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橫濱
卷之三 橫濱
【二十一世紀 橫濱】
良晴花費的時間越多,在南蠻寺禮拜堂用「火~沙羅曼達~」觀察他的同伴們就越會陷入危機。良晴將姬巫女託付的八尺瓊勾玉──「地~諾姆~」收在懷中。他選擇的傳送地點是為了找到未來的自己所能到達的「最短距離」的時間和地點。
時間,是良晴從未來被召喚到戰國時代的「那一天」下午,學校剛放學的時段。地點,是他就讀的高中門口。
該高中位於三澤台地上,從橫濱站西口步行約二十分鐘的距離。
橫濱站周邊平地稀少,東邊緊鄰海洋,西邊則是丘陵地帶三澤台地。
在台地和站前西口之間的夾縫間有一塊狹小的平地,裡頭塞著鬧區和辦公大樓區。在這樣的鬧區裡,要尋找自己是很困難的事。因此在學校門口「找到自己」將是最確實又快速的方式。
「那天,我像平常一樣上學去。如果沒有緊急的事,我應該會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但是,我已經沒有回家途中去哪裡玩的記憶,況且我每天回家的路線都不一樣!所以就算跳躍到我常去的任何地方都沒有把握找到人!所以得在門口找到正要放學的我,設法說服我之後,將我送到戰國時代!」
他從位於高處的三澤台地俯視著橫濱站的繁華景象。懷念的風景,摩天大樓,喜來登大飯店,有都八喜,還有港未來的地標塔和摩天輪……睽違多年後再度造訪的「故鄉」。對,這就是我出生長大的世界,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在戰國時代的生活就好像是一場夢似的……
但是,良晴並沒有時間沉浸在這種感慨之中。
在睽違多年後「返回」未來橫濱的良晴為了盡可能地不引人注意,事先穿上了簡陋的和服。如果以穿著盔甲的樣子出現,顯然會被當作是可疑人物。這和他穿著學生服被召喚到戰國時代的戰場是反過來的情況,他想避免發生被警衛追趕的情況。
即便如此,良晴仍然年長了幾歲。由於他並沒有長高多少,體格也沒變得多壯碩,身體也被衣服覆蓋,所以可以堅持說自己還是高中生。但在「穿著和服」的時候,看起來就已經很可疑了。他不能直接從門口進入校舍。為了不引人注目,他躲在不顯眼的的樹蔭下,看著一群群放學的學生從門口走出來──
(應該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可是好奇怪。「我」怎麼還沒從門口出來?難道是稍微晚了一點嗎?)
如果我與好友一起回家,那麼我應該就不會在下課後立刻衝出來。不過,如果我單獨行動,而且已經決定了「目的地」,那就可能已經早早離校。我或許晚了幾分鐘……!
那天,我下課後打算去哪裡呢?想起來。快想起來啊,我。不行,記憶已經被消除了。我還得守在校門前幾分鐘?下京的戰爭已經開始。半兵衛她們正在在南蠻寺「觀測」目前位於這個未來的我。在我完成三項考驗再次返回「戰國時代」之前,現在的我還不能回到南蠻寺。如果「我」出現在南蠻寺,將會再次干擾到正多面體的力量,被半兵衛她們以肉眼目視到的我將會變得無法觀測。如果那樣的話,任務八成會失敗。所以,除非我完成三項考驗,否則半兵衛她們將不能離開南蠻寺……這個未來的一分鐘,就等於戰國時代的南蠻寺的一分鐘!
(還沒來嗎,還沒來嗎。該死。我現在既沒有手錶也沒有手機,沒辦法計算時間!每一分鐘都感覺像是一個小時……別急。別急。好好思考。有什麼能在最短時間內確實找到「我」的方法……!)
當我在門口送走了數百名學生後,一道「光明」照進了我的心中。
我看到了一位令人懷念的朋友身影。
那是一位帶有些許女孩子氣質的中性少年。水原光。他和良晴住在同一個大樓裡,是鄰居也是死黨。他有著茶色的頭髮,但這是他的自然髮色。他的性格溫順,而且擅於傾聽。
雖然我因為太過懷念,差點就要哭出來。但如果突然抱上去,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阿光應該才剛遇到「我」才對。我像往常一樣,用自然友好的態度!擺出微笑!
「找到希望了!」良晴下定決心,跳到光的面前。
「喂~阿光!是我,我啦我啦!相良良晴!」
「咦?良晴同學?你怎麼了,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扮裝成江戸時代的市民?不是剛剛才放學,你在哪裡換的衣服?」
「我果然剛剛才放學嗎?竟然沒有趕上!『我』去哪裡了?」
「咦?良晴同學不就在我眼前嗎?」
「啊~對喔。呃,那個。我本來有事情要做,所以匆匆離開學校,但我忘了自己要去哪裡了!如果你有聽說什麼,麻煩告訴我一下~!」
「……良晴,你的長相好像變了……?雖然身體沒有變高,但感覺肌肉變結實了……難道你突然長大了?好奇怪耶?」
「哈,哈哈哈哈哈!不不不用在意!『SANGOKU大戰爭』裡的魯肅不是這麼說的嗎!『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我們不是才剛見面嗎??我還邀請你一起去車站前的卡拉OK唱動畫歌曲耶,你卻說『抱歉,我今天有想一個人做的活動』然後就匆匆回家了,不是嗎?還有,我記得今天不是良晴沉迷已經快十年的戰國遊戲『織田信長公的野望』的更新日嗎?看起來你今天放學後的行程滿檔呢。」
更新?那是怎麼回事呢?我已經不記得了。畢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個遊戲是不連網的,已經安裝在我家的電腦裡。也就是說,如果把更新遊戲放在最優先,我應該會直接回家。那麼,「一個人做的活動」應該是指另一件事。
「所以說,我沒有直接回家!我應該還在放學路上的某個地方!謝謝你,阿光!我要趕快去找出來!」
「咦,咦咦?自己去找自己?走掉了。那、那到底是誰?應該真的是良晴同學……吧?」
在還沒漏餡之前,良晴就飛快地跑下山坡,拋下歪著頭大感疑惑的阿光。那是讓人無比懷念的「過去」。然而,對阿光而言,我不是「過去」的存在。我已經變成了浦島太郎。回想起來,我究竟是在多麼和平的時代,多麼和平的世界中出生長大的呢。那些在戰國時期打仗的日子,難道只是一場夢嗎?不,不是的。信奈也好,小早川小姐也好,她們都活在「現實的世界」裡。現在,戰國的世界和這個世界正透過我這個『觀測者』,連結成一個世界──因此,我非得回去不可。我已經不能在這個世界生活了。我想見父母,哪怕只是一眼也好。見到他們後,我想正式向他們告別。感謝他們一直以來的養育之恩,我將在「過去」的世界生活下去──如此種種的想法油然而生,讓我無法抑制淚水,急忙離開校門前。
我從三澤台地我迅速跑下陡急的坡道,前往橫濱站西口所在的市區。途中,還必須衝下陡峭的階梯。如果有手機,就可以乘坐地下鐵移動,但是我把那部手機留在了戰國時代。留在本能寺的寢室。與信奈一起在本能寺被燒毀了──
(……信奈……該死。現在要先忍住啊,我。專注在眼前的任務上!要哭,就等到從本能寺救出信奈的之後再哭!沒有時間了!此時此刻,戰火已經逐漸逼近南蠻寺了!)
就算不能使用交通工具,我還有在戰場上一次又一次鍛練出來的腳力!我擁有無窮的體力!腹部的疼痛也被腎上腺素消除了!即使是橫濱著名的險峻坡道,我也能以超高速跑過!
短短幾分鐘之內,良晴就以現代人來說不可能做到的速度衝下坡道,移動到橫濱站西口的鬧區。橫濱VIVRE百貨公司、Round One遊樂場、Movil電影院。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懷念。狹窄的鬧區擠滿了人。如果要獨自去「活動」,目的地應該不會是Round One。如果目的地是Round One的卡拉OK,我應該會和阿光那群朋友一起去。同樣的道理,也不會是電影院。
一個健康的男高中生課後快速衝出去單獨行動……難、難道是跑到西口的Melon Books或者虎之穴之類書店去偷偷購買一些色色的同人誌嗎?但是,穿著制服是不可能進入十八禁區的吧?不、不過,如果是我,可能會換上便服,並且用口若懸河的本領說服店員……雖然這是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令人感到難堪的事,但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
(先等一下!半兵衛和南蠻寺的各位都能看這個景象嗎?我怎麼可能讓她們看到這種令人尷尬的模樣!但是……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信奈!如果「我」真的進入店裡,那該怎麼辦?根據阿光的證詞,我確定自己一定會在途中去某些地方。如果我在家門前等待,只會浪費時間!不管了,讓我向戰國公主武將們展示二十一世紀的Cool Japan文化的精髓吧!)
突擊。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良晴向同人誌店發動了連續突擊。
【下京 南蠻寺】
透過「火~沙羅曼達~」觀測良晴行動的竹中半兵衛,完全呆住了。
「良晴先生到底在做什麼呀?那、那、那、那家店裡堆積如山的那、那、那麼不要臉的書籍到底是什麼啊!膚色的比例太多了!快看那本書!男性與男性之間,男性與男性之間……我們被變成了男性,還被脫光了!『男體化竹中半兵衛╳男體化黑田官兵衛』的那本書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未免太扭曲了吧?別再磨蹭了,趕快進行任務啊,良晴先生!你太沒有危機意識了!」
「好了,別那麼生氣嘛,半兵衛!相良良晴是在追蹤過去自己的行動路線,尋找自己吧!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黑歷史嗎!」
看到這麼多表現過火的同人誌,弗洛伊斯完全嚇傻了,喃喃說著:「……我知道日本的性風俗很自由奔放又糜爛……但是,未來的這種景象實在是太誇張……神啊……」她已經快要昏倒了。
「嘻嘻嘻,或許相良那傢伙忘了任務,想要去買些好幾年沒買的羞恥書籍呢。也許他的大腦受損,失去了戰國時代的記憶。於是憑藉著野性本能在行動呢。」
「異端!未來的日本人都該因為索多瑪的罪受到審判!」
就在惟任軍與討伐惟任軍在南蠻寺附近的激戰即將開始之際,半兵衛她們除了祈禱(希望良晴先生的記憶沒有消失)之外,別無他法。她們無法主動與良晴通訊。
【二十一世紀 橫濱】
「不行啊。我已經在橫濱站的地下迷宮來回走了好多次,甚至也去了東口的Animate,但都找不到『我』的身影!」
橫濱站,那是一座工程永無止境的魔窟迷宮。從西口移動東口,需要不斷地上上下下,「多年沒來」橫濱的良晴完全迷路了,浪費了許多時間。
確定東口也找不到「自己」的良晴得出了結論:「『我』應該已經離開橫濱站區域,去往其他地方了。」
「去書店的可能性已經排除!也不可能直接回家。如此一來──『我』要不是去了關內的橫濱球場參加灣星隊的相關活動,也就是去看棒球──就是為了買肉包去山下公園、中華街的方向──剩下的可能性只有這兩種!」
如果是去橫濱球場,就應該會從距離高中最近的地鐵站直接前往關內站。如果是去中華街,應該在橫濱站轉乘港未來線前往元町•中華街站。不管是何者,良晴既沒帶手機,也沒帶現金,只能靠步行移動。不論向哪裡去,都會浪費相當多的時間。該怎麼辦呢,該選擇哪一邊?
良晴後悔當初沒向阿光借五百元,但現在後悔也沒用了。他回到車站剪票口前,開始收集周圍的「情報」。日期、星期、時間。在橫濱各處進行的活動。下課後匆匆忙忙離開的原因是什麼?一個可能性是,要「趕在比賽開始前」到達橫濱球場。另一個可能性是「肚子餓了」,所以急著去中華街。
除此之外,還得考慮到良晴日常的「習慣」之一,去山下公園看海。但如果是這樣,就沒有急著去的理由。即使目的也是「看海散步」,沒有女朋友的良晴並不會去充滿情侶的景點紅磚倉庫區。而是會在悠閒的山下公園,與餵食鴿子的老先生們混在一起,在長椅上發呆。那就是高中時期,每當良晴想「看海」時的習慣。
相良家住在港未來的濱海區的超高層公寓,然而因為隔壁的公寓擋住了視線,所以他們家的窗戶看不見海。然後良晴從站內的廣告海報得知了一件事。紅磚倉庫區當天正舉辦「啤酒展」。但身為高中生的良晴並沒有喝啤酒的興趣。
「喔!果然選擇回到車站收集情報是正確的!這面牆的海報!寫著灣星隊的比賽資訊!而且今天──沒有比賽!」
雖然住在橫濱球場附近的良晴喜歡棒球,但他並不是那種會在沒比賽的日子還特地去買商品的熱衷球迷。那麼,就是中華街了!自己在中華街吃完肉包之後,應該會在旁邊的山下公園悠閒地看海!天黑了後,應該會從山下公園借一輛出租自行車「BayBike」回到港未來的公寓!這個路線就是「正確答案」!
良晴奔向前往中華街和山下公園的道路。
他也考慮過借用沒上鎖的自行車,但被人取了「躲球阿良」外號的良晴原本就擁有出色的敏捷性,而且他的奔跑能力在戰國時代被訓練到超越人類極限的程度,現在的他自己跑起來反而速度更快。而且未來的人行道都已經經過鋪設,所以他可以全力疾跑。
路上的行人都驚訝地說「奧運選手?」「馬拉松選手?」「為什麼穿和服?是什麼活動嗎?」,但當他們回過頭時,良晴已經跑到遠處了。
(在車站前浪費了太多時間!信奈,請等著我。我一定會找到「我」,然後送他回到戰國時代!快一分一秒也好!)
終於,他到達了山下公園。
良晴以現代人難以置信的驚人速度,完成了這段奔跑。
良晴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腹部的傷口劇烈地疼痛。當他睽違多年再次看到浮在山下公園的「冰川丸」時,不禁淚流滿面。他回到了家鄉。然而,他不能沉溺在感傷之中。他的精力和體力還沒有耗盡。還沒好。這只是行動的「第一階段」。
「『我』在哪裡?在哪裡……?」
無論找了多久,公園裡都看不到「穿著制服的相良良晴」的身影。
那麼,他可能還在中華街吃肉包。
橫濱的中華街很大,山下公園和橫濱球場之間有著廣大的區域。如果要一家家找,就得翻遍幾百家餐飲店。但幸好良晴特別喜歡的店只有幾家。那些店價格便宜,可以外帶。享用外帶食物的地點也是固定的。不是允許外帶食物的店門口,就是中華街內的某座小公園「山下町公園」。
良晴移動到旁邊的中華街,直奔他常去的肉包店。在中華街裡實在跑不起來。畢竟即使是平日,一到傍晚時,觀光客就會把該地擠得水洩不通。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被浪費掉。
然而──然而。
在中華街裡也找不到「相良良晴」的身影!
良晴幾乎要絕望了。看來「我」完全不是按照他平常的行動模式行事。這下子只能回家了。但是,既然是去參加「活動」,就無法預測他何時會回來。甚至有可能是深夜。這樣的話,南蠻寺就撐不下去了…!
該怎麼辦呢?該怎麼在自己的故鄉找到自己?連這麼簡單的任務都無法完成,那又怎麼可能在人生地不熟的果阿找到加斯帕爾……!
即使是良晴,也感到幾乎要崩潰了。
疲勞感一下子湧了上來,腹部的傷口比之前更加疼痛。
就在這時,幸運找上了良晴。不過帶來這份幸運的不是女神,而是他的男性死黨。
「喔喔,這不是相良良晴嗎。你又~來買肉包吃了啊?我嗎?我還是老樣子,來跟那個可疑的師父學習自稱是太極拳的功夫!就算肌肉沒有力氣,只要能自由操控『氣』,我也能打敗壯漢!我絕對不會去做肌力訓練的!『脫力』就可以戰勝『肌力』,哇哈哈哈哈哈!」
對了!良晴確定了一點:「這樣一來就能確定找到『我』了。」
(我有個經常在中華街鬼混的朋友。他不是在中華街的電玩店玩「SANGOKU大戰爭」,就是去那個神祕的太極拳道場,或是幫妹妹買肉包回家,只有這三種選項。這傢伙和我、阿光一樣,是住同一棟公寓裡的高中朋友。雖然人長得帥,卻有個戀妹癖的毛病,而且還患了嚴重的中二病,所以他在女生之間的受歡迎度跟我這種嘴快容易失言的人一樣低。也就是說,我這種歷史遊戲愛好者和他那種中二病患者都是學校裡的最底層人物……我們簡直是豬朋狗友……!)
想起高中時期的黑歷史,良晴就越來越感到傷心,於是決定不再想下去。
「喔喔,我知心好友水城秀一啊!好久不見了!我在這裡要給你出個問題!問題一,說出我的名字!問題二,身為我親朋好友,你知道我今天的預定行程嗎?」
雖然我不擅長扮演中二病角色,但在跟梵天丸打交道時學會了。剛才遇到阿光時,我露出「本性」,認真回答他問的問題,結果就為了自圓其說而費了很大的力氣,煤能得到足夠的情報。所以這次我要用氣勢掩飾過去!
「哼……你這傢伙是不是得了記憶喪失啊?你的名字是相良良晴。你今天的預定行程我當然知道。我們不是剛在學校見過面嗎?你今天要去橫濱地標塔的觀景台吧?為什麼你在中華街?肚子餓了嗎?關門時間快到了喔?」
橫濱地標塔……是橫濱最高的摩天大樓,地上建築共七十層,高約三百公尺,是日本第二高的摩天大樓,也是橫濱的象徵和觀光景點。在六十九樓有一個觀景台,可以眺望整個橫濱乃至東京灣。但是──
「地標塔?那不就在我們住的公寓附近嗎?再說了,要看高處的風景,我在自己家裡的窗戶就能看到。那麼,我再問你,水城秀一。我為什麼需要特地去地標塔呢?」
「你不是喊著『糟糕,今天是我一直期待的「特別展覽活動」最後一天,我本打算在假日一口氣參觀與港未來區美術館合作的活動啊』,急急忙忙放學離開的嗎。既然你是個戰國時代迷,那應該是戰國主題的活動吧?至少不是為了去看皮卡丘。如果我不知道,那就表示與『三國志』沒有關係。那次在『橫濱人偶之家』展示的『NHK人偶劇三國志』的實際人偶時,哎呀,實在讓好人興奮。可惡,真想把諸葛孔明帶回家……」
「『活動』……?對對,中大獎了!今天是特別活動的最後一天!只剩幾個小時就要結束了!我欠你一個人情,秀一!還有再請你幫忙!借我一些錢!那個觀景台要收入場費的!我很少上去,結果忘了這件事!我手頭的錢剩下不多,完全不夠!」
「什麼嘛。我就覺得奇怪你為什麼要陪我演中二病的戲碼,結果就只是來討錢的!哇哈哈哈哈!那你一開始就這麼說啊,真是見外!拿去。加上美術館的門票錢,五千元應該就夠了。不過這是我準備給我那個笨妹妹的生日禮物預算的一部分。明天一定要立刻還我喔?」
對不起,秀一。這五千元,我沒辦法還你……我已經再也無法見到你了……良晴似乎又快要哭出來,卻逞強地說著:「好喔,真不愧是我的知心好友!」同時緊握著朋友給的五千元。
「對了,良晴,那件和服是怎麼回事?是為了配合戰國時代活動的角色扮演嗎?哼……看來你越來越懂了嘛……據說當人的身心與自己所嚮往的世界同化,就能開啟通往異世界的大門,這就是『世界』的祕密真理!如果我能精通太極拳,那就應該也能飛向『三國志』的世界!不許說什麼『在三國志時代哪有太極拳』這種潑冷水的吐槽!我要和你比賽,看你會不會先被召喚到戰國時代,相良良晴!哇哈哈哈哈哈!」
「是啊,這是戰國時代活動用的角色扮演服!真的很感謝你!我這輩子都會感謝你的,秀一!我絕對不會忘了你!那麼……保重了……!要和你的妹妹好好相處喔!」
「……良晴……?你……你的臉龐和聲音……和在學校見到的時候都不一樣了……變成大人的樣子……喂。你是不是有什麼沉重的煩惱……?等等。等一下……!我會聽你訴苦啦。我們不是朋友嗎?別那麼見外啦!」
良晴揮別了那個聲音,加速離開。
他沒辦法回頭了。
和第二個朋友的告別。讓他的內心再也承受不住。淚水停不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啊。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我沒有時間向你說明我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聽到。我很想說。但是,時間實在是太少了……!)
相良良晴決定,即使要犧牲自己的一切,也要拯救信奈。
終於,他抵達了。
良晴來到了橫濱港未來區中心的地標塔。
他飛快地坐上高速電梯,直達六十九樓的觀景台。
這一天的這個時刻,放學後的「相良良晴」確實就在那裡。
因為觀景台上正在舉行「戰國時代與高層建築」的活動。
而且,「這一天」是活動的最後一天。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阿光、秀一。謝謝你們。我……終於抵達了。)
就在進入將地標塔當成「安土城的天主」,徹底裝潢成戰國時代風格的觀景台樓層時。
穿著制服的過去「自己」映入了良晴的眼簾。
「……武士?不對,你是誰……?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冷靜點,相良良晴,我沒時間詳細解釋。請務必相信我,相信未來的『我』。」
如果兩人有了物理性接觸,就會造成對消滅。必須保持距離。而且也沒有時間長談。如果面對面的時間太久,「兩個相良良晴存在於同一個世界」這種矛盾將會讓雙方陷入危機。而消失的那一方恐怕會是──
「聽好了。這裡是橫濱最高的大樓。而且,是最頂層的下一層。我們現在的位置遠遠高於古老的杵築大社。在現代的橫濱之中,這裡是『氣』的力量最強的地點。在『氣』的力量大幅衰退的現代,如果想開啟「天岩戶」,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地方了。這裡一定可以打開『天岩戶』。今天這座大樓舉辦的戰國活動,我不認為是個偶然。」
「……『天岩戸』?……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為什麼,哭了……」
「你去了就會知道。我是來迎接我自己的。我要憑自己的意志召喚我,也就是你,前往戰國時代。在那之後,你將面臨無數的考驗。再也不能安穩地待在和平的世界。將會多次面臨死亡的危機,身上會滿是傷痕。也會有與難以忘懷的人們生離死別的時刻。一次又一次。你將再也見不到你的朋友,除了今天這幾個小時。你再也不能見到你的父母。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前往戰國時代。生活在戰國時代。因為那裡,有我心愛的人。只有我能救她。我要召喚你到戰國時代的尾張,然後我也會從送走你的『天岩戸』前往印度的果阿,回到第一次召喚幾年後的戰國時代京都。然後,我會將自己生活的戰國時代確定為『正史』。這就是我自己的選擇──」
「……要我去戰國時代?這不可能吧……?怎麼可能。我只是個普通高中生耶!突然被召喚到戰國時代,我怎麼可能活下去!那種奇異的科幻劇情更適合我父親……而且突然要我去戰國時代,放棄這個世界,我怎麼可能點頭答應!至少再給我多一點解釋吧!」
「拜託了。雖然我很想詳細解釋,但是真的沒有時間了!」
此刻,兩個相良良晴正在二十一世紀橫濱的仿造天主中與彼此面對面對峙。
雖然填充於「地~諾姆~」裡頭的「氣」剩餘量令人擔心,但在這麼「高」的地方,或許能回收一點「氣」。只要使用懷中的「地~諾姆~」,是有可能打開「天岩戸」的。然而,我不能強行把正在抗拒的「我」推進「天岩戸」裡頭。一旦碰觸到對方,我們兩個都會消滅。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你……是我吧……這點我清楚得很……你似乎在戰國時代度過了好幾年的歲月……然而,你已經被逼到絕境。身心應該都憔悴不堪了吧。我必須活在充滿那麼多苦難的世界裡嗎?連向爸媽道別的機會都沒有?至少,我希望能向父母──」
「不行。沒有時間等他們回家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從這一刻起,你要成為一個男人活下去。過著你自己的人生!如果你拒絕,那麼我可能會基於『等價交換』的法則而消失,讓你存活下來。那樣的結果就是,我在戰國時代所做的一切將再次成為『不存在的事』,我留在橫濱的世界將收斂並確定為『陽世』。然後──我很確定,你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一生。拜託了。我求求你!」
「…………陽世?等價交換?我完全聽不懂!但是……你看起來……就像我想要成為的自己,就像我一直嚮往的自己……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就這麼一聲不響地離開爸爸和媽媽!他們將會永遠地等待我回去。我怎麼可以做出那種事!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這……」
兩個相良良晴──此刻必須作出人生最大的「選擇」。
【下京】
「我一定要報津田少爺的仇。『王師』別動隊啊,朝南蠻寺進攻。如今英格蘭女王已經在前往堺町的途中遭到誅殺,開國路線已然煙消雲散!十字軍再度成為了日本的敵人!從現在開始,我們將斷然發動『即刻攘夷』的行動。首先就是討伐躲藏在南蠻寺的相良良晴──!」
「戰爭高手」公主武將藤堂高虎將包圍今川義元把守的二條新御所的工作交給了公家眾派來封鎖假明智光秀行動的幾名監軍,自己則率領一萬別動隊朝南蠻寺南下。假明智光秀,藤林長門的雇主細川幽齋已經遭到政變政權的驅逐,如今無法接到幽齋的任何「命令」,因此軍團的指揮權就落入了在背後操控監軍的九條派公家眾手中。
而主公津田信澄突然前往堺町,沒有趕上而留在京都的藤堂高虎才剛接掌惟任軍的指揮,就從九條派公家眾那裡接到了「雖然織田信奈已經被殺,但是根據天主教徒的傳聞,相良良晴似乎活著,正待在南蠻寺裡。妳必須立即攻擊南蠻寺」這樣的命令。
高虎軍成為王師。他們舉著「錦之御旗」,凝重地穿越喧囂的下京大道。路上的人們帶著財物尋找避難處,口中呼喊著「本能寺被燒掉了!」「惟任大人發動了叛變!」「織田信奈大人……成了篡位者的犧牲品……」「日本,京都,變成了戰場!」。
「藤堂大人,防守南蠻寺的兵力大約只有五十人。其中大多數是住在京都的天主教武士。如果燒掉南蠻寺,我們與天主教勢力的關係將完全破裂。這個國家將會走上不歸路,您確定要這麼做嗎?」
「我已經接到詔命。御所的方針已經定為『即刻攘夷』。撕毀所有織田信奈擅自簽署的通商條約。我們將會把異國人逐出京都,斬殺相良良晴。此外,還必須在津田少爺的三位子嗣之中至少救回一人,讓他繼承津田家的家督之位──得儘快行動。」
老練的勇將藤堂高虎意外留在京都成為「棋子」。津田信澄死亡的傳言四處流傳,導致失去主公的高虎投奔御所陣營。這一切對於細川幽齋來說都是意料之外的狀況。難道歷史真的要抹去「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這顆「果實」嗎?
正當守在南蠻寺禮拜堂裡的半兵衛官兵衛等人吞著口水,注視著兩位相良良晴在橫濱地標塔的觀景台上直接面對彼此的畫面時。高虎正準備下達對南蠻寺發動總攻擊的命令。
不過。
約一千名從西國大道急速撤回下京的敢死隊──「討伐惟任軍」勉強趕上了這一刻。
雙方兵力差距是一比十。而且,對手還是高舉「錦之御旗」的王師。
一旦發動攻擊,他們將立即成為「朝敵」。
儘管如此。
討伐惟任軍仍然決定衝進下京,救援南蠻寺。
「各位,抱歉了。繼關原之戰的倒戈未遂後,我最後還背負了『朝敵』的汙名。而且,這是一場毫無策略的魯莽戰鬥。但是,良晴為了拯救織田信奈。為了扭轉『命運』,正在『未來』戰鬥。所以──為了保護南蠻寺,幫良晴爭取更多時間,請跟我一起戰鬥吧。在一切結束之後,無論這場戰爭的結果如何,我都會在京都自盡以承擔責任,確保毛利宗家不會遭到追究。」
主將是「明智之將」小早川隆景。
「為了將土田御前等人平安送到堺町,我們織田家幾乎無法提供戰力,只能讓毛利軍和薩摩軍的士兵出戰。我對此深感歉意。請讓我獨自代表織田家與你們一起戰鬥。等到需要切腹的時候,我也會與您一起切腹。小早川大人。」
副將是織田家的宿老丹羽長秀。
她們兩人已經接獲半兵衛官兵衛傳達的消息,得知相良良晴在南蠻寺展開「織田信奈救援行動」。所以,她們必須守住南蠻寺。即使沒有勝利的希望。即使她們將永遠成為「朝敵」,在歷史上留下惡名。
集合於此地的勇者們都不害怕自己成為賊軍。他們無怨無悔。為了改變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的「命運」,願意自我犧牲,讓他們的公主,讓小早川隆景和丹羽長秀能多「活」一點時間。就算只多一分鐘,甚至只多一秒也好。或許,只要相良良晴能「趕上」,她們就不必切腹,可以「存活下去」……!
而率領八十多名薩摩隼人的先鋒,是島津家久。
他們沒有任何策略,也無法使出利用地形的戰術。只能與十倍之多的敵人正面交戰。唯一的「希望」只有大軍無法在城鎮戰中橫向展開。但是,如果高虎為了利用大軍的優勢,而對整個下京全域放火,那麼萬事休矣。在那之前,所有的薩摩隼人將組成一支「錐子」,直直地衝過大路,奪取高虎的首級!
「相良一定會回來!開路先鋒的工作就交給我們這些修羅吧!薩摩壯士,我們才不在乎什麼錦之御旗或『王師』!捨棄生命的時候到了……!」
家久,妳打算第一個死在戰場上嗎?難道妳打算拋下妳的三個姊姊急著送死嗎──隆景如此大喊著。在這樣的戰場上,妳那種柔和的聲音以公主武將而言實在太溫柔了。不過,相良就是被妳那樣的溫柔吸引的吧──家久向隆景露出白潔的牙齒笑道,然後──
「薩摩兵竟然與毛利兵攜手戰鬥,這個世界真是太有趣了!前進吧,壯士們!我們島津的招牌就是突穿敵陣!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藤堂高虎的首級!」
「喔喔喔喔喔!」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
「嘰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手握火槍,騎在馬上的島津家久所率領的八十多名薩摩隼人,沿著大路抱著必死的決心衝向一萬名的高虎軍。
無論是薩摩隼人,還是島津家久,沒有一個人打算活著回來。他們全都做好準備,為了盡量守住南蠻寺而戰死沙場。曾在「關原」見識過他們瘋狂進攻的王師前鋒出現了些微的動搖。
然而,首級成為他們目標的藤堂高虎卻一副處之泰然的樣子。只是下達對市區「發射大砲」的命令,朝湧向自軍的薩摩兵展開砲擊。
這群薩摩兵發出的「猿叫」,以及大砲發射的轟響迴盪在南蠻寺的禮拜堂中。
「………官兵衛小姐……!戰爭已經開始了!這樣下去的話……」
「Sim!快啊,快啊!相良良晴!啊啊,真是讓人焦急!說服自己花掉他太多時間了!相良良晴的腦筋太差,讓兩個笨蛋產生相乘效應,陷入了惡性循環!如果至少能從這邊傳送『聲音』過去的話……!」
「………良晴。拜託了。小早川隆景她們所有人快要死掉了……給未來的你『勇氣』吧。振作起來吧。撼動沉睡在你心中的那份『情感』吧……!」
大砲的砲彈似乎落在禮拜堂的附近。彩繪玻璃在劇烈的轟響之中出現裂痕。儘管如此,相良義陽仍然死死地盯著「火~沙羅曼達~」所顯現出來的兩個相良良晴的「影像」。
【二十一世紀 橫濱】
此刻,剛從戰國時代「回來」的相良良晴,與「未來」的自己見面了。
然而,他既無能說服對方的證明,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若是突然看到另一個自己說「去戰國時代吧」,不可能有人立即點頭答應。而且他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還沒向父母說一聲就離開這個世界。
直到這天為止,相良良晴都是個完完全全的普通高中生。痛恨爭執,甚至極力避免打架。講好聽點,他是和平主義者。講難聽點,他就是膽小鬼。但正是他這種「討厭爭執」的天性,才會大大地改變了戰國時代的織田信奈等人的「命運」──但在這個時候,那樣的性格卻阻礙了他完成將自己送往戰國時代的任務。
不過,就在此刻。
「等一下喔?如果是在這座『地標塔』,就算稍微用掉一點加斯帕爾的正多面體的『氣』,應該也可以補充回來。不足的部分靠注入『地~諾姆~』的『氣』就行了──」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為了進入「天岩戶」,良晴帶著八尺瓊勾玉,也就是「地~諾姆~」。但是他還帶著另一個正多面體。那是本來要交給人在果阿的加斯帕爾的正十二面體,也就是「第五元素」的正多面體!它的能力是「透視型」!
(我沒有使用加斯帕爾種「觀測術」的技術,那東西也因為我自身的干擾而導致它無法順利運作。但或許可以稍微顯現出「戰國時代」的畫面!顯現出因為我被召喚,與「正史」有所不同的「戰國時代」的景象,顯現出此時此刻的「陽世」!)
「我」一定會很感興趣,大受吸引!──良晴立刻做出了決定。
「喂,未來的我。接下來的影像可能很快就會變得混亂而中斷,請你不要移開眼睛,專心看著。拜託了!讓這顆石頭顯現出我所生活的『戰國時代』影像吧!」
「我所生活的──戰國時代?那與我所認識的戰國時代有什麼不同?」
他對戰國時代的影像感興趣了。他表現出了興趣。果然,我就是我!
未來的良晴凝視著加斯帕爾的正多面體。
「你知道『織田信長』吧?畢竟你玩過了無數次的『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今天是遊戲更新的日子對吧?你打算在在享受最後一天的地標塔和美術館的戰國合作活動後迅速回家,打開自己房間的電腦,更新『織田信長公的野望』!順帶一提,那些若是被父母發現會有大問題的圖片資料夾名稱是『廣辭苑註釋集』。聽說爸爸以前會用廣辭苑的書皮藏色情書籍。我只是將那樣的智慧以現代的方式應用。沒錯吧?」
「是,是啊。沒錯。我是『織田信長公的野望』的狂熱玩家,並且,我還偷偷建了一個叫『廣辭苑註釋集』的上鎖圖片資料夾……這個祕密就連阿光和秀一都不知道!你竟然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你真的是我嗎?雖然你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武士,不過你真的是未來的我嗎……?」
「未來的我是你吧?我是從過去來的!雖然我比你多活了幾年啦!」
「等等,別講得那麼複雜。從我的角度來看,你才是未來的我!我還真是夠笨的!對了,如果你真的是從戰國時代來的,你有見過『織田信長』嗎?說到被召喚到戰國時代,最正統的路線應該是侍奉織田信長吧?畢竟,會願意雇用一個來歷不明的未來小鬼的戰國武將,也就只有織田信長了吧?如果你想去為其他武將效力,最後肯定會被認為是『可疑人物』然後被斬殺吧!」
「是啊,你答對了,不愧是我!你真是個戰國穿越作品的行家!我剛開始時本來想投靠今川義元,結果立刻被拒絕了!還差點就被松平元康給處死!所以,我就為織田家效力了!」
「喂,等等!為什麼你要去投靠今川義元啊,那不就是死亡路線嗎!」
「不不,別說些什麼路線。別再用遊戲的方式思考了。這不是遊戲,而是現實!聽好了喔?在我被召喚的世界中,並沒有『織田信長』!我所效力的主公,是相當於織田信長的公主武將,名叫『織田信奈』!」
「……織田……信奈……?你在胡說什麼?男變女?男變女的武將?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看這座地標塔的觀景台。這裡重現了安土城的天主。那邊不是有解說牌嗎?建造安土城的大名,是『織田信長』耶?」
什麼!難道我「觀測」後應該變成「陽世」過的世界,和這個世界還沒有連結嗎?來自未來的良晴瞬間焦急起來。但是,如果把「我」送到戰國時代,應該就能產生連結!沒錯,眼前這個未來的我,是擁有「我」改變了過去,將「信奈」的世界確定為「陽世」「之前」那些歷史知識的我。否則就說不過去了。
「好。由於我們兩個同時存在,多花了一點時間……不過顯現出來了!看吧!那就是我生活的『戰國時代』!」
正多面體顯現出了透視的影像。
良晴的存在果然產生了干擾。無法精確地對準「時間和地點」。良晴本來是想顯現出自己和信奈初次相見的那一幕,以此說服未來的自己。然而影像卻有著很大的偏離。畫面上的地點在下京。而顯示出來的是……良晴自己都從未見過的景象。
「……什……什麼……!惟任軍和……小早川小姐她們……竟然在京都的城市裡交戰?這是……我從南蠻寺穿越天岩戶『之後』的影像……!小早川小姐她們……成為朝敵了…!家久!家久,等等!妳……又在那樣……不顧自己的生命……快住手。我不是說過,哪有妹妹死得比姊姊早嗎……!」
是的。那就是良晴出後「之後」的下京畫面,雖然只有短短幾數秒,還是顯現出來了。最糟糕的狀況發生了。然而良晴卻無法回到過去。
「不行,不行。薩摩隼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惟任軍為了對抗島津的突擊,準備了大砲……那個旗印……是藤堂高虎在指揮惟任軍?怎麼會……妳是為了幫信澄報仇嗎,高虎?這下薩摩軍和毛利軍都要全滅了!家久啊啊啊啊啊啊!長秀小姐!啊,啊啊啊……小、小早川小姐……!」
有一瞬間,他忘記了任務。
良晴的腦袋,一片空白。
當我在這裡浪費時間的時候。
難道「完成任務的我」還沒有跳躍到南蠻寺嗎?
難道我,回不去嗎?
難道我沒有成功救出信奈嗎?
拿著正多面體的手開始顫抖。眼淚奪眶而出。啊,對了。這是「我的世界」。我──必須回去。必須回到大家的身邊。爸爸。媽媽。對不起。我果然還是──
良晴忘了要「說服」自己,落下淚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只是心中湧出各式各樣難以言喻的感情。
然後那份「感情」,觸動了未來的良晴。
「……這樣啊……雖然完全不懂是什麼原理……但看來我……定居在了戰國時代呢。我自己,做出了決定……你的,那雙眼……那種表情……我變成了「武士」啊。而且『生活在那裡』。與那塊石頭顯現出來的,讓你難以割捨的那些人們在一起。」
「……你……」
「不用再說了!反正我是個笨蛋,你講道理我也聽不懂!但是!你是就我一直憧憬的我,我想要成為的自己!把我送到『戰國時代』吧!
我有一個無論如何都要拯救的人!一個我愛的人!還有等待著我的人們!沒錯吧?如果是這樣!那就不用猶豫了!拜託打開「天岩戶」吧!如果不去,我一定會後悔終生!我,想成為像你那樣……!」
「是啊!沒錯!你是戰國武將。近衛前久的猶子。是下一任關白,也是天下霸主織田信奈的丈夫,相良良晴!你的目的地是尾張!在尾張的五右衛門持有石頭『風~希爾芙~』,正在等待你!謝謝你做出決定!謝謝你,我!」
「彼此彼此!你也背負非常沉重的任務吧?你一定要成功喔,我!」
相良良晴開啟了──「天岩戶」。
然後
在橫濱過著高中生生活的「未來的相良良晴」的身體,被吸入「天岩戶」。
「別搞錯了。去尾張……!絕對不能輸給『命運』……!」
「好!我會贏的。如果能成為你,我就一定會贏!我會證明自己能勝利!雖然唯一的遺憾就是離開前沒有和爸爸和媽媽告別……但一定……」
「是啊。你一定能以某種形式告別的!再見了,我!」
……
……
……
將「未來的相良良晴」送到尾張的五右衛門那裡之後,這項行動的「第一階段」就此完成了。
但是,良晴並沒有時間向父母道別。必須立即開始「第二階段」。也就是趁著這個「天岩戶」還在開啟的狀態,必須利用「地~諾姆~」的力量,跳躍至應該有加斯帕爾存在的果阿。目標時代是距離良晴從南蠻寺出發的五年前。如果找不到他,良晴就會陷入自己變成加斯帕爾的「命運」。這是一大關鍵時刻,良晴咬緊牙關,跳進了「天岩戶」。
但是──
「……進不去……?我的身體穿過了『天岩戶』?怎麼會?」
由於用力過猛,良晴的身體滾到了地上。
「天岩戶」不讓第二個良晴通過,而且突然就關閉了。
難道。
「難道。是因為我以加斯帕爾的石頭強行動用了『地~諾姆~』的『氣』進行『透視』……導致『地~諾姆~』的力量,勾玉的力量枯竭了嗎?『氣』的濃度是位置越高就濃。我本來以為在地標塔的六十九樓就足夠了……難道是為了抵抗兩個我造成的干擾,消耗了比預想中更多的『氣』,結果就關閉了嗎?但、但是,我的確進入了『天岩戶』,為什麼身體會穿過去呢……?」
現場除了良晴以外,沒有其他的客人。在很久之前,這層樓就已經沒有「兩個相良良晴」之外的其他人影。
關館時間將近。
這位客人,我們要關門囉──工作人員如此喊道。
我要被趕出觀景台了!
一旦回到低樓層,就不可能重新補充「氣」了!
即便如此,「穿過去」的現象還是太奇怪了。彷彿「天岩戶」本身拒絕了我,不讓我到果阿……?
(難道……歷史為了消除矛盾,為了遵守「等價交換」的原則強制而將我留在未來嗎?對呀!「增加一人,就得減少一人」「一人進,一人出」。那就是規則。由於我來到戰國時代,藤吉郎大叔就必須死!然後現在──未來的我去了戰國時代,因此少了一人。為了填補這個空缺,剛回來的我就無法離開未來了?)
如果是這樣。
如果真是如此。
「……這樣一來,我的『戰國時代人生』就這麼結束了嗎?像浦島太郎一樣,我回到故鄉橫濱,接著旅程就到此完結嗎?過去『陽世』的一切都會在這一刻確定下來嗎?開什麼玩笑……!戰國時代……對我來說……已經變成我回不去的一場夢?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待在這種高層樓的地方,我還能為勾玉補充『氣』!雖然得花時間,但只要我留在這裡,一定就能再次開啟『天岩戶』!」
這位客人──工作人員拉著我的手。將我強制趕出場。我被帶上電梯,送往低層樓!
此時,出入口旁的「解說牌」突然映入良晴的眼簾之中。
『建造這座安土城的天下霸主,是大家都非常熟知的公主武將──織田信奈。』
我記得剛剛看到的是「織田信長」。它被改寫了。「陽世」,「過去」確定收斂並確定為「織田信奈生活的世界」。
等等,先等一下。不該有這樣的結局!開什麼玩笑!所有的一切難道只是一瞬間的夢嗎?──良晴痛苦地呻吟。
「半兵衛!官兵衛!如果妳們還能看見我,就回句話吧!給我一些回應!用妳們那邊的石頭,用『風~希爾芙~』幫我開啟『天岩戶』!」
然而,南蠻寺沒有傳來「回應」──雙方無法直接通訊。或許,南蠻寺那邊已經看不見良晴的身影了。可能是因為剛剛良晴強行模仿了加斯帕爾的作法,導致良晴對石頭的干擾力增強,讓對方看不見良晴。又或者是南蠻寺已被捲入戰火之中……?
(我就這樣無法回去了嗎。如果這個世界已固定為「正史」,那麼信奈會變成什麼樣子。在本能寺的信奈是生是死……?)
沒有智慧型手機的良晴無法現場直接查詢。不過,如果前往正在舉行戰國時代展覽的美術館,應該能得知「答案」。美術館應該勉強還沒關門。
然而,就算不過去,也能猜到結果。
若是相良良晴的「旅程」在這裡結束,就意味著半兵衛和官兵衛的「信奈救援行動」失敗了。
(小早川小姐。我終於明白了小早川小姐失去哥哥時精神崩潰的原因。「人生如夢又似幻」──我的整段戰國時代人生,將會連同信奈……像泡沫般消失……)
從未經歷過的恐懼與絕望襲上了良晴的心頭。
【下京 南蠻寺】
在不絕於耳的火槍和大砲轟鳴聲之中──禮拜堂內充滿了騷動的氛圍。
約翰•迪伊說著說「什麼都看不見了!」,戳了戳「火~沙羅曼達~」,又搖晃了一下它。自從觀測中的良晴影像突然中斷以來,其機能就一直沒有恢復。
「未來的橫濱發生了連西默盎也沒有料想到狀況!所以影像才會中斷!我們一定漏掉了什麼東西……!」
半兵衛和官兵衛急忙分析目前的情況,討論原因和對策。若是讓一個軍師自問自答,就會耗費太多時間。但如果這兩人透過對話,切磋彼此的思考和邏輯。達到結論的速度將變成兩倍、五倍,甚至是十倍。
「影像在未來橫濱的天岩戶開啟的過程中中斷了!這是怎麼回事,官兵衛小姐!良晴先生沒有回到這個南蠻寺。然而正多面體的力量卻陷入混亂!我們用大量的茶器持續補充『火~沙羅曼達~』的『氣』,因此應該不是這邊的問題!」
「Sim。情況不妙啊。相良良晴的存在似乎變得不穩定。我提個推測,可能因為多次穿越天岩戶,讓他變成無法確定原本是哪個時代的人……存在的本身可能開始擴散……」
「存在本身在擴散?雖然已經確定『進入天岩戶』伴隨著風險,但除了記憶之外,連存在本身都會變得不穩定嗎?真的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嗎?」
「問題可能在於他與自己相遇,而且沒有忘記這次相遇的記憶。」
五右衛門提問:「唔,是不是像加斯帕爾氏讓相良義陽和相良氏接觸,企圖抹除相良氏存在那次的情況?」
「是、是的,五右衛門小姐。但是跳躍至橫濱的良晴先生並沒有與他自己發生物理上的接觸,所以應該不會發生那個問題才對吧?」
「但是半兵衛。相良良晴花了不少時間說服自己。也許是他與自己對話的時間太長了。我認為他尚未消失,但可能一下子變得不穩定。如果我們不繼續『觀測』,相良良晴可能會在某個階段消失!必須再次找到他,並讓他出現在「火~沙羅曼達~」上才行!妳們能做到嗎,約翰•迪伊?梵天丸?」
「這個要求很強人所難,但我會努力尋找他,讓他重新出現在小凱莉上!稍等一下!唔唔唔~!早知道讓相良良晴帶著某種『路標』就好了~!」
「咯咯咯,畢竟這是個緊急擬出的行動,出現各種差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未來的天岩戶關閉後,相良怎麼了?」
「梵天丸小姐,移動到果阿的計畫失敗了!良晴先生在把未來的自己送到尾張之後,由於某種原因無法跳躍到果阿,在橫濱進退不得!」
相良義陽喃喃說著「也許」。
「良晴來到戰國時代後不久,木下藤吉郎大人就去世了……也就是說……『增加一人,就得減少一人』,天岩戶的這條『等價交換』法則,在相反的情況下也許也適用……也就是說『少了一人,就得增加一人』。未來的良晴在剛才來到了戰國時代。而在未來的世界,少了一個『相良良晴』。所以……從南蠻寺回到未來橫濱的良晴,可能因為成為自己的「替代品」,被困在未來嗎?」
半兵衛和官兵衛流著冷汗面面相覷。
她們並沒有想到這種可能,但可能就是如此!
「……官兵衛小姐……即使人類從『陽世』移動到『陽世』,在那個時間軸上的人數並不會增減!這是因為『陽世』的人類具有實體──在未來語中稱為質量。即使召喚者進行時間移動,世界的總質量也是一定的,不會增減。因此才有『若是增加一人,就會減少一人』的法則。良晴先生被困在未來以配合『數量』的情況是可能發生的……!而且……剛才在最後稍微閃過了良晴先生被趕下高樓的畫面。良晴先生已經不在那裡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是我西默盎這一生最大的失誤!就算用我們的『風~希爾芙~』開啟天岩戶,如果沒開在相良良晴所在的地點,也只是白白浪費「氣」!只要浪費一次,『氣』就會在行動途中用盡!約翰•迪伊,動作快啊!」
「開啟天岩戶的危險性超出了我們的想像。當良晴先生打算進入天岩戶前往果阿的時候,他的存在應該已經變得不穩定,產生的良晴先生『可能不存在』的卦象,讓他從天岩戶中穿了過去!這不是偶然,而是天岩戶將良晴先生困在未來的『結果』操控了機率!讓良晴先生的存在穩定下來,跳躍到果阿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良晴先生在未來的朋友觀測並確認『相良良晴已經回到未來』!然而,良晴先生最後還是得跳躍到果阿,所以他會繼續避免被未來的朋友們看見。況且如果現在他與父母和朋友們重逢,那麼陷入絕望狀況的良晴先生可能會因此崩潰……!再這樣下去,良晴先生的存在就會擴散消失!」
這已經不再是僅能靠「智謀」就能解決的問題了。如果要找個可以突破相良良晴困境的方法,那就是──
「……為了讓良晴再次返回戰國時代……搞不好……」
義陽輕輕撫摸淚眼婆娑,說著「嗚嗚~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了。良晴他平安無事吧?」的德千代的頭。
「……姊姊?」
【二十一世紀 橫濱】
我的任務失敗了……!
被強制推進地標塔觀景台的電梯返回到低樓層的良晴,此時腦中一片空白。
思緒無法集中。「我失敗了」的痛苦念頭,奪去了良晴的理性思考能力。
一部分的「未來」在我把自己送回戰國時代,閉且被困在這未來的瞬間改寫了……變成了不是織田信長,而是織田信奈存在過的世界……得去確認才行……!確定信奈的生死!不,現在的信奈毫無疑問已經死了。畢竟已經過了四百多年的時間。戰國時代已經過去。活在這個時代的「夥伴」只剩我一人。簡直就像變成了浦島太郎……然而,即便如此,我都得去確認信奈在「本能寺之變」中是不是死了!不能閉上眼睛不看!
位於港未來區,正與地標塔共同舉辦戰國時代展的橫濱美術館勉強還在開放時間內!
(美術館……就在從地標塔回公寓的路上……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提起勇氣……!)
目的地距離很近。然而,他的腳步卻很不穩。
天色已暗。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的了。
眼前一切都不像是現實。彷彿不過是一場夢。那種不協調感讓人感覺自己是獨自一人,被世界遺棄了。
良晴忍受著那種難以承受的情感。
勉強來到了美術館。
掛在美術館入口的布幕,映入了眼簾。
『十六世紀日本的戰國時代與織田信奈展』
織田信奈展──因為我將自己送進戰國時代,信奈生存的那個世界已經被確定為「陽世」,也就是「正史」。但是,「本能寺之變」的結果究竟怎麼了?被冤枉的十兵衛妹妹呢?在京都與惟任軍激戰的小早川小姐她們,大家呢……到底最後怎麼了?乍看之下,這個未來的橫濱和我過去生活的橫濱幾乎一模一樣。完全沒有變化。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明明我已經改變了過去。
也就是說……?
我還剩下秀一借我的現金。
良晴以顫抖的手買了票,甚至沒有聽見美術館員說「我們快要關門了」的話,進入了美術館……
不要去。如果去的話。如果看到的話。那「過去」就會更加接近「確定」。
那樣的聲音阻止著良晴的腳步。
但是,既然被困在未來,就不可能「永遠生活在無知之中」。
而且──我有──見證信奈她們整段「生命」的義務……
如果在這裡逃跑,我就會輸給自己,就會變成輸家……!
然後。
良晴。
看見了。
他用盡最後的精神力──看見了從京都的本能寺特別借給橫濱美術館展示的「那個」。
據說就在「本能寺之變」即將發生的前夕,突然發出警告聲,讓織田信奈知道危機的來臨,的本能寺寶物。
香爐「三足蛙」。
不對。以前我在「未來」的本能寺看見的「三足蛙」比這個更漂亮。可以明顯地看出那是一隻青蛙。但這個被燒得面目全非……!而且……這個……這個……!
儘管理智阻止自己,他仍舊讀著說明牌。渾身因恐懼而顫抖。但是……
那是發生在「本能寺之變」即將來臨的前夕。據說為了拯救它的主人織田信奈,這個裝飾在織田信奈寢室的香爐「三足蛙」出現了奇蹟,不斷發出鳴叫聲。可惜的是,正在睡夢中的織田信奈並未察覺到「三足蛙」所發出的警告,用蜀江錦蓋住了它,擋住了它的聲音。
不過就如大家所見,香爐「三足蛙」的形狀相當奇特,看起來並不像從中國傳來的香爐。它在「本能寺之變」的火海中被燒得面目全非。神奇的是,與其說是蛙形的香爐,它更像是二十一世紀的智慧型手機。
有一種說法。經分析之後,發現這個香燭中含有鋰之類在十六世紀的香燭中不應該出現的稀有金屬元素,然而沒有人知道實際的真相。在神祕事物愛好者的世界裡,他們相信一則都市傳說:「這個三足蛙其實是侍奉織田信奈的未來人獻給她的智慧型手機。」
據說遇到「本能寺之變」與惟任軍進行了英勇戰鬥的織田信奈在手臂受傷後回到寢室,在燃燒中的寢室中跳著「敦盛」舞,最後大火燒死,一根頭髮也沒留下。但奇怪的是,傳說她到死都不知為何堅決拒絕了切腹。也有說法表示,她手中握著這個「三足蛙」,與它一同被火焰吞噬而命歸西天。因此「三足蛙」才會被燒成這副模樣。換句話說,「三足蛙」看起來像是時代錯誤遺物的原因,無非就是因為它在高溫下燃燒了很長的時間,但結論依然是,它只是一個香爐,絕對不可能是智慧型手機,這就是專家們的結論。
良晴他──知道了「事實」。知道了結果。
即便學者們試圖隱瞞「不合理」的真相,他也不可能看錯。
歷史,改變了。
原本應毫髮無傷遺留下來的「三足蛙」,卻無情地被燒成灰燼。那是因為信奈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開「三足蛙」。她的肉體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卻始終不肯放手。而她之所以身為武士卻到死也不選擇切腹,是因為信奈的肚子裡懷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在她體內……!
「這是……父親給的……我的手機……!」
我……我……我沒能……拯救信奈……!
……
……
……
之後,良晴的記憶就變得斷斷續續的。
由於美術館即將關閉,他沒辦法觀看「三足蛙」之外的其他展覽品或與說明牌。沒辦法確認信奈被燒死在本能寺之後,戰國時代的夥伴們怎麼了。他甚至連去確認的力氣也沒有了。已經沒有強迫自己留在美術館的必要。如果不能再回到戰國時代的南蠻寺,那麼他就可以用家裡的電腦或手機,隨意查詢他想知道的一切……
然而。
從美術館回到公寓的路上──
精神恍惚地走在步道上的良晴恢復了意識。
緊張感讓他清醒過來。
(爸爸?媽媽?!)
是的。
自從「那一日」以來,已經好久沒有見到的良晴父母,正感情要好地並肩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
對啊。
我回來了呢……
良晴下意識地想要喊住他們──然而,此時他又聽到一個「聲音」。
明明他已經無法再和南蠻寺的五右衛門與半兵衛她們通訊。
(忍住!不要喊,現在還不能見你的父母!一旦見到他們,你的情緒就會潰堤!所以忍住,相良良晴。別放棄……!你手上還有兩個正多面體!動動腦子!絞盡腦汁!)
彷彿聽見了前鬼的聲音。但良晴意識到:這其實是我自己的聲音。
前鬼還活在我的靈魂之中──!
我想見他們。我想喊出聲。我想向母親痛哭,對她說我失敗了。我想對爸爸說,我沒能保護重要的人,讓他罵自己一頓。然後希望他們告訴我說:「你已經很努力了」,讓我能接受結果──!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我不能讓「信奈在本能寺死亡的世界」成為這次旅程的「終點」……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要……繼續對抗「命運」!
幸運的是,父母似乎還沒有要回家。他們可能在購物,或是準備去恩恩愛愛地享用晚餐。他們正走向與我家公寓相反的方向。
如果是「昨日」之前的我,我可能會抱怨他們丟下兒子自己去玩,但現在,我只能認為自己在最後的最後獲得了「幸運」。
既然如此,我就還有時間!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不能見你們。在我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前,我不能呼喊你們……
「……雖然沒有像地標塔那麼高,但我家──是一棟公寓大樓!我可以爭取『高度』!我家所在的樓層位於掉下去絕對會死的高度!如果還有時間,我或許可以在家中補充不足的『氣』!」
別去想「若是增加一個人,就得減少一個人」那種法則。不論有什麼樣的規則,只要正多面體的「氣」充滿,「天岩戶」就一定會開啟!我要全力衝進去,突破「天岩戶」!
而且還有一件幸運的事,即使沒有鑰匙也能進屋!
沒有從未來的我那裡拿到公寓的鑰匙是一個失誤。但無論是公寓一樓大門的自動鎖,還是家裡的門,都可以用虹膜識別和輸入密碼的方式打開!
良晴忍住想要喊出「我回來了」的衝動,拋下了父母,朝著相反的方向──公寓的方向跑去。
信奈。
等我。
我絕對會回到妳身邊。我絕不會讓這樣的「結局」變成「確定」。我絕對會回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良晴再次感覺到體內湧出力量。
突破公寓的大門,衝進電梯,滾進自家所在的樓層。快點。時限是父母回來之前。而且,就在這個時候,南蠻寺的大家正在奮戰……!他們之所以沒有從另一邊開啟天岩戶,一定是因為南蠻寺正面臨危機!所以只能由我自己來開!
打開了自己家的門。
直接衝進自己的房間。
什麼都沒變。一切都讓人懷念無比。在戰國時代那緊張刺激的日子,簡直就像真的只是一場夢。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懷念中了。我的行動關係到信奈的「命運」。每個動作全都不能浪費。時間是有限的。生命是有限的。我能在這個世界停留的時間是有限的,而且有終點。
「將石頭,將石頭盡可能地舉高──!開啟吧!天岩戶。雅各的天梯。請開啟吧……!拜託了……!」
兩個正多面體。要交給加斯帕爾的「第五元素」。還有用於「召喚」的三神器,也就是姬巫女大人託付的勾玉,「地~諾姆~」。拋棄「為了符合人數而被關在未來」的假設,現在先拋棄這種假設。相信只是因為使用了「第五元素」──加斯帕爾的石頭進行「透視」而導致「氣」不足,補充後就能打開天岩戶的假設。如果爬到了這麼高的樓層──一定──一定──「地~諾姆~」會再一次為我開啟天岩戶!會帶我到果阿!
但是。
不行。
無論再等幾分鐘。
勾玉就是不發光……!
是因為我缺乏知識嗎?還是在科學文明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世界裡,「氣」已經幾乎枯竭了?或是沒有學習過陰陽道的術式就無法快速補充嗎?但就算如此,若是等待石頭自然恢復,時間就會耗盡!而且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天!更重要的是,等到爸媽回家……那就……!
「……搞不好是這種厚重的雙層玻璃窗擋住了……公寓的密閉性很高。所以難以聚集空中的「氣」!如果出去陽台!直接接觸外界的空氣,也許就可以了……?」
這一帶的建築都是塔式公寓。由於強風很危險,良晴很少到陽台上。而且這裡也禁止在陽台上曬衣服。不過陽台有設置很高的柵欄,所以不用擔心會跌下去。
即使知道這是成功的可能性很低的「掙扎」,
直到最後一刻,良晴也不想放棄。
那支被無情燒毀的智慧型手機。抱著那支手機的信奈,是懷抱什麼樣的心情在烈焰中遭到燃燒的呢,我絕對不能放棄。
「拜託了,打開吧,打開吧,打開吧,請打開吧……!拜託了……!」
良晴跳進陽台,舉著「勾玉」。突然間,一陣強風撞上了他的身體。
不知知道為什麼,身體使不上力。腳步搖搖晃晃的。
良晴的背撞上了分隔室內與外界的柵欄──不,他沒有撞上。良晴的身體「穿透」了圍欄。勾玉也從手中滑落,撞到陽台的瓷磚,滾到腳下。
「……糟了!這個現象和當時在地標大樓我的身體穿過『天岩戶』的情況一樣……對啊,我現在一定是以一定機率……交互切換存在於這個世界我……以及不存在的我……」
然後,良晴意識到,現在的他是「不存在的自己」。
沒有東西可以支撐。
他正在墜落。
啊,要掉下去了。
落向地面。
在墜落的途中──在即將猛烈撞擊地面的途中,如果回到「存在的自己」的狀態,他將會瞬間死亡。
如果保持「不存在的自己」的狀態落向地面,到時候……落下的身體將不會有任何物體阻擋而掉入地底。搞不好還會一直掉到地函。但是,總會在某個時刻回到「存在的自己」。我就會在那個瞬間死去。
也就是說,
我「存活下來」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
此刻已耗盡時間。死棋了。
誰也沒有看到我。誰也沒有看護我。沒有人察覺。
我將孤獨地,以這種方式,結束僅此一次的人生嗎?
爸爸。
媽媽。
信奈。
真的,對不起。
我。
我……
「不對!良晴!我在這裡!不要放棄,你要活下去……!」
突然間,「天岩戶」在夜空中開啟了。
「……義陽姊?」
就在「她」──相良義陽穿越「天岩戶」,降落在陽台上,並且目睹到相良良晴身影的那一剎那。良晴再次變回「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但是,良晴的身體已經穿透了陽台的柵欄,逐漸朝地面落去。就在此時──
「我拉你上來!抓住我的手,良晴!」
剛落在柵欄上的義陽全力伸出白晰玉手,試圖抓住良晴的手。
沒有時間思考為何義陽會出現在這裡了。
(姊姊。各位。你們找到我了嗎?)
飛舞在空中的良晴也伸出了手。
但是,他碰不到對方。
因為良晴背對外頭穿透柵欄落下時,腳底朝著義陽,呈現「仰臥」的狀態。所以他的手碰不到對方。就算義陽就在眼前,也無法抓住她的手。
要掉下去了──就在他倒抽一口氣的瞬間。
「別擔心,良晴。這都在預料之中。就如同黑田官兵衛曾讓你透過塔羅牌窺見的『命運』,你註定會變成『倒吊者』。官兵衛告訴我,當你從『塔』上墜落時,要抓住你的腿。雖然我更希望能握住你的手──即使手夠不到,但以現在的姿勢,我還是能抓住你的腳──!」
義陽用雙臂抱住良晴的腿,在最後一刻阻止了良晴的墮落。
她使出全力,將良晴的身體拉起。義陽抱著良晴,兩人一同滾回了陽台。
義陽那纖細的身體之中竟然隱藏著如此的力氣。
「……呼、呼、呼……雖然很驚險,但現在已經沒事了,良晴。『火~沙羅曼達~』一度失去你的蹤影,但現在又看到你了。這都是因為你勇敢地爬上這座高塔。」
兩人報著彼此喘著大氣──良晴的腦袋一時之間陷入空白。這裡是未來的橫濱,他家的陽台上。為什麼,義陽姊會……
「……姊姊?妳為什麼在這裡?引導召喚者的石頭『地~諾姆~』不是在我這裡嗎。我又沒有召喚任何人。妳是怎麼過來的?不對,來到未來這件事本身就有危險!『增加一人,就會減少一人』,『有人進,就會有人出』。這是規則!現在這個世界裡,有兩個相良Yoshiharu。這樣下去,其中一方會消失的!姊姊,妳會消失的……!」
「沒有問題。別擔心。良晴,我們的所有行動都是經過計畫的。我告訴過你,如果有什麼情況,我會毫不猶豫地來救你。」
※
南蠻寺的禮拜堂。就在義陽準備開啟「天岩戶」的前一刻。
「少了一人,就會增加一人。」
當半兵衛官兵衛等人發現把自己送回過去的相良良晴被困在未來世界,以及如果沒有人持續「觀測」,良晴的存在將迅速擴散並消失時。她們便將大量「氣」從茶器灌入「火~沙羅曼達~」,勉強找到了未來良晴的身影。
「找到他了!良晴先生正在另一座『塔』上!他似乎要將『氣』填充到勾玉──『地~諾姆~』之中!但是……啊啊……他又開始消失了……良晴先生身體,似乎不斷地在消失與出現之間循環!」
「半兵衛!相良良晴已經在欄杆上,非常危險!他的身體遲早會完全穿過去,從塔上摔下去!」
約翰•迪伊歪著頭說:「小凱莉明明已經再次看到了他,為什麼他的存在還是如此不穩定?這樣說不通啊。」
「良晴沒有察覺到我們重新對他進行觀測。他認定經過數百年的時光,自己被困在未來,失去所有的戰國時代的朋友,成為獨自被孤立在世界的人。他對無法拯救織田信奈感到絕望,充滿了無力感。就算如此,他仍然咬牙關努力掙扎,但弟弟的『精神力』正在消退!黑田官兵衛,現在的良晴需要有人在他身邊!我要去未來!我要親眼『看』著弟弟,然後告訴他大家都『還在看著他』,阻止他的消失!」
相良義陽已經察覺到了唯一能拯救弟弟的可能性。這並不是透過思考,而是直覺。她找到了「正確答案」。
「姊姊?難道妳要代替良晴去未來嗎?」
「對,德千代。人吉和八代就託付給妳了。我本來希望能跟妳當更久的姊妹……對不起,只能到這裡了……我之所以前往未來,不僅是為了防止弟弟消失。還因為必須滿足『增加一個人,就會減少一個人』的法則。是的,我將代替被送回過去的良晴,以『相良Yoshiharu』的身份生活在未來。這樣一來,弟弟應該能進入天岩戶跳躍到果阿。雖然『相良Yoshiharu』的性別將會男女顛倒,但歷史的修正力應該能配合這樣的矛盾,就像當良晴在戰場上救了我之後,良晴的直系祖先就不再是我而變成了德千代一樣。我沒有像弟弟那樣特殊的抵抗力,如果我進入天岩戶,那種衝擊會讓我失去記憶,然後我就能取代未來的弟弟。」
「……姊姊……姊姊找到了呢,找到自己的生命意義,找到出生在世上的意義……就是為了拯救良晴……而前往未來。」
「德千代,當我跳躍到未來之後,我可能會逐漸忘記妳。即便如此,我們……我們仍然是同一天出生的相良家姊妹……良晴和織田信奈大人一定會回來。保重了。我把德千代託付給您,宗運叔叔。」
「……我知道。妳終於找到了呢。那就快去吧。兩位軍師啊。各位魔術師啊。妳們必須準確地將義陽送到未來的相良良晴那裡,否則妳們的首級就是我的了。」
被甲斐宗運瞪了一眼的半兵衛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差點要失禁了。
「沒沒沒有其他能拯救良良良晴先生的方法了。我我我我知道即使想阻止也沒沒沒沒用,但是能指定召喚者目的地的『地~諾姆~』在良晴先生那裡。我們不可能精確指定召喚者的目的地!最多就只能決定召喚者前往未來而不是過去。在這種情況下,召喚者會受到『風~希爾芙~』的吸引!但是那個『風~希爾芙~』現在就在這個南蠻寺!」
「不,我會親自將這個『風~希爾芙~』送到我弟弟的手中。弟弟石頭裡的『氣』已經消耗殆盡。他需要獲得得到茶器補充『氣』的『風~希爾芙~』。如果利用這個『風~希爾芙~』的力量來開啟天岩戶,包括我自身的跳躍在內,應該剛好可以開關三次。」
雖然能確定開啟兩次,但第三次就不能保證了──約翰•迪伊這麼說。
五右衛門詢問義陽:「在下並無異議,但要如何將天岩戶開在相良氏身邊呢?」對於義陽和半兵衛官兵衛來說,這是唯一無法解決的問題。
五右衛門一邊問著,一邊輕輕地觸摸那塊從父親那代開始,她們家就一直守護的石頭「風~希爾芙~」,似乎在向它道別。
「姊姊,石頭上好像纏著東西,那是什麼?」
「唔。這是在下與相良氏訂下主僕契約時收下的相良氏頭髮。在下將它塞在稻草人偶的裡頭。」
「喔喔,不愧是姊姊。為了隨時能趕到相良氏的身邊,妳將頭髮纏在石頭上打結,將相良氏的『氣』與石頭連接!現在那塊石頭就是相良氏的分身,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也!」
「正是如此,長松。這就是在下之所以能神出鬼沒,隨時出現在主公身邊的原因……唔?該不會?」
官兵衛拍了一下大腿說道:
「幹得好,五右衛門!那個與相良良晴的『氣』相連接的『風~希爾芙~』,一定就可以當成『指南針』!它應該能將召喚者相良義陽引導到頭髮的主人,相良良晴的面前!而且對象不是那撮頭髮被拔下之前的良晴,而是拔下之後的良晴。換句話說!會將相良義陽被引到『從戰國時代回到未來的相良良晴』那裡去!雖然這只是我西默盎的樂觀推測,但現在已經沒時間再討論理論了!」
「是的,官兵衛小姐。我們最後除了賭在義陽大人和良晴先生這對姊弟的『感情』上,別無其他選擇。雖然這很亂來──但我確信,您一定能找到超越法則的『正確答案』。如果是您,就一定能救出良晴先生。義陽大人!」
注視著「火~沙羅曼達~」的梵天丸突然大喊:「相良快要從塔上掉下去了!」。
趕快用「風~希爾芙~」開啟「天岩戶」!開啟「雅各的天梯」!約翰•迪伊開始施展法術,同時將「風~希爾芙~」丟給義陽。
「姊姊!請救救良晴!是妳的話一定做得到!告訴良晴,他不是孤單一人,我們絕對不會放棄他。只要對上眼神,他就會明白!請激勵良晴吧……!」
「我知道了,德千代。等到良晴回來……請妳當良晴的姊姊……扶持良晴。再見了……我……最愛的……妹妹。」
甲斐宗運對義陽說了一句「走吧」。雖然他的眼神被墨鏡遮住,但義陽還是感受到了。義陽心想:原來叔叔也會流淚啊。
大家都哭了。包括半兵衛她們。但我不是去死,是為了「生存」而「離開」。
再見了,戰國時代。再見了,大家。再見了,德千代。我走了,叔叔。
相良義陽──懷裡抱著纏繞弟弟頭髮的石頭「風~希爾芙~」。進入了「天岩戶」。
※
良晴,知道了。他知道義陽做了什麼。
「姊姊。這麼說來,姊姊是為了讓我跳躍到果阿,讓自己投身於這個未來世界嗎?妳要在這個世界裡,獨自生活下去嗎?那樣不行啊!」
「這就是『風~希爾芙~』。利用它開啟『天岩戶』吧,良晴。勾玉能精確指定目的地。能開啟的次數還剩下兩次。你必須盡力節省使用。畢竟已經無法再補充了。不要浪費『氣』。」
「不行。姊姊也得回到戰國時代才可以!」
「我就說了,必須有人代替你,在這個未來世界以相良良晴的身份生活下去。否則你永遠無法進入『天岩戶』。身為相良家的祖先,同時也是和你擁有相同名字的我是最合適的人選。事實上,我也真的到了你的面前。」
「……姊姊……我……我……」
「良晴。我可能很快就會失去記憶,但反過來說就是能適應世界。以在這個未來出生長大的『相良Yoshiharu』的身份,展開新的人生。不用擔心。我不會過著一直因為想念你和德千代而哭泣的生活──我的記憶已經開始漸漸消失……想不起借我這塊石頭的那個大舌頭忍者的名字了……應該是……石川、五右衛門吧……」
「……啊,啊……不行。不行啊,不能代替我留在未來,在未來死去。這樣不行!我為了能拾起所有的果實,一直在抵抗『命運』……德千代該怎麼辦。我不能犧牲姊姊!」
「這不是犧牲。我已經得到德千代的同意。我為了讓你和織田信奈大人突破『命運』,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我的生命,良晴,是你給予我的。你扭轉了我和德千代的『命運』。所以,這樣就算我們扯平了。你看,良晴,你的存在已經穩定了。用手指觸摸臉頰也不會穿過去。即使我在這裡和你分別,在南蠻寺的大家也會看著你。即使跳躍到果阿,你也不是獨自一人。加油。你的存在接下來可能會變得更加不穩定。直到搖擺於多種可能性之間的『陽世』最後確定下來為止。即便如此,也不要輸給『命運』。」
相良良晴前往果阿。
義陽相良就以相良Yoshiharu的身份,活在未來。
「增加一人,就會減少一人。」
此刻,良晴滿足了阻止他前往果阿的「等價交換」原則。
而且,他拿到了石頭「風~希爾芙~」,再次獲得開啟「天岩戶」的力量。
「你走吧,良晴。南蠻寺隨時都可能陷入火海,打開『天岩戶』吧──」
在義陽降落至陽台的同時關閉的「天岩戶」再次在空中打開。相良良晴或相良義陽,能進入的只能是其中一人。
「不要猶豫,直接跳躍到果阿吧。絕對不要回頭看黃泉比良坂,良晴。想想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神話。如果你回頭,或者選擇留在這個未來,兩個相良Yoshiharu就會變成同時存在於這個未來世界。讓我們其中一人消失。可能會消失的,大概是我這個從戰國時代來的特異分子吧。所以,去果阿吧。那條路並不是捨棄我,而是讓我活下去的路,良晴。」
是啊,沒錯。如果再猶豫下去,我們其中有一方將會消失……!而且,消失的一方將不是「原本的相良良晴」,換言之就是姊姊──良晴意識到了這點。既然如此,就只能走了。只能拋下那些讓人難以割捨、難以忘懷的人,攀上黃泉比良坂,穿過天岩戶。但是,但是──!
「姊姊……姊姊……妳這樣……會幸福嗎?失去記憶,獨自被遺留在陌生的世界……真的能幸福嗎……?」
「我的內心現在很滿足,良晴。妙見的星辰讓我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它現在就在我的手中。而且──良晴,我也一定會讓你的父母幸福。我會以相良Yoshiharu的身份,成為未來相良家的家人。我一定會讓他們幸福。」
爸爸和媽媽。
是啊。
沒有錯。
我對爸爸和媽媽不告而別,去了戰國時代。而現在又要跳躍到果阿,回到本能寺。我──一直忽視了生養我的父母──沒有說過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向他們道別。
「他們兩人一定是一直在等待不會回來的你。但是,既然我以相良Yoshiharu的身份來到了未來,就不會那樣了。他們的記憶將會被修正,矛盾會被解決。我會把你沒能給予幸福……全部分給你的父母。我一定可以。畢竟我和你不同,我的品性很端正嘛。你明白了嗎?如果明白了,那就走吧,良晴。」
義陽輕輕地抱起良晴的身體。
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刻,已經來臨。
接著。
就在這個時候,去電影院看完電影回到家的兩個人走進了客廳。
是良晴的父母。
當看到站在陽台上的良晴,以及一個陌生的女孩時,他們驚呼道:「良晴?那個女孩子是誰?」「良晴?你怎麼好像突然長大了……?」。此時陽台的正上方,開著一個奇怪的「洞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良晴,得到了「最後的機會」。
啊啊。
我好想讓爸爸媽媽抱一抱我。但是……
已經沒有慶祝重逢的時間,也沒有太多交談的時間了。就算只來得及說出短短幾句話,我也想盡量傳達出自己的心意。
「爸爸!媽媽……!我……我找到了自己應該生存的世界!我要回那個世界……!我的妻子,還有將來會出生的孩子,以及許多朋友都在等待我回去!所以我必須走了……!謝謝你們……生下像我這樣的笨兒子……一直愛著我……!」
這是我一直想說的話。
我曾經以為這個機會永遠都不會到來。
但是現在,我終於能說給他們聽了。
「……這……完全就是爸爸年輕時所寫的科幻小說中的場景啊……真令人驚訝。你簡直像『竹取物語』中的『輝夜公主』呢,良晴。不對,輝夜公主應該是那位小姐吧。她就是你的妻子嗎?真讓人吃驚。真是一位高貴美麗的女孩。良晴──孩子們總會有一天展翅離開父母,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爸爸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做過。去吧,爸爸也很愛你喔。」
「……我懂了。你不是今天早上的良晴。你是已經長大的良晴。你變得如此威風凜凜,讓人刮目相看呢……你已經在你自己找到的世界裡生活許多年了吧。然後,今晚你將永遠地離開我們,良晴。請你珍惜你的孩子……寵愛他們。你是一個需要從周遭獲得愛與讚美才能成長的孩子。你的孩子也一定是那樣的。還有,良晴。煮好第二天的咖哩一定要放進冰箱喔……」
好的,我不會把咖哩擺著好幾天的,媽媽。我要和土田御前大人……和我的岳母一起,在世界各地開設辣味飯連鎖店……還有……
只不過。
爸爸誤會了一件事。
在最後,我一定得說出這點。
「爸爸,媽媽,這個人是我姊姊,她是肥後相良家的祖先。在我走後,姊姊將以相良Yoshiharu的身分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為了救我,姊姊做出了選擇──請你們……像對待我一樣,把姊姊當作相良家的孩子,當作爸爸媽媽的女兒……愛護她……拜託……你們了……」
位於陽台角落的相良義陽──突然無力地倒在良晴的腳邊。
當良晴的父母「觀測」到兩個相良Yoshiharu的瞬間,她的記憶就消失了。
已經。
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只感受到,胸中充滿了正在與非常重要的人道別的哀傷。
這個人,是誰呢?我總覺得他就是我一直以來盼望的人。我覺得他就是我「命運」之人。但是,現在……已經連那個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唯一能記得的。
就是自己的名字。
「……我是……相良……義陽。」
姊姊。
姊姊,對不起。還有,真的很謝謝妳。
多虧了姊姊,我才能再次見到我以為永遠無法見到的父母。
才能傳達我的感謝之情。
我們之間沒有打平,姊姊給了我太多東西了。
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找到再與妳相見的方法。我一定會找到讓妳和德千代再次相見的方法──
良晴──沒有回頭。一旦回頭的話,他就走不掉了。他正奔馳於黃泉比良坂上。奔向果阿。奔向加斯帕爾。奔向改變信奈「命運」的旅程。
「真是讓人驚訝。孩子的媽,義陽變成女生了!」
「真的耶,簡直就像竹取公主一樣。好漂亮的女孩啊。等等,咦?這孩子是……對啊,是義陽嘛!奇怪了,為什麼呢?我印象中義陽應該是男孩子……討厭,我該不會開始老年痴呆了吧?」
「唔~是嗎?義陽一開始就是女孩子吧,媽媽?」
「老公,你不會忘掉剛才說的話了吧?」
「是嗎?好啦好啦,晚風對身體不好!妳的身體虛弱,一下子就會感冒。進來客廳吧。媽媽會給妳放上豬排的三天前的咖哩!那可是會讓哭泣的孩子安靜下來的高熱量食物呢!義陽,妳應該再吃胖一點喔?」
「真是的,人家可是年輕的女孩子,不可能想吃胖啦,孩子的爸。好了,義陽。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通往未來橫濱的天岩戶,正在關閉。
父母的「聲音」,逐漸遠去。
「歷史」改變了。相良良晴並未失蹤,而是留在了未來的橫濱。只不過變成了「少女」相良義陽。
「歷史的修正力」,正在急速修正和相良良晴有關的未來人們的記憶。
然而。
淚仍流不止,在嗚咽全速奔跑,衝向果阿的「相良良晴」決不會忘記。不會忘記親自用生命拯救自己的姊姊的記憶。
(我不會忘記的,姊姊。我保證終有那麼一天──!)
每次在夜空中找到妙見的星辰時,我就會想起來。並且重新發誓。一定會有一天去迎接姊姊。是的,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