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向黑暗伸手
2 向黑暗伸手
期中考试结束之后,学校里的学生总算能暂时松一口气。
上午的授课结束,我在学生餐厅享用午餐。
今天是星期四,学生餐厅一如往常地人满为患。或许是期中考刚结束的关系,餐厅弥漫着一股平和的气氛,不远处还有几个学生正在大声讨论周末何处去。
喧闹之中,我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午餐。
阳春乌龙面,穷人心中最具亲和力的餐点。
月中的荷包总是格外地吃紧。
内心虽然期望餐厅的欧巴桑不慎将油豆腐或是叉烧肉掉进酱汁之中,理智却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少许的葱花之外,黑色的酱汁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不喜欢葱花。
正当我努力思考如何避开葱花饮尽酱汁的时候,阿滨出现在我身边。
他的脸上十分稀奇地,看不到往常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阿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看起来有点定投无路的戚觉。
「救我。」
「请不要立刻跳到结论好吗?先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还有,我可没钱借你喔。」
说话的同时,我甩开了阿滨的手。通常阿滨眉头深锁的时候,铁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上一次看到阿滨的这种表情,是他为了在期中考前夕弄丢我的参考书向我忏悔的时候。那本参考书是枫姐传承给我的,老实说我有点不高兴。
「学生会打算取消足球同好会的资格。」
「为什么?只要通过四月份的定期审查会议,就没有理由取消资格啊。」
「问题就在这里。学生会要求我们提出年度活动企划书。」
「什么鬼玩意儿?」
「就是在一年之内预定从事什么活动的报告书,学生会根据企划书的内容以及社团的规模分配预算。年度活动企划书通常是在三月或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以前提出,可是足球同好会直到四月才获得认可,因此破例延后到五月下旬再提出即可。因此,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年度企划书赶了出来。」
「既然都赶出来了,还有什么问题?」
「截止日期是昨天。」
「……」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才把企划书带过来。」
「只好想办法动之以情了。」
「偏偏学生会都是死脑筋。我已经向他们苦苦哀求,就只差没跪在地上磕头,对方却只会摇头。无奈之余,我只好跟他们说『下次带社长来求情』。」
「社长不就是你吗?」
「不是。」
「那是谁?」
阿滨没有说话,默默地指着我。
「慢着慢着,我只是帮你填写申请书而已,而且申请书的社长栏写的是你的名字。资料是我填写的,错不了。」
「我把名字改了过来。」
阿滨的脸上丝毫没有愧疚的神色。
「你当社长,对我们比较有好处。」
「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们遇上困难的时候,你一定会伸出援手。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不是吗?」
「我还没答应。」
「可是你一定会答应。」
「自己去想办法吧,要怪也只能怪你太健忘了。」
「我已经去拜托他们了,结果还是被打了回票。现在只能靠你了。」
「不过就是迟了一天,没那么夸张吧?」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很夸张。不过也只能算我倒霉,刚好遇上了『身价百万』的学生会长。」
「……认了吧,别做无请的挣扎了。」
我叹了口气。
所谓的百万学姊指的就是学生会长千早千岁,名字里面有两个『千』字,相乘之后就是百万,因此大家都戏称她为『身价百万』的学生会长。这个绰号是出自佐藤老师之手,没多久就传遍了全校。
百万学姊向来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首先,学姊在高一的时候就当上了学生会长。本校的学生会干部选举是在十一月举行,依照校方的惯例,会长和副会长分别由二年级以及一年级的学生担任。
学生会长的任期始于选举之后的十一月下旬,直到第二年的十月底卸任。之后二年级的学生在隔年四月升上三年级,因此由二年级的学生担任学生会长,算是相当合情合理的安排。
过去从未出现过一年级的学生担任会长的先例。
可是百万学姊却大胆地提出申请。
当时三年级的学生会长以及指导老师纷纷劝学姊打消念头。一旦由高一学生担任会长,负责书记以及会记的二年级学生势必难以做事,更不易获得学长姊的支援。为了大局着想,今年还是担任副会长一职,等到明年再竞选会长吧。
可是学姊却对两人的劝谏充耳不闻。
甚至还在选举前的政见发表会上,公布当时的学生会长和指导老师试图劝退她的事实。
当时学姊在全校师生的面前侃侃而谈。
「哪一条校规规定一年级的学生不得担任学生会长?」
还在讲台上振振有辞。
台下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鼓掌的声音愈来愈大,最后差点没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投票结果,百万学姊以惊人的差距击败了二年级的候选人,荣登会长的宝座。
第一次见到百万学姊,是在新生欢迎会的时候。
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发表谈话,「祝福我们早日交到知心好友、享受快乐的学校生活」之后,学姊就跟着现身了。
「虽说刚刚有提到『快乐的学校生活』这点,但学校本来就不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新生之间传出一阵骚动。
学姊沉默了几秒钟,以低沉有力的语调开口。
「学校是让我们学习新知、培养团队纪律的场所,不是让我们享乐的地方。希望所有的新生都能抱持着『自立自强』的心,在未来三年的学校生活中好好地磨练自己。」
骚动逐渐加温。
隔了数十秒之后,我才领悟学姊口中的「自立自强」所代表的含意。
简言之,意思就是要我们成为独当一面的新时代青年。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中学时代的某次国文考试,我把「自立自强」的汉字写错了,结果被风子嘲笑了好一阵子。
「百万学姊不可能对我们法外开恩。即使迟交企划书的原因是出了车祸,她大概也是先表达同情之意,再以超过法定期限的理由拒绝接受我们所提出的企划书。总而言之,没有通融的余地就对了。」
「别这么说啦,拜托嘛!」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机会,可是遇上了百万学姊,也只好摸摸鼻子认了。
开玩笑,连学校的老师都说不过她,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一定有办法的,拜托啦!」
哪有这么容易。
我不认为自己有战胜百万学姊的可能,实力差太多了。她是拳击界的世界拳王,我却是昨天才戴上拳击手套的初学者。一个菜鸟怎么可能打得赢世界拳王?
「为什么找上我?」
「直觉吧。」
「直觉?」
「没错,就是直觉,我觉得你有战胜百万学姊的可能。放心,不会要你做白工的。A餐的餐券如何?」
A餐。
相当诱人的条件。
A餐是学生餐厅里面人气最旺的餐点,它有两样主菜,一样是汉堡排,另一样是每天更换的油炸料理。另附沙拉以及味噌汤,还有一碗白饭。
汉堡排几乎可说是学生餐厅的招牌料理。鲜嫩多汁的现炸汉堡排加上特制的酱料,两三下就叮以把白饭扒个精光。
而且一份A餐的价格,相当于三份乌龙面。
资本主义的世界是残酷的。
「……不保证一定成功喔。」
「好啦,那我立刻跟学生会的人联系一下。」
放学之后,我跟阿滨前往学生会教室。
学生会教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型长桌,两旁排列了好几组比我还要高的超大型档案柜。坐在长桌前面,巨大的档案柜就像小山似的居高临下,令人望之生畏。
我跟阿滨的面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川岸副会长,二年级的学长。脸型尖细,看起来有点神经质,谈话之中不时摘下度数颇重的近视眼镜。我曾经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川岸学长,当时他被安排在百万学姊之后登台致词,卑微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另一个人我也有印象,严格说来应该是想忘也忘不掉。
学生会长千早千岁,人称百万学姊的传奇人物。
千早学姊长得满漂亮的,坚挺细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留着一头及肩长发。相较于川岸学长的神经质,千早学姊显得落落大方了许多。
只是我一见到千早学姊。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世界上有两种美女,一种令人如沐春风、一种令人退避三舍。」
父亲说过的格言大概有九成都是无用的废话,不过这句话倒是颇有道理。是的。千早学姊就是属于令人退避三舍的那种美女。
如今学姊正以强势的眼神睥睨着桌前的我,瞳孔流露出没得商量、难以妥协的气息。
我在心中暗叫不妙。
现在不是交涉的好时机。
眼前的气氛,让我想起一本描述法国大革命的书。根据那本书的说法,当时许多法国人因为小小的罪状被送上断头台。刚开始革命党人拿皇族或是贵族开刀,等到皇族和贵族死伤殆尽之后,甚至连意见相左的革命同志都难逃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到最后把人送上断头台的幕后黑手,也成为断头台下的亡魂,这个血腥的回圈一直持续到国内恢复平静之后,才终于尘埃落定。据说罪人被送上断头台与否,是根据法庭的裁判而决定的。
当年法庭的气氛,大概就像现在一样吧。
令人为之窒息的空间、决不妥协的法官。
百万学姊严峻的目光,分别落在我跟阿滨的身上。
这是单向的命令传达,不是双向的沟通。
百万学姊的表情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听说你有事找我?」
百万学姊率先打破沉默。
学姊的声音十分悦耳,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悦耳的声音里面也包含了明显的强势。
如果随便敷衍两句,或是说些无俚头的冷笑话,绝对会立刻遭到无情的言语反击。学姊的语气不禁让我心生警惕。
事关男子汉的尊严,我不愿就此打退堂鼓,而且我更不能轻易地放弃A餐……不,走投无路的阿滨。
于是我戳了戳阿滨的手臂。
阿滨以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认识他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滨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百万学姊的杀伤力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我却摇了摇头。
此事因阿滨而起,当然要阿滨先起头才行。开球本来就是前锋的工作。
于是阿滨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希望会长受理我们的年度企划书。」
百万学姊毫不犹豫地回答:
「恕难受理。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为什么?」
「截止期限早就已经告诉你了。而且我还写了一张便条纸,提醒你务必遵守期限。你自己说说看,有没有这回事?」
「嗯……」
阿滨毫无反击的能力。
「拿到便条纸之后,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吗?」
「不记得了。」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百万学姊冷冷的声音传遍学生会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放心吧,请相信我。』这是你的回答,所以我也选择相信你。直到校规所明定的放学时间之前,我都待在这里等候你的企划书。可是你却没有出现,请问你要怎么解释?」
「那天刚好比较忙,所以……」
「比较忙?意思是你还有比提出年度企划书更重要的事情?」
学姊的质问相当犀利,丝毫不留情面。
「这个……那天有社团活动,之后还得去买东西……哈哈……」
学生会教室顿时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阿滨在搞什么?这种答案会死人的。不但会吃上一张黄牌,而且还是在自家球门前的犯规,白白送给对方一次PK的机会。
「好。」
百万学姊开口了。
「学生会不能受理你的年度企划书,因此足球同好会的资格正式取消。」
「等、等一下!」
「这件事就此拍案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对于学姊的处置。我打从内心表示赞成。
阿滨在这种局面下要我出面,就等于是在裁判吹哨宣布比赛结束、场边观众已经走了一大半的时候要求翻盘一样。不是我不愿意帮他,只是所谓的翻盘也得在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之前才有意义,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努力也是枉然。
「草加同学,你没有话要说吗?」
百万学姊直接点名。
「如果你有话要说,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我很感激学姊的好意。
可是我还能说什么?
这已经是一盘死棋了。
我偷瞄身旁的阿滨,发现他正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于是我陷入了沉思。
先试着争取时间吧。死刑的判决虽然已经敲定了,距离被送上断头台还有一点时间。看来只好从这里着手,想办法逃出生天了。
「好大的档案柜。」
「啊?」
百万学姊露出疑惑的神情。
「教职员办公室也有类似的档案柜,不过没这么巨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啊?」
百万学姊轻咳了一声,打量着眼前的我。
这个小子在说什么啊?
学姊的眼神透露出这种讯息。
几秒钟之后,学姊似乎认了,只见她低垂双眼,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档案柜里面收藏了学生会的重要资料,除了今年的资料之外,过去五年的资料也都在里面,因此将这个档案柜称之为学生会的历史,是再适合也不过了。这就是巨大的档案柜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先前所提出的同好会申请书也在里面啰?」
「那当然。」
「可以让我看看那份申请书吗?」
除了我之外,在场的其他三人全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为什么?」
「这个……因为无法在截止日期之前提出年度企划书的原因,就在那份申请书上面。」
这当然只是我随口胡谬的谎言,也算是狗急跳墙的垂死挣扎吧。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这才发现真是一个好点子。
至少我可以假藉查阅申请书的理由拖延时间。
然后趁机思考更好的藉口。
就算真的想不出来,也可以宣称这份申请书有误。为了修正错误,必须采取一连串必要的措施,所以才会来不及在截止期限之前提出年度企划书。嗯,相当合乎逻辑。
如果学姊质问必要措施的内容,也可以用「事关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的藉口敷衍过去。
虽然不怎么光彩,可是为了让已经宣告结束的比赛再度翻盘,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能拖就拖,以时间换取生机。
「为什么要看申请书?」
「因为申请书有误。」
「不可能。」
学姊斩钉截铁地否定我的说法。
也难怪学姊有这种反应,因为申请书上根本没有错误。
当初在提出申请书之前,我不知道检查过多少次,而且申请书也经过信奉超完美主义的百万学姊钜细靡遗的审查。别说错误了,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可是现在非有不可。
就算没有,也要让它有。
「请让我看看那份申请书。」
我再度提出要求。
「只要拿出申请书,当场就见真章。与其在这里争论有没有错误,何不直接拿出申请书呢?」
现在就看学姊如何反应了。
我的说法相当合乎逻辑,百万学姊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我却嗅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百万学姊并不想拿出那份申请书。
刚开始我以为学姊是懒得理会我们,不过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学姊虽然掩饰得不错,还是让我察觉出她对于拿出申请书的作法十分抗拒。
难道拿出那份申请书,会对学姊不利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申请书真的有错误。如果真的被我说中,学姊当然不愿意拿出那份申请书,因为那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形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推测似乎不太合理。
如果申请书的谬误真的是学姊不想把申请书拿出来的原因,也就是说学姊已经知道申请书的资料填写错误了。
照这样推断起来,学姊是在明知有误的情况下通过申请,而且还没有对我们提出指责。
这种推论还是不太可能,学姊没必要对我们放水。就算是试图掩饰自己的错误,也应该趁早将错误改正才是,任凭一份填写错误的申请书躺在档案柜里面,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照理说学姊发现错误的时候,就应该把我们找来斥责一顿,然后要我们重新填写一份正确的申请书才是。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就是申请书不见了。
一丝不苟的百万学姊不太可能弄丢重要的申请书,不过学生会的成员不是只有学姊而已,搞不好是其他的成员弄丢的也说不定。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难道有什么不能让我们检查申请书的苦衷吗?」
「当然不是,请稍待片刻。」
学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开身后的档案柜,取出一本资料夹。
「你们的申请书在这里。」
百万学姊翻开同好会的档案夹。
果然是同好会的资料。
我取过资料夹仔细端详。
申请书好端端地夹在里面。
期望落空,不过无妨。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其中的错误……不,应该是捏造错误才对。
于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检视。
结果发现事有蹊跷。
这不是我写的申请书。
字迹虽然有点神似,却不是我的笔迹,而且纸张还满新的,没有泛黄的迹象。简而言之,这不是我所填写的那份申请书。
万岁,被我找到破绽了!
宣告结束的比赛翻盘有望。
「千早学姊,这一份不是我填写的申请书。」
身旁的川岸学长一脸讶异地看着学生会长。
百万学姊的脸上浮现惧色,却很快地被坚毅的神情所取代。
「建档的时候有所损毁,就在右边的地方,所以我重新抄写了一份。」
「原来如此。」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学姊确定没有抄错的地方吗?」
「确定。」
「损毁的原始文件还在吗?」
「仔细比对之后。已经销毁了。」
「好,我明白了。不知道学姊愿不愿意听听我的看法?」
「请说。」
「学姊表示资料誊写无误,可是原始文件却被学姊销毁,即使真有抄错的地方,也无从此对。」
「……」
「人难免都会犯错,因此我们同好会不打算追究文件破损的责任。而且我们相信千早学姊,既然学姊保证誊写无误,我们也不会对学姊的说法存疑。」
学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于是我继续开门:
「以学姊的行事风格而言,不太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大概是其他人不慎损毁了我们的申请书吧。不过这不重要,也不必追究,我只求学姊能够本着同理心,原谅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即可。」
学姊双目低垂,陷入了沉思。
好一个牵强的逻辑,我心想。
损毁文件与末按既定时程提出企划书,根本就不能画上等号。
前者是在汇整资料时所发生之不可抗拒的意外,可能是打翻了墨水或是饮料,或是归档的时候太过用力,这在文书工作中算是常见的现象。
可是未按既定时程提出企划书,这就是阿滨的责任了。如果是出车祸或是因病请假,或许还情有可原,可是阿滨摆明就是忘了这件事,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基本上两件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不过遇上了百万学姊,就是我们的运气了。百万学姊是个完美主义的信徒,凡事讲求公平,这点从她愿意在最后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就可以瞧出端倪。
「好吧。」
百万学姊的语气格外地冷静。
「就对你们破例一次。」
好耶。
A餐入手。
「请你们于明天放学之前,将订正过后的同好会申请书以及年度企划书一并交出,办得到吗?」
「当然,没问题。」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请放心吧,明天一定准时交出。」
我跟阿滨在桌子底下互相握手。
行礼之后,我们走出学生会教室。
「吓死我了,从来没碰过这么可怕的人。」
「会吗?你看起来还满冷静的呢。」
「是哦?」
「连百万学姊都不得不让步,真不傀是草加。」
「运气好啦。」
「是哦?我总觉得百万学姊特别注意你的存在。」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每当百万学姊的眼神停留在你身上,就会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表情。」
「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啦。」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啦。」
阿滨一派轻松地耸肩。
「总算是平安过关了。只要在明天放学之前交出申请书和企划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啦。」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回家吃过晚饭之后,我走进房间,准备书写同好会的年度企划书。
首先从书包里面拿出阿滨交给我的资料。
从书包里面拿出资料。
从书包里面……
找不到。
资料不见了。
我连忙抓起书包,往地上一倒。
漫画书、文具、回家途中顺便买来的口香糖、以及不知道摆了多久的陈年纸层,就是没有企划书的影子。
惨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把企划书忘在哪里了?最有可能的地方,当然就是学校。
学校的哪里?
教室。
从学生会回到教室闲聊打屁之后,我准备到餐厅接收以劳力换取而来的A餐餐券。当时企划书还拿在手上。
前往餐厅之前,我将企划书顺手收进抽屉。到餐厅取得餐券之后,我又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离开学校。
我把企划书忘在抽屉里面了。
「哇——惨了惨了,这下子可惨了!」
我放声大叫,试图摆脱内心油然而生的不安。
法外开恩只有一次,百万学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百万学姊强势的眼神。房间的温度并不低。我的身体却不断地颤抖。
「快想办法!」
可是想来想去,也只有两条路可走。
(l)从刻到学校去拿企化书。
(2)算了。
(2)当然不能选,到时可不好向百万学姊交代。毕竟向学姊夸下海口的人可是我,明天见到学姊之后,「忘了」这两个字说什么也难以开口。
(1)是唯一可行的选项。
可是、可是。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行动电话突然响起。
是风子打来的。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我接起电话。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给我安静一点!」
于是我拉开窗帘。
隔着一扇窗户,风子的房间尽收眼底。只见她背对着我,手上拿着行动电话。
风子的家就在隔壁,我们两人的房间都在二楼,而且紧密相连。即使不通过玄关,她也能爬窗进入我的房间,事实上风子好几次都循着这个捷径造访我家。
房间里面的声响。当然也会传到另一间房间。
风子的声音透过手机以及空气为媒介,同时传入我的左右两耳。
「你在那边吵什么!」
「我把重要的资料忘在学校了,那份资料明天就要交出去。」
「又不是小学生了,还会把东西忘在学校?」
说得有理,我无言以对。
风子站在窗边打量着我。今天的她穿着斑马的道具服,头套已经脱下,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呈现斑马的模样。黑白对比的道具服做工十分细致,不过对风子而言似乎大了一号。光是颈部以下的部分就遮住了半张脸。
「风子,今天的斑马服似乎不怎么出色。」
「什么斑马,明明就是猫熊!」
不是普通的大声,比我先前的惨叫更容易引起邻居的抗议。

「斑马跟猫熊的道具服有差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喜欢吃竹子的是猫熊,不喜欢吃竹子的是斑马。这个考试会考,最好记起来。」
「原来如此。」
我将风子的教诲牢记在心。
然后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喜欢吃竹子吗?」
「你觉得我会喜欢吗?」
高分贝的怒吼透过行动电话传入耳中。
我实在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耳边大叫。
「好啦,我会保持安静,这样总可以了吧?就这样,掰。」
于是我拉上窗帘,关上手机。
现在该怎么办?
除了直接跑一趟之外,好像也没其他的办法。
可是……
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十分。
太阳已经下山,世界笼罩在黑暗之中。
别无选择了,冲吧。
我骑着自行车朝学校前进。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程大概得骑上四十分钟。
将自行车停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之后,我徒步走进学校。
入夜之后的学校就像坟场一样寂静。
学生和老师部已经回家了,每间教室都是漆黑一片。晚上虽然有警卫定时巡逻,这些警卫却不是常驻编制,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在学校里面。
不要再逞强了,勇敢地说出来吧。
是的,我怕黑。
以前去露营的时候,死抓着手电筒不放的人就是我;到游乐园玩耍的时候,打死不进鬼屋的人也是我;即使到了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也绝不关灯。
而且我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跟过去的心理创伤无关,只是单纯的怕黑而已。
风子明知我怕黑,每年夏天还总是用尽一切的手段,想把我拖出去夜游,可是每一次都被我拒绝了。我没参加过夏季节庆或是花火节,设有鬼屋的游乐场更被我列为拒绝往来的对象。
每次被我拒绝之后,风子总是会对我冷嘲热讽一番,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
讨厌就是讨厌,害怕就是害怕,一点都勉强不来。
尽量避免接触自己的弱项,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学校的社团活动总是天黑之后才会结束,这也是打死我都不愿意参加的原因。
所以……
现在的我真是愚蠢到不行。
我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每间学校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怪谈。
例如只有十二阶的楼梯突然出现第十三阶、无人的音乐教室突然传出钢琴声、或是自然教室的人体模型在校园里面走来走去。事实上本校也有类似的怪谈,内容虽然不尽相同,基本架构却是一样的。
白天的时候对于校园怪谈倒是可以一笑置之,不过当夜幕低垂之后,就会变得想笑也笑不出来。如果真的在漆黑一片的校园哈哈大笑。总觉得除了我的笑声之外,应该还会听见其他的笑声才对。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门前四处张望。
幸好附近没人,否则看在其他人的眼中,我一定像个鬼鬼祟祟的宵小。
站在小门前的我陷入沉思,试图找出不必进入学校也能让足球同好会的资格不被取消的方法。
我想了好几个方法,最后全都被百万学姊冷酷的眼神驳回。
看来别无选择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行动,于第一时间内将目标物拿到手,然后立刻离开现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我从小门进入学校。
这条路并不陌生。进入小门沿着操场前进,就会抵达通往楼梯的大门。推开大门进入校舍,我的教室就在三楼。
自从四月份开学以来,同样的路线我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的内心却充满了莫名的不安。
我沿着操场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楼梯前进,从楼梯前的大门到楼梯口总共有三盏小灯,在黑暗中露出微弱的光线。这种昏暗的灯光非但没能发挥照明的功用,反而激起了我内心的不安。而且最外侧的小灯正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彷佛在暗示我不要踏进前面的不归路。
好想快点回家。
干脆放弃任务,打道回府吧。
回家的念头不断地盘旋在脑海中,我真的很想就此转身离去,可是百万学姊冷酷无情的脸孔,却又迫使我停下了脚步。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家。
否则明天可就惨了。
自问自答之间,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通往楼梯的大门。
我看看手中的行动电话。
平常只需要三分钟的路程,我居然花了十分钟以上。
不过令人吃惊的反倒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居然只有十分钟而已。就内心的感觉而言,我好像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一个小时似的。
正常的时间感已经离我而去。
赶快把资料拿到手。然后回家吧。
我推开通往楼梯的大门,幸好大门没有上锁。
在置物柜旁边换上室内鞋之后,我朝着教室前进。
教室附近一片漆黑。走廊只看得到紧急逃生门的绿光以及火灾警报器的红光。
再也没有比眼前更诡异的景象了。
咔滋、咔滋、咔滋。
每爬上一层楼梯,脚步声就会传入耳中。偌大的校舍里面没有其他人,脚步声当然是我发出来的。
咔滋、咔滋。
我停下脚步。
咔滋。
竖耳倾听,四周一片寂静。
嗯,没什么好怕的。
松了口气的我抚摸自己的胸口。
然后走上了三楼,来到自己的教室门口。
轻轻地推开教室的木门,推到一半的时候,木门发出轻微的金属倾轧声。
若有似无的声响很快地就被教室内的黑暗吞噬。
我咽了一口口水,实在鼓不起勇气继续将教室的门推开。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从半开的门扉闪人教室。
里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窗帘紧闭,走廊的灯光完全透不进来。我只能勉强辨识出讲桌的位置,至于我那位于窗边的座位,则是被黑暗所区隔的另一个世界。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跟同学交换走道边的座位才对。我在内心懊悔不已,可惜一样无济于事。
座位果然是左右学校生活的重要因素。如果我的座位在讲桌的半径三公尺以内,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我很想打开电灯,却又担心被学校的警卫发现。过了放学时间之后,学生禁止在校内逗留,这可是校规明定的规炬。把自己吓得半死也就罢了,如果遗被警卫逮住臭骂一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左思右想后,也只能在黑暗中慢慢摸索。
平时在教室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照理说闭着眼睛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但实际摸索起来之后,才发现没有想像中容易。
我的座位就在右手边的最后一个。
因为我是从靠讲桌的门进入的,所以距离我的座位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学校的教室大不到哪去,即使是从教室这一头的讲桌走到那一头的座位,照理说也不过才几秒钟的脚程。可是在黑暗之中,即使只是几秒钟的距离。也够吓人的了。
如果现在有人跟我说话,我一定会被吓得高声尖叫。
我慢慢地在教室里面移动,跨出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
一步、两步、三步。
准备跨出第四步时,我的心里面已经踏实多了。座位就在眼前,现在只要取出抽屉中的资料。就可以走出教室了。回程跟去程的路线虽然一样,不过在心态上相差甚远,两者的恐怖程度大大的不同。
印象中那两份资料应该是夹在课本与课本的中间。
我弯下了腰,打量着抽屉中的整叠课本。
找到了。
于是我伸手抽出资料。
谢天谢地,辛苦总算有了代价。
准备回家吧。
——此时我的背脊突然窜起一阵寒意。
有人在教室里面。
我感受到一股他人的气息。
「是、是谁?」
我耐不住沉默的煎熬,率先开口。
声音显然比平常高了八度。
略带颤音的问话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问题一,是谁会在入夜之后出现在黑暗的教室里?
(l)同学
(2)老师
(3)其他
(2)老师可以直接剔除。如果对方真的是老师,早在发现我的时候就会开口骂人了。
(l)同学也不太可能。放学之后的教室没什么事情好做,更何况是漆黑一片的教室。
是的,教室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同学或是老师不可能躲在黑暗的教室里面,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3)「其他」才对。
其他。
除了同学相老师之外,还会有人待在这间教室里面?
我再度伸手在抽屉里面摸索。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心里面大概也猜到除了同学和老师之外的「其他」选项到底是什么。
没错。
就是羊咩咩。
在抽屉里面摸索的结果,果然找不到事先预留的活页纸。
也就是说——
(1)除了我之外,教室里面另有不是老师、也不是同学的其他人。
(2)预留给羊咩咩享用的活页纸不见了。
根据以上两点,我归纳出一个结论。
教室里面的「其他人」,就是羊咩咩没错。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朝着我逼近。
我的双脚就像生根似的动弹不得。也就是说,传入耳中的脚步声并不是我的。
溜吧。
我在心里面惨叫一声,两条腿却完全不听使唤。
在哪里?人在哪里?
在后面。
当我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羊咩咩的牙齿咬上了肩头。
从背后抱住我的力量虽然不算强大。我的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双手双脚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完全失去了行动力。
羊咩咩咬住我的肩膀之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的肩膀感受到一阵阵温暖的吐息。
早知道就不要在入夜之后外出了,更不应该答应阿滨替他出头。为了一顿小小的A餐,我就要成为羊咩咩今晚的美食了。
风子的说法果然是正确的。
我作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羊咩咩只是咬住我的肩膀而已,并没有当场把我撕成肉条的意思。
而且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羊咩咩缠绕在我身上的手臂并不粗。抱住我的动作感觉不像是为了剥夺我的行动力,反倒像是不愿让我发现它的真面目。而且这两条细致的手臂……难道是女孩子?
抱住我的手臂终于松了开来。
「……草加同学。」
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
黑暗的空间之中,浮现一双明亮冷漠的瞳孔。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千早学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学姊白皙细嫩的手臂。一想到刚刚缠绕在我身上的就是这一对手臂,我就不禁打了个冷战。
千早学姊往后退了一步。
清澈的双眸将我牢牢地捉住,就跟今天在学生会教室时的冷酷眼神一模一样。
学姊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打消了念头。看着她白皙的喉头微微蠕动,感觉甚是奇特。

幽灵?不会吧。可是……
当我低头思索的同时,也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试着握紧拳头,再张开拳头。嗯,没事了。
这时学姊开口了:
「对不起,我会负责。」
学姊的发言令人摸不着头绪。
负责?
什么责任?
「我会解释一切,同时也会负起责任。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那、那就不必了。」
我连忙摇头。开玩笑,我巴不得立刻离开漆黑一片的教室呢。
「星期天到我家来好吗?到时我再跟你解释清楚。」
「学姊的家?」
「星期天一点,在武藏台车站碰面。」
「下午一点吗?」
「你觉得午夜一点比较好?」
「不,还是下午好了。」
「好,那就约下午一点。武藏台车站只有一个出口,应该很好找才对。你会来吗?」
我立刻毫不考虑地点点头。
千早学姊露出一丝浅笑,无声无息地走出教室,完全不给我发问的机会。
我无力地坐倒在地,仿佛虚脱的人偶。
顺便捏捏自己的脸颊。
有点痛。
看来我并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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