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荒野中游荡的怪物
7 在荒野中游荡的怪物
与学姊医院一别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活像是来往于家里与学校之间的行尸走肉。
之后我试着以电话和简讯连络学姊,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听说医院里面不能使用手机,看来真的是没办法了。
放学回家之后,我总是立刻钻进被窝。
脑海中满是千早学姊的影子。
我无时无刻都不能忘怀学姊。
想见学姊、想跟学姊说话。
可是见了面之后,又能聊些什么呢?一想到这里,我就退缩了。
敲门声之俊,姊姊进入房间。
「小合,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羊咩咩。」
「除了羊咩咩之外呢?」
「没了,我心里只有羊咩咩。」
「是哦?那能不能挪出一点空间。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我从床上起身。
看了姊姊一眼,强大的罪恶感袭上心头。
我握紧右拳,朝着太阳穴敲了几下。
「挪出来了。」
「谢谢,可以请你去买菜吗?」
姊姊说着。
将豆腐放进自行车的菜篮之后,我离开丸头豆腐店。
丸头豆腐店离家里有段路程,用走的嫌远了点,所以我都是骑自行车去买豆腐。
这家店卖的豆腐比超市的豆腐好吃许多,不过价格也贵了不少,偶尔吃吃可以,常常吃的话,荷包可受不了。
姊姊大概是看我心情不好,打算做我最喜欢吃的麻婆豆腐吧。一想到姊姊的体贴,内心就感到有点歉疚。
姊姊就是这么体贴。即使我没开口,姊姊也能猜到我内心的想法。
之前我总是将姊姊的体贴视为理所当然,就跟周围的空气一样稀松平常,完全无法想像少了体贴的姊姊之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种体贴只存在于我的四周。我的生活建构在姊姊、爸爸、妈妈、风子以及其他人所存在的空间,如果只剩下我一人,这种体贴也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如今千早学姊就在这个世界里面。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就一直待在这个无情的世界。
我该怎么办才好?
叹了口气之后,我踩动自行车的踏板。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途中,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而且不寻常的声音之中,还混杂着熟悉的人声。
于是我掉转车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疾驶而去。
狭窄的巷道中央,风子正与几个陌生的女孩子大声争吵。双方都穿着校服,应该是才刚刚放学。
我不知道她们在吵些什么,只知道现场的气氛相当火爆,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现在是用嘴巴吵架,难保等一下不会演变成拳脚相向的局面。
不会吧,我心想。
我不是第一次目睹类似的场面。风子是我从幼稚园开始、一直到中学为止的同校同学,她与其他同学的争执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而且争执的对象不限男女,争执的原因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双方各退一步。自然就大事化小海阔天空。偏偏风子这个人不懂得什么叫作妥协,所以小小的争执总是在最后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风子与别人产生争执的时候,总是会被我撞见。
这时姊姊的那句话浮现脑海。
『风子就像是你的妹妹,照顾妹妹是当哥哥的责任。』
基本上我同意姊姊的说法。风子有难,总不能见死不救。
「对不起,借过!」
轻敲自行车的铃铛,我将车头对准了那几个女生。
发现我的存在之后,那几个女生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空出了让自行车通过的空间。
我立刻向风子使个眼色。刚开始风子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很快地就明白我的意思。
降低车速之后,我骑着自行车切入风子与那群女生之间。
这时风子展开行动了。车速降低的同时,她立刻翻身坐上了后座。
感到自行车的重量增加之后,我马上全力冲剠。
自行车往前飞奔而去,将那群女生甩在后面。
耳中隐约听见那群女生在身后叫嚣,不过现在的我正专注于提升自行车的速度,管不了那么多了。
逃到附近的公园之后,我将自行车放倒,整个人也横躺在草皮之上。
印象中附近好像立了一支「禁止践踏草皮」的告示脾,不过我决定暂时当个看不懂国字的人。
逃到这里应该就可以安心了,除非那群女生都是马拉松选手。
风子凝视着躺在草皮直喘大气的我。
「为什么要救我?」
「我、我哪一次没、没救过你。」
呼吸还没调匀,我的回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跟你不是没有任何的关系吗?」
「你干嘛?」
「之前你自己说的。」
「呃……那就有点像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答的感觉,作不得准的啦。而且先前你不是在跟我吵架?」
「嗯……也是……」
风子面露愧色。
原来她这么在意那句话,难怪之后再也不曾爬进我的房间,也没到我家吃饭。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跟风子撇清关系呢。
好歹我们也是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了,若真要撇清关系,就等于否定了那十几年的时光。基本上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跟风子从此相隔两地,也无法改变两人的关系。就算地球倒转,我还是我、风子也还是风子。
「对了,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所有权的问题。」
「所有权?」
「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人为了所有权的归属大吵特吵吗?比如说这条河的东岸是自己的领地、这座小岛是自己的国土、这座山的香菇都是自己的财产,就是类似的问题。对方一个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拉了一票人过来谈判,真是够了。那种一个人成不了事的废物也敢对我有意见,叫她一百万光年之后再来吧!」
「离题一下,光年不是时间单位。」
「我当然知道,真是无聊透顶。早知道就不该去念那间学校了,当初念得死去活来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再说我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货色,真是侮辱了我的眼光。」
我静静地听着风子的谩骂。
简而言之,风子的班上(或是她的身边)有个颇受欢迎的男生,双方就是为了风子是否对那个男生采取行动的问题起了争执。
风子的言行举止本来就很容易引起误会,而且她颇得男人缘。其实只要不开门说话,风子的外貌是颇具水准,就算展现「攻击性语调」,似乎也会受到某些品味特殊的男生们青睐,因此在中学时代即频频接到众多男性的告白。
可是风子对那些爱慕者一点兴趣也没有,全部予以拒绝。而且依风子的个性,拒绝的时候当然是采取不留情面的方式,多少会替自己惹上一些麻烦。有些麻烦是来自风子与当事人之间,有些则是替当事人打抱不平的朋友所引起的。
这次的争执,似乎是属于后者。
「我不想跟一群傻瓜同在一间学校,干脆转学算了。」
「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考进去的耶。」
「那也没办法,当初应该降低自己的标准才对。」
「之前选填志愿的时候,导师就已经劝你降低标准了,还说这样子对你比较好,现在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风子低头不语。
其实风子的成绩并没有想像中的优秀,她不是头脑不好,而是不肯认真念书。之前跟我打赌冰淇淋一星期份的科目考得不错,其他科目的成绩就不行了,在班上的排名相当凄惨,从后面倒着数过来还比较快。因此风子的平均成绩只能勉强排在中下的阶段。
因此我跟周遭的同学都觉得风子比较适合报考第二或是第三志愿的学校。
可是中学三年级的暑假,风子突然说要跟我报考同一间学校,导师当然是第一个反对。凭风子过去的成绩根本不可能考上的,即使从现在开始发愤图强,短短的几个月所能提升的分数也非常有限。
可是风子对旁人的意见充耳不闻,之后就像着了魔似的用功念书,当我准备熄灯就寝的时候,风子的房间依然是灯火通明。
风子的努力果然收到了成效,在学校的排名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攀升。
某个冬天的傍晚,我来到风子的家中。姊姊要我来问风子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按下电钤,里头没有反应。大门没锁,于是我径自走入屋内,才发现风子躺在粉红色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制服,连外套都没脱。
我实在无法想像风子居然会在家里穿着制服。回家之后立刻换上道具服已经是风子行之有年的习惯了。
看来风子真的累了。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出风子的家,请姊姊帮我叫醒风子。请姊姊代劳的原因很简单,我不认为风子会愿意让我看见她睡着的模样。
至于风子为什么那么希望考进那所学校,至今还是一个难解的谜。她没跟我提起,旁人更是对她的动机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模拟考,风子的成绩达到百分之五十的门槛。对照暑假时的成绩,确实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只要在正式考试的时候发挥实力,再加上一点考运,如愿考上第一志愿绝对不成问题。
最后风子如愿以偿考上了第一志愿,我却落榜了。
为了考进这间学校,风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就这样转学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报考那间学校?」
风子冷冷地看着我,就像凝视着被海浪打上沙滩的水母。
「之前你说考上了再告诉我,结果到现在还是没说。」
「当时你落榜了,总不好再刺激你。」
「也是啦。」
「你真的不知道?」
「嗯。」
我老实地点点头。
风子扬了扬眉尖。
不妙,这是风子发怒的征兆。
「当然是为了跟你念同一所学校!」
「跟我念同一所学校?为什么?」
我的回答让风子气得柳眉倒竖。
风子朝着我步步进逼。
「你真是一点想像力都没有。来,试着想像一下,如果跟你念同一所高中,上学途中我就不必提重物了,也不必背着书包走上柿木阪,放学之后更不必背着书包逛街。周末假日的时候,也可以坐着电车到大卖场买东西,之后更可以去看电影、去游乐场、甚至是去水族馆!不必担心提不动东西,哪里都能去!到游泳池游泳的时候,也可以嘲笑你这只旱鸭子,参加烟火晚会的时候,更可以拖你出来逛小吃摊,而且全都是你请客!运动会或是校庆园游会的时候,我也什么都不必做,全部丢给你就好!可是、可是!我伟大的计划、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活,全都被你的落榜给毁了!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你能吗?能吗?」
剑拔弩张的风子让我为之胆寒。
「对、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嗯,也难怪你会这么生气,都是我害的。我当然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
风子吐了口气。
「我去冷静一下。」
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之后,风子走出公园。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彩霞。
原来风子想跟我念同一所学校,我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其实就算没念同一所学校,风子的如意算盘还是打得相当响。我已经不只一次帮她背着书包走上柿木阪了,她邀我去看电影、去游乐园、去水族馆,我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即使心里很不想去)。至于运动会或是园游会就有点勉强了,不过运动会和园游会真那么好玩吗?
这时我突然被人从半空中泼了一头的冷水。
「呜哇!」
水跑进眼睛,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汽水跑进眼睛,我清楚的感受到碳酸汽泡在眼睛里面跳舞的感觉。
「风子,你怎么用汽水泼我……眼睛好痛!」
捣着双眼的我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冷静多了吧?」
「当初说要去『冷静一下』的人是你吧?我冷静得很。」
「哼。就当我请你喝汽水好了,不必客气。」
风子将手中剩下一半的罐装汽水递给我,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偌大的公园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中,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风子,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你的问题一向都很奇怪。说吧,什么问题?」
「自杀的人为什么想死?」
风子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双眼。
「这是脑筋急转弯吗?」
「……算是吧,嗯。」
风子将自己的饮料一饮而尽,露出满足的表情。
「『骰子没有道理,寻死也没有什么理由。』」
「什么?」
「生命固然有其意义,死亡却没什么意义可言。每次出车祸的时候,幸存的家长不都会说『为什么是我的孩子』吗?不过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人可能死于意外、死于疾病、或是寿命已到自然死亡,不过质问某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一天死于这个地方,基本上没什么意义。死了就死了,想再多也没用。」
我静静地倾听风子的理论。
「不过一旦有人自杀,周遭的人一定会想要找出理由或是原因。人类是一种必须依靠理由和原因而活的生物,就算不知所以然,也要随便安上一个理由,可能是人际关系出问题、可能是为病情所苦、也有可能是对未来失去希望等等。这种做法相当无聊,也对死去的人大为不敬,所以还是停止这种无意义的猜测吧。这就是那句话的意义。」
风子看了我一眼,同时轻咳一声。
「……以前我老妈告诉我的。」
「你的母亲?」
「以前老妈参加过朋友的葬礼,那个人好像也是自杀。葬礼途中,死者生前的一切都被挖出来谈论:大概是因为死者没有遗书,所以大家都想知道死者为什么要自杀吧。之后老妈臭着一张脸回来。拿起酒瓶就是一阵猛灌,最后在我面前说出那句话。所以你也可以把它当成醉话,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之后,风子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我答对了吗?」
「应该吧。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
千早学姊的伯父打来的。
「草加同学,你知道千岁在哪里吗?千岁她……」
伯父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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