甚至已經沒有人會提起這個話題,就只是知道附近住了這麼一個自己知道長相與名字的名人。

  他開了鎖,正要伸手去握玄關門把的時候。

  「──大地同學!」

  星乃喊出聲。他的手停住。

  回頭一看,星乃站在住家私有地的界線外緣。夕陽從旁照來,將白色的連帽衣染成橘色。

  「你是怎麼……了?」

  「啥?」

  他冷漠地回話,星乃就以握緊的雙手按住連帽衣的胸口部分,一邊說:

  「大地同學,最近……根本,都不來……」

  「妳說什麼?而且,妳是誰啊?……該不會,妳就是天野河?」

  「咦?」

  他轉過身,站到星乃身前。星乃似乎無法理解事態,不停眨眼。

  「妳該不會也是來見『另一個我』?畢竟我不在的期間,『他』似乎常去妳住的公寓找妳。」

  「咦?咦?」

  星乃發出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這也難怪。面對熟人突然變得很生分,讓她一頭霧水。

  「大地同學,你在說什麼?」

  「不要裝熟地直接叫我名字。」

  「咦,可是……」少女更加一頭霧水。「大地……同學?」

  「有什麼事啦?」

  他的聲音很冷漠,星乃擔心受怕地退縮。

  「因……因為……」星乃以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表達訴求。「大地同學,最近根本都不來找我……電話,也不接。」

  「因為我設定成拒接來電了啊。」

  「為……為什麼?」

  「啥?這是當然的吧?我又不認識妳。」

  「嗚嗚……」星乃放低視線。換作平常我說出這種話,這個少女會氣得打我踢我,現在卻沒有要反擊的跡象,變得畏畏縮縮。是我一直不去找她,讓她強勢不起來了嗎?看到不像星乃作風的弱勢模樣,讓我胸口頻頻刺痛。

  「大地同學,你聽我說。」

  星乃相信「他」是「我」,拚命對他說話。

  「任務……有進展了。」

  「啥?任務?」

  「我的臉敢碰水了,連眼睛都敢睜開了。」

  「妳在說什麼?」

  「就是任務。為了當太空人而做的任務。」

  「呃,不好意思在妳說得正起勁的時候潑妳冷水。」他疲憊地說了:「妳打算當太空人嗎?」

  「咦?」星乃睜大眼睛。

  ──別說了。

  「妳知道嗎?太空人可是全世界最難的職業喔。」

  「可是,大地同學……說過我當得上。你說過我當得上太空人。」

  星乃拚命訴說,眼眶微微泛起淚光。

  「我說妳喔──」他繼續說著冷漠的話。「算了,妳要作什麼夢根本不重要,不要把我扯進去,因為這不關我的事。」

  「可、可是……」

  「回去。」

  「可是……」

  「好了,妳回去啦。」少女的肩膀被他輕輕一推。她腳步踉蹌,難以置信地眨了幾次眼睛。

  我心好痛。真不知道星乃現在感受到了多麼嚴重的辜負。

  「妳回去。」他冷淡地丟下這句話。星乃還想說話,但看到我態度不變,便終於死心轉過身,然後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他又揮手做出趕人的動作,她這才朝著夕陽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遠。她的身體很嬌小,垂頭喪氣,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胸口好痛。

  他看著星乃走得不見人影後,回到玄關,用力關上門。

  「該死……」

  接著用右手按住臉,以忿忿的聲調自言自語:

  「眼睛……好痛……」

        2

  【電場是以向量為單位,相對地,電位是以標量為單位。今天我們就來針對這兩者的關係──】

  這段期間,我也繼續讀書。

  一邊播放補習班講師流暢講課的影片,一邊在參考書上畫線、解例題。雖說是以前學過的內容,對我來說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我解題的感覺幾乎和第一次學到時差不多。但我還是不能放棄。我念書的時候,「他」不說話,我獨自默默進行這個「任務」。

  我忽然放下筆,手指按停影片。

  身體違背我的意思移動到廁所,然後喝了一杯水後,「他」又回到書桌前。接著又播放影片,拿起筆。「我」和「他」就這樣以奇妙的方式合作,持續過著考生生活。

  這樣來得及嗎……我朝月曆瞥了一眼。似乎是因為有「他」的協助,最近我的視線也漸漸比較能夠自由活動。當然如果不是這樣,就連看教科書和影片都辦不到,但這終究是在他允許的範圍內,並不是我拿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而我現在雖然能夠像這樣活動,但一想到如果我在這次的模擬考未能達成「東大A判定」,也許就再也不會得到這種行動自由,就愈是不安得難以自已。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只要能夠通過這次考驗,就一定還可以再見到星乃,於是拿起筆,翻閱課本。

  ──星乃……

  我想起少女踩著沉重的腳步垂頭喪氣走遠的背影,就覺得胸口一陣疼痛。結果他似乎也跟我同步,按住自己的右眼。「該死……」聽得見他喃喃咒罵了一聲。

        3

  翌日,星乃也來了。

  門鈴一響,就看到星乃站在玄關前。「他」透過對講機的畫面確認了來者是誰。

  「妳來做什麼?」

  『呃,呃……』

  「回去啦。」

  『可……可是……』

  「回去。妳要是太糾纏不清,我可要叫警察了。」

  『嗚嗚……』

  星乃拚命呼喚:『大地同學,你聽我說。』『大地同學,呃……』但他聽不進去。少女吃了不折不扣的閉門羹,垂頭喪氣,踩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去。她那就像幼兒進不了家門,被關在門外的落寞背影,讓我的心劇烈翻騰。只是,我束手無策,只能目送少女離開。

  隔天,以及再隔天,星乃都來了。她按響門鈴,被我痛罵,然後失落,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每次都讓我的胸口幾乎要撕裂。

  簡直倒過來了。直到前不久,我都做著一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跑去銀河莊,按響門鈴,而星乃連門都不肯開就把我趕走。以前我所受到的待遇,現在原原本本地逆轉過來讓星乃承受。

  星乃認識「我」──但「他」不認識星乃。連這個構圖都一模一樣,是多麼殘酷。

  『大地同學……我們,明天見嘍?』

  少女垂頭喪氣地走回去,小小的背影實在太柔弱,太令人心疼,讓我在牢獄中不能自已。

  而結束的時刻來臨了。

  這一天,星乃在傍晚時分過來。

  門鈴響起,他下樓梯的腳步聲明顯粗暴,一想到今天也要開始這麼一段讓星乃傷心的時間,我就坐立難安。

  「…………」

  他默默去接聽,甚至連話也不說,兩人之間的聯繫已經斷絕。

  只是,少女即使受到這種冷漠的待遇,今天也仍然來到這裡。

  來見我。

  『跟你說喔,大地同學,今天啊……』

  「…………」

  儘管得不到回應讓她退縮,但少女仍然鼓足小小的勇氣切入正題。

  『今……今天啊,就是,那……那個……』

  星乃提起塑膠袋好讓我可以透過對講機畫面看見。

  這塑膠袋……印有我熟悉的那家「更美味亭」的商標。

  『今天啊,我做任務好努力呢。這便當,我是自己一個人去買來的耶。』

  太棒啦!太棒啦,星乃!我很想這樣稱讚她,想好好慰勞她的努力。那個繭居族少女畏畏縮縮,卻還是在便當店阿姨面前拚命點便當的情景歷歷在目。那個討厭人類的少女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我拉去,而且自己一個人,隻身一人,努力做到了。我好想稱讚她。

  可是,這對「他」說不通。

  「所以呢?」

  冰冷的話語像尖刀,從喉嚨射出。

  「所以妳到這年紀,連一個便當都不會買?」

  『嗚……』

  少女皺起臉。

  我心好痛。看不下去。

  別說了,不要再傷害星乃柔弱的心了。

  『所、所以啊──』

  但少女不氣餒,繼續說話。

  『我、我就想說,要和大地同學……一起吃。』少女拚命提起塑膠袋。

  結果聽到喀啦一聲響。是他──開門的聲響。

  「大地同學……」

  星乃一瞬間笑逐顏開,臉上煥發出終於等到他開門的喜悅。

  但這份喜悅在下一瞬間就遭到辜負。

  「就說妳這是在找麻煩了!」

  啪的一聲,他往星乃手上的塑膠袋一拍。「啊!」當星乃驚呼,塑膠袋已經從她手上掉落,開口朝下,便當摔在腳邊。

  「啊,啊,啊……!」

  便當翻倒,因墜落的衝擊而翻開盒蓋,裡面的飯菜都倒了出來。炸蝦的尾巴從容器跳出來,沾滿了沙土。「啊……」他也伸出手,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仍表露出後悔的舉止。也許他本來無意做到這個地步,但結果慘不忍睹。

  「蝦、蝦、蝦子……啊!」星乃腦子一團亂地當場蹲下。她用手去把跳出來的炸蝦掃到一起,拚命想放回容器,但炸蝦已經像倒掉的剩飯一樣沾滿塵土,讓她掃到一半就開始嗚咽。

  「嗚嗚~~」

  「都……都是妳不好。」

  他丟下這句話,就要關上門。

  「等……等一下!」

  星乃朝門伸出手,叫住他。她是蹲著伸出手,所以身體要跌倒似的往前傾斜。

  「大地同學,這個。」

  「啊?」

  「這個。」

  這時少女寶貝地用雙手舉起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小小的紙片,起初看上去像是發票,但仔細一看,是那印著細小字體的優惠券。

  啊……!

  平野大地券。

  星乃手上拿著的,是我給她的「平野大地券」。是之前我為了把Space Write到過去星乃叫回來,做出來的一張小小的紙片──卻是維繫我們兩人關係的重要物品。

  「這個,平野大地券。」星乃拚命訴說:「你說,我用這個,你就會每天來。」

  「啥?」

  他接下星乃遞出的紙片。

  「這種東西算什麼?」

  說著隨手丟開。

  「啊啊……!」

  星乃跪下來,趕緊撿起平野大地券。她的手、肩膀與身體都不斷發抖,接著,突然變得安靜。

  星乃……?

  水珠一滴滴落在手掌上。

  「大地,同學……」

  星乃維持跪地的姿勢,眼淚從雙眼滴落,一張嘴開開合合。

  「蔬菜……」

  咦?

  「蔬菜,我會努力,吃的……」我愕然聽著;「他」默默看著。「青椒,我也會,好好吃的……」

  接著星乃懇求。

  「所以,所以……」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看看你做的好事。我看著少女手上象徵回憶的東西,快要被憤怒與懊惱逼瘋了。

  這世上有這麼過分的事嗎?當星乃的──當這個繭居少女的唯一的朋友,答應每天要來找她,好不容易才讓她卸下心防,現在卻這樣對她。不只是對她冷漠,而是贏得她的信賴之後翻臉不認人。這種冷酷的行為就像先讓對方敞開心胸,然後穿著髒髒的鞋子踐踏最柔軟的部分。

  「……回去。」他只丟下這麼一句話,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啜泣聲,接著,聽見少女拖著腳似的漸行漸遠的聲音。

  翌日,星乃沒再來了。

        4

  模擬考當天到了。

  我搖搖晃晃地踏進考場所在地──位於市內的月見野科學大學校地,在一間格外大間,座位開始慢慢坐滿的大教室的桌前,翻著英文單字手冊。連日近乎熬夜的考前準備,讓我在身心兩方面都已經達到極限。在一個鬆懈就會昏睡過去的狀態下,拚命翻閱單字手冊,但視野變得模糊,根本不知道有沒有體力撐到考完。

  ──蔬菜,我會努力,吃的……

  一想起星乃,就覺得胸口都快要脹破了。可是,現在我只能先按捺住這份心情,像隻飢餓的野獸一樣翻閱單字手冊,哪怕只差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盡力去提升。像這樣熱衷用功讀書,肯定是我這輩子第一次。

  考試開始前,我拿起營養飲料直往胃裡灌,就覺得漸漸清醒了幾分。雖然不知道我一天已經喝了幾罐,但「他」乖乖照我的要求做。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一直覺得這場對決是「公平」的。因此,今天是一場不能輸的對決。

  連日用功讀書讓我抓回了幾成感覺。從我Space Write過來之後,本來也就至少會為了應考而讀書,而且在班上也讓成績維持在比較前面的名次,對於短期專注和抓重點也有自信。總之就先概略看過出題範圍,穿插安排拿手範圍與弱點來調劑,並將重點放在整個先看完一遍。也由於我為了教涼介功課,從平常就有翻看教科書和課本,也就並非完全沒基礎,就我自己的感覺,至少是做好了最低限度必須做的準備。

  「那麼──開始作答!」

  然而,現實沒這麼簡單。

  唔……從第一科考的英語就讓我陷入苦戰。與其說模擬考的題目水準高,不如說「東大A判定」讓我太有壓力。愈想著一題都不能失誤,就愈覺得題目比平常難。

  什麼答案正確,什麼答案不正確?光是第一科就讓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癱軟地度過了午餐休息時間後,下一科的數學更讓我陷入苦戰,讓我痛切體認到事實。

  ──我辦不到。

  面對完全找不出解法的題目,讓我大感頭痛。其他考生流暢地發出鉛筆書寫的聲響,順利地解決問題。這簡直和我當初不自量力去考,結果完全不是對手的那場私立國中入學考一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自以為有本事而去到大海,結果只能束手無策地溺死。

  我太看得起自己了。面對自己完全應付不來的考題,我的筆脫手落下。「他」撿起筆,但我無法活動這隻手。我解不開這題目。不只是讀書的時間不夠,程度本身就和我第一輪時去考的那種偏差值「CP值高」的大學完全不一樣。

  鐘聲響起。

  到了只剩最後一科的國語時,我已經有了確信。

  我落榜了。

  如果這是正式考試,就是遭到淘汰。模擬考則是E判定。我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了。即使下一科的國語拿到滿分,應該也推翻不了這個結果。至少東大A判定是不可能的。

  「他」靜靜站起,和其他考生一起排隊上廁所。

  我失敗了──這件事讓我的氣力已經有如風中殘燭。我腳步踉蹌,周遭的考生狐疑地看著我。連日睡眠不足,加上今天的耗損,以及糟糕透頂的考試結果,讓我甚至已經漸漸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待在這裡。

  事情發生在我上完廁所,回考場的途中。

  我被樓梯絆了一跤,失去平衡的瞬間。

  啊……

  手機從口袋跳出去,飛到空中──

  我倒下了。

        ○

  ──!

  我驚覺不對,睜開眼睛。

  往四周一看,這裡是走廊。

  ──對了,我在樓梯,跌倒……

  我站起來,看向四周。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糟糕,下個科目要開始考了。得趕快……想歸想,我的腳卻不動。就像腳黏在走廊的地磚上紮了根,拒絕進行下一步行動。

  截至目前為止,所有科目都慘敗,而最後一科多半會遲到。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再去考剩下的科目,真的還有意義嗎?

  沒錯,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是凡人,是一般人,沒有才能。所以這樣的我,說什麼夢想是當太空人這種大言不慚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

  「──嗨。」

  突然聽見有人說話,我心臟猛一跳。回頭一看,站在那兒的是──

  貝雷帽少女。

  「妳怎麼會……」

  我心想奇怪。剛剛我顯然是照自己的意思開口說了話,而且手腳也能正常照自己的意思活動。

  「啊……」

  「不用擔心,『第一輪』躲起來了。只有現在。」

  貝雷帽少女「伊緒」靜靜地微笑,視線往外一瞥。窗外的遠方有著一整片不可思議的光景。考生們一動也不動,走在隔壁校舍走廊上的主考官一直靜止不動。一切都停住的世界──「時間停住的世界」。

  「……是妳做的嗎?」

  「別說這些了,倒是你的考試,已經不考了嗎?」

  少女興高采烈地對我說話。

  「這……」

  我不由得撇開視線。

  「考試只剩一科。不是正要最後衝刺嗎?」

  「呃,可是……」

  我不明白伊緒的意圖。對這個少女而言,我的模擬考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呢?

  「這種模擬考,已經沒有意義──你是這樣想的嗎?」

  「…………」

  我被看透,但已經不吃驚。只是,我想不通這個魔物少女有什麼理由關心這種模擬考的成敗。

  「平野同學,你有一點誤會。」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撿起的,只見少女用指尖轉著我的手機玩。

  「人生的『分歧點』,其實不是那麼大不了的情形。並非是生或死的選擇、重要對象的性命、世界的命運這類終極的選擇。幾乎所有的分歧點都平平凡凡,是乍看之下十分無趣的日常當中的一環。每天的一點點努力、發現、堅持、放棄、怠惰,以及CP值──人就是以這樣的判斷基準,一點一滴累積選擇,人生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決定、改變、結束。」

  「可是,這個考試,已經──」

  「你不想當彌彥流一那樣的太空人嗎?」

  「──!」

  我萬萬沒想到會從這名少女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你說自己是凡人,是一般人,但彌彥流一起初也一樣是一般人。你看過他的小檔案嗎?他家裡窮,苦學上高中,大學也因為家庭因素重考了兩次。這種地方你有好好看清楚嗎?」

  「這……」

  「你說自己沒有才能,但你錯了。你最低估的並不是自己的才能,而是『別人的努力』。」

  「別人的,努力……」

  「你動不動就用才能論定,但真正在追夢的人比你努力很多倍。你就是沒好好看到別人背地裡的努力,才會動輒就想用才能這個字眼認定結果。」

  「可是,有沒有才能差別很大吧?不只功課,像運動也是,其他什麼事都是……」

  「天野河星乃不敢吃青椒,可是你敢吃。」

  「咦?」

  「天野河星乃不敢把臉泡進臉盆,但你能夠正常游泳。」

  為什麼現在會提起星乃?

  「天野河星乃討厭人類,沒辦法好好跟別人說話,但你可以正常和別人說話……還要嗎?她試圖用努力來彌補自己不足的地方。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一直看著她這樣一路走來的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可是……」就算是這樣,星乃仍然是天才。即使不會游泳,即使不敢吃青菜,她優秀的頭腦仍然足以蓋過這些缺點而有餘。但我不一樣。

  「『可以拿才能當藉口的,就只有比有才能的人更努力的人』。」

  伊緒這麼斷定。

  但我說什麼都無法信服。

  「可是,就算做出等量的努力,有才能的人效率還是比沒有才能的人好吧?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效率好,是這麼不公平?」

  「不是嗎?因為做了等量的努力,能得到更多成果,絕對──」

  「『CP值比較高』?」

  啊……被她搶先答出來,我才發現──

  CP值。

  沒錯。到頭來,我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著地。

  「平野大地同學。」

  伊緒不改臉上的笑容說下去:

  「你自己嘆息說你沒有才能,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缺乏的不是才能,而是一點點的『自信』。」

  「我沒有才能,所以又怎麼可能會有自信?」

  「才能往往是成功者的結果論,而這結果是透過每天腳踏實地的努力形成。有道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對吧?」

  「那是理想論。就算腳踏實地一天走一步,要走上千里可得花上一萬年耶。人生會先結束吧。」

  每次我都被說得回不了嘴,但這次不一樣。

  伊緒錯了。因為用「夢想會實現」、「努力會得到回報」這樣的漂亮話,無法打動人。至少我就聽不進去。不管是功課還是運動,就算努力也完全追不上有才能的人,這些年來這樣的情形我見多了。生來腳程就快的傢伙都領先很遠很遠了,現在才要努力追上去,這又不是龜兔賽跑的童話,不可能實現的。無論烏龜多麼努力,只要兔子不鬆懈,就絕對追不上。這才是現實。

  「龜兔賽跑啊。原來如此,也許你說得對。」

  心思又被看穿了,但這已經不重要。

  「就算是烏龜,只要腳踏實地努力不就好了?說不定有一天會追上兔子。」

  「這是強人所難。」

  「可是,不努力的烏龜不是會變得更差嗎?」

  「所以我叫妳不要強人所難。烏龜也不是笨蛋。如果不管怎麼努力,差距都只會愈拉愈遠,就算不是烏龜也會失去衝勁吧。」

  「不伴隨結果,就不會有衝勁?」

  「這是當然吧?」

  「也對,是當然的。」這時伊緒難得同意了。「人類很難持續不伴隨結果的努力。心理上這是當然的。」

  結論出來了。

  這結論很悲觀,但最能讓我信服。既然努力也做不出結果,努力的意欲當然也會被削減。如果有人精神力強得即使如此也能努力,可以說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才能。身為一般人的我,做不到這種超人般的努力。就像人可以重考大學一兩年,但沒有人可以為重考花上十年、二十年,人沒有辦法堅強得對於做不出結果的事情,仍然無止盡地持續努力,而且人生也沒有這麼長。

  如果等到夢碎,年紀大了……到了那個時候什麼都沒留下,那就只剩下絕望了。這不是CP值觀念云云,而是只要真實地去思考人生,就會正常得出這樣的結論。

  「盛田伊萬里曾說,人生跟遊戲很像。」

  「咦?」

  ──我覺得遊戲這種東西,跟人生很像。

  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為這個少女的各種超常的能力吃驚,但為什麼會提到伊萬里?

  「那句話說得很妙,因為我也喜歡RPG。你還記得嗎?」

  「……不就是經驗值的比喻嗎?」

  ──人生中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會得到經驗值。

  少女曾經這麼說過。當時我的確受到這句話鼓勵,但現在不一樣。

  有些領域是即使累積經驗值也到不了的。夢想的難度太高,就會變成花上一輩子也到不了的終點。

  「即使累積經驗值,到頭來還是到不了終點。你就是忍不住會這麼想,結果一步也踏不出去。這是為什麼呢?」

  「哪還有為什麼……」想也知道。「終點太遠,不就會提不起勁嗎?」

  「那你只要接近終點就好了。」

  「啥?」

  「我剛剛也說過,你欠缺的不是才能,而是那麼一點點的『自信』。而自信是透過『成功體驗』的積累而產生。」

  這種事我也知道。

  問題不在這裡。

  「反過來說,一再失敗,不就會失去自信嗎?」

  「對啊。可是,這要看『成功』和『失敗』的定義。」

  「定義?」

  「如果把人生比喻成遊戲──」少女又提起同樣的比喻。「你現在是個等級很低的勇者,因為打不倒非常非常強大的最終頭目而放棄。」

  最終頭目。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我當然懂。

  就是夢想。

  「可是啊,你在玩RPG的時候,不會在等級1就去挑戰最終頭目吧?這是為什麼呢?」

  「那還用說?因為會輸啊。」

  而且等級1根本就沒辦法去挑戰最終頭目。

  「即使知道會打輸,你還是會繼續玩遊戲。這是為什麼?」

  「不,只要提升等級,遲早打得贏吧?」

  「就算提升等級,也不見得就打得倒最終頭目吧?」

  「打得倒。因為那是遊戲,就是會設計成提升等級後一定能打倒──」

  「就是這裡。」

  伊緒有點搶話地說了。

  「提升等級就一定能打倒──所以你們會去提升等級。」

  「咦?」

  「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名作RPG真的設計得非常好呢。只要不斷升級,就會讓玩家確切感受到自己離破關愈來愈近。而且,等級低的時候需要的經驗值也少。等級會不斷提升,所以玩家能夠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成長,結果就是提得起勁去升到下一級──會湧起衝勁。」

  她想說什麼?

  「人這種生物,只要感受到自己在成長(升級),就會湧起衝勁。」

  「……這是當然的吧?」

  雖然覺得這還用妳說,但少女仍繼續敘述她的理論。

  「你主張自己沒有才能,敵不過有才能的人,放棄努力,但重要的不是這裡。我再說一次,你需要的就是那麼一點點的自信。」

  「我就是沒有這『自信』,要我說幾次──」

  「只要一點點就好。」

  少女指尖微微分開,用手勢表達「一點點」。

  「只要努力那麼一點點就好。然後,把這一點點努力,重複一點點。這樣一來,等級就會上升一點點。」

  少女反覆說著「一點點」。

  「你就是因為一開始就想升到滿級的99級,才會失去衝勁,失去自信。等級只要一級一級慢慢提升就好,經驗值只要一點點就好。」

  「可是,就算這樣努力一點點……」

  「你不需要信服。可是,要試著去做。就當作是被騙,想著『管他的!』豁出去試試看。可是,只要一點點就好。」

  少女再次做出同樣的手勢。

  「可是,只有『一點點』,終究到不了『夢想』。」

  夢想。我不知不覺間說出了口。

  「這『一點點』雖然是『一點點』,但不只是『一點點』。」

  「啥?」

  我莫名其妙。

  「用考試來說,不必立下什麼一天要念書幾小時這種宏大的目標,不必規定一天要記十個英文單字這種吃力的進度。要做的是『一點點』,做自己覺得辦得到,覺得『這點程度的話做做看也無妨』的事情。」

  少女說得簡直像是要我妥協。

  「人類的視野,很像樓梯轉角的平台。就算只是一點點,爬上這一點點才能看見比平台更高處的光景。就像不通過第一關,第二關也就不會出現的遊戲一樣;又或者像是點擊畫面才會顯示下一個畫面的遊戲一樣,只是用手指碰那麼一下,畫面──視野就會改變。」

  少女用指尖輕輕戳了戳我的手機。畫面有了反應而亮起。

  「持續做這一點點,很快地,等級提升一點點的瞬間就會來臨。因為只努力了一點點,升級也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可是啊,從1級升上2級,玩家就自然而然會在腦中想像接著升上3級的路程。然後再繼續玩一點點,就變成了等級3。這樣一來就如魚得水了。距離升上99級所需的經驗,和等級1的時候幾乎沒什麼兩樣,但就是會覺得99級意外地近──產生一點點『我也辦得到』的『自信』。」

  總覺得聽過類似的說法。

  然而,伊緒滿懷確信地斷定。

  「天野河星乃,把鼻尖泡進了臉盆『一點點』。」

  聽她提起星乃作為對比,我心中就浮現星乃的笑容。少女用走的穿越游泳池後那充滿成就感的表情。

  那──

  是她感受到自己的升級嗎?

  「『「一點點」,就是一切的關鍵』。」

  伊緒用不變的語氣反覆說著。

  「『一點點』會改變你;這『一點點』會讓視野改變;這『一點點』會通往下一個『一點點』,然後讓等級提升『一點點』。這樣一來,你就會開始意識到距離下次升級的『一點點』。」

  一點點這個字眼被她一再反覆說出來,讓我想起伊萬里的「管他的!」。

  「不必用現在的自己去硬拚。可是,只要努力『一點點』,你自己的視野就會因此改變。好了──」

  她把我的手機輕飄飄地拋上空中。

  「你要去點擊一點點,點出下一個畫面。這樣就會讓視野不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手機浮在空中,輕飄飄地在空中劃出弧線。

  「考試只剩一科。所以──」

  手機緩緩地被地球的重力往下拉。

  時間──

  要不要試著努力一點點?

  動了起來。

  「唔哇──」我突然看見地板,然後臉上一陣劇痛。我當場倒地。到剛才還浮在空中的手機彈跳幾下──

  「同學,你還好嗎!」

  看似工作人員的男性從遠方跑來。

  「咦,是,我沒事……的。」我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站起。

  這時我發現了。

  「啊……」

  「會動」。

  無論是手、腳,還是嘴,全都會動。先前被「第一輪」搶走的身體控制權,現在已經恢復原狀。

  ──要不要試著努力一點點?

  我想起伊緒的話。

  「一點點……」

  這句話實際說出口,會令人有一點點難為情,顯得稚氣。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更不會知道那個少女的真意。

  然而,只要小小──不,只要一點點──

  「我沒事,可以自己走。」

  我撿起手機,然後關掉電源。

  ──天野河星乃,把鼻尖泡進了臉盆「一點點」。

  伊緒的話掠過腦海。

  星乃一直在努力。她不逃避自己不拿手的事,拚命去面對。沒錯,她也是拿出勇氣在努力。

  我在走廊上走著,預備鈴聲響起。

  於是我──

  開始了最後一戰。

        5

  幾天後。

  我在家裡的書桌前等待「結果」。

  「……差不多了吧。」

  「他」靜靜地說完,在筆記型電腦的搜尋欄打上「川井補習班 全國模擬考」這樣的關鍵字。打開顯示出來的補習班特設網頁後──

  【業界最速!快速計分】。

  顯示出這麼一個單元。

  「呃~~名字是『平野大地』,考生號碼是『T17B08201』……」

  「他」在登入畫面上靜靜地輸入姓名與考生號碼。考試基本上是以劃記答案卡的方式進行,所以如果只看快報數值,立刻就能察看分數,就是這個模擬考的賣點。多半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會選擇這個模擬考吧。

  為的是趕快讓「我」閉嘴。

  ──唔唔……

  我以絕望的心情等待結果發表。我顯然考得很差,以近乎等候死刑執行的心情看著他捲動的畫面。

  接著──

  【第一志願 東大─理科Ⅰ】判定「E」

  ──唔……

  這實實在在是可以預測的落敗。我考得那麼差,不可能碰巧拿到什麼A判定。

  完了──這樣的念頭隨著落敗感,漸漸占據我的心。

  接下來我會怎麼樣呢?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正當我沮喪得昏天暗地──

  「喂,這個……」

  這時他發出了像是吃驚的聲音。畫面上顯示「各科目」的考試結果。不管哪個科目都是滿江紅,慘不忍睹──

  咦?

  【國語】98/100 偏差值75•1 排名 36名/10852人中

  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上面確實有著「98」這個數字。

  「偏差值75……」

  他驚愕地喃喃說著。

  國語是最後一科。沒錯,就是我一度在樓梯間跌倒,接著那個貝雷帽少女出現,然後──

  ──要不要試著努力一點點?

  她對我說出這句話之後,我去考的最後一科。

  我得高分是有理由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漢文部分所出的題目正好和我教涼介的文章相同。另外,這一週來我解的題目當中也有不少類似的題型。所以漢文部分我得以用高出水準幾成的狀態答題,這樣一來也就能縮短時間,可以花更多時間在其他題目上。像這樣把空出來的時間拿去仔細解答現代文的題目,古文則是我靠直覺劃記的題目命中率都相當高。

  坦白說,是運氣好。涼介在下課時間和放學後纏著我問的題目,對我來說也都變成了在用功溫習──就是這樣的命運惡作劇。只是倒也並非全出於幸運,同時也是這一週來的努力起到了最後臨門一腳的作用,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全國第36名……」

  他這麼喃喃自語,直盯著結果。

  第一輪的時候,我也不曾在這類模擬考中排名這麼前面。在超過一萬名的考生當中,「第36名」這個數字非常有震撼力。

  而考試結果的評語欄是這樣寫的。

  【整體來說,學力大大不足──】

  之後還多了這麼一句。

  【但國語充分達到考上志願學校所需水準。】

        ○

  面對模擬考的結果,「我們兩人」都沉默了良久。

  先開口的人是他。

  「這種東西……」

  他的聲調像是忿忿不平,聽起來卻又有幾分像是掩飾不住不安。

  「想也知道是碰巧……」

  【可是 國語很好】。

  「這……」

  他說到這裡就住口了。大概是想要時間整理心情,他反覆看了幾次模擬考的結果,不時捲動畫面查看平均分數等等,然後──

  他喃喃開了口:

  「──你的努力,我承認。」

  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你這一週很努力,這我知道。你廢寢忘食,拚了命讀書,最後還搞垮身體昏倒……讓我覺得簡直像個白痴,可是……」

  聲音愈說愈小。

  「你非常努力,只有這點,我承認。」

  【那麼】。

  「可是,就只有這樣。」他打斷我的話,用很快的速度說:「『你』本來就是『我』,所以你的頭腦不是那麼差,又很會抓重點,這些我也都知道。而且,國語本來就是起伏很大的科目,只要碰到自己擅長的部分,這種程度的幸運是有可能發生的。所以冷靜一想,這結果並不是那麼驚人。」

  聽他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如此。我無法反駁。

  「我最意外的是──」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大了些。

  「也不想想你是平野大地,卻這麼努力。」

  【?】

  我打上問號,他就靜靜地說明。

  「我對自己,當然懂。」他的口氣是前所未有地平靜。「我──平野大地,對任何事情都沒辦法熱衷,總是玩世不恭,然後,考試也不曾這麼努力用功過……比起拚命努力以拿下一百分為目標,我會選擇以適度的努力拿到八十分。我一直是這麼活到今天──正因為這樣,我才懂。懂得『你』是多麼打破自己的殼,多麼努力。你的努力還有毅力,我懂。因為,『我』就是『你』。」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沒想到能讓先前一直敵視我的他這樣肯定我。

  「為什麼……」

  他沒自信地問了。

  「能夠這麼努力……也不想想你是平野大地。」

  有東西漸漸改變了。我與他之間正建立起一種不是無視,也不是敵視,和先前不同的關係。

  我該說什麼才好?

  該怎麼回答才好?

  【聽我說】。

  我一敲打鍵盤,不可思議地,話語就流暢地冒出來。

  【CP值】。

  「CP值?」

  我把想告訴他的話原原本本地打出來。

  【CP值人生 已經 行不通】。

  打得斷斷續續,簡直像幼兒在表達自己的訴求。

  「你說的CP值人生……是什麼意思?」

  【CP值 不好的事情 就不去做的 人生】。

  「CP值很重要吧?」

  要怎麼說才能讓他明白呢?我將話語像念珠似的串起。

  【不拚命努力的 人生】。

  【害怕失敗的 人生】。

  【不做 無謂努力的 人生】。

  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打上這句話。

  【沒有夢想的 人生】。

  「啊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他似乎聽懂了,應了一聲:「是這麼回事啊?」

  「像是伊萬里要去留學,還有宇野想當偶像明星,你就是要我別看不起這些吧?」

  【對】。

  「也是要我支持涼介考醫學系?」

  【對】。

  我打鍵盤的手變快了。太好了,他懂了。是因為他吸收快,還是因為他就是我呢?

  「──可是啊……」

  第一輪的平野大地開始反駁。

  「努力了半天,拚了半天……如果到最後卻失敗,CP值不是很差嗎?」

  【不是】。

  「哪裡不是了?」

  【不是 失敗】我竭盡所能把我至今學到的話列出來。【失敗是 經驗值】。

  「經驗值?」

  【透過失敗 人才會 成長】。

  「別說得好像你多懂。」他撂下這句話。「一旦失敗,哪還有什麼人生可言。夢想就是要實現才會光鮮亮麗。」

  【這】。

  「你內心深處不也這麼想嗎?」

  【這】。

  我的手指停住。

  沒錯,「他」說的話更有道理──至少在「我」心中,這是最能讓我認同的說法,也最接近「我」的想法。

  我只追求CP值,搞砸了「第一輪」的人生。可是,我也不敢在這「第二輪」展開追夢的人生。我害怕失敗。

  「剛才我也說過了,『你』在這次的模擬考非常努力,這點我承認。雖然結果是E判定,但在國語這一科,我覺得你真的做得很漂亮。這是你努力的結果,這我也明白……可是──」

  他微微低下頭。

  「像這樣拚了命,咬緊牙關努力,硬撐住……要是這樣還失敗,不就最難受了嗎?要是自己都那麼努力,還被有才能的人輕鬆超越過去,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吧。」

  我沒說話。比起反駁,現在我只想好好聽他說。

  「能夠相信自己有才能的人當然好了。」

  剛才那種責備的語氣消失,他轉而以失去戰意的聲調說:

  「可是,我不一樣……我沒辦法認為自己有才能,也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和有才能的人對抗,還贏過對方。我自己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有幾兩重──記得以前有個政治家用過這個字眼,惹來了許多爭議。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志願,知道自己有幾兩重的人生。這句話意味的是──

  「我不一樣。我和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都不一樣。那些厲害的人是才能的結晶,我雖然崇拜他們,但就只是崇拜……他們和我不一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們站的地方本來就不一樣。」

  他帶著像是看著遠方的眼神──卻又是從我遇到「他」以來最溫和的眼神,說出了這句話。

  「彌彥對我而言,是遙不可及的『明星(Star)』……」

  ──對我來說,這個人──

  以前宇野說過,她崇拜的人是「遙不可及的明星」。

  「所以啊……」

  這時我發現了,他的身體不停顫抖。

  「不要事到如今才說。」臉被雙手遮住。「我好不容易才總算……放下了……」

  這是「他」──也是「我」內心深處的心情。

  「不要又叫我,懷抱夢想啊──」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星乃朝著夢想努力的時候;涼介用功讀書的時候;伊萬里談起留學的時候;看到宇野努力上課的時候,都是這樣。

  不管什麼時候,「那個東西」都在我內心深處隱隱作痛。「那個東西」是痛楚,是舊傷,是應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深深沉進水裡,卻又不知不覺間浮上來,從內側燒灼我胸口的棘手的怪物。

  一種叫作夢想的怪物。

  而「沒有才能」這個藉口,就是用來把這種叫作夢想的怪物五花大綁,加以封印的鎖鍊。自己沒有才能──所以放棄夢想;他有才能──所以是跟我不同世界的人。像這樣劃分開來,沒錯,就像「他」所說,「那」是「明星」,耀眼、令人崇拜,但伸手絕對搆不著的事物。所以只要抬頭看著就夠了,伸手去抓這種事只能做到孩童時代。這些年來,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只看形式,是我輸了。

  無論模擬考的結果還是辯論的優劣,一切都是我輸。然而理應贏了的「他」卻雙手遮住臉,粗暴地抓住瀏海,一點都沒有勝利者的樣子。而我也不可能是勝利者,就像平手的哨聲響起,敵我方都確定將從預賽的循環賽中遭到淘汰的運動選手,沉默與無力感籠罩著我們兩人。不知不覺間,畫面的螢幕保護程式已經啟動,插畫中輕飄飄浮在太空的人造衛星就像無處可去的感情一樣,左右碰撞,搖來搖去。

  就在連這些人造衛星都消失,畫面完全被封鎖在黑暗中的時候。

  手機響了。

  轉頭看去,畫面上顯示「未顯示號碼」的字樣。我沒心情接,但「他」似乎不一樣,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鈕。

  打電話來的人是──

  『──嗨。』

  一接起來的瞬間,我就明白聽了出來。

  這……這嗓音是……!

  『模擬考的結果如何呢?』

  「啥?等等,妳是誰……?」

  他狐疑地回答。沒錯,在這個世界,「他」還不認識伊緒。

  少女就像在以他的這種反應為樂──

  『是我啊,是我。不記得了嗎?』

  「我?」

  『什麼啦?你忘記了?也沒辦法,「就是會這樣嘛」。』

  伊緒說著這句讓我覺得似乎聽過的台詞,嘻嘻笑了幾聲。

  『算了,沒關係。因為現在重要的不是過去,是未來嘛。最後一科,你似乎試著努力了「一點點」,所以我要送你一個小小的禮物。』

  ──禮物?

  正當我和他一起對這句話的意思產生疑問──

  『說來這大概算是「星際通訊」吧──改天見啦。』

  通話就在這時掛斷了。

  「什麼東西……?」

  星際通訊?

  他歪頭看向手機。連認識伊緒的我都聽不懂意思,對他來說,想必只覺得是一通惡作劇電話吧。

  只是,「禮物」確實送到了。

  【NO TITLE】。

  一封有著這個標題的郵件伴隨來信通知聲傳到了手機。點開通知,打開郵件一看,裡頭附了一個檔案。

  「垃圾郵件……?」

  他正要刪除,我卻靈光一閃。

  我勉強動起右手,讓休眠的畫面再度顯示出小鍵盤。

  【ㄉ等】。

  我太急,打錯字。

  「怎麼回事?」

  【打開】。

  「啥?」

  【打ㄎ開 檔案】。

  我又打錯字,但仍送出我的訊息。

  照常理來想,不會打開這種可疑郵件。然而,剛才伊緒打電話來,確實這麼說過。

  ──我要送你一個小小的禮物。

  「要是中了病毒怎麼辦啦……」

  他發著牢騷,仍點選郵件所附的檔案。

  過了一會兒。

  「嗯……這是什麼東西?」

  顯示在手機畫面上的是一個APP。

  【TS】。

  這個畫成耳機的圖示上有著「TS」的字樣。是寄件人的名字縮寫,還是APP的名稱呢?

  他儘管狐疑,還是點選了圖示。結果這縮寫的意思明明白白地顯示在畫面上。

  【Tachyon-Sceiver】

  這……!

  這兩個單字讓我嚇了一跳。這是能夠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星乃的發明物名稱──

  超光子通訊機(Tachyon-Sceiver)。

  【接通】。

  「咦?」

  【PC 手機 接通】。

  「你說接通,是要怎麼……」

  【傳輸線 快點】。

  我這麼一催,他嘴上抱怨:「到底在搞什麼……」但仍在書桌抽屜中翻找一陣,拿出了USB傳輸線。

  把手機和電腦接上後,就自動開始進行某種程序。不知道是安裝還是下載,畫面上有藍色的流星劃出發光的圓圈,開始旋轉。

  等了大概三分鐘吧。

  隨後畫面切換,轉移到別的頁面。

  「tube……?」

  畫面上顯示出知名的大型影片網站。

  我心想沒頭沒腦在搞什麼,注視畫面。

  「「咦……?」」

  我內心的呼聲和他的聲音同步。

  目光無法從上面顯示的影片名稱──「節目名稱」上移開。

  這是怎樣……?為什麼會跑出這個?

  這場直播的標題確實寫著這樣幾個字。

  【彌彥頻道】。

        6

  起初我還以為是弄錯了。

  彌彥頻道在主持人彌彥流一意外死亡後,當然已經結束,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播出新的集數。所以我還以為是不小心點到書籤中的節目網址,又或者是點到了貼有連結的橫幅廣告──結果湊巧顯示出節目的頁面。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查看網站一會兒,就知道這是誤會。

  【離現場直播開始還有00:02:38】。

  上面顯示著距離節目開始的倒數讀秒,數字一分一秒在減少。網站上標明了JAXA presents「彌彥頻道(第36集)」,顯然是現場直播的形式。

  ──為什麼彌彥頻道會播出新的集數……

  如果這不是彌彥頻道,而是其他太空人的節目,那就可以理解。待在ISS上的太空人對地球的觀眾提供畫面,這樣的情形很常見。如果是這樣,就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又或者,如果是將這些節目的集數封存,播放以前播過的彌彥頻道集數,那我也可以理解,但網站上就是寫著「現場直播」。既然是現場直播,彌彥流一已經過世,就不可能是「現場」。

  ──是追悼節目?不,就時期而言也說不通……

  我仍無法理解狀況,只有時間不斷經過。倒數讀秒剩下不到一分鐘,然後是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

  節目開始。

  『好的,大家好~~!幸會,午安~~又到了彌彥頻道的時間。由我彌彥流一從ISS為各位主持。』

  「啊啊……」

  坐在畫面前的「他」發出令人分不出是感嘆還是驚愕的聲音。

  彌彥流一──JAXA的太空人,也是天才工程師。無論對「我」還是對「他」來說,都是兒童時代的超級英雄。這個人就在畫面中說話。

  這……真的是彌彥嗎?

  說是現場直播,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彌彥已經死了,早在距今八年前,西元二○一○年,他就在一次太空任務的不幸意外中過世,所以畫面上的人不可能是彌彥。至少不可能是即時的畫面,而是故人生前留下的畫面。我只能這樣理解。

  『呃~~首先我們從第一張明信片看起。今天是東京都的田村耕一郎同學寄來的明信片──』彌彥流暢地開始主持。現場直播中的字樣仍未修正,如果真是如此,那就是「由死者進行的現場直播」。絕對不可能。

  該不會……

  【Tachyon-Sceiver】。

  我想起了剛才看見的APP名稱。那是連接過去與未來的通訊器。

  不可能,沒有可能會這樣。我這樣說服自己,心跳卻愈來愈快。一種分不出是不安還是興奮,像是想喊出來,又像想悶在心裡的莫名情緒張力。

  我始終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節目繼續進行,到下一個單元。

  『好的,接下來我們要即時撥打電話給寄明信片來的各位小朋友,也就是「ISS告訴我」單元。呃~~筑波太空中心的長叔!』

  畫面角落顯示出一個小小的視窗,拍到一個年約半百的管制官。長叔──管制官長野德次郎也是這個節目的熟面孔,有時也會由真理亞代替他上場。

  「那麼,我們來決定今天抽中直播對談的幸運兒。呃~~嘿咻。」

  長野管制官從裝著大量明信片的透明盒子裡抽出一張明信片。我也從小就常看這個抽獎單元,抽中的小朋友會接到彌彥流一打來的電話,就能在節目中跟他談話。當時的我每次都看著抽獎,羨慕抽中的小孩。

  咦,記得……

  我也寄過明信片去應徵。我寄了很多次,然後有一集奇蹟般地抽中我,但那時候我去參加親戚的喪葬法事,沒辦法接電話──那是第幾集來著?

  「好的,我們抽出幸運兒了!」

  長野德次郎笑咪咪地宣告。

  「今天的幸運兒是,×縣月見野市的──」

  聽到他說出的名字,我心臟猛一跳。

  「平野大地同學!」

  ──!

  被叫到名字,椅子猛然碰響,讓我感受到「他」的動搖。我當然也嚇了一跳。

  『好的,第三十六集的直播對談幸運兒,確定是「平野大地」同學!』彌彥一邊拍手一邊說:『呃~~那我馬上打電話。電話號碼是……啊,來了來了。』

  彌彥查看手邊的螢幕,並且操作自己的手機。

  沒錯,有過這麼回事……我總算想起來了。

  ──彌彥頻道,不是有個從ISS「現場打電話」給觀眾的單元嗎?當時抽到了我,可是那個時間,我因為參加喪葬法事之類的,沒辦法接電話。晚點看到來電紀錄,從號碼才知道是彌彥頻道~~

  記得我之前就曾抽中彌彥頻道的現場電話單元,只是就因為我剛好不在家,沒辦法接電話,讓我非常懊惱。那次就是「第三十六集」。

  當時,我到最後都沒能接電話……結果是改抽另一位觀眾嗎?

  我翻找記憶,但想不起確切的情形。沒辦法接彌彥打來的電話讓我太懊惱,大概只有這一集我沒仔細看。

  『好的,那麼我們來打電話!……撥出。』

  彌彥用已經成了慣例的動作按下手機的撥出按鈕。

  下一瞬間。

  ──!

  尖銳的手機鈴聲從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響起。

  「這……!」他嚇了一跳。手機畫面顯示陌生的號碼,通知來電。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我聽著鈴聲,凝視手機。

  ──是巧合。

  畫面上,彌彥拿著手機打電話。嘟嚕嚕嚕嚕的鈴聲不斷響著,等待對方接電話。

  是巧合。巧合。只是剛好有人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就只是這樣。例如是剛剛的「伊緒」要惡作劇,又打一次電話來。沒錯,這就有可能。那個吃定人的貝雷帽少女難保不會做出這種事。

  不知道我們想的是不是一樣,只見「他」也慢慢地將顫抖的手伸向手機。

  他先用褲子擦了擦冒汗的手,然後輕輕按下手機上的接聽鈕。

  鈴聲停止──同時電腦畫面上那嘟嚕嚕嚕嚕的鈴聲也停了。這不約而同的時機。

  接著──

  『喂~~!』

  手機通話孔傳來男性說話的聲音,而這聲音也和畫面上的男性同步。

  啊,啊啊啊啊啊……!

  打電話來的人以和畫面上的太空人一樣的發音與抑揚頓挫,這樣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好,我是彌彥流一。請問是「平野大地同學」府上嗎?』

      【2018→2008】

  「啊,啊……」

  一瞬間有種喉嚨乾渴的感覺。

  耳邊的手機傳來他說話的聲音。

  『喂~~?請問聽得見嗎?』

  「啊,啊……聽……聽得見……」

  「他」以小小的聲音答話,從聲調就聽得出他由衷感到震驚。

  『啊,太好了。請問是「平野大地同學」府上沒錯吧?』

  「是的……沒有錯。」

  說話聲音變尖。

  不可能。

  沒有這種可能。

  彌彥死了,所以這不可能是彌彥。

  然而,就像要顛覆我這種常理判斷,無論「彌彥」說話的聲音還是「他」回答的聲音,一切都在彌彥頻道這個節目完美地同步播放。

  『那麼我重新問個好。平野大地同學,你好,我是太空人彌彥流一。請問現在你是不是在收看彌彥頻道呢?』

  「是的……我在看。」

  他以顫抖的嗓音回答。彌彥笑咪咪地道謝:『這樣啊~~謝謝你一直這麼支持。』

  『謝謝你每次都寄明信片來。之前在提問單元,你也曾經寄明信片來參加吧?』

  「是的……有過……」

  不可思議的是,彌彥頻道中播放的「平野大地」說話的聲音顯得十分稚嫩,就像小學生一樣稚嫩──不,記得那是──

  「我」八歲時的聲音。

  『大地同學喜歡太空嗎?』

  「是、是的……很、很……喜歡。」

  「他」回答問題的聲音完全破音了。連我也透過體溫的上升與脈搏的變化,真切地感受到重度的緊張。當然會這樣。

  彌彥流一。不只因為他是太空人,不只因為他是天才工程師。

  他精悍的臉孔、率真的眼神、透出堅定意志的英挺眉毛,他像戰隊英雄一樣揮著手回到地球的英姿,小時候的我不知道看得多麼目不轉睛,在電視機前發出多少次歡呼。再有名的運動選手,再受歡迎的偶像,再大牌的歌手,都不如他讓我這麼崇拜。他是世界第一,不,是全宇宙第一的英雄。從小時候,甚至到了長大成人後,他對我都是獨一無二的大明星。

  而這個彌彥流一在跟我講電話。他對我說話,叫我的名字,對我問問題。這樣不緊張才奇怪。

  就好像是只會在特攝電影中出現的超級英雄從電視裡面走出來,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感覺。

  『大地同學看過ISS嗎?……對對對,就是那個。從地球上也能用肉眼看到對吧……嗯,嗯,這樣啊~~好厲害啊。是喔,原來你認識JAXA的員工啊~~』

  和彌彥流一的對話還在繼續。「他」雖然極度緊張,仍以顫抖的聲音回話。不知不覺間,拿著手機的手上已有一層汗水,眼睛直盯著顯示「現場直播」字樣的畫面中彌彥流一的身影。畫面上播放出的是八歲的平野大地說話的嗓音,儘管太有分寸的說話口氣醞釀出一種不像小學生會有的禮貌感,但「他」似乎沒有餘力顧及這一點。就連並非直接在對話的我都有種心臟揪住似的緊張感。還是說,這是「他」的緊張波及我了?

  就在這種緊張的對話中──

  『──對了,大地同學以前也寄了明信片來吧。呃……記得是在提問單元的時候……啊,有了有了,是第十五集。』

  彌彥似乎在找以前的集數,視線落到眼前的螢幕上。

  接著,彌彥對「他」問了這個問題。

  『大地同學說過想當太空人──對吧?』

  「──!」

  我明白感受到他倒抽一口氣。

  「啊……唔唔……」

  「他」就像喉頭哽住,發不出聲音。

  【要怎樣才能變成像彌彥先生這樣的太空人呢?】

  八歲的平野大地的確寄了這樣一張明信片到彌彥頻道。然而,現在待在電話這一頭的卻是過了將近十年,失去了夢想的高中生平野大地。

  『咦?喂?』

  「……!……啊。」

  我對「他」的苦惱瞭如指掌。本來對已經放棄當太空人這個夢想的「他」而言,「NO」才是正確的回答。然而面對崇拜的人,無法老實說出這個答案的心情,我也痛切地體會到。但如果這個時候回答「YES」,那就不只是在對自己的心情,同時也是在對彌彥說謊。只有對這個人──對自己從小時候就崇拜的英雄彌彥,不想偽裝自己。這種心情不只他有,我也一樣有。

  『大地同學?喂~~?』

  「……!」

  「他」握手機的手在發抖,窮於回答。

  ──該怎麼辦……

  我看著面對崇拜的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他」,拚命送出聲援。直到前不久,我們還是互相爭奪「身體」控制權的敵人,現在我卻滿心只想為「他」加油。

  所以……

  我勉強動起空著的右手,然後──

  【加加油】。

  把訊息寫在桌上的筆記本上。

  ──加油!加油啊,平野大地!

  我一邊默唸這句話,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扭曲的文字。

  【不用怕】。

  這是我竭盡所能給出的聲援。八歲的平野大地因為沒能接到彌彥流一打來的電話而懊惱不已。然而,我不希望現在的「他」也陷入同樣的懊惱。難得能和崇拜的人講電話,而且是和彌彥流一對話,這樣的奇蹟多半不會再有第二次,我不希望他以會留下後悔的方式結束這次對話。

  ──加油!加油啊,平野大地!請你,加油……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祈禱送進了他心裡。

  「!……啊。」

  「他」勉力擠出聲音,繼續對話。

  「那個……」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彌彥,先生。」

  『嗯,什麼事啊?』

  彌彥以平靜的嗓音溫和地回答。是因為顧慮到對方是八歲的小男生,還是他體察到了我這邊的緊張呢?

  「我……很糟糕。」

  「他」斷斷續續地說起。

  「不……不管……做什麼……都做不久……」

  畫面上傳來小朋友說話的聲音。

  「不管考試……還是足球……只要碰到一點挫折……馬上就放棄……所以……比起……那些想當太空人的人……不管比什麼,我都比不上……」

  這番表白不像是小學生會說的。那是回顧自己半生的懺悔。『嗯,然後呢?』但彌彥靜靜地應聲,傾聽「他」說話。畫面上的彌彥眼神非常平靜。

  「班上的朋友……想當醫生、設計師……還有偶像明星……大家,都擁有『夢想』……」他以快哭出來的聲音說出自己的自卑。「可是,只有我沒有夢想,沒有目標,什麼都沒有……」

  不可思議。

  真沒想到澈底以冷笑看待大家的夢想的「他」,心裡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好怕。」

  他用顫抖的嗓音說下去。

  「我,好怕夢想。」

  『怕夢想?』

  彌彥溫和地回問,他點點頭說「是」。

  「追逐夢想……然後失敗……我好怕會這樣。」

  這我也一樣。對全力追逐夢想、拚命努力,卻還失敗的可能懷有恐懼。

  「如果,如果……真的失敗……」

  他一心一意吐露真心話。

  「我想我一定會……討厭夢想……討厭太空人……」

  彌彥沒打斷他說話,就只是默默傾聽。就現場直播的節目來說,這樣的播出內容已經近乎失控,照常理推想,主持人應該會覺得為難。但彌彥就像自己也有著同樣煩惱似的,帶著認真的眼神聽他訴說。他明明人在太空,卻讓人有種親近感與安心感,就好像他就坐在身旁的椅子上聽自己說話。

  說話的聲音卡住,沉默維持了好一會兒時。

  『怕夢想……是吧。』

  彌彥流一喃喃說著。

  『我啊,有時候……也會怕。』

  「咦?」

  『雖然我不太清楚可不可以說這種話……』彌彥正經卻又有些沒自信地低頭說著。『現在我雖然在ISS上像這樣做實驗,蒐集研究需要的資料,可是……我也曾經擔心我們的CH細胞研究,真的會是能夠拯救人類的計畫嗎,想到搞不好花了這麼多的預算……結果也可能會宣告失敗,什麼都沒留下。』

  彌彥這個人就像自信的結晶,這樣一番喪氣話實在不像出自他之口。

  『當然,我確信這個研究一定能對人類的醫學和科學發展做出貢獻,也相信這些貢獻遲早能夠拯救許多人命……但就算是這樣,我有時候還是會不安。我們這樣說話的現在,地球上也有很多人是現在進行式地在對抗病魔……這項研究的成果受到期待。我會擔心我們能不能好好拿出成果,回報支持我們的大家……』

  ──連彌彥流一也會不安嗎……

  仔細想想就覺得理所當然。想也知道不管是怎樣的人,都會有不安與恐懼。可是,我本來一直覺得只有彌彥例外,只有這個天才工程師,這個全民英雄不是這樣。

  『可是啊,大地同學,我同時也會這樣想……如果害怕失敗而放棄研究,到時我一定會更加後悔;想到停下腳步逃避可怕的事情,結果可能反而會更可怕。所以啊──』

  彌彥說到這裡,從畫面的另一頭看著我的眼睛宣告:

  『大地同學,「可以害怕,沒關係的」。』

  「可以害怕……沒關係?」

  『對。』年紀輕輕就成了英雄的天才述說:『因為大家都是這樣。不只追夢的人,選擇什麼,做出決定,做出會左右將來的選擇,這種事誰都會怕……人生很可怕。』

  人生很可怕。這句話靜靜迴盪在耳邊。

  『因為人生只有一次,不管是誰都是第一次活,也是第一次死,所以大家都會怕。大人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一臉沒事的表情,可是每個人都是人生的初學者。不管是活著、死去、年老、夢想,還是挫折……大家都是在這個人生裡第一次經歷,在只有一次的人生裡,一再做出從本質上就絕對無法挽回的選擇,這樣活下去。這種事,想也知道每個人都會怕。』

  那個勇敢的太空人──沒錯,在太空有勇氣為了心愛的人捨命的人斷定「人生很可怕」。

  『所以啊,我是這樣想的,維持害怕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不要被這種恐懼壓垮。不要撇開目光不去看害怕的事,要面對恐懼,然後選出自己的人生。』

  彌彥這番話說得非常平靜,卻讓人感受到他是用自己的話在說,總覺得說給我這種人聽未免太可惜了。想必他這種脆弱的一面連身邊的人,又或者連妻子天野河詩緒梨都不曾見過,卻為了我這種人露出這樣的一面。一個弄不好,他這種發言日後也可能招來批判。也許會有人指責他明明沒有自信,還動用天文數字的預算。可是,彌彥就是覺悟會有這樣的風險,現在好好面對我──面對「他」。

  ──爸爸是全宇宙第一。

  以前聽星乃說過的話在腦中掠過。

  「彌彥,先生……」

  這個時候,「他」總算張開了緊閉的嘴,說話回應。

  「你說的話,我很清楚。我很清楚,你在教我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這樣講很沒出息,可是,我真的,自己都討厭自己,但是……我還是會怕……我沒有面對恐懼的勇氣。我不像彌彥先生,這麼堅強……」

  『大地同學……』

  他呼喊大地同學的聲音簡直和他女兒星乃一模一樣,讓我覺得揪心。

  「我、我……和、和你不一樣……我非常,渺小……」他悲傷地說下去。「可、可是,你……彌彥先生,對、對我來說……很高大,很強壯,不管什麼時候都待在很高的地方,很耀眼──對,就像夜空中遙遠的『星星』,你就是這種很厲害,真的很厲害的人。對我來說,彌彥先生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

  那是喪氣話,是懦夫的胡說八道,正因為這樣,對他而言,對我而言,都是真實。

  「你這顆『星星』,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

  在遙不可及的地方發光──所以才是星星。我覺得他說得沒錯。而我已經太成熟,已經沒有辦法朝夜空踮起腳尖,伸手去抓星星。

  我本來明明是這麼想的。

  『星星,是吧……』

  彌彥的視線凝視遠方。他是從ISS凝視太空,還是凝視著地球呢?

  『大地同學,聽過這樣的說法嗎?』

  彌彥用唸童話故事給小朋友聽的溫和聲調述說:

  『太空中閃亮的星星,我們能夠用肉眼看見的星星,幾乎都是「恆星」,都是燃燒自己的星星。離我們最近的就是太陽了。』

  這是我小時候也從科學圖鑑中看得津津有味的知識。

  『這「恆星」裡面,有著氫、氦,還有碳、鐵、鎳……啊啊,抱歉,會不會說得有點艱澀了?裡面就是有這許多各式各樣的物質。這些物質叫作「元素」,就是這些叫作「元素」的物質不斷累積在「恆星」裡,最後變重,然後引發「爆炸」。你聽過「超新星爆炸」嗎?』

  「聽過……我知道。」「他」小聲回答。

  『這「超新星爆炸」在太空那很漫長很漫長的歷史中,一次又一次重複發生,把我剛才也說過的「元素」──也就是「星星的碎片」灑向太空。然後到了大約四十六億年前,「太陽系」誕生,我們居住的「地球」也跟著誕生──於是「生命」誕生了。』

  彌彥說起星星與太空歷史時,眼神非常閃亮,彷彿他的眼睛本身就是恆星,帶有熱度。

  『你明白嗎?我們的「生命」,就是從「星星的碎片」誕生的。』

  「星星的,碎片……」

  『沒錯。』彌彥點點頭。『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是由「星星的碎片」構成的。』

  接著彌彥流一從畫面的另一頭用力看向我。

  『所以啊,大地同學,你說「星星」遙不可及,這麼說就有點不對了。』

  彌彥帶著正經的表情宣告。

  『「你自己就是『星星』」。』

  「我就是……星星?」

  『對,沒錯。人類全都是從「星星的碎片」誕生,說來都是「星之子」。所以任何人都能變成「星星」。我就是這麼認為才會「為自己的『女兒』也取這樣的名字」。』

  ──咦?

  彌彥的女兒的名字。

  『因為她是星之子──就叫作「星乃」,年紀正好跟你一樣。』

  星乃──星之子。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星乃名字的由來,而且還是從她的親生父親口中聽到。

  「可是,星之子(太空寶寶)和我,還是不一樣……」

  『你在說什麼啊!你的名字裡不也有「星星」嗎!』

  「咦?」

  名字裡……有星星?

  『大地同學,「大地」英文叫作「earth」喔,然後「earth」還有另一個意思。』

  「啊……」聽他說到這裡,「他」也發現了。「地球?」

  『沒錯,就是地球。地球這個母星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大地──earth──地球。

  這只不過是牽強附會的文字遊戲。可是說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彌彥流一,就讓我愈想愈這麼覺得。而且最重要的是,想到我的名字也和星乃一樣和「星星」有關,就是讓我覺得開心。

  我本以為「星星」遙不可及。

  可是,我的身體是由「星星」構成,而我存在於此時此地。

  接著彌彥流一以溫和的聲音說了:

  『人類的腳步也是一樣。西元一九○三年,威爾伯和奧維爾,也就是萊特兄弟,達成了人類史上首次的動力飛行時,起初也只飛了大約三十七公尺,時間只有十二秒左右。就只有十二秒。可是,這十二秒,成了對人類而言非常大的一步。過了六十六年後的阿波羅計畫,人類抵達月球表面時,已經去到了離地球約三十八萬公里遠的距離,比起這個數字,萊特兄弟飛行的距離只有千萬分之一。這區區千萬分之一的成功,就是一切的開始。』

  這是以前彌彥頻道上,彌彥也曾說得十分熱烈的話題之一。人類去到太空的路途是那麼漫長艱險,而人類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今天。

  『「只要一點點就好」。』

  ──啊……

  『起初,只要努力那麼一點點試試看。萊特兄弟起初也只飛上天十二秒,所以啊,我是這樣想的,首先就努力十二秒看看。哪怕從終點看來只前進了千萬分之一,仍然確實是偉大的第一步。』

  彌彥態度平靜,說話語調卻充滿熱忱。對小學生說得這麼熱烈的人是星乃的父親,是我崇拜的人物,從我兒童時代就是我永遠的超級英雄。

  『所以,大地同學──』

  就是在這個時候。

  『──只要燃燒就行了!』

  畫面上,一名黑髮女性擠到彌彥身旁。

  啊……!這個人我當然也認得。

  天野河詩緒梨──星乃的母親。

  『你就是「星之子」,所以接下來只要火熱燃燒就行了!就像恆星一樣要燒得很旺!不用擔心,就算不敢吃青椒也當得上太空人,所以你也當得上!』

  『等等,詩緒梨,我現在正在講很重要的事情講到一半!』

  『阿姆斯壯船長不也說過嘛!就算對人類而言只是一小步,對你自己來說也會是偉大的飛躍!』

  『我怎麼記得他那句話不太一樣……』

  『對了,彌彥,差不多要到出任務的時間了,不要緊嗎?』

  『唔啊!這麼快!』

  彌彥嚇了一跳,查看時間,然後搔搔頭。不知不覺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彌彥頻道本身還在直播,但早就過了正常的結束時間。

  『那麼,本週的彌彥頻道就到這裡!』

  『喂,詩緒梨,不要自己收掉!』

  『那我們走啦,少年!當太空人,加油喔!』

  『啊,抱歉,大地同學,我們這邊搞得很忙!可是我今天說的話是真的,就算只是那麼一點點,我還是希望你能踏出第一步──那麼,本週的彌彥頻道就到這裡結束!我是彌彥流一──』

  『我是天野河詩緒梨!』而最後,兩名太空人紛紛呼喊。

  『加油,少年!』詩緒梨靠近畫面呼喊。

  『我們支持你!』彌彥在她身旁發出強而有力的聲援。

  接著──

  『『我們在太空等你!』』

      【2018】

  當兩人異口同聲喊完,節目宣告結束。

  這暴風雨般的直播節目在一陣忙亂中過去,然而──

  「加油,少年!」「我們支持你!」──兩人的呼喊清清楚楚地留在耳邊,在心中迴盪。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寂靜中,僵硬的手就像要抓破大腿上牛仔褲布料似的用力握緊,然後──

  「嗚……」喉頭發出聲音。

  接著「他」──

  「嗚,嗚嗚嗚~~」

  他雙手放到膝上,朝著畫面鞠躬似的彎下腰。

  然後壓低聲音,肩膀顫動,哭了出來。

  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一滴滴落到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視野模糊,看不清楚前方,但心中滾燙得像在燃燒。

  ──我們在太空等你!

  「嗚,嗚嗚嗚,嗚!……嗚~~!」流出的眼淚讓臉頰好燙。

  胸口揪在一起,就像自己成了恆星似的火熱。

  他哭了。

  等他的眼淚以及紊亂的呼吸都穩定一些,我在只剩最後一頁的筆記本頁面上──

  【如果 不介意】。

  我就像自己鼓勵自己似的,寫下這樣一句話。

  【我們要不要 也試著 努力一點點?】

  他沒回答。

  電腦的電源指示燈在因眼淚而模糊的視野中,就像星星那樣閃爍,我聽著他一次又一次吸著鼻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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