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名為自己的牢籠
第四章 名為自己的牢籠
1
最先感受到的是身體的沉重。
怪……了……?
意識明明清醒,身體卻沒動,就像被鬼壓床。
「──小──大──你──嗎?」
聽得見有人在說話。雖然聽不清楚,但知道眼前的人是母親。她的表情很擔心。然而,感覺就像是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情。
這種奇妙的距離感是怎麼回事呢?
過了一會兒,視野轉動了。是床被抬起來了?還是有人扶起我?我的上半身突然拉起,本來只看得見天花板的視野產生了變化。這裡是……對喔──看得到床和點滴,讓我知道這裡似乎是一家醫院。
──我想起來了。
我從自己家樓梯摔下來,然後失去了意識。如此推想,多半是被送到醫院──也就是說,手腳不會動是摔下樓的後遺症?
「小大,你真的還好嗎~~?你一整天都沒醒,媽媽真的很擔心啊~~」
「抱歉,媽。」
──咦?
口中說出的話讓我覺得不對勁,感覺就像嘴脣自己在動。周圍的視野就像隔著相機觀景窗看東西。決定性的不對勁,就是身體不照自己的意思動。眼球就像自己在轉動,明明沒有意圖這麼做,卻知道「視野」在左右轉動。一種腦袋和身體被分開的感覺。如果要舉例,就好像明明搭乘了「平野大地」這架機器人,坐在操縱席的我指令卻送不出去。該說感覺就像被關在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嗎?
「身體自己在動」。
過了一會兒,我的「身體」在床邊坐起,穿上了拖鞋。左手拿起點滴,慢慢開始移動。
──這、這是打算去哪裡?
明明是自己的身體,感覺卻像有個不是自己的人在控制。我就在這樣的狀態下,看著視野中的醫院走廊。視野往左彎,看見廁所的標示後開了門。
接著洗手台的「鏡子」照出了我的身影。說來理所當然,鏡子裡的「臉」無疑是平野大地的臉。睡得捲翹的頭髮,一臉疲憊,但無疑是我的臉。可是,身體還是完全不照我的意思動。
就在這個時候。
「看得見嗎?」嘴巴自言自語似的動了。「『聽得見嗎?我裡面的我』。」
──!
鏡子裡,「我」正看過來。在旁人眼裡,這狀況是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但我明白。
──「是『第一輪』的我」。
「先前你擅自用我的身體大肆胡搞瞎搞啊。可是,這些也只到今天就結束了。這樣一來,立場總算對調了。」
第一輪的我對第二輪的我──對被關住而無法動彈的我說話。
這句話就像勝利宣言。
「『我搶回來啦』。」
2
於是惡夢開始了。
出院後回到家的「我」早上起床、洗臉、換衣服、吃麵包、刷牙、出門。一連串例行作業進行得理所當然,但全都不是由自己的意思,而是由「第一輪」的平野大地執行。我只能從「他」的意識深處隔得遠遠的,模模糊糊地看著這一切。就算想做些什麼,也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在學校也是一樣。早上和班上同學打招呼,和涼介閒聊,然後上課。一切進行起來都和我的意志無關。
就這樣,「第一天」結束,「他」也不去銀河莊,直接回家,然後上網逛了一會兒後吃晚餐,隨後就寢。當眼瞼閉上,我的視野也跟著閉鎖,而當「他」睡著,我的意識也跟著遠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都反覆一樣的事情。我什麼事都做不到,只能用一種像是看著鑲嵌進自己眼球的電視節目那樣的感覺度過一整天。有時候,涼介、伊萬里和宇野這些熟人的面孔映入眼簾時,會讓我有種想喊出來的感覺,但別說聲音了,我連眼睛都無法眨一下。
這三天,我也弄清楚了一些事情。
首先就是第一輪的「他」──曾幾何時,我開始為了和自己區別,以「他」來稱呼──這個「他」非常圓滑。儘管有長達半年以上的「空窗期」,但無論上課、校園生活還是與家人的互動,都處理得很周到。就只有這種逢場作戲的能力比別人加倍高竿,也正因如此,旁人很難發現「我」身上發生的異變。何況要說人內面的人格有一天突然被調換,這樣的情形超乎常人想像的範圍。
相對地,和「他」一起過日子也讓我看出「他」對於現在自己所處的狀況,其實不太能正確理解。他一從學校回家就打開電腦,沉溺於網路搜尋,但他搜尋的關鍵字是「多重人格」、「另一個自己」、「解離性身分疾患」、「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覺」、「被駭入的感覺」、「身心科」、「諮商」、「鬼上身」、「靈媒」、「全球被附身案例」等等,可以看出他對於自己身上發生的情形,或者說是症狀,大惑不解。我在鏡子裡聽到『我搶回來啦』這句話時,以為他大致上理解「第一輪」與「第二輪」等等的情形,但他的認知並未達到這個地步,那句話指的是從「霸占自己身體的事物」──姑且不論那是多重人格、自己內在的妄想,還是某種怪力亂神的事物上身──從這種「他人」手中,搶回了自己的身體。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察覺到,「我」現在正像這樣透過他的眼睛認知外界。不管怎麼說,我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沒有和他溝通的手段,所以我無從查證。只是,從他反覆搜尋「多重人格」、「另一個自己」這點,讓我看出他似乎是將「我」認知為「另一個自己」。相反地,「穿越時空」與「Space Write」他就一次也不曾搜尋過。
起初我覺得很奇妙。從我Space Write過來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如果「他」對這半年來的來龍去脈──尤其是和星乃一起過的日子──都「體驗」到了,那麼當然應該會發現Space Write的事。然而,這些事情並未進入他關心的範圍,說他欠缺了這半年的記憶反而比較接近。
他為什麼會沒有這段期間的記憶呢?理由我很快就知道了。「這個狀態」進行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無從選擇地面臨到了原因。
那就是疲勞。
用耗弱、衰弱這樣的說法也行。雖然不清楚理由,總之現在的狀態會嚴重消耗我的體力──我沒辦法讓身體活動,所以也許該說是精神力吧──耗用這樣的能量。這是「兩顆心」在「一個身體」同居所造成的疲勞?又或者是資源沒分配到我這個「副手」的關係呢?不管是哪一種,我明明並未活動身體,就只是醒著,意識卻愈來愈朦朧,會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意識。這種情形的嚴重程度與日俱增,最近我連星期幾跟幾點的感覺都變得模糊不清,慢慢從一天中會有幾次失去意識的狀態進入一天中只會恢復意識幾次的狀態。感覺自己就像牢房裡因為食物不夠而漸漸衰弱的囚犯,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簡直就像一場「夢」。一種像是被沉入很深很深的海,但有時又會只把臉探到海面上呼吸的夢。這樣還要掌握海面上的世界,實在是強人所難。連自己醒著還是睡著的界線都變得模糊,過著自己的輪廓日漸消融在意識深海中的日子。
──不妙,不行。照這樣下去……
我好想見星乃。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我好幾天都沒去,她會不會覺得不安?會不會為我不守「平野大地券」的約定而生氣──
時間過去了。
我不知道是一週,還是十天,有那麼一瞬間,我看見了些許的光明。
這天,正巧是我的意識儘管朦朧但仍「清醒著」的時候。
「──平野大地。」
忽然間被人叫住,「他」轉過身去。
啊……站在那兒的,是有著漆黑頭髮與深邃眼眸的少女。
「黑洞……?」
「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咦……?」突然被黑井找去說話,讓「他」一頭霧水。他多半不知道,黑井和我在這半年來變得很熟吧。「事情……?妳找我有事?」感覺得出他歪過頭。
「沒錯。方便嗎?」
「……不好意思,今天不太方便。而且我身體不舒服。」
「他」以嫌麻煩的口氣委婉地拒絕。
我很明白。這種時候,會編造不容易被拆穿的藉口來躲過眼前的麻煩事,這就是平野大地這個人的本性。
黑井……!我在內心呼喊。救救我,黑井!他不是「我」!「我」在這裡!救救我,黑井……!
我拚命懇求,但豈止並未喊出來,甚至不構成半點聲音。只是,這個時候,有那麼一點點──也許只是錯覺,但我覺得眨眼的次數似乎多了那麼一點點。
──!我能動嗎!
眼瞼有那麼一點點動了。然而,卻是我陷入現在的狀態後第一次的「動作」。
黑井……!我拚命動著眼瞼。視野宛如按快門,又開又閉。黑井的身影就像被打閃光燈般閃爍。看在旁人眼裡,會覺得這樣像是在連連眨眼送秋波,還是覺得這男的眼瞼痙攣?
「怎麼了,平野大地?你臉在抽搐──」
「我沒事。」他轉過身,然後按住臉。「那我走了。」
黑井……!我的呼喊也徒勞無功,「他」快步離開。途中一度回頭,看見黑井還站在那兒,但沒過多久,她轉過身去,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黑井……這就像是好不容易看見影子的救援船並未發現我,已經漸漸開遠,讓我陷入絕望之中。
3
又過了更多時間。
這段期間,我就像被留在汪洋孤島的漂流船,看著外界。
意識仍然朦朧,每天就只是空虛地過去,伊萬里出發的日子一刻刻接近。照這樣下去會很不妙,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但現在的我無能為力,無論夢想還是簽名板,都維持空白。
沒有人發現這異狀。不管是涼介、伊萬里,還是宇野,連黑井也一樣。
這讓我重新體認到現在的狀況是多麼棘手──多麼可怕。
「誰也沒察覺」。
如果是失去意識而住院,又或者是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之類的狀態,就會有人發現異狀。然而,「平野大地」每天去高中上學,和朋友談笑,和家人的溝通也沒有問題。這種情形下,能察覺有問題反而奇怪。
照這樣下去,會變成什麼情形呢?我會像波浪間浮沉的泡泡一樣擴散、淡去,最後消融在意識之海當中嗎?還是會被關在這個名為自己的牢籠活到天年,過著像是無期徒刑的日子呢?星乃會怎樣?我弄成這樣,要從大流星雨中拯救星乃,實在──
仍舊沒能找到打破困境的方法,就這樣開始了今天這一天──當囚犯的一天。
而最大的威脅面帶笑容接近了。
「平野學長,你好。」
在教室前的走廊轉身一看,站在那兒的是犂紫苑──另一個名字叫蓋尼米德。
不可思議的是最近完全沒見到紫苑。我會覺得這是萬幸,但終究不可能一直這樣。
儘管覺得她來得真不是時候,但現在的我也無能為力。
「好一陣子不見了,學長最近可還安好?」
「呃……妳是?」
第一輪的他狐疑地反問。紫色的光澤在少女一頭長髮上溜過,她做出自我介紹。
「學長你真是的。是我啊,是我,犂紫苑。」
「……?」
「呵呵,就是說啊。我和『現在的平野學長』是『初次見面』吧。」
──!
紫苑的話讓我嚇一跳。
她……知道情形?
「該不會……」這時「他」問了。「妳認識『另一個我』?」
「這個嘛,學長在說什麼呢?」
「告訴我。最近我……不對,不是最近,這半年來,我一直被捲入異常的現象……呃,犂……同學,對我知道些什麼嗎?」
──不要,不要這樣。
我滿心想用力搔自己的腦袋。只有她,萬萬不要依賴她──
「呵呵,學長在急什麼呢?」紫苑面帶微笑。「要說認識也是認識,要說不認識,可能也不算認識。」她做出更加含糊的回答。
「對了,平野學長寫了嗎?那個簽名板。」
「簽名板?」
「就是學長班上決定要寫的那個簽名板啊──將來的夢想。」
結果「他」說:「啊,妳該不會……」說著瞥向教室。
「簽名板是指一直放在我書包裡的那個?那個的話,我已經還給Univer……還給班長了。」
「學長寫了什麼?」
「咦……?什麼都沒寫啊。」
「哎呀呀。」紫苑伸手掩嘴,用格外有氣質的舉止微微一笑。「『什麼都沒寫』。我可以當作這就是學長的回答嗎?」
「?算是吧,我又沒有什麼夢想。」第一輪的平野大地回答得理所當然。「而且『夢想』這種東西,基本上都不會實現啊。拚命努力老半天,最後失敗。」
接著他若無其事地說出口。
「『夢想這種東西,CP值爛透了啊』。」
「哦~~」紫苑微微改變聲調笑了。她迅速瞇起本來顯得開心的眼睛,變得像野獸一樣犀利。
「看來答案也已經出來了,差不多就結束吧。可是,離期限還有些日子,我就再等一陣子好了。」
「期限?」
「不,我不是在跟你說話,是在對你眼睛裡的『之前的平野學長』說話。」
她說到這裡,手伸過來,輕輕碰到他的臉頰。
這一瞬間。
「嗚,啊……!」
被碰到的部位竄過一種酥麻的感覺,接著「他」的動作停住了。「……!」就算想說話,嘴也動不了,「他」就像身體被灌了鉛一樣僵住。
我知道這種感覺。這是眼前的少女所擁有的和伊緒同類的力量。
她打算做什麼……
我本來就不能動,現在連「他」的動作都被封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威脅。
她看著被定住的我,就像看著可悲的罪犯又或者是不抵抗的小動物,微微一笑。她由下往上,彷彿湊向門上的小窗去看東西,仰頭看著我的眼睛說道:
「平野大地『裡面的人』,聽得見我說話嗎?」
她的嘴說出了這句聽在旁人耳裡多半會覺得很奇怪的台詞。
「你似乎還沒發現,我就明白告訴你喔,平野學長──」
接著她帶著野獸般的眼神,說出了駭人的「真相」。
「『這就是「選秀會」啊』。」
──咦?
「我就為什麼都不知道的平野學長說明一下吧。」
她微微攤開雙手,就像忠於任務的禮賓人員,開始述說。
「從天野河星乃發明Space Writer以來,世界就變了樣。從過去流向未來的因果律遭到推翻,這個世界的座標進入了全新的次元。世界隨時受到無數時空穿越者塗改、改變、更新。這無秩序的混沌世界就像失去了協調者的劇本會議,每個人都硬把自己要的劇情線塞進來。我們『情人們』各以自己的方法論,試圖為這個世界找回秩序,但平野學長你卻優哉游哉地跑來,還帶上了天野河星乃這個強力無比的演員。」
紫苑所說的話太抽象,我無法理解。但從黑井那兒聽來的「情人們」這個字眼,套在眼前這個有著妖豔氣息的少女身上就顯得十分貼切。
「本來呢,有才能的演員我們當然不嫌多,尤其是平野學長,像你這樣待在離天野河星乃最近的地方,還能回溯到西元二○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的時空穿越者,更是極為貴重。可是啊──」
紫苑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只能任由這單方面的言語洪水往自己身上灌。
「無論演員再有魅力,如果是個不肯照我們的劇本活動的人,那就令人傷腦筋。沒錯,像現在的你這樣演技表現不穩定的演員,要登上由我主宰的舞台還差得遠了。」
接著她一把抬起我的下巴。
「哎呀,看你一臉沒聽懂的表情呢。既然這樣,我換個說法你會不會懂呢?平野學長,你開始了『第二輪的人生』,但是不順利。這是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你沒能超越『第一輪的自己』──也就是『過去的自己』。伽神春貴之所以會失敗,追根究柢來說,原因就是出在這裡。無論讓人生重來多少次,超越不了過去自己的人最後都會失敗。不會長進的演員,無論多麼有才能,都會遇到瓶頸,所以我才會用這個選秀會來估量你的長進。」
過去的自己;超越;長進。這些字眼深深刺進我心中。
「現在的平野學長,坦白說派不上用場。可是,如果有『成長空間』,倒還可以再觀望一會兒。若用伊緒常說的比喻,就是如果你還想繼續當天野河星乃隊上的隊員,就讓我看看你還能怎麼升級。這對我來說,也將成為驗證你作為『棋子』是否有『利用價值』的試金石……呵呵,對不起喔,這麼拐彎抹角。可是啊,平野學長,『提示』我應該早就給過你了,而且還是出血大優待了呢。」
──提示只到這裡。這樣已經算是出血大優待了喔。
紫苑以前說過的話在腦海中掠過。記得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人類缺乏夢想。
「有了提示,也有可以商量的朋友。懷抱『夢想』寫到『簽名板』上。我三番兩次給你提示,但你就是不願意去面對。這就是現在的結果。你要擺脫現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就必須面對『夢想』,用這股能量去超越『過去的自己』。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辦的──」
話題再度歸結到這個點上。
「選秀會。」
她說到這裡,變戲法似的手掌上出現一支智慧型手機。手機就像閃光燈般閃爍。
啊!這時我發現了。
──不會有事的~~請你不要動喔~~
當時──紫苑襲擊我的那天,右眼被她用神祕的「閃光」照過──

「那就是原因嗎?造成這場不是視網膜剝離,而是人格剝離事件的原因」。
「呵呵呵,是啊,全都是我做的。現在的所有狀況,都照我這個因果支配者的意思進行。」
天啊……我驚愕不已。萬萬沒想到一切竟然都逃不出蓋尼米德的手掌心。
「至於期限呢,我想想,難得辦了,就定在埋『夢想』的那一天──也就是埋時光膠囊的那天吧。如果不想就這麼消失──」
紫苑開心地宣告:
「敬請學長在選秀會中存活下來喔。」
4
接著事態更往超乎我想像的方向發展。
隔天的放學後。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打開屋頂的門一看,金髮少女已經來到這裡。「啊,嗯、嗯,沒有,我也才剛來。」她一看到「他」的身影,就做出這種像是約會時會說的回答。她在屋頂的欄杆旁,忸忸怩怩地摸著扶手。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今天我被伊萬里叫住,說好放學後在屋頂上碰頭。
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事。應該就是那次「表白」──要我給個答覆吧。
不妙……我急了。伊萬里把「他」當成了「我」。若是如此,事情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啊,嗯……我是沒有要催你啦,只是──」伊萬里臉頰染紅,以不像她會有的畏首畏尾的模樣說:「是……是關於,表白的……答覆。」
──果然是這樣啊。
不好的預感猜中,讓我頭痛得想抱住頭,但現在我連這種反應都做不出來。
「表白?」「嗯、嗯。」「對我?」「咦?」兩人雞同鴨講了幾句之後……
「啊,原來……是這樣啊。」這個時候,他似乎猜到是怎麼回事。「原來如此,是『另一個』啊……」他嘀咕了幾句。
──他發現了?
被盛田伊萬里表白的是「我」──「他」似乎察覺到了這件事。從剛才到現在的種種,「表白」這個詞彙,以及把人單獨找來屋頂。已經有足夠的材料讓「他」推測是怎麼回事。
只是,接下來才是問題。
「伊萬里……」第一輪的平野大地問法直接得超乎想像。「該不會是喜歡我?」
「嗚咦!」
伊萬里發出怪聲。「啊,呃,那個……」接著,她吞吞吐吐了一會兒後,難為情地低著頭──
「嗯……」
微微點了點頭。
「這樣啊~~」「他」有點輕浮地抬頭看看天空。伊萬里不安地看過來,視線一對上又撇開了臉。
事情到底會怎麼發展?
伊萬里的表白。「他」察覺這件事,掌握了現況。這樣一來,接下來事情到底會怎麼演變?
第一輪的時候,伊萬里不曾對我表白。我們當然沒交往過,也沒有發展出比要好的同班同學更密切的關係。正因為這樣,我完全無法預判「接下來」的未來。
如果第一輪的平野大地被盛田伊萬里表白──
答案就在我眼前,以著實乾脆的方式揭曉了。
「我知道了。」
「咦?」
伊萬里抬起頭。而他的下一句話塗改了我們的命運。
「『我們交往吧』。」
「…………」
伊萬里張大了嘴,不斷眨眼。
「怎麼了?」
「真的?」
「啥?妳是要我答覆妳的表白……沒錯吧?」
「嗯、嗯。」
「所以我說我們交往啊。雖然我有點嚇到,但我也不討厭妳。」
「──!」伊萬里似乎到這時才認清事態,紅著的臉變得更紅。「對……對了。」接著又以顫抖的聲音問起。
「啊,呃,外星人……天野河,沒關係嗎?」
「為什麼會提到她的名字?」
「啊,沒有,別在意,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那、那麼,你的回答是OK吧?沒錯吧?」
「我從剛剛不就說了嗎?」
說到這裡,「不會吧,討厭……真不敢相信。他答應了……不會吧……」伊萬里帶著還不敢置信的表情反覆說著這幾句話。
「那麼,請多關照啦,伊萬里。」「嗯、嗯,我才要請你多關照。」「要一起回去嗎?」「對、對喔。畢竟我們是男、男……」男女朋友嘛。她喃喃說完又紅了臉。
──這是什麼情形?
這個時候,「我」愕然看著事態發展。
這是什麼情形?怎麼回事?伊萬里跟我──交往?
我莫名其妙。要和伊萬里交往的人應該是涼介,將來跟她結婚的人也應該是涼介。結果她卻和別的男生──還好死不死偏偏是我。
金髮少女並肩走在我的──不,是他的身旁,然後我們打開屋頂的門,走下樓梯。少女每次一瞥向我,就難為情地撇開視線。
這一天,平野大地開始和盛田伊萬里交往。
5
我的腦子一團亂。
──我們交往吧。
「他」對伊萬里的表白回答OK的翌日。我度過前一晚時,始終承受著像是腦袋被狠狠敲上一記的衝擊,到早上仍未消散。
「法國大革命後,羅伯斯比所施行的恐怖統治──」
世界史的課左耳進右耳出,伊萬里忽然看向我。我們視線一對上,她就紅著臉又撇開視線。這是眼神接觸,還是男女朋友間的暗號?
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我用無法順利運轉的腦袋拚命分析事態。
伊萬里對我表白了──而「他」接受了表白。如果只看表面,就是高中女生對同班男生表白,而男生接受,就只是這麼一頁平凡的青春寫照。只要去除當事人是「自己」這點,這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沒有女友的高中男生被同班的女生──而且還是被身材好,坦白說評為美女也不過分的女生表白。除非有其他喜歡的女生,否則答應才是自然的事態發展。
然而,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伊萬里要和涼介結婚,這是確定的未來。而看在親眼見證過這個未來的我眼裡,這次發生的事情是會將一切命運都弄得一團亂的最可怕的事件。
我該怎麼辦才好?
處在這種完全失去自己的控制權的狀態下,我是不折不扣的束手無策。無論想對伊萬里說什麼,我都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無能為力。
「平野同學,可以……講幾句話嗎?」
──啊……
抬起頭一看,綁辮子戴眼鏡的少女就站在我眼前。不知不覺間課已經上完,到了下課時間。
「是關於簽名板的事。」宇野抱著那張簽名板,有點顧慮地提起。她的視線莫名地看向伊萬里。「我還是覺得……空著不太好。」
「不妥當嗎?」
「也不至於會不妥當啦……」
宇野視線落到簽名板上,為難地眨著眼睛。
「妳可不可以隨便幫我寫寫簽名板?寫什麼都可以。」
「不可以這樣啦……」
宇野露出更加為難的表情。接著她又看向伊萬里,這次和伊萬里對上視線,讓她嚇了一跳。
「平野同學,你啊……」
「嗯?」

「該不會……給了她答覆?」少女手按住嘴,小聲問起。
對於這個問題,「他」很乾脆地回答了。
「對,我答應了。」
就在這一瞬間,宇野的臉迅速轉為蒼白,連我都看得出血色在消退。
「怎麼了?」
「這樣啊……你答應啦……」
宇野彷彿聽不見我說話,嘴脣顫抖著動了。
就在這時──
一行眼淚,突然從少女的眼睛滑落。
──!
「啊、啊。」宇野嚇了一跳,別過臉去。「好奇怪,可能有東西跑進眼睛裡了……下次再聊。」
宇野慌張地轉過身,還一度撞到隔壁男生的桌子,逃也似的跑出教室。
「怎麼回事……?」
一張簽名板被留在桌上,「他」拿了起來。
宇野……剛才她確實在哭。是因為太震撼了嗎?「他」答應伊萬里的表白太令她震撼?我不知道真相,唯一感受到的就是事態正不斷往更壞的方向發展。
「大地同學,Universe怎麼啦?」
「誰知道?」
「啊,這不是簽名板嗎?你寫了嗎?」
「我正要寫。」
「他」握起原子筆,將簽名板拿到身前。
「喔,你要寫什麼?」
「寫沒有。」
「……咦?」
──不行。
我想起來了,想起紫苑說過的話。
──懷抱「夢想」寫到「簽名板」上。我三番兩次給你提示,但你就是不願意去面對。這就是現在的結果。你要擺脫現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就必須面對「夢想」,用這股能量去超越「過去的自己」。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辦的選秀會。
紫苑確實說過要我懷抱夢想,寫到簽名板上。如果那就是用以在這選秀會中獲勝的「提示」,那麼此時此地,被「他」在簽名板上寫下這幾個字是壓倒性地不妙。這等於自己丟掉唯一線索的無謀舉動。
「這種東西啊……」
然而,「他」已經把筆尖放到簽名板上。
「隨便寫寫就好啦,隨便寫寫。反正夢想這種東西──」
──不可以,住手。
我盯著簽名板,反覆發出不成聲的呼喊。不可以,不可以,這張簽名板,一定是選秀會的,某種提示──
眼看筆尖就要在簽名板上滑動。
──不可以!
「唔……!」他的手停下了。接著手掌按住右眼似的遮住了視野。
怎麼了?當視野變亮的瞬間──也就是他將右手從右眼上移開的瞬間。
世界染成整片紅色。
不對,這是我的視野一片紅色。這好紅好紅的東西是──
「血淚」。
「大……大地同學!血?你眼睛在出血啊!」涼介如此大聲呼喊,班上同學一片譁然。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現在會流血淚?
「大……大地同學,保健室!」「嗯、嗯……」在涼介的陪同下,我踉蹌地走出教室。「平野你怎麼了!」伊萬里跑了過來。
我聽著班上同學擔心的聲音,茫然看著手指縫隙間的紅色視野。
6
回到自己家,躺著休息。他一睡著,我的意識也會遠去,接著又醒來。映入眼簾的牆上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八點多。
後來,「他」在擔心的涼介與伊萬里陪同下,前往保健室。接受保健室老師的緊急處置後,為防萬一,去了眼科看診。醫師診斷沒有異常,於是和趕來的母親一起搭計程車回家。
「唔……」「他」回到家後坐到床上,撕去貼在右眼上的紗布。拿起手鏡,看自己的眼睛。鏡子照出了我布滿血絲的右眼。
「啊啊,該死,痛……好痛啊。」
「他」以忿忿不平的口氣喊痛。似乎是眼睛會痛,只見他頻頻按住右眼瞼。儘管服用了聽過名稱的止痛藥,但諷刺的是我幾乎感受不到什麼像樣的疼痛。他吃了藥之後,坐在自己書桌前,把筆記本放到合上的筆記型電腦上。然後──
【你在吧?】
他用手寫的方式在筆記本上寫字。
──這是做什麼?
他把筆記本舉到自己的右眼前面,拿近兩三次,就像在讓眼睛對焦──不對,不是這樣,這是叫人「看啊」、「看啊」的信號嗎──
「他在對我發出訊息」。
接著他在筆記本寫下新的訊息。
【回答我。】
他寫完後,這次放下了筆,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咦?
起初我不明白意思。然而他始終不寫新的字,一直維持等待的狀態,讓我也猜出了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我再次嘗試過去試到不想再試的事情。
動啊,動啊,動啊──我祈禱般拚命灌注力道想舉起自己的右手。想像指令從大腦一路傳過去,心中不斷唸著動啊、動啊。
啊!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顫動的頻率隨即加快,努力了一會兒,右手開始慢慢挪動。
我的手伸向筆,用指尖想抓住細細的筆,卻沒拿穩而掉了。
「對喔,用筆不好寫吧。」他似乎改變主意,這次拿開筆記本,打開筆記型電腦。等熟悉的作業系統開機完畢,接著打開文字編輯器,讓畫面顯示輸入文字用的小鍵盤。然後將自己的右手手掌放到滑鼠上,再度回到等待狀態。
──意思是要我用這個……?
我右手用力,這次動作比剛才順暢多了,儘管仍然生硬,但足以控制滑鼠。看來只要「他」願意合作,被關在腦內的「我」也能獲得一定程度的「自由」。
我以顫抖的手用滑鼠游標對準畫面上的鍵盤,點選出「做」「什」「麼」三個字。
【做什麼】。
畫面上顯示出我輸入的文字。自從我「被關進」這個身體以來,照著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行為第一次成立,讓我有了幾分開心的心情。我的狀態就是如此閉塞。舉例來說,就像是囚犯生活中第一次獲准寫信的感覺。
於是「筆談」開始了。
【我想好好問清楚。你是誰?】
他以流暢的動作輸入完文字,又把手放到滑鼠上等待。
我以只有他幾分之一的緩慢速度輸入「回答」。
【我 就是你】。
我連選字都懶,輸入的字也就必然都是平假名。而且找不到標點符號,所以就先打個空白代替。
我一邊打字一邊覺得隱約能夠了解他的心情,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平野大地」,所以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樣也許很自然,總之就是能夠察覺對方的言外之意。想來他以前發訊息對我說「還給我」的時候也是像這樣,用我的手拿起手機打字,或是寫在筆記本上。就只是我之前對他並不合作,他就以他的方式從「內部」試圖對我發出訊息。現在立場完全相反,但到這一步我都能夠理解了。
接著又輪到他。
【為什麼要礙我的事?】
接下來,「我」和「他」輪流打字。
【我 沒礙事】。
【右眼底下會痛。是你害的吧?】
【不是 我也不知道】。
進行到這裡,「他」深深呼氣。「不是嗎……」他喃喃說完,略作思考似的抬頭看看牆壁。
【伊萬里 的事】。
我無論如何都想問這件事,於是點選鍵盤。
【為什麼 那樣答覆】。
「問我為什麼……?」他動起手指輸入回答。
【被女生表白,不能答應交往嗎?】
【你喜歡 伊萬里嗎】。
【也不是喜歡,就普通吧。】
什麼?普通?
【明明不喜歡 卻跟她 交往嗎】。
【我又不討厭她,既然她都對我表白了,我當然就跟她交往啊。】
我以前的個性是這樣嗎?還是高中男生就是會這樣?
「而且,說起來……」這個時候,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起。「伊萬里那麼畏畏縮縮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可能有點被迷住了。」
【呃 可是】。
【倒是──】
這次換他提問了。
【你是另一個我嗎?就像雙重人格那樣。】
【這】。
我想繼續問伊萬里的事,但話題被扯開了。只是,憑現在的我緩慢的打字速度,實在無法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不是 雙重人格】。
總之先回答問題,結果──
【不然是什麼?你的真面目是什麼?】
【另一個 自己 說對了】。
我游標動得不順,用文字沒辦法表達清楚。
──我要思考。要怎樣才能讓他懂?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個機會。是能夠和「他」溝通的千載難逢的良機。只是Space Write的事、星乃的事、大流星雨的事……我不知道到底該從什麼事、什麼地方說起。筆談的形式也有著太高的門檻。
我還在猶豫,他就問了問題。
【你是「另一個我」,這我懂了。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這個詞又讓我猶豫。我該寫什麼才好?
我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回答,但仍寫下最先想到的念頭。現在我只有這個目的。
【我想救 星乃】。
【星乃?】
【天野河 星乃】。
【你是指那個不來上學的天野河星乃?】
【對】。
【你常去天野河的公寓,這我隱約記得。她是什麼人?】
【這】。
我打到這裡,停下了手。
我該怎麼說明才好?從穿越時空的事情說起?從大流星雨說起?這樣能夠讓他相信嗎?
坦白說,我完全沒有自信可以解釋清楚。然而,「他」的下一句話讓我有了說明所需的立足點。
【該不會,和時光機有關?】
──!
時光機。這個突然冒出的名詞正好飛了過來。
我抓住滑鼠。
【沒錯 我是用 時光機 來到 這個時代──】
坦白說,連我自己都覺得解釋得很差。總之我想多打幾個字說明我這邊的情形,但這件事本來就荒唐無稽。平野大地後來會跟天野河星乃變熟,她會當上太空人,但她將在西元二○二二年死於恐怖攻擊──我沒完沒了地寫下這些。途中他提出了一些問題,我一一回答,但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
【實在沒辦法相信。】
說來懊惱,但我覺得他會這樣是應該的。要是我和他對調立場,我也實在很難相信這種像是科幻電影才會有的情節。
但我現在還是只能繼續堅持。
【可是 是真的】。
【那證據呢?】
證據……說到這裡,我說不出話來。
我所說的事情是未來發生的,所以沒有證據。因為現階段,未來還不存在。
【要證據 沒有 可是 是真的】。
「根本沒得談。」
他以粗魯的口氣撂下這句話。
「這種天馬行空的鬼話,誰奉陪得下去啊?白痴。」
他用力合上筆記型電腦,談話就此決裂。
7
翌日。
「大地同學~~教我剛剛上課教到的地方~~」
下午的課上完,涼介來到我的桌子前面。他手上有漢文的教材。
「……又來啦?」
「抱歉抱歉。英文我自己查字典還勉強應付得了,但漢文就是吸收不進腦袋~~而且有很多漢字我根本就不會唸。」
「是哪裡啦?」
「啊,剛才的漢文課,這個部分,『君須知之』。」
「啊~~是再讀文字啊。『須』要唸兩次,這你懂吧──」
「他」湊過去看涼介翻開的教科書。「他」應該不知道涼介決定考醫學系的來龍去脈,但說來說去,他還是會像這樣教涼介功課。
本來在「第一輪」我就多少會教涼介功課。以前都是大考快到時,涼介跑來找我求救,而我幫他猜題。所以像這樣陪涼介複習平常的上課內容,想必他也覺得不太適應。
證據就是他們有了這樣的對話。
「我說涼介~~你真的要考醫學系?」
「咦?那當然了。」
涼介不斷眨眼,一臉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畢竟慫恿他考醫學系的人就是「我」,他會這樣也是當然。
「有什麼不好嗎?」
「沒有,也不會。」
「……?哎,隨便啦。然後大地同學,關於這次的模擬考,我有個小小的野心。」
涼介一臉充滿幹勁的表情,一邊抄寫漢文一邊說話。相對地,「他」則不帶勁地反問:「野心?」
「我要把這幾個月來用功的成果拿出來大幹一場,一下子超越一大堆人。到時候班上的女生就會對我另眼相看,喊著:『呀啊~~山科同學,抱我!』」
「……是喔?」
「我會辦到的~~」涼介也不管對方的反應,一心一意地在筆記本上抄寫漢文。
涼介!涼介……!
我在心中呼喊。但果然什麼事都沒發生。
──要怎樣才能讓他注意到我……
只要仔細聽,確實有差異。第一輪的我和第二輪的我。就算只是剛剛那樣短短幾句對話,反應中也頻頻顯現出些微不同。然而,「他」──平野大地的溝通能力之高,將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巧妙地掩蓋過去,連好朋友涼介都不會發現當中的不對勁。
從對方的表情察言觀色,若無其事地避免提到可能會讓對方不愉快的台詞,或是會踩到對方地雷的話題。這就是平野大地的處世之道。
「謝啦,大地同學!這樣我的漢文也完全搞定啦!」
「加油啊。」
「俺須揉乳!」
「……哎,愛怎麼記隨你高興啦。」
涼介站起來。「那我走啦,大地同學,我愛你!掰啦!」他留下這句話,把教科書和筆記本塞進書包,走出了教室。
涼介……
我目送勤於用功讀書的好朋友的背影,一邊想著:「啊啊,我再也不能和涼介說話了嗎?」心情變得黯淡。
「須,是吧……」
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漢和辭典收進抽屜。「算了,無所謂。畢竟我也有『空窗期』。」聽得見他在自言自語。
「好了,趕快回家吧……」
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
「──平野。」
有人出聲叫住他。抬頭一看,金髮少女就站在身前。
「什麼事?」
「啊,那個,我說……」伊萬里忸忸怩怩,用力握住拿著書包的手。
「我想說,要不要一起回去。」
「啊啊,好啊。」
他把書包揹到肩上,大剌剌地往前走。「走嘍?」「啊,嗯!」伊萬里開心地笑了,立刻追上去和他並肩行走。
伊萬里……
最近伊萬里頻頻和「他」一起放學回家。他們在交往,所以不會不自然,但這件事同時也已經將伊萬里的命運──也是將涼介的命運──改變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讓我只能為自己的罪孽深重而顫抖。
「你又在教涼介功課啦?」
「簡單教一下啦。」
「我怎麼聽到他說胸部怎樣的。」
「啊啊,那是──」
兩人離開校舍,走在通學路上。我只能茫然看著。
「要照顧涼介很麻煩吧?平野你人真好。」
「也沒什麼。」他撇開視線說道。我知道他有點難為情。
「可是,你自己也有功課要顧吧?而且模擬考就快到了。」
「妳都不用考,真好啊~~」
「哈哈哈,也是啦。」
「不過,教涼介是無所謂。」他將手插進口袋,一邊說:「說來說去,我自己也能學到東西。」
「啊,就是所謂要教別人『1』,自己就得懂到『10』?」
「就是這樣。」
教涼介功課對教的一方來說,也必然會有非常好的學習效果。既然要教別人,那麼我自己也得念到一定程度再來回答才行。而要讓涼介這樣的初學者理解,自己就得對相當基礎的部分都有很深的理解,否則就無法教導。就這點來說,我從第一輪就經常教涼介功課,所以「他」似乎也能順利完成這項任務。
「不知道涼介考不考得上醫學系呢。」
「誰知道呢……」
「我們學校每年也會有幾個人考上醫學系吧?」
「那可都是Universe這種最頂尖水準的人耶。」
「也許是這樣沒錯啦……」
「我們這一帶,第一名和第二名高中的差距滿大的,所以偶爾會有一些就差一點點而進不了頂尖高中的考生,或是在高中入學考當天搞砸的學生進了第二名的高中。所以偏差值低的高中也偶爾會有一些人考上很難的國立大學或醫學系,就是這個道理。」
「這樣啊~~」伊萬里有點難過地抬頭看著天空。「可是涼介很拚呢。他想考醫學系似乎是認真的,這點我對他有點另眼相看。但願這次的模擬考,他能考個好成績。」
「也是啦……不過把運氣都用在模擬考也沒用啊。」
「運氣?」
「入學考這種事,結果不就是一切嗎?就算是僥倖,只要考到想上的大學就是成功;而且無論多麼用功讀書,考不上想考的大學就是白費工夫。把運氣用在模擬考上也沒有意義。」
「…………」
伊萬里沒回答,只是微微放低了視線。
──我覺得人生就是過程。
他並未發現兩人的價值觀產生了衝突。只是伊萬里似乎有所顧慮,並沒有反駁。
「對了,今天我要先過去瓦特佐伊一趟……」
伊萬里換了話題。就在這個時候──
「──這────店────去────說──────」
怎……怎麼回事?
伊萬里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斷斷續續,有點像是在急速上升的電梯裡會因為耳膜發脹導致聽覺無法正常運作的現象,只是酩酊感強了好幾倍。
從伊萬里的嘴脣動作看去,可以確定她是正常在說話,而從她點頭的情形看來,和「他」的對話很正常地持續進行也是可以確定的。
這是怎麼回事……不對勁的只有「我」嗎?
這種異狀並非只出在聲音。
──!
伊萬里的臉突然變得模糊,就像眼球上多了一層眼淚形成的水膜,又或者像毛玻璃讓少女的輪廓變得模糊,維持沒對到焦的狀態持續動作。
視覺,以及聽覺。這兩者都不明瞭,讓我想大聲喊出來。這樣的狀況持續著。
「──那──改天見啦,平──」
少女揮著手的模糊輪廓在毛玻璃的另一頭漸漸遠去──不,實際上我看不清楚,也許只是從前後情形看出這一點──我始終無法認知外界,想像自己面臨的事態。
啊……
視野恢復了。
『電車即將抵達一號月台──』
廣播響起,車站的月台映入眼簾。
恢復原狀了……?
搭上電車的「他」的視野裡,可以看見玻璃窗反射出平野大地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接上手機的耳機開始傳來品味很差的西洋音樂。
有事情發生了。
而且還是異常的事情。
視覺和聽覺一起走樣的這個現象──
是結束的開始。
8
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
「──大地同────剛────課內────?」
涼介在說話,但聲音斷斷續續,我完全聽不懂意思。他手上拿的東西像是古語辭典,但輪廓也迅速變模糊,就像用焦距對不準的雙筒望遠鏡看東西,色彩會和周圍互相摻雜。我想吐,但連按住嘴都做不到。
我莫名其妙。
視覺與聽覺,兩者都產生了異狀。換作平常,我會立刻去醫院,但當事人平野大地──「他」過著日常生活。證據就是我對外界的認知已經有這麼大的障礙,他卻和眼前的涼介正常對話,教他功課──看來是這樣。
出毛病的……只有我嗎?
先前多得是可說是異常的事態。真要說起來,像現在這樣被關在自己的體內,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而且會突然受到睡魔侵襲或是不舒服也不只一兩次。疲勞與消耗已經達到極點。然而即使如此,透過「他」的眼睛看見的「景色」,透過耳朵聽見的「聲音」,都不曾有這麼劇烈的變調。而這變調與日俱增,我幾乎已經沒有能夠正常認知外界的時間。
──結束的時候近了。
我並不是有什麼具體的根據,更不可能有什麼醫學上的證據。只是,即使如此,切身感受著當下異狀的我,能夠理解現在所發生的事情是一個結束的前兆。
──我設下了「期限」。
紫苑說的話,以及現在的事態。
不容分說地讓我恍然。
「是結束」。
「我」就要結束了。這種異常的和平野大地這個高中生同居的「我」的意識,如今已是風中殘燭,再過幾天,又或者就在今天,結束的時候就會來臨。就像電池電力耗盡的手機,畫面會變暗,會不再有反應,我也將沉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處。這視覺與聽覺的異常,滔滔不絕、毫不留情地逼我面對這個事實。
就快要結束了。
無論要看,要聽,要像這樣透過「他」這個觀景窗見到涼介、伊萬里、宇野與黑井他們,都將再也辦不到了。最重要的是,我將再也見不到星乃。
不會吧……
像是顏料潑灑出來的色彩中,教室的光景扭曲變形。這團色彩當中傳來國文老師說話的聲音,也只能斷斷續續聽見,已經連一個字眼都聽不清楚了。
視野不只是模糊,還縮小到以前的一半以下。不只是畫面的解析度,而是畫面本身的尺寸也從全螢幕縮減為視窗,再縮成更小的尺寸,就像隧道裡遠去的外界光明一樣變小,「世界」遠離「我」。聽覺的音量也極度降低,連以大嗓門出名的老師說話聲聽起來也只像是蚊子叫。而這些「症狀」急速惡化,已經到極限了。
不會吧。
竟然就這樣結束。
我就要在這樣的地方結束嗎?沒有任何人發現,靜靜地,就像沉眠在自己體內,連和星乃道別都做不到──就要結束?不對──
死?
我會死在這裡?
我會就這樣死掉?
我好害怕,滿心恐懼。我好怕,怕得要發抖,呼喊,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呻吟和眼淚也都出不來。
就宛如只有我所待的這間牢房,天花板往下壓,牆壁擠壓過來。這種看不見的壓迫把我這個意識的房間縮小,變得很窄,被困在裡面,最後就像關掉映像管電視一樣,化為一丁點小小的光而消失。
我會消失。
有沒有──方法可以得救?
有誰──可以救我?
一切為時已晚。
一切都太遲了。
「────!────啊────────嗎?」
有人在說話。
但無論是這句話的意思,還是誰在說話,我都已經不知道了。
就像滴在水面的墨水,逐漸擴散,消融。
我也將……
消失得……
無影無蹤──
9
……嗎?
──聽得……嗎?
我猛然睜開眼睛。
當然睜開眼睛只是我的感覺,眼睛不是我睜開,而是「他」睜開的。在這視野中。
不,這些不重要──
「喂,聽得見嗎?」
我聽見說話聲。
這是我的嗓音。難得可以清楚地聽見。
而眼前有著像是筆記型電腦的畫面。
上面顯示著──
【聽得見嗎?】
這樣一行訊息。
啊……
到這時,我才總算發現。
這是「筆談」。
我不知道為什麼事到如今,「他」會跟我接觸。然而,這些都不重要。現在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像故事裡只能抓住一根細絲的犍陀多那樣,緊緊抓住這一線希望。
【聽得見】。
手指會動。這是他准許我動,所以現象和以前一樣,但對於直到剛剛都瀕臨「消失」危機的我而言,就覺得有種奇妙的懷念感。
然後「筆談」開始了。
【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這半年來,究竟做了什麼?】
──?
我不懂他問這個問題的意思。
【什麼意思】。
【這簽名板,我想隨便寫寫,結果大家都阻止我。】
咦?
他突然提到簽名板,讓我愣住。簽名板──大家決定要各自寫上將來的「夢想」,放進時光膠囊的那張簽名板。他把簽名板舉給我看。
【而且,大家都很奇怪。】
【奇怪?】
【像涼介想考醫學系,伊萬里為了當設計師要去留學,宇野還想當偶像,大家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開始追夢?】
這是這半年的「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伊萬里選擇留學的來龍去脈;涼介決定考醫學系的契機;宇野開始以當上偶像為目標──這一切,都是「第二輪」的我所參與、改變的事情。
【大家開口閉口都是夢想,跑來跟我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夢想很重要。】
我答不出來。伊萬里的事、涼介的事、宇野的事。發生的事實在太多,沒辦法用簡短的文章說明。
【你這半年來似乎搞了很多事情啊。像是夢想,還有跟這有關的事情。】
【這】。
【坦白說──】
他不等我回答,就把自己的意見丟過來。
【我很傷腦筋。】
傷腦筋?
【我好不容易找回了人生,卻還要受到「你」的束縛。就是這種傷腦筋,或者說是不爽。】
我總算漸漸懂得他想說什麼了。
夢想,以及周遭追逐夢想的這群朋友。這林林總總,對於不知道這半年來發生了什麼事的他而言,想必處處覺得不對勁吧。
【是你害的。】
他說出不滿。
【都是你害得我非得教涼介功課,雖然這是無所謂,但不管是伊萬里、宇野,還有連黑井都理所當然地跑來給我建議,說要寫在簽名板上的夢想最好是好好想過再寫。】
原來有過這種事嗎?
這陣子,我根本沒辦法清楚認知到外界,所以不清楚詳細情形。
【我想到這樣不行。】
【什麼不行】。
【我想到要找回我的人生,不和你做個了結是不行的。】
了結……
這個提議出乎我的意料。
我都快要消失了,他卻說要跟我做個了結。
不對,慢著。
總覺得──想起了很重要的事。
接著他說出了這樣的話。
【「不超越你,我就拿不回我的人生。我有這種感覺」。】
啊……
有個念頭閃過,就像夜空中只有那麼一瞬間閃過光輝的流星。
「不超越你不行」。他剛剛的確這麼說了。
──你必須面對「夢想」,用這股能量去超越「過去的自己」。這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辦的選秀會。
紫苑也說過。
說這場選秀會是用來超越自己。
然後……
──懷抱「夢想」寫到「簽名板」上。我三番兩次給你提示,但你就是不願意去面對。
提示早就給了。
從一開始,她就對我給出再明瞭不過的提示。
可是──我不去面對。我撇開了目光。
為什麼?
──看著這種情形……我很害怕。怕夢想沒能實現的那一刻,會覺得愈是努力──
因為這就是我最害怕的情形。
【這簽名板就這麼重要?】
他說到這裡,忿忿地拿起簽名板。「這種東西──」說著手上用力。
──不可以。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已經開始注意到。此時此地,用這種敷衍了事的心情寫上去是不行的。因為──
選秀會。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紫苑為什麼要安排這樣的戲碼。她說要看看我有沒有「利用價值」,但我連這是不是她的真心話都不知道。但我覺得這張簽名板就是這場選秀會中的關鍵,這點幾乎可以確定。證據就是紫苑一再提到「夢想」與「簽名板」,現在回想起來,她對我的志願就執著得十分露骨。
搞不好……我看著簽名板,浮現出一個想法。如果以宇野宙海應徵的偶像選秀會為準,那麼這張簽名板……沒錯,「不就像是選秀會當中的『指定曲』嗎」?
【夢想 很重要】。
所以我開始說服。
【夢想?】
【將來的 夢想 這現在 很重要】。
連寫下這些的自己都覺得很沒說服力。我自己沒有夢想──至少沒有朝夢想努力的勇氣。即使如此,現在我還是必須讓他心服。用馬虎的心情去寫這簽名板──不正視自己的夢想,想必就意味著我的「落敗」。
「呼~~」對話在這時中斷,他深深呼一口氣。他之所以做出這麼刻意的深呼吸,似乎是為了讓煩躁的自己鎮定下來。
「我說啊,打字很麻煩,我正常講話,可以吧?」
【知道了】。
對話改為以「筆談」與「人聲」進行。
「剛才我也說過……」他靠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大家都在問我:『你的夢想是?』『平野的夢想是?』」
我默默聽著。
「伊萬里要去留學也嚇了我一跳,但我更沒想到大家還說要埋時光膠囊,要寫將來的夢想,弄得那麼起勁。」
他以敬謝不敏的語氣說。
「我跟不上這種調調。」這不折不扣是他的真心話。「什麼將來的夢想,明明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會實現,把這種東西放進時光膠囊也只會讓自己以後丟臉吧。」
【不對 伊萬里 會實現 夢想】。
「那是結果論吧?」
他一口咬定。
「涼介也是,說什麼要考醫學系,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對 涼介也會 考上醫學系】。
「這是找麻煩。」他這麼斷定。「這半年我簡直沒有活著的感覺,而且好不容易回到日常生活,結果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夢想夢想,將來的夢想……像宇野還想當偶像明星咧,偶像明星?她成績明明很好,為什麼會走錯路?」
【別說了】。
「想也知道只有夢想或嚮往,將來會沒飯吃。」
別說了別說了!我生起氣來,握緊了滑鼠。
【不要看不起大家 涼介 伊萬里 宇野 黑井 大家都在努力 大家都朝著夢想在努力 夢想很重要 很重要的】。
「夢想夢想,吵死啦!不管涼介、伊萬里、宇野還是黑井,就連那個叫紫苑什麼的學妹也一樣……到底是怎麼了?一個個滿嘴都是夢想夢想夢想──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夢想這種東西,長大了不就會忘記嗎!」
【不對 夢想 不可以忘記】。
不知不覺間,我也愈說愈起勁。把選秀會云云都拋諸腦後,就只是無法忍耐夢想──無法忍耐追夢的涼介、伊萬里、宇野和黑井被他看不起。最重要的是,我就是為了保護星乃的夢想與未來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只出一張嘴,愛怎麼說都行。」
他很快地講完這句話。身體在發抖,彷彿在表示他對這個話題由衷感到不耐煩。
「你不是『另一個我』嗎?那你應該知道吧。總還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也不是菁英,就只是個凡人、一般人。」
【這】。
「你應該記得吧?國小的時候,雖然足球踢得好,但完全比不上高竿的傢伙。」
【這是沒錯 可是】。
「國中的時候也一樣。在美術課被誇個幾句就得寸進尺,把畫上傳到網路上,結果被網民說得一文不值對吧?」
【這】。
「功課也是一樣。」他不再讓我打字。「以前在班上成績一直都排很前面,但上了高中一看,該怎麼說,有夠普通……在班上也是排在正中間,頂多高一點。月高這學校雖然不差,但頂多就是這一帶第二名前後的高中,至少和都心地帶那些菁英升學高中完全不一樣。就算是在這樣的地方,你也只比平均分數高一點。拿我們班來說,你連一個贏得過Universe的科目都沒有吧?頂多只有體育?」
【】我打不出文字,但他還是繼續說。
「你知道嗎?JAXA的太空人可都是些高學歷、能力也高的人耶。」這是我以前說過的話。「幾乎都是東大,不是東大也都是很難考的大學。而且,都是醫生或飛行員之類的菁英。你贏得了這樣一群傢伙嗎?要怎麼贏?」
他說到這裡似乎喘不過氣來,有點嗆到。他拿起保特瓶裝的飲料喝了一口。「夢想這種東西──」然後忿忿地說了:「和沒有才能的人無關!」
他這麼喊完,用力靠到椅背上,暫時不說話了。共有同一個身體的我也能感覺出他的體溫上升。
──你知道嗎?JAXA的太空人──
太空人。我並未主動提起,但不知不覺間他提起了「太空人」這個字眼。想來他自己也是無意識地說起。
──該寫什麼才好?
我說不出話來,因為「我」就是「他」。因為我即使能夠支持別人的夢想,也沒有自己的夢想,平野大地這個人就是這樣。
他說得對──我知道自己認同他說的那套。我沒才能,不是星乃這種天賦異稟的天才,也不是彌彥流一和天野河詩緒梨那種天才工程師或天才科學家,就只是個平凡人。
要當太空人實在強人所難。
只是……即使理智上認同,卻無法心服口服,這是為什麼呢?不,更重要的是,不管自己認不認同,我都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簽名板】。
到頭來,還是回到最初的話題。
【請你 先不要寫】。
這是我說什麼也要讓「他」答應的條件。犂紫苑──蓋尼米德的選秀會。不從這選秀會中存活下來,我就沒有辦法保護星乃。
一旦這種事情發生──
腦海中閃過的是那幅光景。蓋尼米德綁住星乃,而星乃朝我伸出手,說出「救、救、我」的光景。
【求求你】。
所以我懇求他。
【簽名板 請你 先不要寫】。
「……那──」這時「他」以強而有力的口氣說了:「『你就證明給我看』。」
──咦?
「既然你說夢想很重要,你就證明你不是空口說白話。既然你的夢想是當太空人,考個『東大』總考得上吧?」
這……我啞口無言。他對我說下去:
「下次的校內模擬考……不對,校內模擬考不行啊,如果『你』是『第二輪』,也許就會記得以前考過什麼題目──」
他用電腦打出「考大學 高二 模擬考」這樣的關鍵字開始搜尋。
「就是這個。你去考這個。」
畫面上跑出的網頁是「川井補習班 全國模擬考(高二生用)」。
「如果要我先別寫簽名板──」
接著他提出了條件。
「『就在這個模擬考拿下「東大A判定」的成績』。」
【recollection】
我是從何時開始察覺自己沒有才能呢?
小時候無所謂。無論是甲子園的英雄、讓無數觀眾情緒沸騰的明星選手,還是讓演唱會座無虛席的歌手,雖然都是崇拜的對象,但總覺得伸出手似乎就能碰到。
電視上的職業棒球選手打出特大號全壘打,我們就會在公園模仿。在世界盃看到精彩好球,自己也會學學樣子。朋友還模仿花式滑冰的空中旋轉三圈,結果扭到腳而被送去醫院。大家都天真地相信自己也能成為自己崇拜的英雄。
但是我──不對,是我們──漸漸學到了「現實」。隨著成長的腳步,漸漸被迫體認到自己認為的才藝或優點等等,其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才能。
首先是足球。我在當地的少年足球隊「FC月見野」一直都是先發球員。國小三年級時,是這附近相當有實力的強隊。然而在我們奪得地區大賽的冠軍後,接著進到的縣級大賽上,第一輪就以「0|12」的分數大敗,而打敗我們的球隊也在接下來的第二輪比賽裡以「0|7」大敗而遭到淘汰。人上有人。讓我體認到這一點的就是運動,從這個時候起,我就不再談論當足球選手這個夢想。
我的功課也還不錯。國小每次考試,不管哪一個科目,在班上的成績都是前幾名。在「班上頭腦最好的人是誰」這種半趣味的問卷調查裡一定會有我的名字。國小我就從來不曾有上課聽不懂的地方,考試前只要稍微看點書就能輕易拿到好成績。祖父誇我將來不是當醫師就是當律師,我自己也開始相信自己有才能,還公開宣言我要當的不是律師,是太空人。畢業作文上就明明白白寫著「太空人」,在班上高聲發表。作夢也沒想到這會變成我的黑歷史。
只是,這種天真無邪的夢想,上了國中後也漸漸變了樣。學力偏差值這個指標,以及半強制要考的模擬考,讓我無從抗拒地被丟進了一種叫作排名的尺底下接受衡量。我的偏差值一直都有60以上,有些科目甚至超過70,但相對地也開始有些科目的成績上不去。總成績要上當地頂尖高中還差了點,第二順位的高中是比較妥當的落點,求穩健的話就是第三順位了吧──我和母親一起聽著老師說起這樣的志願指導。我本來一直覺得自己跑在全班前面,所以覺得自己的排名突然變低了。「第二順位」這個描述,開始把我心中的「功課好」這個自我認同挖垮。
到頭來,我去考了離家近的月見野高中,然後考上了。但這是第二志願,第一志願的私立知名升學高中,我輕易地被刷掉了。數學的大題別說一半了,我甚至只會解三分之一──雖然這是我自己該負責,誰教我認為考這間學校只是挑戰,並未投入太多心力──聽著周遭的考生們鉛筆寫得沙沙作響,就讓我很難為情,覺得自己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在學力這件事上,我那種隱約覺得自己跑在同年齡領先集團的感覺,在此完全遭到粉碎。
即使如此,即使算不上菁英,「功課算好」這種長年浸淫的感覺,在剛上高中的當初總還勉強維持住。畢竟月見野高中好歹分類在升學校,而且頂尖的一些學生也會考進還算難考的大學。當時我還相信自己只是考試遇到一點挫折,但要說到能力或素質,也就是稱為「才能」的部分,自己還有得拚。
然而,我這種覺得自己「功課好」的自尊,在高中第一學期第一次期中考就已經面臨危機。說來理所當然,同一間高中裡,聚集的是一群有著同樣偏差值、同樣學力的學生。這是考試體系下理所當然的歸結,而上了高中的我立刻變成了「普通」。到國中還維持在前面的學力,到了高中就落到了正中間。努力準備考試是可以多少提升一些分數,但頂多也只能達到「中等當中的上等」。在本以為是自己優點的學力這方面,我也成了普通人。
我在運動和學力兩方面都無法再表現優秀,於是漸漸察覺到了這件事。上了高中後,大學的難度這種事情任誰都知道。看著大學入學考指南與偏差值排名,就體認到要在彌彥流一念的窄門大學學習航太工程與應用化學,門檻是多麼高。別說班上的第一名,即使是全學年第一名的學生也未必能夠考上。
於是我再也不提當太空人這個夢想。因為我自覺到這不但孩子氣,更顯示出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就像當不上主力的棒球校隊隊員絕對不會把目標放在成為職業棒球球員;在足球校隊當替補的人不會說要成為日本國手。連彌彥流一與天野河詩緒梨出身的大學都覺得遙不可及的我,痛切體認到自己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堵厚實得無以復加的牆壁,水準有著莫大的差距。不只是考上窄門大學,還要有著能在這些大學裡的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的才能,受到全球知名的研究機構招聘,榮登諾貝爾獎得獎候補的世界級菁英──這就是我所崇拜的人們。他們是待在電視與電腦「裡面的人」,我只不過是呆呆看著他們活躍的觀眾之一。
【要怎樣才能變成像彌彥先生這樣的太空人呢?】
當時彌彥在影片中溫和地回答我。但他心中是怎麼想的呢?秉持成年人的胸襟,四兩撥千斤地把孩子氣的夢想應付過去。那麼現在呢?如果現在的我說想當太空人,彌彥會怎麼說呢?當時他說:『不過太空人最重要的資本還是身體吧。』他身旁的天野河詩緒梨大喊:『太空人最重要的就是好奇心了!』但現在我懂。體力與好奇心當然都是必要,但除此之外,壓倒群雄的學力、頭腦、知識,綜合這一切都要達到天才級的──
才能。
他們與眾不同──我這麼想。太空人是「與眾不同」的人,和一般人不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就像太空中遙遠的「星星」和待在地上的我們是不同的。小時候伸手去抓「星星」也不會被取笑,可是上了高中,正逐漸長大成人的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踮起腳尖去抓「星星」。踮起腳尖去抓手碰不到的東西會讓我很痛苦。我學會放下手,腳踏實地活下去才是長大成人。不,我說服自己,同年齡層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自然會在心中學到這件事。彌彥「與眾不同」,我「普通」。他們是「天才」,我是「庸才」。告訴自己:區別夢想與現實──這就是長大成人。所以我盡量不去無謂地勉強自己,不去做無謂的努力,轉而追求以一定程度的努力得到還過得去的成果──尋求「CP值」好的人生路線。十歲神童,十五才子,二十凡人。當我聽到這句顯得諷刺的格言時,覺得這實實在在就是在說我。而我甚至不曾是神童。天真無邪的幼年期宣告結束,我不再作夢。
的確,對幼小的我而言,彌彥流一這個太空人是我的「明星」。
可是,我終究知道了──知道了天有多高。
於是,我不再朝「星星」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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