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刮起强风的那一天

6 刮起强风的那一天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的中午,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生会教室。一方面是为了向学姊道歉,不过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跟学姊说说话。

可是学生会教室里面却没有半个人。

于是我来到学姊的班上。

原来学姊身体不适,请假没来上课。学姊班上的其他人也是从导师那边听来的消息,详细情况都不太清楚。

我试着拨打学姊的手机,却没有回应。传了封简讯过去,也是音讯全无。

就这样到了星期六。

天还没亮我就已经醒来了。

窗外依然笼罩在薄薄的夜色之中,远处傅来乌鸦的叫声。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期待看到学姊留下的讯息。

可是手机里面没有简讯,也没有未接来电。

我从床上起身,来到了餐厅。

突然想喝咖啡的我从碗橱拿出一只马克杯放在桌上。

锵。

一个奇妙的声音响起。

马克杯裂开了一条缝。

这只马克杯是我念小学的时候,姊姊送给我的礼物。我对青蛙图案的马克杯兴趣并不大,可想而知当然是超级青蛙迷的姊姊自己买来送我的。

一大早就发生这种事,太不吉利了。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过去经历过的「倒霉日」。

「倒霉日」就像台风一样,那天什么都不能做。搭个电车会碰上故障,搭公车会塞在车阵里面,骑自行车上学更惨,轮胎会被钉子刺破。

通常在这种时候,最保险的作法就是学鼹鼠缩成一团。就好比风大的日子不能撑伞,否则会把伞弄坏的道理一样。

将裂了一条缝的马克杯处理掉之后,我把咖啡倒入纸杯。

今天的咖啡特别难喝。咖啡豆及冲泡咖啡的程序跟平常没两样。大概是容器的关系吧。

以纸杯盛装咖啡,喝起来为什么会差那么多呢?

过一阵子之后,姊姊也进入厨房。

「早,今天这么早就起来啦?咦,怎么用纸杯喝咖啡?」

「我常用的马克杯破掉了。」

「什么?」

姊姊的脸上闪过一抹哀伤。

「抱歉。」

「算了,都用那么久了。我再买一个给你好了。」

于是姊姊打开冰箱,准备做早餐。我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也在姊姊的身边帮忙。

用过早餐、清洗碗盘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来不及坐下来,姊姊的惨叫声就从楼下传入耳中。

连忙跑下楼梯一看,姊姊正好从盥洗室冲了出来。

「小合,洗衣机发出好奇怪的声音。」

盥洗室的洗衣机发出类似电动钻头的巨大声响。

我二话不说拔掉插头,先让洗衣机停下来。

将洗衣机内的待洗衣物装进篮子之后,我开始上下检查。

「怎样?」

「好像寿终正寝了。」

「不会吧?」

「找电器行的人来看看吧,不过我想对方应该会在检查完时递给我们一份新机目录。」

「这台洗衣机已经在我们家效力十年了呢。」

姊姊难掩内心的不舍。

「还是买新的好了,反正今天本来就要出去逛街。」

「这些衣服怎么办?」

「送去自助洗衣吧。小合,你今天不是没事吗?」

「……我去就是了。」

于是我将待洗衣物塞入大型塑胶袋,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菜篮之后,朝着站前商店街一角的自助洗衣店出发。

自助洗衣店里的人并不多,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大学生和浓妆艳抹的女子而已。

将衣物和洗衣纷倒进洗衣机之后,投入钢板。

洗衣机开始运转。

一次的行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于是我拿起身旁的漫画打发时间。

就在洗衣机开始脱水的时候。行动电话突然响起。

显示号码十分陌生。

学姊打来的吗?不对,学姊的号码已经输入记录了。不过也不能排除学姊使用别的电话的可能性。

就在我犹豫该不该接的时候,铃声突然停止了。

隔了一阵子之后,铃声再度响起,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响了二十几声之后,我终于屈服了,只好乖乖地接起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草加同学吗?」

「我就是。」

对方自称是千岁的伯父。

千早学姊的伯父?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我想跟你谈谈有关千岁的事情。」

「千早学姊也会在场吗?」

「不,就我们两个。」

他到底想跟我谈些什么?

「今天方便吗?」

「我下午没事。」

「可不可以请你来医院一趟?」

医院?

学姊的伯父将医院的地址、电话以及交通方式告诉我之后,就挂上了电话。

我按照学姊的伯父(自称)的指示,前往指定的医院。那家医院在柿木阪站的下五站,以前我曾经搭公车去过一次。

定出车站之后,我搭上开往医院的公车。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公车在『千早医院』的站牌前停车,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乘客都在这一站下车。

不远处耸立着一栋白色的四层楼建筑物。附近没有其他的大型建筑,白色的建筑物看起来格外地显眼。

星期六的下午,医院里面挤满了人。

在柜台说明来意之后,我被带到四楼的接待室。

感觉相当不自在。

我不常往医院报到,每次到医院来总是没什么好事。

接待室内的沙发相当舒适,我却感到坐立难安,只好抬起头来数着天花板的格子。

就在我数到一七五的时候,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子打开房门走了进来。从胸前的识别证来判断,来者应该就是千早学姊的伯父。

伯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长相跟学姊差满多的。

看来千早学姊的伯父在这家医院工作。从柜台的人员听见「千早」两字的反应来看,伯父在这家医院似乎颇有地位。

伯父才刚坐下,一名女子立刻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喝咖啡吗?」

这就是伯父的第一句话。

既然都已经端出咖啡了,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多余。真的要问,也应该在端出咖啡之前才对,如今咖啡好端端地摆在眼前,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倒是满喜欢喝咖啡的。

「嗯,我喜欢咖啡。」

「成长期的青少年还是少喝咖啡为妙。」

既然如此,又何必端出咖啡?

「今天请你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千岁。」

我默不作声,等待伯父的下文。

「你对她了解多少?」

伯父发问。

「不太了解。」

「她的家人?」

「不清楚。」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回答欠缺诚意,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勉强不来。

才刚见面就让我产生话不投机的印象,我实在很难对这种人展现诚意。

「那你也不知道她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啰?」

我突然有种卯起来灌了一公升黑咖啡的感觉。

「千岁的母亲生下她之后撒手人寰,父亲则死于半年前的某场交通事故。」

我对伯父特地使用「某场」的形容方式感到有些好奇,不过还是保持缄默。

先等伯父把话说完之后再找机会开门,这才是明智的方法。通常在端出饮料之前不先问过对方喜好的人,多半都不喜欢被人打断话,所以基于明哲保身之道,还是先让他说个痛快吧。

我试着专注地倾听伯父的叙述。

可是隐藏在字里行间之中的不自在,还是让我难以释怀。就好像有一只虫子在背上爬来爬去,却怎么也抓不到的感觉。

「或许是早年丧母的关系,我弟弟——也就是千岁的父亲格外宠爱女儿,千岁从小就在溺爱当中长大。我弟弟相当宝贝这颗掌上明珠,不管工作再怎么忙碌,每天一定会回家料理晚餐,陪千岁一起入睡。结果千岁得了某种疾病,只能吃弟弟所料理的食物。」

伯父停顿了一下,确定我没有产生质疑之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所以千岁不能外食,就算我邀请她来家里吃饭,也从未赴约。弟弟跟千岁总是在自家用餐,千岁上小学之后,弟弟也每天为她制作便当。我觉得情况不对,好几次暗示弟弟带千岁就医,可是弟弟却充耳不闻。最后弟弟死于交通意外,少了弟弟亲手制作的料理之后,千岁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你猜千岁最后怎么样了?」

我保持缄默。

伯父似乎对我抱持着某种情感,不过我不配合的态度却让他有点不以为然。

「你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看来伯父似乎对我相当不满。

我对伯父叙述的内容当然很感兴趣,毕竟以前从来没听过。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学姊为什么不能吃正常的食物。

可是我却无法信任伯父。

学姊的伯父看起来不像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在先前的叙述当中,伯父也尽可能以客观的立场陈述事实。

只是我感受不到伯父对学姊的关心。或许是客观的陈述方式使然吧,伯父提起学姊的时候格外的冷淡,完全没有对待亲人的那种温情。伯父的态度,就像电器行的维修人员说明洗衣机为什么会故障一样的不带戚情、一样的制式化。

伯父叹了口气。

「恕我直言。你喜欢千岁吗?」

无视于我的表情变化,伯父继续开口:

「没关系,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千岁长得很漂亮,又聪明,你会对她产生好感是很自然的。也因为如此,我想请你为她做一件事。」

「请说。」

我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连我都被自己这种仿佛置身冰窖一般的声音吓了一跳。

「希望你能说服千岁接受治疗。只要送到专门医院,两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她现在拒绝活下去,因此不肯进食,也不愿接受治疗,我希望你能重新燃起千岁的生存意志,你一定办得到,也非你不可。」

「对不起,我办不到。」

「为什么?」

「学姊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也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可是你不是曾经为她下厨吗?虽然千岁最后还是没能入口,可是肯让别人替自己做料理,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这证明了你在千岁的心中占了相当大的份量。」

「这件事伯父怎么知道?」

「千岁说的,言谈之间看得出来她相当高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千岁提起他人的时候这么兴奋。」

「伯父与学姊之间的沟通是不是稍嫌不足?」

「……」

「总之,不管我说什么,学姊都不会有所改变。而且伯父自己去说服学姊不就得了吗?」

「如果我说服得了她,又何必拜托你?」

伯父的口气十分不悦。

「不知道为什么,千岁对你特别有好感。自从跟你交往之后,她就变得开朗许多,也比较愿意开口说话,所以我才认为她应该会听你的话。」

就在我打算针对「交往」二字提出澄清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千早学姊的身影自门后出现。

学姊穿着绿色的睡衣,左手的袖子卷了起来。

我大概掌握了几成的状况。

学姊住进了这家医院,而且刚刚才打完点滴。

眼前的学姊气喘吁吁,大概是从护士口中得知我在医院,才自行拔掉针头赶到接待室吧。

「伯伯,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跟草加同学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家常?话什么?草加同学跟伯父能有什么好聊的?聊天气吗?」

「我们在聊你的事。」

学姊的伯父十分冷静。

「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也不肯接受治疗。连点滴都是打到一半就不见人影,真是个伤脑筋的患者。」

「那就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当初也是伯伯强迫我住院的,每个星期六打一次点滴还不够吗?伯父还擅自替我向学校请假,万一害我留级怎么办?」

「看到你的验血报告之后。正常的医师都不会放你回家。你还能活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一大奇迹了。」

「如果我住进其他医院,伯伯的面子应该挂不住吧?」

「这是当然。」

伯父面色不改地回答。

「这就是社会的现实。外人看到你的时候,不会把你当成叫作千早千岁的个体,而是将你视为千早家的成员、我的侄女。所以你的一举一动也会对我造成影响,身为千早家的一份子,你应该有这种认知才对。」

「别人的眼光跟我没有关系!」

学姊用力地牵起我的手。

「我送草加同学出去。等一下再来跟伯伯谈。」

我跟学姊走出医院。

学姊身上还是穿着绿色的睡衣。擦身而过的人无不对学姊报以讶异的眼神,学姊却丝毫不以为意。

大约走了五分钟之后,学姊停下脚步,放开我的手。

「为什么来找伯伯?」

我将伯父打电话给我,请我到医院找他的经过向学姊说明一遍。

「伯伯一定是从我的手机里面找到你的电话,太可恶了。」

「学姊在医院接受治疗吗?」

「所谓的治疗,也不过就是打点滴而已,这只是为了顾全伯伯的颜面罢了。自己的侄女因为营养失调而病倒,伯伯的面子可挂不住。」

我无言以对。

「伯伯跟你说了不少吧?」

「嗯,聊到学姊的疾病。」

「父亲的事呢?」

「只知道学姊的父亲过世了。」

我回答。

「对不起,害你被牵扯进来。」

「别这么说。要不是伯父的一通电话,我根本不知道学姊住院,说起来还得感谢伯父。」

「我不是因为生病才住院的。验血报告的数值总是没有起色,伯伯一急之下,才赶在暑假之前强迫我住院。」

学姊的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听起来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跑这一趟,真是抱歉。我去替你叫计程车,等我一下。」

千早学姊一个转身,准备回到医院。

「请等一下。」

我叫住学姊。

「不必担心车资。我把月票给你,这样你就不必付钱了。」

「不是这个问题!」

我的音量提高不少,学姊不禁讶异地回过头来。

「学姊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总觉得学姊好像想早点赶我走似的。」

停顿了一下之后,我继续开口说道:

「自从上次在风车前面与学姊分手之后,就一直没跟学姊见面。所以当学姊的伯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一想到可能会见到学姊,心里真的很期待。」

是的,我并不在乎与学姊的伯父会谈,吸引我赴约的原因,就只因为有可能看得到学姊。

学姊以严厉的眼神直盯着我。

这种眼神并不陌生。跟阿滨一起前往学生会教室、以及接近庭园那棵大树的时候,学姊就是露出这种没得商量、绝不妥协的眼神。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试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你跟我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学姊停顿了一会,又继续开口: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明明是伯父强迫我住院,我却谎称是因为觉得身体有问题,才到医院接受检查。没错,我是个爱说谎的人,无药可救的骗子。」

无视我的无言以对,学姊再度开口: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吗?」

学姊指的是我在她家看电影的事情。我把学姊丢在房里,独自站在那棵大树前,被出来找人的学姊逮个正着的那件事。

「我爸爸就是在那棵树上吊的。」

微风吹乱了学姊的黑发。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把书包放在房间之后,走到庭院散步。放学之后在院子里待到吃晚饭的时间,是我每天的习惯。还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气温不高,我在院子里走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听见庭院深处传来树枝倾轧的声响。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循着声音往里面走去,才发现爸爸吊在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树上。」

风势逐渐增强。

「当时的我十分冷静。吊在树上随风摆动的人确实是我爸爸没错,在我的眼里却像是一个毫不相千的陌生人。我回到屋子,打电话报警,警察说他们会在两分钟之内赶到。没过多久,警察就出现了,他们将爸爸从树上放了下来送往医院。之后的过程就很简单了,丧礼以及告别式都是由爸爸生前的朋友负责处理,我只要在会场向前来致意的亲友答礼就好了。葬礼结束之后,几个亲戚为了爸爸的遗产以及我的监护权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我表示自己还要住在这里,遗产的部分请亲戚代为处理之后,才平息了当时的纠纷。」

学姊继续说下去。

「我很喜欢我爸爸。母亲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爸爸是我唯一的至亲。他是个体贴的人,工作再怎么忙碌,也会抽时间陪陪我。我想要填充娃娃,他就买一打给我,半夜里想吃蛋糕,他二话不说就开车去买回来。我真的很喜欢我爸爸。」

学姊嫣然一笑,那是有所隐瞒的笑容。

「不过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即使是亲眼目睹父亲吊在树上,我也是不可思议地冷静,现在甚至还能与你侃侃而谈。你懂了吗?我是那一边的人。」

「那一边?」

「你住在正常人的世界,我住在不正常的世界。所以我不怕黑,不吃东西也能活,更没将父亲的死当一回事。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干万别被这里的黑暗吞噬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干涩的双唇和喉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好像这个世界已经笼罩在黑暗之中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亮了四周,我却感受不到光线的存在,眼中只看得到学姊寂寥的容颜。如今甚至连学姊的容颜,都逐渐被黑暗吞噬。

远处传来呼唤千早学姊的声音,学姊的伯父朝着我们走了过来。伯父将计程车的月票交给我,要我早点回家。

我说话的能力已经被黑暗夺走了,只能默默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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