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东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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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家鸣将军家辖下尾张城附郭一隅的否定府之内,只见稽核所总监督否定姬一如往常,既未点灯,亦不坐下,只是手持铁扇,独自伫立于房里。

  「…………」

  不过她的神态却与平时略有不同。

  金发碧眼的她一手拿着铁扇,另一手则拿着一封书信—那封侰正是她的心腹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传来的密函,刚送到府内。

  这是右卫门左卫门前往出羽的客栈之前寄出的密函,因此信中并未记载他收拾了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企鹅之事。

  至于信中禀报之事——

  「奇策士咎女——」

  否定姬郁郁寡欢,心佣意懒,喃喃说道:

  「我对你向来是深恶痛绝,老实说,不管你有何来历,是否心怀不轨,我都打算除掉你;我和你作对,与稽核官的职务并不相干。对头冤家当久了,可也当出感情来啦!只是我万万没想到——」

  否定姬捏紧密函,好似这封信与她有深仇大恨,又好似不愿承认信中所书之事。

  「居然是以这种形式与你了结。」

  她又说道:

  「实在是太遗憾了,奇策士。你为何如此粗心大意?……哼!」

  否定姬将揉成一团的书信扔到角落,视线移往屋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至少得让她完成最后的任务。伊贺的真庭里……她现在人应该在东海道,还要一段时日才能抵达。我不知道虚刀流有多厉害,不过我的祖先可不是好相与的;毕竟他老人家可是拥有连我都未能承袭的能力啊!」

  否定姬续道:

  「至少替自己的生命画下完美的句点吧!」

  ■ ■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与奇策士咎女离开出羽之后,便一路直往伊贺前进。半路上七花曾向咎女提议先回尾张一趟,但咎女却否决了。

  「一回尾张,我便得进宫,到时又得和否定姬碰头。虽然只是一、两天的功夫,但是现在连一、两天都浪费不得。别的不说,光是瞧那些皇亲贵族的脸色就够累人啦!」

  奇策士认为与其把时间及精神消耗在这种事上,不如早一日前往伊贺。

  「话说回来……」

  走完了东海道的一半路程,经过尾张之际,七花向咎女说道:

  「人家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果然不错。新真庭里的下落一直成谜,谁晓得居然就在伊贺。」

  一路旅行下来,七花也知道伊贺正是幕府麾下隐密集团的根据地;真庭忍军选在伊贺建立新里,说来便是利用了幕府的盲点。

  「真庭忍军背叛之后,隐密班在幕府之内的势力一落千丈;真庭忍军知晓此事,才敢斗胆在伊贺兴建新真庭里。唉!这事要是让朝廷知道,隐密班更是名声坠地啦!不,或许不止坠地,还得沉到地底里去呢!」

  「怎么?莫非你不回尾张,便是因为不愿进宫禀报这件事?」

  「笑话!我何必袒护隐密班?我只是担心禀报此事之后,隐密班会来搅局罢了。」

  「伊贺啊……说来意外,跑遍了大江南北,这还是头一回上关西。咱们只有启程之前曾在京都逗留几天,后来便没再去过了。」

  「呃……」

  咎女屈指算了起来。

  「先是尔的故乡不承岛……再来是因幡、出云、岩流岛、萨摩、虾夷、十佐、江户、出羽、陆奥……接下来是伊贺,差不多绕了日本一圈啦!不过北陆一带倒是不常去。」

  「嗯……」

  「等到集齐了变体刀之后……」

  咎女说道:

  「和尔一起到北陆旅行,应该挺有意思的。」

  「咦?」

  「我们可以画张全国地图来卖。尔也知道我善于绘制地图;现在坊间流传的地图丈量大多粗略,自开国以来,还没人画过精准的全国地图呢!铁定能卖个好价钱。」

  「啊,嗯……」

  七花大感困惑。

  就七花记忆所及,这是咎女头一次如此具体地谈起集齐变体刀之后的打算。过去咎女一直回避这个话题,纵使七花提起,她也只是含糊以对。

  「想不到真庭凤凰居然疯了。」

  七花尚未回神,咎女便转了话锋。

  「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七花,尔以为如何?」

  「呃,唔,这个嘛……」

  七花不好将话题带回,只得乖乖回答咎女的问题。

  「其实我压根儿不懂真庭凤凰为何突然发疯。」

  「尔不懂?那企鹅说话时,尔还频频点头?……尔这小子实在是教人伤脑筋。」

  咎女故意叹了口气给七花看。

  「当然是因为中了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毒啊!」

  「四季崎记纪之刀的毒?」

  这句话有点儿令七花怀念。

  「这阵子的对手全是未受刀毒影响之人;诚刀『铨』之主彼我木轮回与王刀『锯』之主汽口惭愧自是不在话下,恶刀『鐚』之主鑢七实仗着天赋异禀,将毒性化为己用;而冻空粉雪得到双刀『鎚』的时日不久,未受影响。照这么一算,上一个中了刀毒的对手竟得回溯到校仓必了。」

  「思……而且校仓是海贼,并非剑客。」

  扣除王刀「锯」之主汽口惭愧,上一个手持完成形变体刀的剑客对手便是岩流岛上的锖白兵。

  毒刀「镀」——毒性最强的变体刀。

  「可是真庭凤凰也不是剑客啊!就算毒刀的毒性再强,也不至于刚碰到刀便深受毒害吧?」

  「真庭凤凰的确不是剑客。」

  咎女举起左臂,对着七花扬了一扬。

  「不过他的左臂可是大有问题。」

  「左臂?」

  真庭企鹅曾说道,眼下凤凰所用的左臂,乃是真庭川獭的左臂。

  忍法系命——

  真庭凤凰在萨摩与奇策士咎女二人初次照面之时,曾为了表示结盟的诚意而自断左臂;一个月后,他又在虾夷踊山现身,但当时手臂却是完好如初。

  莫非这便是忍法系命的功效?

  根据真庭企鹅所言,当时真庭凤凰的左臂是死在萨摩的那帮海贼的,而现在的左臂则是真庭川獭的。

  这番话对七花而言的确过于复杂,不过花点儿时间细想,倒还不至于听不懂。只不过这又如何?

  「……唉!」

  咎女这回可是当真叹气了。

  「川獭的忍法记录回溯便如同他本人在虾夷说明的一般,能从触碰的物体之上读取该物体的记录,可说是一种探魂法;而现在真庭凤凰接上了川獭的手臂,因此他也能使用记录回溯。真庭忍军便是靠着这个忍法找到毒刀『镀』。」

  「是啊!」

  「真庭凤凰用这条手臂去碰出了鞘的毒刀『镀』,毒性自然是立时行遍全身了。」

  「哦——」

  原来是忍法系命和忍法记录回溯造成了反效果,使得刀毒一瞬间传遍全身,从脚趾至脑髓,无一幸免。

  于是真庭凤凰便狂性大发,出手伤人,不光是敌人,连自己的弟兄都不放过;行凶之后,又到了伊贺去。

  「这么一想,忍法也是有利有弊啊!虽然奥妙无穷,却得付出这种代价。」

  「其实也不止忍法如此。令姊七实的观习不也和忍法系命差不多?」

  「是啊!……由此可见毒刀『镀』的毒性有多么惊人。」

  「从凤凰手中夺刀时,也得留心别碰着了刀。刀鞘已经到手了——」

  当时真庭凤凰只带走刀身,刀鞘仍扔在路旁;而这把刀鞘现在被七花捡了回来,背在身上。

  「我们不会使忍法记录回溯,光是碰到刀身,应该不会有大碍;不过凡事还是慎重为宜。」

  「啊!」

  提到夺刀,七花才想起了一事。

  「这么一提,企鹅说了那么多,却没说到真庭凤凰使的另一个忍法断罪圆是什么招数。」

  「蠢材!」

  咎女骂道:

  「企鹅岂会露口风?别看他年幼,他可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忍军之首使的忍法,可是最重要的机密啊!」

  「是吗?」

  「不过我们还是得到了不少情报,尤其是忍法断罪圆居然和右卫门左卫门所使的不忍法不生不杀相同,更是教人兴味盎然。」

  「是啊!」

  不忍法不生不杀,

  原名忍法生杀。

  「那是相生忍法是吧?可是咱们还是不知道不忍法不生不杀是什么招数啊!」

  「那倒是。右卫门左卫门本来也是个忍者,自然不会轻易透露了。哼!右卫门左卫门……」

  根据企鹅所言,右卫门左卫门挨了真庭凤凰一刀,但路旁并未见到他的尸首——换言之,右卫门左卫门虽然为凤凰所伤,但伤不至死,事后离开了现场。

  这点教七花不得不佩服。他能自行离开,表示伤势远比企鹅轻。

  「不知他是否回尾张了?」

  「或许吧!否定姬命他刺杀真庭凤凰,可说是弄巧成拙了。不对,她命令右卫门左卫门刺杀凤凰时,真庭忍军尚未夺得毒刀——」

  「喂,咎女。」

  七花问道:

  「有件事我不大明白。」

  「我倒想问问哪件事是尔明白的。也罢,尔只是『不大』明白,已经值得赞许了。好了,何事不大明白?」

  「真庭凤凰的忍法是先杀了对手,砍下身体部位,接到自己的身上,把对手的招式化为己用,对吧?他对真庭川獭也是这么办的。可是我看右卫门左卫门岂止没死,连手脚都完好无缺啊!」

  「既然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还活着,便代表条件有误。照理说,忍法系命须得杀死对手方能奏效,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哦?」

  「或许主观上认定对方被杀死即可。事到如今,已无从证实;不过我这个猜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原来如此。不过……」

  「不过?」

  「不过……右卫门左卫门手脚身体完好无缺,真庭凤凰又是如何将断罪圆化为己用?」

  「他并非完好无缺。」

  咎女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一直戴着面具,或许是有不得拿下面具的理由。」

  「…………」

  七花一时间不解答女之意,不过随即会意过来了。

  「换言之……他的脸皮被剥了下来?」

  「而真庭凤凰便将他的脸皮贴到了自己脸上。」

  咎女克制情感,淡然说道。她虽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此事实在太过于骇人听闻。

  「换手臂倒也罢了,居然连脸皮都换……真庭凤凰真有如此想要断罪圆这个招数吗?」

  「不,我猜夺取断罪圆只是顺道。」

  「顺道?」

  「我不知道真庭凤凰是几时夺去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的脸皮,不过肯定不是最近。」

  「嗯。」

  至少是在否定姬收留右卫门左卫门之前;而依咎女所描述,那确实不是最近之事。

  其实连咎女也不清楚右卫门左卫门是何时投入否定姬麾下;就她记忆所及,右卫门左卫门一直随侍于否定姬左右。

  「我猜应该是在真庭凤凰被选为十二首领之前。」

  「为什么?」

  「凤凰想要的应该不是那招叫什么生杀或不生不杀的相生忍法,而是右卫门左卫门的人格。」

  「人、人格?」

  「真庭凤凰不也说过,他能成为真庭忍军的实质领袖,便是因为他的脾性较为寻常?」

  真庭忍军多是些行止古怪、狂悖乖诞之徒;说白了,全都是人格偏差的家伙。

  这一点七花亦是心有戚戚焉。真庭川獭与真庭企鹅他不清楚,不过真庭蝙蝠、真庭食鲛及真庭狂犬的狂诞程度可是远远凌驾于其他完成形变体刀之主。

  「只有真庭凤凰是例外。这么说来,他的人格……他那较为寻常的脾性本来是右卫门左卫门所有?」

  这就是凤凰真正想要的物事?

  他不要忍法,却想要一个寻常的脾性?

  「不错。」

  咎女点头。

  「我曾说过真庭里在太平盛世之中渐趋没落,这话尔还记得吧?」

  「嗯,所以他们才背叛你。其实这么一想,他们倒也有值得同情之处。」

  「他们不值得同情。」

  咎女断然说道。

  她对真庭忍军的恨意果然极深。

  「不过真庭忍军没落的最大原因,便是因为缺乏统率者。」

  「哪有这回事?他们有十二个首领啊!」

  「首领有十二个之多,还叫统率者么?……这种制度适用于乱世,当年真庭忍军便是靠着这画时代的制度,方能击溃夙敌相生忍军。分立十二首领,确实最能发挥真庭忍军这些狂悖之徒的长才,不过到了太平盛世可就不然了。」

  「真庭忍军便是因为没有统率者,才开始衰败?」

  「不错。幕府麾下的隐密班有个善尽职责的统率者,是以现在仍然兴盛——不,严格说来已经没落,不过这是因为遭到真庭忍军的牵连。」

  真庭忍军不止成员人格偏差,连组织也出了问题。

  唉!说来也是理所当然,自作自受。

  「不过真庭凤凰却想力挽狂澜,因此才追寻寻常的人格;而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便是牺牲者。」

  「…………」

  这么一想,真庭凤凰与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确实有相仿之处。

  「……否定姬曾说真庭凤凰与右卫门左卫门有仇,原来不光是相生忍军与真庭忍军之间的夙怨,还有这一层过节?」

  「这个嘛……否定姬是否知晓此事还很难说。她向来不拘小节,并不在乎右卫门左卫门的过去。再说,纵然有这层过节,右卫门左卫门也不见得就会因此怀恨在心。」

  「是吗?」

  「倘若右卫门左卫门是个念念不忘旧恨之人,凤凰也不会夺他的人格了。若非右卫门左卫门为人如此,否定姬又岂会视他为心腹大将?」

  咎女话锋一转,说道:

  「言归正传。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不过要到伊贺,大概还得再花上三、四天。」

  「是啊!凤凰不见得会一直留在伊贺。咱们得尽快赶路。」

  「唔……照企鹅的说法,倒是用不着担心凤凰离去……话说回来,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庭凤凰发疯,或许对我们反而有利。」

  「是吗?刀不是落在剑客手上,确实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一想起真庭蝙蝠……忍者使完成形变体刀,只怕也没那么好对付。」

  「不过凤凰中了毒,便不能使用右卫门左卫门的人格了。」

  奇策士说明道:

  「在我看来,真庭凤凰的可怕之处便在于他的人格。身为真庭忍军一员却能冷静行事,乃是种莫大的威胁;眼下少了这个威胁,反而容易对付。当然,负责对付他的是尔,不是我。」

  咎女又说道:

  「反正总有一天得和真庭忍军作个了结,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倒也不坏。只要打败真庭凤凰,便能夺得毒刀『镀』。」

  「毒刀『镀』啊……」

  七花感慨地点了点头。

  「终于到了第十一把刀啦!起初集刀,总觉得前程漫漫,吉凶未卜,不过现在可不同了。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总算是功成在即。」

  「嗯。」

  过去七花只要一说这种乐观话,咎女定会斥责几句,而七花也期待咎女斥责;然而此时的咎女却一反常态,并未这么做。

  「是啊!我们的集刀之旅也快结束了。」

  「…………?」

  见咎女如此反应,七花大感意外,不由得停下脚步。

  咎女又走了三步才发现七花停步,回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听你这么说,有点儿惊讶罢了。刚才——还有先前在客栈里,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哦?这么一提,我确实说过。不过这是事实,也只能这么说了。一旦毒刀『镀』到手,集刀便等于大功告成。」

  「喂喂喂,这话未免说得太早了吧!还有第十二把刀啊!目前下落不明,持刀之人未知的炎刀『铳』才是最后一把刀。」

  风水轮流转,这回居然轮到七花纠正咎女了。不过咎女否定了七花之言。

  「不,炎刀『铳』位于何处,我已经有个底儿了。」

  「咦?」

  「持刀人是谁亦然。」

  说完,咎女便转向前方,继续举步前行。七花见状慌忙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什么意思?」

  「炎刀『铳』十之八九是在否定姬手上。」

  咎女面向前方说道:

  「说得更正确一点儿,是在否定姬和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两个人手中。」

  「咦……?在他们手上?看不出来啊!」

  「岂能让尔瞧出破绽?尔也该学着怀疑别人。」

  「我倒觉得你该学着相信别人。」

  七花难得反口调侃咎女,咎女闻言,不快地眯起眼来,却未对此置喙,而是续道:

  「上回在尾张会见否定姬时,她不是说过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收拾了真庭海龟?」

  「嗯。」

  七花点头。

  「没错,没错,在咱们不知不觉之间,真忍的人数变得越来越少了。」

  奇策士咎女向来不相信否定姬,当时并没把那番话照单全收;不过与真庭企鹅所言对照之下,否定姬提供的情报毫无矛盾,应是实话无疑。

  「真庭鸳鸯阻挠右卫门左卫门刺杀真庭凤凰,死在右卫门左卫门手下还算合理;不过真庭海龟可不同了。根据企鹅所言,海龟是在否定姬下达刺杀令之前便遇害了。」

  「真庭忍军不止背叛你,也背叛了幕府;右卫门左卫门身为幕府之人,下手除掉真庭海龟,也是合情合理啊!」

  「右卫门左卫门是否定姬的部下,却不算是幕府之人。他是否定姬的心腹,没有否定姬的命令,岂会擅自行动?」

  换言之,右卫门左卫门杀害海龟有其道理。

  「……也就是说右卫门左卫门……不,该说是否定姬有不得不杀真庭海龟的理由?」

  「不错。真庭忍军共有十二个首领,她不去杀其余十一人,却偏偏挑上海龟,必有她的道理。或许否定姬便是因为杀了海龟,才不得不顺水推舟,连真庭凤凰也一并刺杀。」

  「这么说来……你认为否定姬不得不杀真庭海龟的理由与炎刀『铳』有关?」

  「正是如此。」

  「根据企鹅所言,真庭忍军和咱们结盟之后,便去找诚刀『铨』、毒刀『镀』及炎刀『铳』三把刀;负责找毒刀的是凤凰与企鹅……那么剩下两把就是鸳鸯和海龟负责了。这么说来,海龟去找的就是炎刀『铳』——唔……所以海龟是找到了炎刀『铳』之后,被右卫门左卫门给杀了?」

  「想来便是如此。」

  咎女点头。

  「仔细一想,否定姬对于集刀一事如此积极,会暗藏把刀在手边也不足为奇。或许她是认为只要扣住其中一把刀,便足以左右大局。」

  「…………」

  「眼下除了集刀以外,没其他理由得杀真庭忍军之人;下手的是右卫门左卫门,就更不用说了。想当然耳……如今炎刀『铳』十之八九是落在否定姬手中。」

  咎女的推测与事实略有出入;真庭海龟早在找到炎刀「铳」之前便为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所杀,而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得到炎刀「铳」的时间远早于杀死海龟。

  不过奇策士咎女的推测虽然不尽正确,还是说中了炎刀「铳」目前的下落。

  「是吗……那否定姬为何不同咱们说这件事?既然在她手上,她明说便成了啊!」

  「尔的脑筋不但简单,还很安乐。只要她手上握有一把完成形变体刀,便能与我们讨价还价,说不定还能把全部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这和真庭忍军打的算盘一模一样。不过依否定姬的作风,她的企图恐怕不止是抢功劳,而是想斗垮我呢!」

  「这一路上,她已经设了不少圈套啦!」

  「那种圈套对否定姬而书不过是儿戏罢了,她一旦认真起来绝不止如此。不过我也一样。无论如何,既然最后的对手是否定姬,以平常心应对便得了。」

  「平常心?」

  「不错。」

  咎女面露微笑,说道:

  「所以我才说集刀之旅即将结束。」

  「结束……」

  「既然炎刀『铳』是落在否定姬和右卫门左卫门手上,目前自然是在尾张;对我们而言,伊贺便成了旅程的终点。伊贺虽是真庭里所在之处,不过风土文物颇值得一观,作为终点倒也不坏。」

  「嗯……」

  听了咎女这番话语,七花姑且点了点头。

  既然炎刀「铳」便在幕府之中(只不过是在对头手里),毒刀「镀」的确算是最后一把刀,也难怪她会说这些反常的话语了。然而接下来咎女说出的话,更让七花惊讶得险些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

  「七花,这趟旅程结束之后,尔可愿留在我身边?」

  咎女说道:

  「我和否定姬不同,一直以来都没有心腹;军所里部下虽然不少,信得过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因为信赖关系只会妨碍我的野心。」

  「…………」

  「所以别说是信赖关系了,我连人际关系都是淡薄如水。我屡次对付否定姬,除了自保以外,也有这层意义在。不过我不愿如此对待尔。」

  说着,咎女停下脚步。

  七花欲窥探咎女的表情,但咎女似乎察觉了,立刻将脸别开,继续说道:

  「起先我只打算与尔合作到集齐刀剑为止,不过现在不同了。纵使真庭忍军与锖白兵已除,我仍需要尔的一身功夫来助我升官晋爵。」

  「咎女——」

  「集刀之旅即将告终,不过我的征战尚未结束;集齐刀剑之后,才是最紧要的关头。我需要尔的武功,也需要尔在我身边时带给我的安详。」

  咎女续道:

  「所以鑢七花,我希望尔能成为我的心腹。」

  「……可是……」

  七花面对答女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变得结结巴巴。

  咎女集齐刀剑之后有何打算?她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七花不断反覆想着这个问题。

  「我是鑢六枝的儿子啊!」

  「嗯。」

  「是你的杀父仇人鑢六枝的儿子啊!」

  「嗯。」

  咎女点头附和之后,方又问道:

  「那又如何?我爹又不是尔杀的。鑢六枝一死,我对虚刀流的仇恨便了结了。」

  「………………」

  「更何况杀了六枝的人便是尔……纵非如此,我也没有恨尔的理由,不是么?原来尔一直把这种无聊的蠢事放在心上?」

  咎女失声笑道,转过身来望着七花。

  他们俩一高一矮,站得又近,是以咎女得抬头仰望七花。

  「好了,尔意下如何?」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姊姊又死了……事到如今,已经没理由回不承岛了。你肯继续用我,我是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办吧!」

  咎女一派轻松地说道,再度迈开脚步,七花亦随后跟上。

  咎女突然朝着七花伸出了手,七花不解其意,一头雾水:见状,咎女不快地皱起眉头。

  「尔在干什么?蠢材!」

  她说道:

  「身为心腹,走路时得和主子牵手才成。」

  「嗯?是吗?可是右卫门左卫门和否定姬并没牵手啊!」

  「他们是特例。别说牵手了,他们连照面都不打呢!」

  「哦……」

  七花仍然满心疑问,但还是依言牵起了咎女的手。

  他们俩这副模样怎么瞧都不像是主人与心腹,倒像相好;不过七花并未察觉此事。

  「不过你突然说起这种话,我还是很意外。我还以为你为免我松懈心神,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呢!」

  「这一年来,尔改变了许多,懂了世事,懂了世界,有了知识,有了觉悟。尔成长了不少。」

  咎女说道:

  「而我这一年来东奔西走,也改变了不少。在这趟旅程里,我经历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经验;就拿上个月来说吧,我甚至见着了仙人呢!」

  ■ ■

  如此这般,咎女与七花二人一路直打伊贺而去。

  七花虽然懂了世事,懂了世界,有了知识,有了觉悟,却还不知道——

  一如历史上所有的旅人一般,旅程的终点,往往便是一切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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