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果阿
卷之四 果阿
【十六世紀 果阿】
相良良晴將要前往的,又是十六世紀──「本能寺之變」發生五年前的西印度果阿。
在十六世紀初,進入大航海時代的葡萄牙軍隊從當地的伊斯蘭王朝手中奪取了果阿。
從那時起,果阿成為了葡萄牙建立的世界貿易網路在亞洲的一大據點,同時也成了天主教會在亞洲的總部。上帝會的「黑歷史」與宣揚「普世文明主義」的異端,紀庸•波斯特爾的「暗地裡的同志」,進行「利用亞洲傳教來融合東西文明」事業的上帝會成員的方濟各•沙勿略也以果阿為據點,前往麻六甲、日本,然後再前往明國。
不過,在明國的傳教活動極為困難,沙勿略在事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去世了──
「……到了……『地~諾姆~』會將召喚者準確地帶到指定的地點。看來記憶沒有問題。我的記憶沒有受損。關於接下來的任務也記得很清楚……可是,我的體力似乎快要耗盡了……該不會是因為一天之內連續兩次進入『天岩戶』的緣故吧……?」
良晴倚著大馬路的角落,調整著呼吸。他的頭仍舊昏沉沉的。正等待身體恢復狀況。
而良晴眼中的風景,就像是「東方的羅馬」。
果阿是代表大航海時代一大貿易據點,極盡繁榮。
葡萄牙的商人和水手們與當地的印度人穿梭在城裡,還建有許多天主教的教堂。也看得到許多被葡萄牙人使喚的黑人。
令人驚訝的是,甚至可以見到一些日本武士的身影。看來這個時代已經有武士來到了果阿。
(簡直有如「黃金之城」堺町。對啊,葡萄牙的貿易網路是從里斯本經過非洲的好望角,再以印度的果阿作為中繼站,通向日本的長崎,然後到達堺町──所以這裡與堺町有些相似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些來訪日本的南蠻人──弗洛伊斯、奧爾岡蒂諾、加斯帕爾,全都學得一口流利的日語。特別是加斯帕爾的日語,完美得可以說是與母語者無異。所以就算聽力沒問題,但只會說隻字片語葡萄牙語的良晴,而且又處在這樣人種混雜的國際城市之中,只靠隻字片語的葡萄牙語和手勢,應該也能找到加斯帕爾的下落。
呼吸已經恢復順暢了。良晴勉強地站了起來。
雖然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但是良晴還是強迫自己的雙腿走動。大馬路上的人們驚訝地看著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武士。
(動作快。必須快點找到加斯帕爾。不能讓姊姊的好意白費。我不能接受自己變成加斯帕爾的結局。如果陷入無限循環,通往「未來」的路就會被關上……!)
良晴完成了將自己送往戰國時代的第一個任務。
結局只有兩種。
如果在果阿找到加斯帕爾,良晴就「可以離開」果阿。可以開啟「天岩戶」,跳躍到即將崩塌的本能寺。他能夠拯救信奈,以及亂丸那些侍童。他能夠開創「信奈逃離本能寺,得以存活」的「未來」。
但如果找不到加斯帕爾,不,或者加斯帕爾根本就不存在於果阿,良晴就「無法離開」果阿。良晴就只能服用變化藥,變成加斯帕爾,並帶著加斯帕爾的正多面體返回日本,接續之後的「歷史」。
(到那個時候,「地~諾姆~」與「風~希爾芙~」會變成什麼樣?會在一起存在於南蠻寺嗎?不,當加斯帕爾來到日本的時候,他只帶著一個正多面體……這就不合理了……到時候該只留下「第五元素」的正多面體,將其他兩個埋入地底嗎?還是說,自然的「歷史修正力」會發生作用?)
良晴從懷中取出「地~諾姆~」也就是勾玉,以及義陽給他的「風~希爾芙~」進行確認。兩個正多面體上都出現了巨大的裂痕!大概是因為連續使用的關係。「氣」逐漸枯竭。很難說有沒有辦法再開啟一次「天岩戶」。第二次更是不可能了。也就是說,如果在「此時此刻」沒有找到加斯帕爾,也無法再回到更久之前的過去尋找他……!
唯一完好無缺的,只有準備交給加斯帕爾的「第五元素」之石。
如果我成了加斯帕爾,這兩塊「召喚石」應該會自動碎掉吧──良晴有這樣的預感。
良晴向修道士和傳教士們搭話。雖然只能說隻字片語,但對方應該能夠聽懂。況且其中應該有會日語的人。
「那個,我是從日本來的商人。在故鄉時我是個武士。但是我殺了人,這樣下去我會沒辦法回國。所以我想成為天主教徒……我想以天主教徒的身分跟著修道士大人回到祖國。你們知道一位叫做加斯帕爾的人嗎?聽說他在這裡是位著名的傳教士?」
「有,有這個人。加斯帕爾大人是與過去是軍人的傳教士卡布拉爾大人一同即將前往日本的人。對我們來說,如果能夠聘請到日本人作為我們的嚮導,那就太好了。」
喔喔,找到了!一下子就找到了!
加斯帕爾準備以上帝會日本地區的最高負責人的身分從果阿前往日本。既然如此,要找到他就不是難事。上帝會的修道士們也對良晴表示歡迎,說「自從沙勿略先生去世後,我們就很缺乏日本的情報,正感到困惑呢」。
良晴被帶到上帝會的教堂,很快就與加斯帕爾見面。
然而──
在禮拜堂與加斯帕爾見面的那一刻。
糟糕!──良晴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該不會是因為連續兩次穿過「天岩戶」,對腦與身體造成了傷害吧。我太大意了。明明時間緊迫,我卻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
「哈哈,你以前在日本當武士嗎?時機正好,本大爺就是加斯帕爾•柯艾略。據說沙勿略以前在麻六甲與一位名叫彌次郎的日本人相遇,從他那裡獲得了大量關於日本的知識。彌次郎的存在對於在偏僻遠東的日本的傳教工作起到了很大的幫助。雖然說沙勿略在向明國傳教的旅途中去世了,不過日本就由本大爺來接手吧!我們要在那裡建立像果阿一樣的據點城市。畢竟火槍和硝石在在戰國日本銷路非常好!多虧了這點,我們就能讓天主教徒數量穩定增加的九州獨立為『天主教王國』,從武器貿易和奴隸貿易中賺大錢!一旦奪得了九州,本州就會迅速落入我們手中!只要以保護本州的天主教徒為名從呂宋派遣艦隊,就能輕易得手!」
這個男人……不是「那個」加斯帕爾!雖然臉型完全不同,但可以用「變化藥」來掩飾,不同的是內在!是內心!這傢伙……是以傳教為掩護,打算侵略日本的征服者派!那是一張邪惡侵略者的臉……
「你也是在國內犯了罪,逃到果阿來的亡命之徒吧?表情不錯。看起來武藝很高強!本大爺啊,完全沒打算學什麼野蠻國家的語言。反正日本將會被本大爺征服,所有日本人都會變成奴隸。當然,也會禁止說日語。我們要將葡萄牙語定為官方語言!不過,要完成征服可能需要幾年的時間。就讓你從現在起當本大爺的翻譯,還有擔任保鏢!你的日本刀呢?該不會因為生活困頓賣掉了嗎,哈哈哈!」
沒錯,雖然良晴在出發前記住了行動的「步驟」,卻忘了一件事。良晴全身的冷汗流個不停。
(糟、糟了……!對啊!加斯帕爾說過,他是「冒牌貨」,取代了正牌加斯帕爾的身分!這傢伙是被「取代」的那個加斯帕爾。我搞砸了!該死!我太心急了!等一下喔,我到底該如何找到「那個」加斯帕爾?既不知道名字,也沒有任何線索!雖然加斯帕爾遲早會接觸這傢伙「取代」他,但那應該是在加斯帕爾得到正多面體,決定前往尋找「日本的織田信奈」後的行動!也就是說,除非我給他正多面體,否則「那個」加斯帕爾不會出現在這傢伙面前!)
「真正的加斯帕爾」正滔滔不絕地大談:「本大爺將會繼承沙勿略的遺志,支配整個東亞,成為傳說中的東方之王,成為祭司王約翰!」他在大白天就喝醉了。
「你問我征服日本之後呢?當然,本大爺不只是為了日本的金銀。那片土地既狹小又貧瘠,經常發生天災,是個糟糕透頂的島國。本大爺看中的,是日本所引以為傲的『軍事力量』。本大爺要把日本的武士變成征服明國的先鋒!對,就是那種壓倒性的陸軍力量!他們可是能自行大量生產火槍,揮舞著宛如魔法的刀劍──日本刀,像瘋狗一樣持續戰鬥了一百年,世界首屈一指的戰鬥民族!只靠軍事力量,無法征服那樣的日本。所以與南蠻貿易結合的宗教傳播活動就顯得重要──利用『宗教』掌控『精神』。只要讓九州的大名們都變成天主教徒,就有可能征服日本!只要讓那個豐後的大友什麼的帶頭,事情就很輕鬆了。畢竟那似乎是一個過度依賴沙勿略,心志薄弱的公主嘛。沙勿略也真是的,竟然留下這麼好的肥羊給我們!」
這傢伙太誇張了……這就是弗洛伊斯妹妹所說的征服者派……!不能把這種男人送到日本!良晴心中燃燒著憤怒,想著(我必須趕快找到「那個」加斯帕爾。如果找不到他……那我就必須自己成為加斯帕爾,阻止這傢伙來到日本……!)。
但是──「那個」加斯帕爾,那個取代這傢伙來到日本的加斯帕爾,究竟在哪裡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此時此刻,京都的二條新御所正遭到攻擊,小早川小姐她們正在和擁有十倍兵力的「王師」激戰。那座南蠻寺還能支撐多久呢。
「對了,我聽說在果阿有一個人和沙勿略大人長得一模一樣,你知道這件事嗎?身為希望接受洗禮的日本人,我很想看看沙勿略在世時的樣子。」
「唔?有個和沙勿略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我從來沒聽說過那種傳聞。卡布拉爾,你知道嗎?」
「不知道,完全沒聽過。那是什麼傳聞?該不會是在日本流傳的謠言嗎?」
加斯帕爾身旁那個名叫卡布拉爾的男人似乎也是征服者派的一員。雖然他的說話方式像貴族一樣優雅,打扮像個修道士。但無論怎麼看,那副凶悍的臉孔都會讓人認為他是「軍人」。在征服者派中,傳教和侵略是一體兩面。而且,這個男人也要來日本……!
啊啊,怎麼會這樣。加斯帕爾,日本需要你。如果這兩個人來到日本──不只是信奈存活的可能性將會消失,「正史」也將會按照禁止天主教、征韓、鎖國這樣的歷史進程走下去!戰國時代的日本參與大航海時代,東西文明的邂逅和融合,都將會淪為一場夢!拜託你出現在我的面前吧。不要告訴我你其實並不存在,拜託你了!
但是……但是……但是!在沙勿略過世的果阿這裡,真的存在著一個超越天主教至上主義、懷抱著「普世文明論」這種異端思想的歐洲人嗎?難道真的只能讓我這個未來人扮演加斯帕爾了嗎?
隻身漂流到果阿的良晴眼中──只有一片沒有出口的黑暗。
【下京】
在下京的南蠻寺附近,由小早川隆景率領的討伐惟任軍,與藤堂高虎率領的惟任軍──「王師」,正在持續激烈的戰鬥。
討伐惟任軍無法彌補兩軍的兵力差距,率先衝鋒的島津薩摩隼人已經快要潰不成軍。如果指揮官不是那個用兵高手藤堂高虎,或許能夠撐得住──小早川隆景騎在馬上不甘心地想著。
「不可以讓島津兵潰散。不能讓家久死掉!絕不能讓王師抵達南蠻寺!在王師裝填大砲砲彈的空檔,我將親自衝入敵陣!為了扭轉良晴和織田信奈的『命運』──即便就這樣以賊軍的主將身分戰死,我也沒有遺憾!小早川旗本隊,抱歉了。把你們的生命交給我吧。讓我們一起以賊軍之姿戰死沙場。拜託了!」
「大小姐!我們明白了!就讓我們突擊吧!我們已經在關原戰場就豁出性命了!」
「為了將大小姐的心上人回到這個世界!我們只能前進了呀!」
「像這樣把日之丸頭巾綁在頭上的大小姐,就像是吉川家的大小姐一樣!根本分不出來啊!」
「畢竟我們是雙胞胎啊。姊姊,對不起……我成了比姊姊先死的妹妹……即使小早川家在此淪為朝敵之名而斷絕,姊姊,也請妳一定要保護毛利宗家。然後,宇喜多直家……被你拯救的這條命將葬送於此……帶著朝敵這個汙名……真的……很對不起……」
「小早川大人,看來在南蠻寺的『行動』不順利。相良大人和公主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到南蠻寺。那就讓我丹羽長秀與您一起出戰吧。別看我這樣,我的薙刀功夫可是有九十分的水準!」
「……就算我想阻止妳也沒用吧。妳這個人看似溫厚,但內心比任何人都更加火熱……我知道了。我沒有像姊姊那樣的戰鬥力。有妳在我旁邊,我就安心了。」
「好的!丹羽長秀要上了!丹羽家的旗本隊,跟我走!盡可能地拖住王師的腳步,這就是我們的使命!而且,這是唯一能拯救公主的道路!各位!『天下布武』的夢想──還沒有走到盡頭。還沒有完結!請你們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要放棄……!」
戰火逼近了南蠻寺的禮拜堂。
「剩餘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在這時,約翰•迪伊和梵天丸同時發出了「「咿啊」」的驚叫聲。
「喔喔,小凱莉啊,拜託再堅持一下!」
「就在相良抵達果阿的同時,『火~沙羅曼達』上面出現了裂痕!看來是因為過度使用而產生的過度負荷,讓它接近極限了。我們又失去了相良的身影!」
不只是「地~諾姆」和「風~希爾芙」,在南蠻寺持續觀測良晴的「火~沙羅曼達」也快要達到耐久極限了。
「半兵衛妹妹,妳逃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
「嗚,我不能逃。阿通小姐。不過……沒想到,石頭竟然在這個階段裂開了……雖然是前所未有的連續使用,但是應該還剩下能夠觀測良晴的『氣』才對……對吧,官兵衛小姐?」
「不,半兵衛。小野阿通所收集的茶具的『氣』,似乎比我們預想的更早就枯竭了。是長時間觀測造成的問題嗎?這次的行動全是臨時想的,沒辦法完全按照計畫進行!但是,從這個時代開始,我們就再也不能送人到相良良晴那裡了。召喚石全都在相良良晴手裡!我們只能找到相良良晴,進行觀測……!」
不只如此,王師也逼近南蠻寺了──加斯帕爾起身說道。
「因為兵力差距而陷入劣勢的小早川隆景等人似乎打算要讓全軍發動自殺式攻擊。但是,相良良晴到現在還沒有出現在南蠻寺!如今我們剩下沒多少時間了……」
一旦王師士兵闖進禮拜堂,我就會把他們全部砍死。就算我的身體現在是這副德性,還是能殺死一百人。但如果被放火或遭到大砲的砲轟,這裡會撐不了多久──甲斐宗運說道。他將德千代護在背後,挺立在門前。
「明明是難得一見的南蠻寺,這裡卻有一部分是用木材建造的,真是可惜。至少應該按照南蠻洋式的建築方法,全都用石頭建造。」
「信奈公主喜歡和洋折衷的設計,她繼承了松永彈正的喜好是也。忍忍。」
索特洛、五右衛門、石川一宗各自拔出她們的武器,緊貼在天花板上,靜靜地等待王師的到來。
「龍子要完蛋了……二條新御所的義元應該也差不多了……我希望至少能和孽緣朋友義元一起死。那傢伙要是沒有僕人陪在身邊,即使在極樂世界也無法好好生活呢。」
「不行啊~!那個義元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死的!要忍耐啊!要保護半兵衛妹妹到最後一刻!」
當阿通大吼的那一刻,南蠻寺附近落下了大砲的砲彈。砰!的一陣衝擊聲響起,讓半兵衛「啊!」地驚叫一聲倒在地上。
「嗚啊啊啊啊啊,已經不行了~感覺精力快要耗盡了……果然沒有良晴的話,宗麟就使不出力~嗚嗚。」
「喂!京極那個嬌生慣養的公主也就罷了。妳不是有『國崩』,應該是最習慣大砲的人了吧!嗚,西默盎的耳膜、耳膜啊!」
弗洛伊斯和奧爾加提諾抱在一起,喊著:「沙勿略大人,請救救日本……請讓日本有未來吧……」「這種內戰正合征服者派的意!必須儘快停戰!否則日本將會被征服!上帝啊!如果神真的存在,為什麼戰火不會消失?為什麼神會默許征服殖民地這種野蠻的行為?」
「……現在,能夠『確定』這個世界的存在,也就是『神』的存在,就是相良良晴。但即使是相良良晴,如果我們不透過石頭持續『觀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真是奇妙呢。神與人、世界與人,到底是哪一方先出現的呢?」
不過誰也沒有餘力回答細川幽齋的那個問題了。
南蠻寺已被逼入絕境。
最後,姬巫女緩緩地站了起來,開口說道:
「讓朕到王師前面吧。他們一定會害怕因為對朕動武而變成賊軍。這樣就可以拯救小早川她們,爭取時間。」
不,不行──細川幽齋阻止了準備走向門口的姬巫女。
「雖然我目前沒辦法想出其他的反敗為勝的策略,但我們沒有證據證明您是姬巫女大人本人。士兵們誰也沒見過姬巫女大人的尊容,而且可以當成確切證據的三神器之一的勾玉也已經不在身上。此外,這裡是充滿火槍子彈和大砲砲彈的戰場中央。現在一旦踏出南蠻寺,恐怕會在您表明身份之前就被射倒……如此一來,那些犯下弒殺姬巫女大人這種大逆不道之罪的九條派就會急忙推舉新的姬巫女登基吧。當然,他們推舉的姬巫女不會有號召力,各地會有許多人自稱是姬巫女的繼承者,將帶來比南北朝分裂更嚴重的混亂,這個國家將會確確實實地瓦解。」
「但是,朕不能就這樣……讓織田軍淪為賊軍遭到擊潰。」
「姬巫女大人,您是日本的『至寶』,是如字面所述的最後王牌。就算要在王師前表明身份,也必須謹慎選擇時機。正如細川大人所說,現在不是時機。請忍耐一下,機會一定會到來。還請您至少在那之前忍一忍──」
加斯帕爾輕聲向眼淚盈滿雙眼、渾身顫抖的姬巫女懇求。
「異國人啊,那個時機真的會到來嗎?」
「是的,一定會。『觀測者』一定會──保護日本的女王。」
與此同時,
二條新御所即將面臨淪陷的時刻。
雖然藤堂高虎與小早川隆景等人在市區外展開戰鬥,但剩下的「王師」仍在御所派遣的「監軍」指揮下包圍二條新御所,並且再次發動攻擊。
被剝奪實質指揮權的藤林長門已無法阻止這一切。
最後,大門終於被攻破了。
在本丸開始起火時,近衛前久、他的兒子近衛信尹,以及足利義輝都逃到其中的一個房間。他們都在血戰後受了傷。等待他們的今川義元向三人深深地行了一禮,並且端出了臨死前最後的一杯茶說道:「辛苦了。這是本宮泡的上等茶。不是粗茶哦。」
「對不起,今川將軍。我很遺憾,似乎到此為止了。我拋棄在二條城受到攻擊的足利將軍,那個報應在這時到來了……信尹啊。不是要你至少自己逃走,保全近衛家嗎。」
「嘿,我可是武家關白的兒子。早就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但是,我可不想負責幫今川義元介錯!更別說讓如此美麗的公主活活被燒死,那樣未免太可憐了。這該怎麼辦,老爸?」
「信尹,這份負擔對你來說太沉重了。就由我──劍豪將軍來負責介錯吧。我會瞬間斬下妳的首級。妳會在沒有痛楚,甚至是意識不到頭顱被斬下的情況下,被送到陰曹地府。足利將軍與今川將軍一同走向生命的終結。這也是某種緣分吧。」
今川義元閉上眼睛心想(對不起,各位。本宮一直堅信,自己的「命運」與信奈的「命運」──一定可以在此重疊,互相抵消──從而扭轉信奈的「命運」。信奈,相良良晴。然而可惜的是,半數的王師正在前往南蠻寺。本宮於本希望能再多纏鬥一段時間……看來本宮的能力不夠,沒辦法當信奈替身啊……)。接著她微笑著說:「請幫本宮介錯吧。本宮可不想體會到切腹的痛苦。」
最後,士兵終於衝入了本丸御殿。即使拉門緊閉,也能透過聲音和腳步聲得知這點。王師的士兵就在紙門的後面!
然而,就在這時候。
像足利義輝這樣的劍鬼卻猶豫了,「我一定得殺死如此美麗的公主嗎?我下不了手。看來我終究無法成為真正的鬼。」
近衛前久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握住刀柄說道:「那麼讓我……讓本官……承擔你的罪吧,義輝。」
然而,兩人無法下手。無法踏出那一步。某種感覺彷彿正喊著「等等」,阻止了兩人。
等等。別下刀。別放棄。直到最後一刻都要為了生存而戰。抗戰到底──
「等等!老爸,先等一下!不對!在紙門另一邊的士兵們……不是惟任的軍隊,不是王師!」
最早察覺的異狀是信尹。
從紙門的另一邊現身的武士們。
「義元~!雖然搞不清處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柴田勝家來了!我來支援你了喔喔喔!即使公主大人在本能寺被殺,我也不能讓公主所建立的『天下布武』夢想被瓦解!而且!還沒有人找到公主的首級!這群混蛋在做什麼!我才不會讓你們為義元介錯!你們這群男人全都有夠可悲!既然我們來了,就要戰鬥到最後一刻!」
「……聰明的半兵衛她們一定會有辦法的……奇蹟,就是因為會發生,才叫作奇蹟……」
「從山坡往下衝的速度很快!來得及的!」
原本應該還在北陸途中陷入混亂的柴田勝家,前田犬千代,佐佐成政。
她們散發出阿修羅般的驚人氣勢,從叡山山麓帶著少數兵力猛衝下山的勝家等人攻擊了包圍二條新御所的王師,接著以無敵的武力直衝本丸。有勇無謀的程度令人難以置信。
然而,得知「本能寺之變」的勝家等人雖立即決定回到京都,但她們的戰力卻完全不足。
那些為勝家等人創造了奇蹟似的「大撤退」的功臣是──
「在前往出雲的途中,我在山路上迷路,遭遇了七難八苦!在下不才,乃是山中鹿之助!後來在山裡迷路時得到一隻狼的引導,遇上柴田勝家等人!這簡直是天祐!是主公的庇佑!是天意!接下來只需完成尼子武士的心願就好了!」
「副將,尤道理之介!有道理,有道理!」
「雖然今天大概就會不由分說地死去,但我沒有遺憾!寺本生死之介!」
「雖然事情結果變成了這樣,但也讓我們在最後能有個光榮的退場!我是井筒女之介喔!」
「人生的前方果然是一片黑暗!如在五里霧之中!但這樣才好!藪中荊之介!」
「我已經放棄了馳騁於琉球的夢想!我的靈魂將與相良主公同在!龜井世界之介!」
「外郎五文之介!前田大人,請品嚐外郎糕!」
「哇答!破骨障子之介!」
「滾來滾去!阿波鳴戶之介!」
「嗚~!穴內狐狸之介!」
「啾啾!小倉鼠之介!」
「嚄嚄!大谷古豬之介!」
是原本在那「軍馬會」之中忍不住衝向出雲的尼子十勇士。
他們原打算循丹波路(山陰道)向西前往出雲,但因為準備不夠,前述的「七難八苦」無情地襲擊了眾人,所有人都在山中遇難了。而在分不清方向的情況下強行行軍的過程中,他們被一隻神祕的日本狼引導至朽木谷,遇到了正準備冒著性命危險返回京都的柴田勝家等人。
「哎呀哎呀!不只有山中鹿之助等人,甚至勝家她們都來了!這全都多虧了本宮的人德呀,喔~呵呵呵!這下看來還能堅持一段時間囉?」
「來助陣不只有這些,老爸!看看窗外!還有人陸續抵達!都是援軍!從京都各處來了!那些是曾經服侍於足利家的前幕府家臣!」
曾經服侍於足利幕府的家臣。其中有幾成的人在足利幕府滅亡後仍然居住於京都。由於劍豪將軍足利義輝留在京都,所以他們表示「如果大樹再次受到襲擊」「下一次,我們這些幕府的家臣將會保護大樹」,為了萬一的情況而成為流浪武士,或是成為商人或木匠潛伏在京都。
「「「大樹呀!劍豪將軍啊!這次我們將會陪您一起前往地獄!」」」
細川幽齋的「拖延時間」並非沒有意義。
幽齋能「製造出」足夠的「時間」,讓這些前幕府家臣得知他們之前的主公、足利義輝正堅守於二條新御所與「王師」作戰,因此匆忙趕來。
「……真是一群傻瓜。足利幕府已經不存在了,他們如果來支援我們,就會成為朝敵……而且,我現在保護的公主可是今川將軍呢。」
「這不是理性的問題。他們只是想看一眼吧。義輝。他們想見證你在明國修煉到極致的鬼之劍。想見證足利將軍最後的『戰鬥』──」
「是啊,近衛。我必須繼續活著戰鬥下去──如果我最後斬下的是戰國時代最嬌豔的公主,那會讓劍豪將軍的名聲蒙塵!這群傻瓜,趕快來吧!與我一同為室町幕府的黃金時代送終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六世紀 果阿】
良晴已經與日本在「正史」即將面對的「命運」,上帝會征服者派的幹部「加斯帕爾」面談過,並且感到絕望。他焦急地說:「不是他。他絕不可能是『那個』加斯帕爾。那麼我要尋找的加斯帕爾又在哪裡?」他步伐沉重地走出了被那些人當成根據地的教堂。
良晴詢問了路過的人們,卻沒有找到一絲一毫的線索。
在果阿上空的烈日灼燒下,良晴一邊忍受著口渴與飢餓,一邊因為連續進入「天岩戶」所導致的體力低落而呻吟著,以異鄉人的身分不斷徘徊在果阿的大馬路上。
天氣太熱了,空腹加上口渴,幾乎快要引發脫水症狀。救出信奈的未來似乎越來越遙遠。他消耗太多的時間。南蠻寺、二條新御所。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連續進入天岩戶的負擔太重了。即使只是進入一次,都會承受巨大的壓力。連續兩次簡直是亂來。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到達極限了。而且對於生活在日本的我來說,印度實在是太熱了。啊啊……這種直射陽光對於現在衰弱到極點的我太致命了。必須要休息到涼爽的夜晚,否則我會倒下。但是!我沒有那種閒工夫。必須要趕快……找到加斯帕爾……!)
良晴繼續邊走邊找加斯帕爾,尋找「長得像沙勿略的男子」,或者是「失去記憶的男子」。但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已經卡關嗎?不能讓「真正的」加斯帕爾前往日本。難道我只能服用「變化」的藥物,變成加斯帕爾嗎?只能以加斯帕爾的身份渡海前往日本嗎?只剩下「無限循環」這條路嗎?還是說,還是說在「下一次的輪迴」中,我的計畫會成功,消滅掉過去的我呢?
良晴一度差點失去意識。
他靠在眼前一棟建築物的牆邊,倚著牆壁坐下。
這個時候──
尋找「那個」加斯帕爾的線索,「路標」,突然來到了相良良晴的面前。
由十幾人組成的奇異團體正大搖大擺地走在果阿的大馬路上,他們正從良晴的眼前經過。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白人壯漢,很明顯是海盜或山賊之類的人物。他應該是這個集團的老大吧。接著是一些看起來像是幹部,面貌凶惡的男子。最後是一群被迫背著行李,步履蹣跚的瘦弱少年與少女。
「走快點,你們這些穆拉托人!還有妳這個刺客女孩!得要妳去殺掉更多的商業競爭對手,否則在莫三比克把妳買回來的我們就虧錢虧大了!」
「……好的……對不起……對不起……」
良晴覺得那個跪在地上,被幹部男子用鞭子抽打背部的黑皮膚女孩長相有些眼熟。
是彌助。
雖然比在日本遇見的彌助還要年幼,但看眼神就知道了。她毫無疑問就是彌助。
良晴突然想起來,在從本能寺出發時,加斯帕爾要求他去解放彌助。原來她從故鄉非洲被帶到印度的果阿,被迫進行暗殺工作啊。這麼小的孩子竟然遭遇如此悲慘的境遇。這就是讓奧爾岡蒂諾和弗洛伊斯憤怒的「邪惡」。大航海時代帶來的「殖民地統治」這種黑暗層面──
「站起來,穆拉托人!別在那裡畫十字!」
「……上帝啊……上帝,父親……為什麼要拋下我和母親……上帝……為什麼我們天生就變成奴隸。為什麼我們必須一直被白人踩在腳下……我們明明都是人類……為什麼……上帝……」
「上帝呀,是我的朋友啦~!而且神怎麼可能和人說話!妳再怎麼祈禱也沒用!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妳就是運氣不好,認命吧~!」
「……嗚嗚……嗚嗚嗚……」
如果是信奈。如果那個充滿潔癖的信奈是果阿的總督,或至少擁有能對果阿的政治狀況提出意見的地位。她就會以「偷一文錢也要處斬」的態度,嚴懲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無法無天之徒。將孩子們從奴隸市場上買來,當成殺人工具……不能容忍這種事……!
(這些傢伙……是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商人,還是海盜?是收錢殺人的刺客集團?反正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容忍……必須立刻解救彌助……)
良晴全身的「力量」恢復了。他的血液有如沸騰般滾燙。
然而。
正當良晴想要站起來向彌助的方向走去時,一位陌生的老神父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人衣著破舊,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飄忽不定,就像是個「捨棄塵世之人」。即使同為「神職人員」,但是他明顯與剛剛見過的加斯帕爾•柯艾略等人有所不同。
「請等一下,日本的年輕武士。你沒有武器。即使要與他們那些持槍的人戰鬥,沒有日本刀你也無能為力吧?況且你看起來旅途疲憊,身體耗弱。如果你想見那個女孩,就先在我的教堂稍作休息吧。等到了晚上,那個孩子會來的。她會來懺悔她在『飼主』的命令下所犯的暗殺罪行。」
「……您是……請問您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不過是個卑微的教會修道士罷了。不過說也奇妙。我感覺似乎從很久以前就註定會與你相遇,年輕的日本武士。過來吧。我啊,其實很偏愛日本的事物──原來如此,長期被伊斯蘭勢力壓迫的天主教國家所經歷的漫長又艱難的黑暗時期,隨著『船隊』的海洋冒險與世界開拓而結束,讓大航海時代來臨。然而,這次輪到歐洲人欺壓他人。以宗教發展出的文明本身並不是邪惡。要將文明視為善還是惡,終究是每個人各自的判斷。但更重要的是,文明也是國與國之間競爭的工具。世界越是擴張,人類犯下的愚蠢行為和降臨到人類頭上的悲劇也隨之膨脹。這真是太不幸了。」
如果我現在與彌助見面,歷史的矛盾將在那一刻變得無法弭平,喪失整合性──良晴終於明白這一點,於是他跟著那位年邁的神父來到了他的「教會」的禮拜堂。良晴還不能與彌助見面,但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先休息一下,他會無法維持意識。而且,良晴對這位神父的話感到有些「耳熟」。對了,他有點像加斯帕爾。也許,這位神父就是將會成為加斯帕爾的命運之人。
此時,禮拜堂裡只有良晴和老神父兩個人。
「日本的年輕武士啊,這裡是我的城堡,我的教會,聖保羅聖堂。你想要讓那個孩子自由嗎?」
「……是的。有個男人拜託了我,我們做過約定。我必須拯救那個孩子。不,即使沒有那個約定,我也會──」
「很遺憾,一個人能救的人數是有限的。若要將那些以殺人為業的惡棍全數消滅,解放被囚禁的女孩,以你這位身經百戰的武士來說,應該易如反掌吧。只需要一把日本刀就足夠了。我從你的眼神、你的動作,以及你全身的傷痕中可以看出這一點。然而,讓同為人類的我們出現支配者與奴隸這種身份差異的,是『體制』。為了真正地斬斷根深柢固於世界的邪惡,我們必須改變這個世界本身,改變『體制』才行。如果可以的話,退回到中世紀對新大陸和非洲的人民來說是好事呢。」
神父這麼說著。然而,來自未來的良晴認為「人們已經無法回頭了」。如果所有的國家都堅守自己的領域,維持「鎖國」的狀態,是不會變成這樣的世界,而會一直沉浸在『中世紀』的淺眠之中。但現在已經太晚了。大航海時代的歐洲人賭命探索七海,發現了『世界』。全世界都被大航海時代所吞噬。一旦發生了邂逅,那就再也無法抹去了。
「正史」中的日本成功實施了「鎖國」。他們把荷蘭人限制在長崎的出島,切斷與天主教國家的交流,實現了超過兩百年的和平。德川幕府為了保護這份和平,人為地讓武器和造船的技術革新停滞。但結果就只是拉大日本與實現工業革命的歐洲各國之間的軍事力和經濟力差距。面臨殖民化的危機,新生的日本在明治維新後「清醒過來」,強迫自己迎頭趕上歐洲諸國、美國和俄羅斯,最後超越了極限而炸開。就像在近代紛紛成立的民族國家後頭辛苦追趕的的德國一樣。
這並不是說「正史」完全錯了。但應該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在現在這個十六世紀時,日本是一個可說是陸戰最強的「武士之國」。也曾有著以村上水軍為首的海軍力量。在世界各地建立日本人城鎮,有著發展海洋商業網路的開拓精神。還具有建造「鐵甲船」的技術。這與因「黑船」而陷入混亂的幕末時代完全相反。而且,日本還是是產銀豐富的「銀之國」,不久後還將產出大量黃金。
「但是,我認為人們已經無法回頭了。人類、文明,只能往前走。我曾經有過同志。我是法國人,但他既不是法國人,也不是葡萄牙人,更不是西班牙人。而是巴斯克人。巴斯克人是失去祖國的流亡民族。而且還是個來歷不明的神祕民族,他們既非拉丁人、凱爾特人、也非日耳曼人。也正因為有這種飄泊於這世界的人們,他才會夢想著我所提倡的『普世文明』理念。」
普世文明?我記得那是曾經影響沙勿略和加斯帕爾的上帝會異端,紀庸•波斯特爾夢想的願景吧……他是被宣告為異端的人。但我不覺得紀庸會在上帝會設於亞洲的據點果阿…
「讓天主教成為普世文明的西方起爆點,使它與世界的東側──亞洲的文明產生衝突、爆炸,建立起混沌的普世文明。當初亞歷山大大帝遠征東方時,東西兩方的文明就曾經混合在一起,擴大了『世界』。或許『人類』這個概念,就是大帝的遠征所創造出來的。是的,亞歷山大試圖將東西文明融合在一起。融合希臘、埃及、波斯,全部文明。他不是要消滅敵人,而是試圖將不同的文明融合在自己的王國。最終,他抵達了印度,但在他融合印度和東亞的文明之前,士兵們卻因不願再前進而舉旗反抗,大帝就再也無法繼續他的遠征了。大帝的早逝,對人類歷史來說實在是太可惜了。」
良晴低喃著:你難道是──
「哦?你知道我呀,真是讓人驚訝。我的行蹤可是神出鬼沒呢。我在法國留下了替身,所以,異端獵人不會追殺到這個教會。這件事只有凱薩琳•德•麥地奇和諾斯特拉達姆斯知道。但是,年輕的日本武士啊,你不該說出我的真名。如果你說出來,剛才的刺客集團可能會被上帝會的加斯帕爾雇來除掉我。其中還包括了那個少女。要小心你說的話。我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神父而已。」
「……我來這裡就是要找一個能取代加斯帕爾的人。找一個應該能代替那個男人,造訪問日本的人!已故的沙勿略在日本找到了能成為下一位『亞歷山大』的少女!但是,她也註定會壯志未酬。能達成『東西文明的邂逅與融合』的英雄,能開啟『普世文明』大門的人,就只有她了。為了改變她的命運,為了改變世界的命運,為了不讓她像亞歷山大那樣英年早逝,我…………!」
「啊。我的同志沙勿略告訴過我那位少女的事,也說過在豐後找到了一個能成為赫費斯提翁的少女。他在生前曾寫信告訴我這件事。我也在讀了他的信後確信,能夠顛覆這個被弱肉強食的殖民地主義支配的世界的『普世文明』的夢想,將會在日本引爆。並且遍佈全世界,遍佈整個地球。不過你不是少女,而是男人。那麼,你就是日本的歐邁尼斯了。」
「……歐邁尼斯……」
「那個男人是與赫費斯提翁一同輔佐亞歷山大大帝的文官,後來成為了將軍。不過是個經歷不詳的異邦人。可惜的是,他並沒有像其他將軍那樣的權力基礎。即使如此,他在大帝去世後仍然繼承了大帝的夢想,為了守護大帝四分五裂的帝國戰鬥到死。最後在繼業人之戰中敗北被殺──然後大帝的孩子,也被殺了。」
如果你真的是日本的歐邁尼斯,就給我看看「證據」吧。如此一來,你面前的道路才會開啟──神父對良晴這麼說。
「你要『證據』的話,就在這裡。」
良晴在神父面前舉起了「那個」。
正十二面體的正多面體。
原本該由「加斯帕爾」獲得的「第五元素」之石。
對「觀測術士」來說,這是必不可少的,能讓人看見過去和未來的自然石。
「另外還有兩個『透視石』,一個在法國的諾斯特拉達姆斯那裡,另一個在約翰•迪伊那裡。我擁有的只有這一個。為了引導他前往日本,我要把它交給應該成為加斯帕爾的命運之人。這就是我來到果阿的目的和任務。」
「哦……這樣啊。難道你……」
「我是從未來來的。但是,日本的女王,大航海時代的亞歷山大,在她出海之前,在她啟程航向世界之前,就失去了生命。我就是來自經歷過那種歷史的未來。我並不討厭我出生長大的世界。但是,我──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看看信奈沒有在本能寺死去的世界……!」
未來嗎啊。竟然出現了我也看不見的事情呢。你們將分散於世界各地的正多面體全部收集齊了,真是了不起了。這真是萬年一遇的奇蹟。現在的你已經是可以稱為「神」的存在了──神父感嘆地說。
「你還擁有其他的正多面體吧?你不希望自己統治世界嗎?」
「我所希望的世界,是織田信奈活下去的世界。我──只要信奈能活下去,就心滿意足了。不管自己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在乎。信奈不信『神』。應該說,她不想依賴超越凡人的存在。她相信未來的一切都應該由人類自己,靠人類的力量來開創。即使得到開啟『天岩戶』成為『神』的機會,信奈也沒有選擇那條路。她選擇了當個人類活下去。我也是一樣。不是得到怪力亂神般的石頭力量而成為『神』的人,信奈才是──」
不。那種道理無所謂了。我只是,我──
「……我只是……無可救藥地……愛著……愛著信奈……!」
良晴泣不成聲了。
淚水不停流下,想止也止不住,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明白了,日本的女王將會獲得救贖──神父如是說。
「你可以感到開心了,日本的年輕武士。你的旅程並非徒勞無功。穿過『雅各的天梯』而來的你所尋找的人,就在這裡,就在這間教會裡。」
「那麼,您就是……?」
「不,不是我。有另一個更適合的人。我之前就有所預感。所以用了一年的時間將那個人運送到果阿,將他藏在這座教堂裡。他已經死了。但是遺體卻完全沒有腐壞,看起來與生前無異,繼續存在於世界上──他可能是想要盡量多看到一天日本的亞歷山大成長過程,所以才服用了煉金術的祕藥『萬能藥』吧。」
是的。
他被藏在聖保羅教堂裡。
那是。
被放在棺材中的,方濟各•沙勿略的遺體。
打開棺材的良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驚呼「這是──」。
那個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但是……他完全沒有死去!
此人處於假死狀態。
而且。
「跟加斯帕爾一模一樣的長相……是同一個人!那麼……加斯帕爾的前身……他的真實身份是……」
「恐怕有兩種可能,日本的年輕武士──你沒有打開這個棺材,自己成為加斯帕爾回到日本,或是你開棺後讓沙勿略以加斯帕爾的身分復活──這兩條道路。我聽說了在上川島去世的沙勿略的遺體並未腐爛,仿佛還活著的謠言。當時,我正藏身於法國躲避異端狩獵。我向凱薩琳•德•麥地奇展示了這個奇蹟,她的智囊諾斯特拉達姆斯對我提出建議,派我前往東方,祕密保管沙勿略的遺體。他認為也許這樣能改變法國瓦盧瓦王朝的滅亡命運──當然,其真正的目的是保全亞歷山大的使者於未來來訪,讓沙勿略復活的可能性。對於了解其中奧祕的我來說,這沒什麼稀奇的。但如今造就如此奇蹟的沙勿略是聖人。如果隨隨便便給人看到,他會被五馬分屍的。所以我只能親自保護他。」
「沙勿略預料到他將會復活嗎?」
「不,復活所需要的賢者之石不容易取得。就連曾經遊歷過鄂圖曼帝國和歐洲諸國,熟悉卡巴拉和煉金術的我也沒有見過實物。沙勿略並無刻意尋找,所以沒有那東西。他打算以人類之身,在最後靜靜地接受死亡。但現在狀況已經改變了。為了扭轉他所發掘的日本女王的命運,他必須不惜違反自然法則也得復活。他將在此時此刻獲得賢者之石。而你就是持有賢者之石吧。就在這個時候,過去、現在和未來都連結在了一起。」
「是的。如果我成為加斯帕爾,時間將不再前進。世界可能會陷入永遠的循環。我差點就要放棄了。這都是您的功勞。」
「我只是個幻視者。不過是煽動他人的異端罷了。既不是執行者,也不是觀測者。所有的事,都是真正為『世界』奔走的人──沙勿略和你們完成的。」
當你挺身而出想要救助那個奴隸少女時的眼神。如果我沒有見到那雙眼,我可能就不會向你搭話──神父露出了微笑。
關於加斯帕爾的「前身」是誰的疑問,有兩種可能性。但是,這一刻已經「確定」了。是彌助引導了我──良晴這麼想著。我不認為「不能改變歷史」。即使我們大幅度改變了歷史,只要人類還是人類,那麼戰爭、憎恨、不平等和各種悲劇應該都不會從世上消失。就算如此,我們仍要反抗。這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我的內心正在喊著:我是生活在戰國時代的人。所以!我要比我所知道的「正史」更早消除掉這個世界上的奴隸貿易和殖民地征服競爭!讓東西文明得以邂逅彼此,產生融合。而能夠投身於這項偉業的人──能夠擔任輔佐的人──
「從現在開始,我將成為沙勿略的無名支持者,祕密地輔助他,引導他前往日本。我會告訴在上帝會內部的同志們,繼承沙勿略遺志的人出現了,『證明』就是此人的長相與他相同。」
神父一邊唸著卡巴拉的「術式」,一邊將賢者之石塞入沙勿略的嘴唇。
接著。
長時間處於假死狀態,導致失去所有記憶的沙勿略──不,是加斯帕爾,已經醒來了。雖然他瘦弱不堪,但無疑是良晴所認識的加斯帕爾。
「……我是……?這裡是……?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黑暗中的聲音。」
加斯帕爾的視力尚未恢復。但即便他失去了記憶,其視力也應該很快就會恢復。現在得趕快把該做的事做完。
神父讓他握住正十二面體的正多面體。
然後良晴在加斯帕爾的耳邊告訴他。
「──去吧,加斯帕爾。到日本的織田信奈的身邊!拜託了……!」
他聽到了。「日本」,還有「織田信奈」。這兩個詞彙成為了觸媒。
原本因為失去記憶而顯得困惑的加斯帕爾的雙眼中,充滿了生氣。
他重新醒來了。
良晴必須在他的視力恢復之前離開這間教會。再多說什麼都很危險。雖然他其實還有無數想要講的話。
我要「回去」了。在日本見吧──良晴在心中這樣對加斯帕爾這麼說著,一邊衝進了果阿的大馬路。
【下京】
在「王師」和討伐惟任軍的激烈戰鬥中,受到逐漸逼近的王師激烈砲擊的南蠻寺逐漸呈現半毀狀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大火尚未蔓延過來。
「哇啊啊啊。加斯帕爾大人,宗麟已經不行了~!要是把『國崩』帶到京都,就能將南蠻寺要塞化了。雖然它的重量太重,不管怎麼樣都搬不過來就是了……」
「呀啊~。碎掉的彩繪玻璃掉下來了~!危險,半兵衛!快趴下!」
「官兵衛小姐。先別管我,茶器要緊啊!茶器接二連三地被玻璃碎片打破了!約翰•迪伊小姐,良晴先生的影像呢?得繼續『觀測』跳躍到果阿的良晴先生才行!良晴先生的存在應該正在變得不穩定!」
「小凱莉有一瞬間找到被召喚到果阿的相良良晴!但、但是……馬上就追丟了!因為茶器供應的『氣』斷斷續續的,不夠安定!」
「可惡,半數茶器都被打破了!相良有危險!這裡只能由我施展魔法陣結界來保護……!天靈靈地靈靈!」
「冷靜點,伊達。別亂跳。不然茶器又要破了。」
龍子用力拍了一下梵天丸的腦袋。
「如果在南蠻寺教會內展開肉搏戰,我們就得上場爭取時間。但如果茶器受到更多損害,就會難以完成任務。這下子該怎麼辦,侍奉相良良晴的忍者們、南蠻忍者們啊。小早川隆景她們寡不敵眾。我們該殺出去支援嗎?」
「唔,甲斐氏,我們不能減少禮拜堂的防禦。」
「對,姊姊說的沒錯。藤堂高虎不會有絲毫大意或疏忽。如果我們不在場,讓敵方的忍者趁機潛入,那就萬事休矣。」
對。在進行行動的同時,我們也必須保護姬巫女──細川幽齋說。據說他學習了與哥哥義輝不同系統的武術,是一位非同小可的戰士。甲斐宗運心想,也許只要有這個男人,禮拜堂就能暫時保持安全。但若是姬巫女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我們能成功救出織田信奈,局勢也確實將變得無法收拾。
「……甲斐氏!細川氏!王師正在逼近!衝向禮拜堂的大門……!」
「姊姊,妳說什麼?這下子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愛說謊的。」
「啊~!怎麼會變成這樣!錯過撤退時機了!早知道就應該帶被罰禁閉的部下們來!」
然而──逼近南蠻寺的這數十名「士兵」並非王師。
佈署於南蠻寺西側,由小早川隆景等人帶領的討伐惟任軍被王師厚重的壁壘阻擋,無法派援軍到南蠻寺。
而那些人是從東邊來的。
「等一下!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德川家康大人的家臣團!」
「按照本多正信大人的『上策』,我們原本計畫讓公主從伊賀逃到三河,再集結兵力伺機擊垮惟任軍……!」
「但是公主在伊賀被忍者包圍時,突然決定棄用這個上策,堅決實行『下策』!我們根本沒有逃到三河的時間,她說這樣一來一切都會來不及,決定立即返回京都!」
「她還說如果這場事變不是明智光秀的叛變,而是細川大人的陰謀,那麼自己的選擇就有可能扭轉這個局面……!至少要爭取一個時辰的時間!」
※
從茶屋四郎次郎口中得知「本能寺之變」發生的本多正信準備了多個策略。「上策」就是按照「正史」,從伊賀返回三河。而正信也立刻執行了這個策略。如果她與伊莉莎白女王和津田信澄等人同行,那麼家康和那兩人的性命都會有危險。為了讓雙方都得以「生存」,她們必須脫離歐洲使節團。只要按照「正史」行動,成功的機率將會非常高。
不過,正信也規劃了穿越伊賀的那條相反的「道路」。
也就是不回三河,只帶著手下直接返回京都與惟任軍戰鬥的「下策」。這是與「正史」中將「德川家康的生存」視為最優先考量完全相反的策略──一場困難的「大撤退」。如果失敗,織田信奈、明智光秀、德川家康,三位天下英傑全都會死。日本將陷入無法挽回的混亂。
因此,若要強行執行這個策略,僅憑三十五名的德川家臣團的戰力是不夠的。
但如果家康能夠在伊賀讓前來奪取自己首級的忍者們「歸順」,戰力將大幅增強。兵力將遠超過百人。如果家康能滿足這個「條件」,並且決定不返回三河,而是立即進入京都,那麼正信就會向其告知「下策」。她暗自做出這樣的決定。但無論選擇哪條路,本多正信都必須強行穿越伊賀。
而在伊賀陷入絕境的家康也察覺到,本多正信偷偷計畫了在伊賀提昇戰力,返回京都的「下策」。不過將家康的命視為最優先考量的正信對自己隱藏了那個策略。她察覺到這點,並決定立即返回京都。
於是她藉由服部半藏和柳生石舟齋,讓伊賀忍者歸順德川家,並選擇返回京都戰鬥。
半藏是曾經統領伊賀忍者的上忍服部家首領,而柳生石舟齋是在大和、甲賀、伊賀一帶名氣響亮的劍聖。對於伊賀忍者來說,他們兩人都是傳奇的存在。而他們兩人都在德川家康的旗下。即便處於這種困境,他們仍然是家康的「矛」與「盾」。
『要加入德川家康大人,還是與她為敵!是要讓公主成為天下霸主,還是將她當成落難武士追殺!你們的選擇會決定伊賀忍者的未來!』
半藏的話打動了失去祖國的那些伊賀忍者的內心。半藏耐心地勸說,不斷說明。他告訴對方忍者出身的服部家在德川家康的手下是如何受到信賴與重用。以及以武田信玄為榜樣,持續自我成長的家康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並活用「忍者人才」的主公。她不會把忍者利用完就丟掉。是一位在亂世結束後,仍然能提供忍者「棲身之地」的名君。
最後,伊賀忍者們決定押寶在德川家康身上。
※
在堀川小路的天主教徒城鎮裡。小早川隆景、丹羽長秀、島津家久三人一邊勉強整頓瀕臨潰散的軍隊,一邊朝著南蠻寺一次又一次地發動衝鋒。然而,由藤堂高虎領導的王師的壁壘太堅固了。面對拔劍的島津軍的「衝鋒」,王師在路上架起了榻榻米當成「牆壁」。每當榻榻米牆被突破,就又會架起新的榻榻米牆。然後,就在發出不要命的猿叫的他們以為突破了這道永無止盡的榻榻米牆的瞬間,就會被火槍擊中。
「家久!沒辦法再往前進了!別急著去送死!」
「呼、呼、呼……可惜。這裡是六條。距離位在四條的南蠻寺只剩一點點了……相良……!」
「看來藤堂大人從關原之戰後就一直在研擬對付薩摩隼人衝鋒戰術的對策。如果是在原野還好,但在會被建築物阻礙,無法自由行動的城市戰裡……而且若是燒掉周圍的建築物,南蠻寺也會起火。十分。」
浴血奮戰的三人此刻接到「後方有敵人來襲!」這個令人絕望的報告。
失敗了。在這種兵力懸殊的情況下連抽調兵力去偵察的餘裕都沒有,看來我氣數已盡──隆景咬著嘴唇,就在這時。
「是的。我們不是敵人。我名叫本多彌八郎正信,是德川家的臣下。不好意思昨晚擅自離開。如今我們已經多了伊賀忍者的力量,特此前來助陣。」
「東國無雙,本多平八郎忠勝在此!我可以不碰到那些礙事的榻榻米,直接砍飛它們!看招吧,『蜻蜓斬』……!對了對了!德川軍之所以匆忙逃出西國大道,全都是彌八郎這傢伙搞的!請剁碎邪惡的彌八郎來消氣吧!」
「……平八郎……妳這個什麼點子也想不出來,只會橫衝直撞的傢伙明明在遇到公主的緊急狀況時明明就慌了手腳……」
「妳說什麼~?」
「平、平八郎小姐和彌八郎小姐又吵起來了……各位對不起對不起!動作慢吞吞的德川家康現在終於趕來了!彌八郎小姐有兩個策略:逃回三河去重整軍隊,然後擇日重新上洛,以大軍討伐惟任軍。或是在伊賀招攬失去國家的忍者,立即以少數兵力反攻京都!按照『正史』,前者那條路會讓我成為天下霸主,並且讓光秀成為天海僧正存活下去!後者則是扭轉『命運』,讓吉姊姊和良晴得以生存,並且將光秀帶回歷史舞台的路!我選擇了後者──!當我聽說這場事變是細川大人在幕後操縱,我就直覺地認為吉姊姊的死還沒有確定!小早川大人和丹羽大人她們也應該透過竹中半兵衛,在同一時間得出同樣的結論。即使看不到勝算,她們也一定會立刻從山崎回到京都。扭轉吉姊姊的『命運』!所以,我們德川的支援無論如何都不可或缺!我是如此相信的!」
啊啊。果然,拯救織田信奈的「窄路」還沒有被切斷──小早川隆景閉上了眼。現在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即使沒有接到名震天下的兩兵衛通知,本多正信大人和德川大人仍然做出了與我們相同的結論。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嗎。明明一旦向錦之御旗動武就會變成朝敵啊……實在是感激不盡,德川大人…!」
「呵、呵、呵~旗子那種東西不過是個裝飾罷了!勝者為王啊,小早川大人!」
「這次雖然替身世良田大人不在,在下柳生石舟齋將護衛德川大人。請各位毫無後顧之憂地盡情指揮吧,小早川大人、丹羽大人。」
「我的剛劍終於有在京都發威的時候了!包在本大爺小笠原長時大人身上吧,哇哈哈哈哈!至於賞賜,給我後宮佳麗三千就好了,狸貓女孩!」
「你,你不是才砍了好不容易接受我的說服準備加入我們的伊賀忍者嗎……算了。惟任軍原本就是明智大人的家臣。他們大概是被使用『變化』術的藤林長門控制吧。雖然不太情願與他們戰鬥,但現在也沒有辦法了!你就發揮那身蠻力吧!」
王師與討伐惟任軍在南蠻寺周圍的戰鬥因為帶來伊賀忍者的德川軍的登場,又再次變成了勢均力敵的局面。
與此同時,在下京的北部──二條新御所包圍戰之中,繼柴田勝家、尼子十勇士、前足利幕臣的加入後,又發生了決定性的「戰局」劇變。
假明智光秀,也就是藤林長門,已經失去了軍隊的指揮權,被九條派公家眾派來的「監察者」們和反織田方的流浪武士奪走。因此,即使有少數援軍突破包圍進入二條新御所,王師也不可能就此放緩攻擊。敵眾我寡,二條新御所的陷落是必然的。
然而,
在「此人」重新回到「歷史」的那一剎那,一切都改變了。
「我就是惟任日向,明智十兵衛光秀!那個所謂的惟任,是假的!坂本兵!丹波兵!你們不會忘記我的長相吧!我這邊還有齋藤利三在呢!」
那就是真正的明智光秀。
※
阻止在茶屋四郎次郎宅邸鬧著要自殺的光秀的人,正是受到細川幽齋的指引,前來搭救她的齋藤利三。光秀在千鈞一髮之際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齋藤利三口中的幽齋與所謂「奪取天下的野心家」相去甚遠。細川幽齋並不是要除掉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也不是盲目地想將我變成「天海」。其實我想離開,就能離開這個茶屋四郎次郎宅邸。那麼就還有另一個「選擇」──十兵衛察覺到了這點。
「本能寺之變」。織田家瓦解。面對這個無法克服的「命運」,還有一個賭上自己生命去抵抗的「選擇」。
讓她下定決心的,是帶著今川義元的家人──壽桂尼和今川氏真等人,來到茶屋四郎次郎的住處,要求「把我們藏起來!」的吉良網切所提供的「最新情報」。
吉良網切原本打算把壽桂尼等人帶到京都之外,但惟任軍的行動比預期的快,加上討伐惟任軍闖入下京立刻展開戰鬥。因此他放棄逃出京都。相反地,他認為將壽桂尼等人藏在上京會更安全,於是他帶著她們去了與德川家康有深厚關係的茶屋四郎次郎宅邸。
茶屋四郎次郎過去曾經接受過本多正信的委託,監禁德川家康。家康和信奈達成和解後,事情於是就此打住。但吉良網切突然想到,如果這時再提起那時的事,要求「庇護今川家的一門眾」,對方應該不會拒絕──
然後,他在那裡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的。就是嚷嚷著「利三,不論怎麼推理,信奈大人都已經去世了!十兵衛還是要切腹!」,再次陷入混亂,大吵大鬧的明智光秀。
在進入茶屋四郎次郎宅邸之前,吉良網切一路上收集了京都四處流傳的「謠言」和「情報」。內行的就會知道門路,潛伏於京都各處的盜賊同伴們紛紛將最新的情報一一傳給吉良。
「喂喂,金柑。妳真的讓替身取代了自己,被奪走軍隊嗎?真是活該啊,笨蛋。別慌,織田信奈是生是死還沒確定呢。相良良晴正在潛伏於南蠻寺。就跟妳現在在這裡一樣。但是,妳們雙方有一個很大的不同。相良良晴為了救織田信奈的生命,似乎要進行什麼不得了的行動。然而妳卻只是在這裡想要沒人知道的情況下切腹嗎?哈哈哈!」
「相良前輩?他還活著?還有……信奈大人的生死還沒有確定是什麼意思?」
「是啊。意思就是本能寺雖然已經被燒毀,但無論如何找,誰都找不到屍體~有人說她完全被燒成灰燼,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留下,但考慮到那個在金崎和天王寺都沒有死的織田信奈,說不定她還在苟延殘喘。但救援的話可能會花費大量的時間。」
「遺體還沒找到?那麼……信奈大人也許還活著!」
「還有,原本沿著西國大道南下的小早川隆景和丹羽長秀,已經做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覺悟返回下京,開始與數量是她們十倍的王師戰鬥了。啊,王師就是妳那些被冒牌貨奪走的軍隊!現在,王師已經分成兩路,一路攻擊本能寺遺址和南蠻寺,另一路攻擊二條新御所。南蠻寺之所以被盯上,似乎是因為姬巫女大人下達了『王政復古、即刻攘夷』的詔書,以及討伐正潛伏在那裡的相良良晴。順帶一提,事變的主謀細川已經被逐出御所,下落不明。可能是因為已經沒有利用價值,被公家拋棄了吧,哈哈哈。」
「……你……你說什麼!那麼……為了救援生死還未定的信奈大人……隆景大人她們,與我十兵衛軍隊進行魯莽的戰鬥……?而且,連細川大人也出事了……那麼,狀況已經脫離了細川大人的掌握……反對信奈大人開國路線的公家貴族已經失控了……?企圖再次討伐昨晚沒有殺掉的前輩嗎?不行啊。那會讓國家走向滅亡!」
「在二條新御所的今川義元那裡,近衛關白和劍豪將軍等人已經展開了殊死的防禦戰。妳這傢伙真的打算在這裡切腹嗎?如果妳決定放棄,我可以幫你介錯喔。畢竟人在臨死之際會顯現出本性。如果妳打算顯現出比那個蠢將軍今川義元還醜陋的本性,那也無妨就是了。」
「義元大人……如果有時間讓家族逃走的話,她自己也一定能逃得掉。為什麼明明可以逃卻不逃……?」
「她打算成為織田信奈的代替品。那傢伙的腦袋和口條既囂張又獨特,詳細的道理我是不太清楚啦。她本來應該在桶狭間之戰中死去。然而實際上卻與『正史』相反,她成功上洛成為征夷大將軍。她可能以為如果自己在二條新御所戰死,或許能取代織田信奈的『命運』~覺得自己就是為了這一剎那,才苟活至今。總結來說,大概就是這樣。」
明智光秀的復活,就是知道了今川義元的這個「覺悟」的時候。
我,絕對不會成為天海。
我到最後都會是明智光秀,要死也是以明智光秀的身分死去。
相良前輩。信奈大人。為了拯救你們兩位而賭上生命奔波的各位──
這全都是從我這個十兵衛的失敗所導致的。
我不能讓我的「明智軍」的將士們犯下更多的錯誤。
「利三。我非常感激細川大人的好意。但是,我十兵衛現在要前往二條新御所!妳會陪我吧?我這條命不該耗在這個茶屋宅邸。而且利三,明智光秀只能由妳負責介錯了。」
齋藤利三知道光秀做好了心理準備,自行承擔起所有的罪責,拯救被視為朝敵的織田家。她想阻止光秀。他希望公主能活下來。然而面對光秀那凜然的表情,她無法說出拒絕。於是點頭表示「遵命!公主,我明白了!利三也會與您一同前往!」──
※
「這是怎麼回事?」
「戰場上的……公主……有兩位!」
包圍二條新御所的王師──惟任軍的將士們交互看著兩個明智光秀。然而兩邊都看起來像明智光秀本人。可是光秀根本沒有雙胞胎姊妹。
該服從哪個「公主」的命令呢?此刻,他們陷入了比聽到光秀突然下令「敵人就在本能寺」時更加混亂的狀態。
不過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可說是明智光秀左右手的忠臣齋藤利三陪伴的那邊,絕對就是真正的光秀。說到底,副將齋藤利三在這麼重大的事件中不見人影就是件怪事。而就是因為利三缺席,才會讓公家眾推薦的那些來歷不明的流浪武士──「監軍」奪走了指揮權。
既然如此,現在出現在戰場的公主才是真的嗎?
「……細川大人,很抱歉得糟蹋您的的好意。十兵衛可以用這條命阻止更嚴重的混亂與悲劇!今川義元大人。前主公足利義輝大人。還有據說身在南蠻寺的相良前輩……!各位將士!不要看錯了這張明智十兵衛光秀的臉!十兵衛,不可能有篡位或是對覬覦天下的野心!現在立刻停止對二條新御所的攻擊,解除包圍!我接下來要去阻止正在與隆景大人她們戰鬥的王師別動隊!」
假光秀──藤林長門知道,操控著整場「事變」的幕後黑手細川幽齋被趕出了御所。那個幽齋並未現身。終究只是幽齋「棋子」的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陷入無法行動的局面。
「本尊」的現身看來並不在無論如何都想要讓光秀存活下去的細川幽齋的計畫中,但對失去雇主的藤林長門而言,這可說是「順水推舟」。將指揮權歸還給真正的光秀,回歸山野的時候已經到來了。
「……呵呵。沒想到……真正的明智光秀竟然會出現。這麼一來,妳就成了『本能寺之變』的主謀。成為留名日本史的謀反者。如果妳覺得這樣也無所謂,我就退出舞台吧。應該不用我說,我是個忍者。逃走對我來說輕而易舉。況且我也沒有義務代替妳交出這顆首級。我可沒接受那樣的工作。」
「無妨。我十兵衛將負起所有的責任!情況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也是離開崗位,逃到愛宕山的我十兵衛的罪過!即使如此,我仍然忍辱來到此地。我這條命就該用在這裡……!」
那麼,我們是被冒牌貨設計才攻擊本能寺……那不是公主親自下的命令?怎麼會……!──王師,不,明智軍的將士們全都發出近乎哀號的吶喊。
「不行!大家別被騙了!這個人是冒牌貨!而且,你們已經不再是明智軍!我們已經是對御所效忠的王師!」
「看看這道詔書吧!聽好了。織田信奈將異國艦隊引入大阪灣,在御所演練軍馬以威脅御所,企圖篡奪姬巫女大人的地位!因此,姬巫女大人才會認定織田信奈為朝敵,命令我們討伐織田家,即刻攘夷!」
「就算妳是本尊,違逆『詔書』者就是朝敵!」
九條派公家雇來負責監視的武士們舉起「詔書」表示抗議。
他們還舉起了證明他們是「王師」的「錦之御旗」。
然而,騎在馬上的明智光秀卻反唇相譏說道:「笑話。」
「十兵衛已經是日本歷史上惡名昭彰的謀反者!我明智十兵衛光秀已經成為篡位的代名詞!這個汙名將永遠無法洗清!即使因此被御所認定為朝敵,遭到討伐。即使明智家被滅族!那又如何!御所也好,織田家也好,即使所有人全都成為我的敵人,即使我深陷四面楚歌的局面,我內心的抱負也絕不會被摧毀!我相信我的母親一定會原諒我的這個決定!」
光秀從渾身顫抖,說著「妳妳妳妳這傢伙……」「竟然不怕詔書……?」「這傢伙是比松永彈正更邪惡的傢伙……!」的監軍手中奪走詔書,然後在將士們的注視下撕碎了那份詔書。
那些沒有自己兵力的監軍已經無法控制軍隊。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裡,就會被憤怒地喊著「竟敢欺騙我們」的明智軍士兵們給活活打死。他們紛紛逃向了御所。
「齋藤利三!燒掉錦之御旗!解除對二條新御所的包圍!還有──我的替身,辛苦了。妳的使命已經完成,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吧!」
藤林長門低喃了一句:「原來如此,這就是武士啊。真了不起,明智光秀──謹遵吩咐。」然後她的身影就從馬背上瞬間消失。
「大家別擔心。我十兵衛將獨自負起所有的責任。但在切腹之前,我還有些事要做。首先就是阻止正在與討伐惟任軍作戰的別動隊!然後,我們將以挑戰姬巫女的叛軍身份,前往御所進行請願!請求御所撤銷將織田家列為朝敵的決定!明智家將在今日走向終點……!等到一切結束後,你們想去哪裡都可以。對於你們至今的忠誠,我真的感到無限的感激……」
不,這不是公主的責任,被冒牌貨欺騙的我們這些家臣才該全體切腹,只求保全公主的性命……變回「明智軍」的士兵們紛紛哀求,但光秀只能苦笑回應:「不不,這真的不行。做出了『本能寺之變』和『朝敵』的兩次犯上之舉,即使是我也無法被原諒。」她又說:結果狀況比『正史』更糟糕了,真抱歉啊,細川大人。
柴田勝家從二條新御所的本丸探出頭來揮手。戰鬥已經停止了。光秀的響亮聲音應該已經傳達到了那邊,只見勝家正在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啊!光秀,妳這個傢伙啊……!妳真是全日本最講忠義的人啊!我從一開始就相信妳喔!我知道妳不可能對公主有謀反之意!」
那一定是騙人的──光秀再次苦笑出聲。
得知事變爆發時的勝家,一定是疑惑不解,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過啊,公主。別動隊可能不會回應公主的命令。藤堂高虎已被御所聘用,要她為津田信澄少爺復仇,而且完全掌控了別動隊!我們是身負雙重罪名的天涯孤軍。對方則是擁有兩道正當名義的王師。在士氣上有著壓倒性差距……」
「……這樣嗎……而且藤堂大人率領的士兵無疑都是明智軍。沒想到要讓明智軍自相殘殺。這場仗對我方是單方面的不利,利三……如果我們輸了這場仗,前輩和信奈大人的『命運』就會……」
但是,由藤堂高虎率領的王師別動隊──雖然此時已成為「唯一的王師」──並沒有與撕毀詔書,自願成為「朝敵」的明智軍本隊爆發激烈衝突。
原因是──
「唷唷,讓妳久等了,長秀。高虎那傢伙真是個忠肝義膽的人啊。畢竟高虎留在了京都,我猜她搞不好已經料到這一切了。幸好我把母親她們託付給阿市,只有我一個人回到京都~」
「信澄大人?您在做什麼啊!」
「嗯啊!」
「嗚,嗚哇~對不起對不起我自作主張地逃到伊賀了!」
「京都已經成為戰場,織田家被視為朝敵!您這位大少爺竟然還跑回來,這是三分!」
原本應該帶著少數手下前往堺町的津田信澄突然出現在小早川隆景和丹羽長秀等人面前。
「不不,就是啊。我擔心聽到我的死亡謠言的高虎會被御所雇來和妳們戰鬥。高虎是個築城高手、造鎮高手。在打城鎮戰的時候,她會比在野戰時更強──還有我聽說猴子其實還活著,他為了救姊姊正在南蠻寺裡和什麼戰鬥。大家不要那麼見外啦。哈哈哈。」
你這個應該在領導歐洲使節團的織田家嫡子到底在做什麼啊?伊莉莎白女王和土田御前大人她們都還好嗎?──長秀唉聲嘆氣地問道。
信澄卻如此回答:
「我把所有事都交給阿市了。阿市是曾經以淺井長政之名馳騁於戰國的猛將。她是與姊姊旗鼓相當的稀世名將。還有蒲生氏郷和相良妹妹軍團助陣。一定沒問題的。雖然是一場賭博,但相信她們吧。」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信澄與妻子阿市商議後,決定要進行一生一次的豪賭。他們決定同時拾起京都與堺町這兩顆果實,我們不就是為此結為「夫妻」的嗎。
「……真讓人驚訝……不過……良晴和織田信奈,也許能因此得救……現在能和藤堂高虎和解的人,世上就只有一個。」
「的確如此,小早川隆景。高虎雖然因為經常更換主公,被認為是不忠者。但實情卻恰恰相反。『只要主公還活著,就絕不背叛』。這就是高虎秉持的座右銘。請將事情交給我吧!我是被姊姊和猴子救了命的人。還有,在山崎也被你們救了。原本註定要死的我,卻在『本能寺之變』發生後還活著!原本註定會以淺井長政的身分死去的阿市也是。我們夫婦其實已經被改變了三次的『命運』。我相信我們正是能夠改變姊姊『命運』的最後一顆『棋子』。放心吧,只要大家一起保護猴子,他一定就能改變姊姊的『命運』!哈哈哈。」
就這樣──津田信澄獨自一人前往高虎的陣地。
迎接信澄的藤堂高虎說:「哎呀,您還活著呢,大少爺。『只要主公還活著,我就絕不背叛』。比起詔書,我更願遵從我的『主公』的命令。」當她這麼說完,就立刻命令全軍「解除武裝,結束戰鬥」,這就不在話下。
九條派公家眾不惜逼退那個細川幽齋也要以奇詭手段成立的「王師」,在這個瞬間從京都「消失」了。
不過,看見信澄的高虎並沒有意外的樣子,也並未顯得慌亂。
擔心信澄的安危而稍後來到陣地的丹羽長秀向高虎詢問:「您真是了不起。剛剛真正的明智光秀大人出現在二條新御所,奪回了指揮權。然後別動隊現在也在您的命令下停手──這樣一來『王師』的所有兵力就都奪回來了。如果別動隊的指揮官是反織田的監軍流浪武士,南蠻寺恐怕就在火海之中了。您已經預料到這種情況,所以才會故意站在御所那邊吧,真是滿分。」
「不,大少爺活著的未來和大少爺已經死去的未來,這兩種可能性都存在。我選擇了無論哪種未來實現,都不會對自己主公不忠不義的道。如果大少爺沒有出現,我會把『大少爺已死』這條情報判定為「真實」,我的主公就會依舊是御所。在那種情況下,我會繼續戰鬥,攻陷南蠻寺。」
「但是,您的內心深處一定知道信澄絕對會出現。所以您才奪取了王師半數的兵力。而且也沒有在戰鬥時焚燒下京。您果然是信澄的副將。」
「……誰知道呢。在京都城中胡亂發射大砲,最後未經許可就背叛御所與敵軍和談的藤堂家恐怕會被後世譏為在下京之戰中卑鄙的倒戈家族呢。呵呵。」
不過丹羽長秀卻並未能和明智光秀重逢。留在二條新御所前的光秀一接手全軍指揮之後,旋即前往上京。
那位大人自己冒死背負了這次動亂的罪責,希望為織田家洗去朝敵的汙名。這都是為了拯救日本。她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包圍御所,向公家眾請願恢復織田家的名譽後,就會以「朝敵」的身份,背負日本史上罕見的奸臣之名切腹自盡。
長秀這樣理解後,只能祈求光秀大人的「命運」能得到救贖。
【上京】
在下京的「異變」透過監軍們的報告,迅速傳達到了位於上京的御所。
忽然出現的明智光秀與齋藤利三,掌控了圍攻二條新御所的「王師」主力部隊,撕毀崇高的「詔書」,趕走那些監軍,並與二條新御所停戰。也沒有能拿下征夷大將軍今川義元以及應該是這場陰謀首謀的近衛前久首級。
而且,南下進軍傳聞中相良良晴躲藏的南蠻寺的別動隊,也因為在藤堂高虎親眼見到活生生的原本主公津田信澄而停止對討伐惟任軍的戰鬥,解除武裝。王師別動隊全數歸還給他們本來的主公明智光秀。
藤堂高虎大言不慚地堅稱:「我是聽說主公被殺,所以才歸附於王師。誰知卻是錯報。是我誤解了。我可不能動武冒犯主公。」並且和丹羽長秀等人匯合。
而且奪回「王師」的明智光秀並未與丹羽長秀、今川義元等織田方將領合流,而是在京大聲宣告:「本能寺之變的主謀者,只有明智十兵衛光秀我一人。與織田家或諸大名、歐洲使節團都無關係。反正都要犯上篡位了,不如在燒掉本能寺後再燒掉御所,我十兵衛也跟著乾脆地切腹自盡。如今我已經與織田方和各地大名都成敵人,活著也沒有任何勝算。」並開始朝御所展開「死亡行軍」。
「王師」明智光秀的軍隊,突然間變成了叛軍。
匆匆趕回京都的織田方將領兵力完全不夠。他們最多只能在遵守不干涉南蠻寺和二條新御所的條件下與明智光秀停戰。只能被迫觀望明智軍這種自暴自棄的行動。
這場嚴重事變爆發之後,上京的御所突然被突如其來湧現的濃霧包圍,陷入了甚至無法清楚看見旁邊人臉孔的異常狀況。
「大事不妙了!細川幽齋那個傢伙居然讓明智光秀活著……並且還讓她逃脫了……這難道是為了對我們的反擊?無論如何也太過荒謬了!本官的陰謀對那種傻瓜根本沒有任何效果……像明智光秀那樣學識豐富的公主武將,難道是因為織田信奈被殺害而自暴自棄了嗎!」
「菊亭大人!我們的手邊已經沒有兵力了!如果御所遭到砲擊,我們絕無生路。只能帶著姬巫女大人逃到叡山!」
「對啊,叡山。在這種情況下,最妥當的做法就是帶著『至寶』逃往叡山,二條大人!但是……光秀會不會也火燒叡山?她之前在織田信奈的指示下,就曾經開開心心地建議焚燒叡山,那傢伙本來就很陰險!」
「但是,菊亭大人。她怎麼可能會放火焚燒『至寶』──姬巫女大人所在的叡山呢!」
九條派的首領二條昭實,策劃趕走細川幽齋和奪取「王師」這一連串陰謀劇本的菊亭晴季,還有九條兼孝、鷹司信房、一條內基等九條派公家眾,此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
如今的明智光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設計成史上最大叛變戲碼「本能寺之變」的主謀。他們只能認為她因此真的發瘋了。
現在,他們除了帶著姬巫女逃到叡山之外,沒有其他生存的機會。
二條他們急忙奔向姬巫女的的所在之處。
而且如果姬巫女下達詔書,直接要求明智軍的將士們「護衛朕」,那麼還有他們可能會從叛軍再度成為王師的一絲希望。
「姬巫女大人,請您醒一醒。請和我們一起逃往叡山!」
「請立即下詔命令明智軍的將士討伐朝敵明智光秀,並且不追究他們的罪,讓他們恢復成王師!」
然而──
「不行!朕不會去叡山,也不需要王師。大和御所──姬巫女只擁有日本的神權,並無國家軍權!」
公家眾的懇求,被位於御簾後方的姬巫女斷然拒絕。
奇怪了。她昨晚應該喝下了細川幽齋的藥,難道她並未入睡嗎?
菊亭晴季驚叫出聲。
「不對。姬巫女大人的說話方式不一樣。這傢伙是武家。是冒牌貨!」
既然是冒牌貨那就不必如此恭敬了,公家眾慌慌張張地揭開了御簾。
然而,那裡的人確實是姬巫女本人,和昨天晚上見到的姬巫女沒有絲毫差別。讓人甚至懷疑是藤林長門利用「變化」之術頂替了姬巫女。
然而,藤林長門已經在昨晚「變化」成了明智光秀。她真的能連續使用「變化」之術嗎?!再說了,她的身體已經縮小得太過頭,即使是「變化」之術,也應該無法讓身高改變這麼多才對……!
菊亭晴季想著(這傢伙到底是誰?這麼一說,織田家好像有個和姬巫女大人長得很像的人……)。就在他迷惘的瞬間。
「姬巫女」已將手掌按在菊亭的額上。
「菊亭晴季啊,回答我。應該侍奉於我的你是不是屢次製造假詔書,奪走惟任軍,當成『王師』來控制?一切都是為了從織田家──武家的手中奪取天下吧。」
「是的,就是這樣。本官在興奮之下,開開心心地製作假詔書!還有,將惟任軍變成王師的關鍵,錦之御旗也是……啊!為什麼,為什麼本官要說出這些話!」
這毫無疑問是姬巫女大人的力量!──公家眾恐慌地意識到姬巫女已經知道假詔書的事情,所有人都差點要昏過去了。
「不、不對,大家等等!這個女孩絕對不是姬巫女大人!剛才的花招也只是忍者的邪術!別被欺騙了!八瀨童子們!抓住這個冒牌貨,逼她說出真正的姬巫女大人的下落!趕快解決掉她!」
代代侍奉姬巫女的八瀬童子陸陸續續聚集到了庭園裡,他們正是昨晚襲擊本能寺和妙覺寺的人。
他們擁有奇特的「力量」,能與姬巫女的「血」與靈力產生反應。他們絕對不會搞錯冒牌貨和本尊。
然而。
「您在說什麼啊,菊亭大人。」
「這位確實是真正的姬巫女大人。」
「她身後猶如天照大神放射出光芒,我們八瀬童子是能看出來的。」
「我們才不會隨隨便便就讓冒牌貨進入御所。」
「你們才是冒牌貨。我們雖能忍受你們發出假詔書……」
「但是竟敢命令我們冒犯尊貴的姬巫女大人,簡直是豈有此理。」
「你們現在是和我們八瀬童子為敵。」
八瀬童子們全都在「姬巫女」面前謙卑地下跪。
太荒謬了!──菊亭晴季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
走後門,我們自己逃到叡山去!──二條昭實等人慌慌張張地企圖逃出御所,然而──
「哎~呀,很~可~惜~!御所的所有門口都已經在八瀬童子的同意之下,由真田十勇士負責把守!就是在才藏放出迷霧的那個時候……猿飛佐助,在此登場!」
「霧隱才藏登場。真是的。在甲賀一直『信奈、信奈』地哭個不停的女孩,一進御所就完全變了個人。雖然是我強行把她拖過來的……但還真是驚人啊。」
二條昭實兩腿一軟倒在地上。
飄揚在這場迷霧中的軍旗是──六文錢?那是三途之川的渡船費嗎?
「哼……我已經預料到『進攻伊賀』的行動肯定會引起一場撼動天下的大騷動,所以派十勇士集結在伊賀甲賀。我真田昌幸的這場豪賭,沒想到會中這麼大的獎!原來如此!竟然有兩個『至寶』!公家啊,事已至此,給我在姬巫女大人跟前下跪!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在『三國志』前期,趁著洛陽動盪時撿到獻帝的董卓!」
「咦~?我記得那應該是信玄大人的命令吧,算了~!我們成功了,姊姊!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木南木正成!這下子真田就是名符其實的日本第一兵啦!」
「是『楠木』和『強者』啦,幸村。嗚,壽命又縮短了……」
效力於武田家的真田三姊妹。真田昌幸、真田幸村、真田信幸。
還有猿飛佐助、霧隱才藏等真田十勇士。
十字軍戰爭結束後,回到本國的武田信玄給了真田昌幸一道命令:「這次織田家未經織田信奈許可就對伊賀發動攻擊,看起來非常可疑。況且那個筒井順慶如此熱衷於投入戰鬥就很不正常。我嗅到了細川藤孝那些人在玩弄陰謀的味道。昌幸,帶著十勇士去伊賀和甲賀,查出那些失去本國的伊賀忍者動向,」真田昌幸覺得信玄大人還是一如既往的過於謹慎,但她感到這可能是一個獲得驚人的「功績」的預兆,於是召集了真田家的所有兵力,高喊「豪賭下去啦!」。而就在她潛入伊賀和甲賀並布下大網的時候,正好這時正在前往關東的途中,打算經過甲賀順道去伊勢的瀧川一益出現了。
由於信奈死亡的打擊,陷入癱瘓狀態的瀧川一益遭遇了「追殺逃脫忍者」。而救出她的人,正是真田三姊妹和真田十勇士。
倖免於難的瀧川一益向真田昌幸求助:「感激不盡。請帶本公主到京都吧。我的親姊姊正面臨危機。拜託幫助本公主潛入御所。」並且進行了這場「御所潛入」行動。就是在這個時間點,一益得知姬巫女帶著三神器跑到南蠻寺了。這是八瀬童子們和真田十勇士的功勞。大致掌握狀況的一益決定自己當「姬巫女」的替身,等著推翻九條派公家的陰謀──至少,這樣就可以拯救一個正在走向自我毀滅的公主武將。
「對惟任日向,對明智光秀派出使者。告訴她迄今為止的所有詔書都是偽造的。因此赦免其引發『本能寺之變』的罪。現在京都陷入無比的混亂,她不能切腹。要繼續守護朕與京都。還有──還有『織田信奈一定會回來』。就這樣告訴她。菊亭,和吉田兼見一起去進行此事吧。」
怎麼這樣啊啊啊!我們會被斬首啊啊啊!──菊亭晴季不禁號啕大哭。但是假扮成「姬巫女」的一益說:
「如果不去,你的人頭就會在這個時候落地。那邊的真田幸村可是在關原之役時,於信州上田擊敗了伊達政宗的大軍,而且還在面對黃金十字軍的大軍時勇猛地從『真田丸』出擊,對南蠻軍隊一勝再勝的日本第一強者。她的名聲已經響徹到西班牙。而且她還是不知道公家眾的身份有多麼尊貴的戰鬥狂。如果你想免去偽造詔書的大罪,就只能去這一趟了,菊亭。」
她用嚴厲的口吻訓斥菊亭晴季。
如果信奈和小良不能活著回來,朕就絕對不會原諒你們──她散發出強烈的憤怒,露出惡狠狠的眼神。
菊亭渾身顫抖地想到:(沒錯,那是武士。不會錯的。這個人雖然是天照大神的血脈,卻是經歷多次生死戰場的真正武士……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傢伙,不,這位大人是織田家裡最喜歡茶器的武將,瀧川左近!她是姬巫女大人的雙胞胎妹妹!我完了,織田信奈已經在人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實現了公武合一!如果那個人有那個想法,她隨時都可以讓姬巫女大人和她的妹妹調換位置。但她沒有那麼做,她並沒有篡位的野心!雖然說是被細川幽齋操縱,但我們實在太過輕率了!)他只能跪倒在地上懇求:「微臣遵旨……!但是假詔書的事還請千萬要保密!否則姬巫女大人的權威會一落千丈……」
過去那些的所有詔書都將作廢,不過昨天那份下令「暗殺織田信奈,復興王政」的詔書,則是當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至於今早吉田兼見所送出的「將織田家視為朝敵,下令即刻攘夷」的詔書,就當成「由於御所混亂而出錯」,導致正在撰寫中的草稿不慎流出,決非假詔書。只要明智光秀接受這些條件,那麼惟任軍就不會被視為「王師」,織田家的「朝敵」汙名也將被永久取消。
雖然這的確是很有公家風格的那種含糊其詞的妥協方案,但為了拯救明智光秀,一益也只能立即派出使者。而且,讓織田家免去朝敵汙名的意義在於,與「王師」交戰的小早川隆景、丹羽長秀、柴田勝家、今川義元等人都將被視為「無罪」,所有人都能撿回一命。
問題在於,如果「暗殺信奈密詔」的存在被埋藏於黑暗之中,那麼就會出現「明智光秀為何襲擊本能寺」的矛盾。但這個問題可以等到日後再想辦法解決。
這樣一來就勉強讓所有人都能滿意。
隨後不久,正在向御所進軍的明智光秀就被匆忙「赦免」了。
同時,明智光秀也被取代「姬巫女」的瀧川一益下令禁止切腹。因為所有的假詔書都被作廢,細川幽齋被逐出御所的處分也被解除,京都的動亂在一天之內結束了。南蠻寺因而得到了保全。
接下來,就只剩下相良良晴是否能在「本能寺之變當日」趕回來拯救信奈和侍童們。然而──
【下京 南蠻寺】
「砲擊的聲音停止了!呵~!難道是討伐惟任軍把對方打退了嗎!」
「官兵衛小姐,南蠻寺勉強守住了!好了,現在得找到良晴先生的下落才行……!」
「沒錯。我們的公主成功讓伊賀的忍者加入我方,強行從伊賀展開大撤退。津田信澄也重返京都,讓藤堂高虎明白她的主公還活著,因此命令停止戰鬥。」
「咦?半、半藏先生!?」
此時,服部半藏一聲不響地出現在瀕臨崩塌的禮拜堂裡。
「當柴田勝家與山中鹿之助前來二條新御所助陣爭取時間的時候,真正的明智光秀現身,將明智軍從御所手中奪了回去。瀧川一益則是在御所扮成姬巫女,對公家眾宣告之前那些詔書全部作廢,即刻恢復織田家和明智光秀的名譽。瀧川一益似乎在甲賀受到真田家解救,決定撤回京都。雖然『本能寺之變』的發生原因就此成謎,而且還留下了大量的終戰處理工作,但京都的大戰因此而得以結束。接下來,就只剩下等待相良良晴帶著織田信奈回到南蠻寺的瞬間了。」
半藏自己就是在伊賀說服忍者們侍奉家康的「大功臣」,但他沒有說出口。
「藤堂高虎壓注津田信澄仍然存活的可能性,雖然進行了砲擊,但沒有放火焚燒下京。多虧了這點,本能寺遺址和南蠻寺就沒有受到火焰波及。這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好運,『命運』終於要被扭轉了──本多正信拍手高興地這麼說。不過我和本多忠勝都無法理解她在想些什麼──」
聽到半藏的話,細川幽齋面帶微笑地說:「這樣啊。那麼本多正信──可能已經做出了超乎我預期的事情。真不愧是德川家康的智囊。」
「細川幽齋,我原本應該要在這裡砍下你的頭。但你事先安排了茶屋四郎次郎,讓我們的公主能夠儘早進行『穿越伊賀』的行動。本多正信於是推測這所有的一切可能都是你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無奈之下進行的計畫。是這樣嗎?」
「不,你說對了一半,有一半過度高估我了。我原本預測德川家康一行人會按照『正史』從伊賀逃回三河。沒想到他們會說服伊賀的忍者並雇用他們,然後返回京都──不過,實際情況與『古今傳授』所預言的『正史』不同,前往北陸的柴田勝家、前往堺町的丹羽長秀和津田信澄,逃向伊賀的德川家康,前往關東的瀧川一益,這些織田家的譜代家臣都沒有離開京都太遠。因此,她們中的某一位可能選擇了與『正史』不同的路,立即返回京都。然而……我沒有想到這麼多人在混亂和絕望中被逼到了絕境,卻還能夠返回已經成為死地的京都。還有十兵衛竟然決定放棄活命,打算用切腹自盡的方式收拾這一切而重返歷史的舞台。現在發生的所有狀況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
雖然瀧川一益利用「雙胞胎的優勢」暫時取代姬巫女,勉強拯救了明智光秀的性命。但既然不能公開會動搖御所權威性的假詔書問題,那麼明智光秀就將以「無明確動機就燒毀主公下榻的本能寺,並且撕毀詔書進攻御所的稀世叛徒」這樣的身份被記錄在歷史上。這在戰國歷史中是罕見的暴行,其惡名甚至超過了松永彈正,簡直就是「第六天魔王剋星」。
京都的人們勉強躲過了自「應仁之亂」之後就再也沒見過的嚴重戰禍,感到鬆了一口氣。眾人對光秀突然的叛變感到困惑,熱烈地討論起「為什麼明智光秀會引發本能寺之變」,他們說「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可能是工作過度把她逼瘋了」「也可能是相良大人被織田信奈搶走,讓她嫉妒地抓狂了」「聽說御所也匆匆忙忙寫了詔書阻止她」「雖然今川將軍因此及時得救……但本能寺的信奈大人她們就……」。
光秀接受了與公家眾的交易,放棄了切腹。公家眾連續發出假詔書,企圖暗殺織田信奈,以及復興王政、即刻攘夷的政變事實就被掩埋在黑暗之中。她宣稱是自己主動燒毀了本能寺。為了避免織田家與公家眾之間的關係出現決定的裂痕,維護姬巫女和御所的權威,以及保護日本免於瓦解,光秀承擔了所有的汙名,將真相永遠封鎖在黑暗之中。
細川幽齋閉上眼睛,說道:「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表達我對十兵衛的歉意。我本來打算如果她在茶屋自裁,自己也會在之後追隨她而去……但現在看來,我只能活下去,用一生的時間恢復她的名譽。」
然而──
「唔唔唔。『火~沙羅曼達~』的『氣』已經完全枯竭了!約翰•迪伊,妳能不能想想辦法?」
「喔喔,小凱莉啊。拜託你使出最後的力量!不,不行啊~!大部分的茶器已經碎掉了,剩下的茶器也是一滴『氣』都不剩……!」
約翰•迪伊和梵天丸仍然無法再次找到失蹤的相良良晴的身影。他們一直猛用的「火~沙羅曼達~」終於耗盡了力量。石頭中央的裂痕逐漸擴大。
「官兵衛小姐!良晴先生已經從南蠻寺跳躍到橫濱,再從橫濱到果阿。他連續穿越兩次『天岩戶』!存在變得極度不穩定。為了拯救良晴先生而主動進行穿越的義陽大人則是在橫濱。良晴先生在果阿沒有認識的人。如果沒有我們的『觀測』,良晴先生就有在果阿消失的危險……」
「如果相良良晴在果阿找到了加斯帕爾,那麼『若是增加一人,就會減少一人』的法則就會生效,導致相良良晴消失!如果找不到,相良良晴會變成加斯帕爾,造成『歷史』的無限循環!請快點找到他!」
如果良晴現在在果阿立即再次開啟「天岩戶」,跳躍到昨天晚上的本能寺,應該就可以從「若增加一人,就會減少一人」的法則中逃脫。而且,如果他與織田信奈等人重逢,被她們「觀測」到,那麼良晴的「存在」將會在那個瞬間穩定下來。只要避免遇到昨晚的自己就不會有問題。
然而,如果良晴已經在果阿找到了加斯帕爾,那麼「消滅」的倒數計時從那一刻開始!良晴已經獲得了兩塊「召喚石」,但是否來得及就見仁見智了。
然後。
就在「火~沙羅曼達~」失去了「光」,完全失去反應的同時。
「加斯帕爾大人!您怎麼了?請振作一點!」
「來人,來人啊啊!」
彌助和宗麟發出了慘叫。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觀察著狀況的加斯帕爾,突然抱頭呻吟著:「……嗚、嗚……我的頭……」突然倒了下來。
「加斯帕爾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加斯帕爾大人的身體出現了異常。果阿發生了什麼事!請趕快找到果阿的良晴先生!」
然而,「火~沙羅曼達~」並沒有聽到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的叫喊。就連官兵衛也只能向天祈禱。她說:「裡頭已經沒有『氣』了!召喚石也是!我們已經無計可施!只能祈求相良良晴能及時跳躍到昨晚的本能寺……」
然後,竹中半兵衛懊悔地表示:「啊啊,如果我帶蘭奢待來的話就好了……蘭奢待裡明明就凝聚了大量的『氣』啊。因為趕著出發,我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前往堺町的寧寧。太疏忽了……!義陽大人,良晴先生,對不起……!」而官兵衛則是把懊悔不已的半兵衛擁入懷中,給她加油打氣。
「不,半兵衛,這不是妳的錯。就算有幾片削下來的蘭奢待,也遠遠不夠。如果這裡有東大寺收藏的那種整塊蘭奢待,那就另當別論了……但我們還有希望!我相信相良良晴會撐下去!」
【十六世紀 果阿】
良晴匆忙離開了以「加斯帕爾」的身分復活的沙勿略和神父。如果他在此處與正在恢復視力的加斯帕爾相遇,「歷史」就會產生致命的矛盾。
良晴衝出了教堂。為了開啟「天岩戶」,他離開了果阿的市區,移動到郊區的森林。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開啟「天岩戶」實在太過危險,一定會引起大騷動。可能會被當成妖術師,遭到攻擊。所以他選擇了一個不會引人注目的地方──
然而。
當良晴進入森林,說著「好,這是最後一次的『開啟天岩戶』了!」,並且從懷中拿出「地~諾姆~」時,他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襲來,雙腿無力地跪下。
難道是因為體力耗盡了嗎?
不對!我正要去本能寺接信奈,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用盡體力和精力!
對了「一人進,一人出」!從確定加斯帕爾的前身是已故的沙勿略的那一刻起,「加斯帕爾」和「相良良晴」現在就在果阿這裡「同時存在」!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已經「多了一個人」。
這就會會觸發「減少一人」的法則……!如果有人得因此消失,那就是之後才闖入果阿的我!
不過,只要我仍然受到南蠻寺的其他人「觀測」,應該就不會立刻消失……在消失之前還有一段緩衝時間……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南蠻寺的半兵衛她們,已經看不到我了嗎?戰火已經蔓延到南蠻寺了嗎,還是使透視石運作的『氣』已經耗盡了?已經沒有人在『觀測』我了嗎……?」
良晴試圖站起身。一次又一次。然而,良晴的身體每次都會摔倒在地上。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快站起來啊,我的腿……!對了,如果我能再見到那位神父的話,也許……然而,我卻連一步都走不動。也沒有辦法回到市區,更別說神父此時一定忙於照顧剛剛復活的加斯帕爾,他不可能這麼剛好就出現在這片森林中!在加斯帕爾的五感恢復之前,那位神父絕對不會離開他!
良晴已經渾身無力。疲倦地臥在地上。
難道我將會在遠離故鄉的異鄉,沒辦法回到該回去的地方,壯志未酬就孤獨地消失嗎?
失去故鄉納瓦拉王國,前往果阿、前往日本、經歷了漫長的旅途,最後在前往明國的途中倒下的沙勿略,是不是也帶著這樣的遺憾嚥下最後一口氣呢。
「……義陽姊……對、對不起……」
都已經來到這裡。
只差那麼一步了。
難道我會就這樣消失嗎?
難道我救不了信奈嗎?
(即使我在這裡和你分別,在南蠻寺的大家也會看著你。即使跳躍到果阿,你也不是獨自一人。加油。不要輸給「命運」。)
姊姊。
我把妳留在未來的橫濱。我怎麼可以就這麼消失。
沒錯。就算到最後一刻,我……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就像信奈一樣。在本能寺的她,就算到最後一刻也一定沒有放棄……
我不是一個人……
大家都正在和我並肩奮戰!
還不行。我還握著石頭。我還能摸到它。石頭還沒有從我的手裡滑出去。
「勾玉啊。五右衛門的石頭啊。你們也都快要不堪負荷了吧。如果我放開手,你們可能就會摔碎了。我也是一樣。但是,就只差一步了。就差一點點。拜託。拜託。拜託。請你們擠出最後的力量,打開『天岩戶』。引導我去本能寺──!」
打開了。
在良晴的頭頂上──「雅各的天梯」,「天岩戶」打開了。
然而。
已超越極限的良晴的身體,卻是一動也不動。
他就像被重力壓住,趴在地上。無法靠近「天岩戶」任何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呢。難道在加斯帕爾復活的瞬間,「確定」了「過去」,並將它與名為「本能寺」的「現在」連接起來的那一刻,我的使命就結束了嗎?「歷史」的循環就要在這裡結束嗎?相良良晴即將從戰國日本的歷史中消失嗎?信奈無法從本能寺中生還嗎?到頭來,歷史還是會收斂於無限相近於「正史」的結局嗎?
我的生命無所謂。要我去死也沒關係。要我消失也沒關係。我已經活得很充實,活得很足夠了。我戰鬥過,抵抗過,被愛過。而且,我很幸福。
但是。我不能就這樣留下信奈……!我不能在從本能寺救出信奈之前就消失……!
「……快動……快動……快動啊,我的身體……我……要過去……要去信奈那裡……!」
絕望湧上心頭。虛無直逼而來。「一切都是徒勞。你沒有完成任何事」,這句話,迴盪在一根指頭也無法動彈的良晴腦海中。
已經化作一具僵硬木偶的相良良晴的身體──從指尖開始逐漸消失。
【下京 南蠻寺】
「……加斯帕爾大人?您醒了嗎?您怎麼了?」
「別擔心,彌助。我的『過去』就在剛才『確定』了。我只是腦部受到暫時的衝擊,但現在我已經找回失去的『記憶』……」
在太陽開始下山,光線開始變暗的禮拜堂一角──被彌助抱在懷中的加斯帕爾重新恢復了意識。
「西默盎大人,麻煩請您讓我抽張塔羅牌。現在已經到了揭示我『真實身分』的時候。拜託了。」
「抽塔羅牌?你有什麼願望?」
「我希望能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並且讓你們也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加斯帕爾顫抖的手從黑田官兵衛遞出的牌堆中抽出了一張塔羅牌。他抽到的卡片並非「白紙」,「過去」已經「確定」了。那張卡片是「魔術師」。精通塔羅牌的黑田官兵衛立刻理解了這張卡片代表的意義。
「加斯帕爾!你取回記憶了!你並非相良良晴曾抽出的『倒吊者』,也不是『戀人』!你的過去,你的真實身分,是『魔術師』。換句話說,你是一位異端與煉金術士,還是通曉東西方文明的宗教、哲學和科學的偉大賢人……!你就是獲得相良良晴的賢者之石而復活的方濟各•沙勿略本人!」
方濟各•沙勿略大人,就是加斯帕爾……?我曾聽說過沙勿略大人的遺體並未腐敗,看起來彷彿還活著。有人說那是奇蹟。有人說他是是聖人。但是死過一次之後重新復活……?那麼,這位大人是……索特洛瞪大了眼睛。
「……我我我我我們費德里克會竟然把您這樣的聖人……當成異端追殺……真的很抱歉,沙勿略大人!」
「不,這是相良良晴剛剛『確定』的事實。但是索特洛啊,妳不該追殺異端,不該追殺異教徒。正所謂因果循環。我在正多面體中『看見』了那個未來。看見日本的天主教徒被武士們一個個殺光的未來。看見妳在日本殉道的景象。看見東西文明悽慘地斷絕的畫面。只要你們不對異教寬容,日本的人們也不會對天主教寬容。」
「……我,我明白了……!」
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也拜伏在加斯帕爾面前,他們說:「沙勿略大人。我曾經懷疑過您是征服者派的先鋒,對您不敬。對於我過去的無禮……」「嗚哇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如果沒有傳說中的傳教士沙勿略,他們兩人根本不會到日本。
「不,我之所以確定為沙勿略,是相良良晴剛才在果阿『觀測』了我。而且即使我失去記憶,我企圖將相良良晴從這個時代排除的事實,也是我犯下的過錯──弗洛伊斯,請完成『日本史』的撰寫吧。奧爾岡蒂諾,侵略殖民地的歷史是可以被改變的。即使神沒有干涉人類的世界,只要『觀測者』能夠改變日本女王的『命運』就可以了。」
加斯帕爾──以蹣跚的步伐走到了約翰•迪伊和梵天丸之間,將左右手掌直接貼在「火~沙羅曼達~」那顆石頭上。
「我確定了自己是沙勿略的過去,就代表了我現在的體內儲存著沙勿略生前大量服用的萬靈藥。而且從這些萬靈藥中抽出『氣』,以供這具死去肉體持續活動的賢者之石也在我的體內。也就是說,我的體內擁有超過一塊蘭奢待含量的『氣』。如果將全部的氣注入『火~沙羅曼達~』,就能找到相良良晴,『觀測』他,阻止其消失。」
如果那樣做,您會死啊!──彌助從背後抱著加斯帕爾,哭著懇求。不過加斯帕爾卻微笑著對彌助說:
「彌助,我早就已經死了。這個身體不過是藉由煉金術活動的臨時容器。而這個容器就是改變織田信奈大人『命運』的最後關鍵。我將以織田信奈大人的『老師』身份,親手結束『命運』的循環。我的旅程已經抵達終點──感謝妳一直保護著我。」
「……感謝什麼!我獲得加斯帕爾大人的救助,從奴隸的身分中獲得解放……我只是……!」
「彌助啊,當所有的文明緩慢地融合之後,那一天終將到來。所有文明。所有人類。所有宗教。一切都將緩慢地混合在一起。即使無法『消滅』出生和血統造成的不合理歧視、屠殺和剝削,一切仍然會緩慢地改變……以比我所知道的『未來』還要緩慢的速度……那樣的世界一定會來到。我曾在年幼的織田信奈身上,在那對燃燒的眼睛中看到了那種可能性。她就像古代的亞歷山大,是能加速時代的天之驕子……」
就在這時,梵天丸看著「火~沙羅曼達~」中的景象,驚喜地大喊:「我找到相良了!他正在消失!但是,我現在用邪氣眼『觀測』相良!這樣一來,相良應該就沒事了!」
「真不愧是小凱莉,能堅持到現在真是太好了!但、但是,加斯帕爾他……」
魔術師約翰•迪伊很清楚人類的身體將這麼大量的「氣」輸入正多面體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相良良晴……『觀測者』啊……日本的歐邁尼斯啊……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我已經完成了使命。我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織田信奈大人了。該是亞里士多德退場的時候了……」
加斯帕爾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耗盡「氣」的他肉體迅速老化。藉由藥物所停止的時間一下子就追了上來。彌助哭著將加斯帕爾的頭放在她的大腿上。
「加斯帕爾大人!您竟然就是沙勿略大人……!等等!您不能閉上眼睛!請撐到良晴和信奈回到南蠻寺……!宗麟、宗麟該怎麼辦?宗麟是個膽小鬼,很害怕戰鬥,什麼也做不到……!」
「……大友宗麟大人……您是織田信奈大人的赫費斯提翁。信奈大人是一位理性主義者,她不依靠神,也不信仰宗教。就像是這次大和御所的公家眾陷入猜忌,想要消滅信奈大人。可以看出她的精神遠遠超前了這個時代。宗麟大人,即使信奈大人努力推動時代,但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仍然需要信仰。而且,信奈大人已經與新教的伊莉莎白女王陛下聯手。信奈大人很可能會陷入與天主教敵對的關係。這樣一來,信奈大人的大航海行動就會變成『世界征服戰爭』。所以──您必須以日本天主教代表的身分,成為日本與教宗之間的調停者。統治豐後的天主教徒女王大友宗麟之名已經轟動了歐洲……您在日向建立天主教國家牟志賀的嘗試儘管失敗了,但仍然是一項巨大的成就。」
「……宗麟要……成為輔佐信奈的外交官……與……與異文化……與歐洲來往……」
「如果是您,就一定做得到。在這場亂世中失去了一個個家人,必須依賴某些東西才能活下去的您內心的傷痛,內心的軟弱,是這個時代所有人共有的心境。即使是未來人相良良晴,也無法在這件事上輔佐信奈大人。用佛教的話來說……您……擁有罕見的『慈悲』心……如果是您的話,一定可以保護信奈大人,讓她遠離世界戰爭和毀滅之路。」
宗麟握住加斯帕爾的手,點了點頭。那隻手已經變得如枯樹般乾枯。
「……您想看一看信奈大人的星盤嗎,加斯帕爾大人?為了防止星盤破損,它現在已經被捲起來放入筒內。打開的話,信奈大人的『命運』或許會就此『確定』。」
加斯帕爾對竹中半兵衛的提議搖了搖頭,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
「不用看也沒關係。我已經失去了視力。況且──相良良晴一定能完成任務。妳們會成為他的力量。」
此刻,被延後的「死亡」找上了加斯帕爾。
人難免一死。
只有一件事令他遺憾。因此,他不惜接觸魔道來拖延「死亡」。
但是,加斯帕爾──也就是方濟各•沙勿略意識到,是時候離開自己的肉身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值得留戀。我已經完成了我該做的事。
「……我看見了納瓦拉的山……我看見了被西班牙摧毀的祖國景象……我看見了巴斯克人的身影……就算『國家』消失了,但納瓦拉的山仍在那裡──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人們仍然生活在大地上──在這顆星球上──那麼我就不是一個漂流者。我的靈魂……現在……即將回到納瓦拉。」
他所取回的「記憶」,充滿身為來歷不明的巴斯克人所受到的苦難。夾在西班牙和法國之間的族人。亡國、流離、戰爭、叛亂、敗北、混亂,家人接連的死亡。當他對歐洲沒有地方能讓自己生存感到了絕望,並在追尋「自己的棲身之地」中決定踏上「向世界傳道」的旅程時,他追求著在失去民族、國家、家人後,被世界孤立的自己的根源,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然而,在面臨死亡之際,他終於明白了。他自己的故鄉就是「這顆星球」本身,這顆星球就是「我的祖國」。只是被這個時代的觀念束縛的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罷了。不過,擁有不受信仰和常識束縛的自由精神的日本女王,從小就知道那個真理。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成為她的父親,她的導師以保護她。
母親。
我已經得到了回報。
「觀測者」啊。請保護日本的女王吧。
當彌助再次嗚咽地呼喚那個名字時。
加斯帕爾已經在她的大腿上斷氣了。
【黃泉比良坂】
身體裡的「力量」正在復甦。
能動了,身體能動了!
相良良晴在呼喊著「南蠻寺的夥伴們找到我了!」的同時,跳進了即將關閉的「天岩戶」之中。
在日本神話裡,「天岩戶」的內部空間被稱為「黃泉比良坂」。那裡是被滿天星辰覆蓋的世界。良晴在穿越天際的道路上狂奔。無數「世界」的影像浮現在空中。姬巫女託付給他的勾玉,石頭「地~諾姆~」像羅盤一樣在手掌上閃爍、旋轉,就好像指引著良晴應該前往的「世界」──沒錯,就是「昨晚的本能寺」。找到了。信奈。信奈仍在燃燒中的本能寺裡戰鬥。她的手臂受傷了。森亂丸和其他侍童們正拼命地保護著信奈。無奈敵眾我寡。信奈沒有打算逃跑,她反而不斷往建築物的深處走去。
她走在走廊上,朝著「閨房」──寢室前進。
走向三足蛙香爐──良晴的手機所在的寢室。
信奈打算與「命運」戰鬥到最後的最後。
「開啟吧!勾玉啊,這是最後一次了!擠出你剩下的力量,打開『天岩戶』的出口!連結我和在本能寺的信奈──!」
良晴一心一意地拔腿狂奔。心無旁鶩。一切只為了救出信奈。
開啟了。通向信奈所在的「本能寺」寢室的「天岩戶」正在開啟。但是,「力量」已經不夠了。良晴知道,兩個正多面體的「氣」已經幾乎耗盡。「地~諾姆~」,也就是勾玉,看來已經沒有足夠的「氣」打開「天岩戶」。它眼看著就要碎掉了。良晴使用相良義陽給他的「風~希爾芙~」所剩餘的「氣」,掙扎著想打開「天岩戶」。但是不行。不夠用。光是勉強維持通道的連結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實在無法撐開足夠我自己通過的寬度……
「信奈!信奈!我在這裡!快點注意到我!」
照理來說,良晴的聲音應該無法傳達到正在與隨從們一起對抗敵兵的信奈,
但是。
(把手伸出來。)
在這時刻,沙勿略的聲音清晰地在信奈的耳邊響起。
正在走廊上戰鬥的信奈不由自主地回頭,朝著背後──寢室看去。
隔著在半空中微微開啟的「裂縫」──
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獲得了短暫的重逢。
在經歷漫長的旅途之後。
良晴終於與信奈再次相遇。
「……良晴?怎麼可能?你剛剛不是在庭園被殺了嗎……?」
「信奈!那是替身!我還活著!不但活著,還為了改變妳的『命運』而回來……!但已經到極限了,我沒辦法再打開『天岩戶』了!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入妳的世界……讓我們一起活下去!活著逃出本能寺!」
「我知道了!良晴,過來吧!來到我這裡!來到我的世界!在我肚子裡,良晴,有你的孩子……」
信奈衝入了寢室。
兩人各伸出自己的慣用手──右手,伸向了彼此。
然而──
就在兩人的指尖即將碰觸彼此的瞬間。
「風~希爾芙~」──「羅盤」終於達到極限。就連對良晴的旅程來說可謂最後堡壘的「地~諾姆~」也在良晴的左手掌心中碎裂。
兩個,正多面體,同時。
像星星的碎片般,散發強烈的光芒──
無數的碎片,從良晴的指間滑落。在信奈的眼中,那些碎片像是在從宇宙落下的星辰。
「良、良晴?怎麼可能……不會吧?」
「………信奈!」
兩人的指尖,並沒有碰到彼此。
連結本能寺的「天岩戶」,在這個瞬間,關閉了。
相良良晴的身體,猶如飛舞至黄泉比良坂的空中,被強風颳走。
本能寺……信奈……逐漸遠去,消逝。再也找不到了。
「羅盤」已經不在了。
相良良晴再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目的地」了。
更糟糕的是,他甚至無法再自行開啟「天岩戶」。即使他能在黃泉比良坂的某處找到別人開啟的「天岩戶」,那恐怕也會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代。良晴只能「墜入」那裡。如果他就這樣順著黃泉比良坂被沖走,良晴的身體將無法撐得太久。南蠻寺的半兵衛她們也無法「觀測」到黃泉比良坂的世界。
他已經沒有時間在像星星般閃爍的無數「世界」中,再次找到他失去的「本能寺」世界。即使找到了,良晴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正多面體,無法抵達那裡。他已經無法開啟通往本能寺的「天岩戶」了。
他必須儘快逃離黃泉比良坂,返回「陽世」,否則良晴就會消失。
就到此為止了嗎?
我已經無法做任何事了嗎?
對了。如果找到高千穗。如果能找到日本最接近「天岩戶」的地方──高千穗的話。過去加斯帕爾曾試圖強迫我直接從高千穗「穿過天岩戶」!雖然即使從高千穗開啟「天岩戶」,應該也需要正多面體……但即使如此,如果能找到通往高千穗的出口,也許就可以──!
但是……不行,找不到……!黃泉比良坂太遼闊了,這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找到了!我野無法抵達「那裡」!現在的我就像是在無重力空間順著慣性飛行的狀態,無法自行控制方向……!
「還沒完,我還活著!拜託了!碎裂成碎片的勾玉啊!請將我召喚到信奈的身邊……!『天岩戶』啊,請為我開啟吧!各位!信奈!請引導我……!到本能寺,到信奈的身邊……!」
啊啊。在滿天星辰的世界中,我看見了一顆彗星。一顆紅色的星星。
那是信奈的星星。
我可以看見──在那個如泡沫般漂浮的「世界」中,年輕的信奈,以及沙勿略,他們正抬頭仰望這裡。望向夜空中的星星。望向「世界」的外面。我能聽見。我能聽見他們兩人的對話──
「傳教士大人的國家,就位於這個堺町港口的遙遠西方呢。在比印度更遠,更西邊的地方吧。」
「吉大小姐。我的祖國,納瓦拉王國,已經滅亡了。被鄰國西班牙併吞了。失去故鄉,成為亡國之民的我,曾經選擇了捨棄塵世。」
「是那樣啊。南蠻也和日本一樣,處於是在戰國時期嗎?」
「是的。自從西羅馬帝國滅亡以來,持續了長達千年的歲月。對於日耳曼人、羅馬人、高盧人等許多民族持續不停地打著錯綜複雜戰爭的西歐世界,要將這些四分五裂的人們的心團結為一,無疑地非常需要天主教的『神』的存在。」
「將人們的心團結為一……」
「是的,等到有一天,人們不再需要依靠『神』的力量時,世界上所有的人們應該能如同與自己的民族般牽起彼此的手吧。然而,那是遙遠未來的事了。」
「雖然我並不信仰天主教,但我現在就願意牽起傳教士大人的手。」
「吉大小姐,您是特別的。失去故鄉的我,曾試圖在自己的『血統』中尋找自身存在的理由、意義。然而,我既非日耳曼人也非羅馬人,更非歐洲的原住民高盧人。我出身於一個名為巴斯克,源頭無法考究的民族。無論我如何查詢歷史,都無法得知巴斯克人究竟來自何處。」
「源頭無法考究……」
「當我仍試圖在世界中找尋自己的位置時,我只能依賴『神』。然而,對於失去國家,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根在何處的我而言,我沒有自信自己對『神』的信仰是否堅定。因此,我或許不得不從里斯本的港口啟程開始我漫長的傳教之旅,前往莫三比克,前往印度的果阿,前往麻六甲,還有日本這裡──然而說實話,我可能只是想見識一下異國而已。我可能只是想看看據說位於世界東方盡頭的黃金之島──日本。或許,我只是想在遠方異鄉的人們中找到與我相似的同胞情感。我可能只是想要相信,並不是只有巴斯克人被世界孤立。」
「傳教士大人,您的夢想實現了嗎?」
「是的,吉大小姐。主教們一直主張異教徒全都愚昧又罪孽深重,必須受到拯救的人,然而……他們錯了。這個國家的武士比歐洲的騎士更勇敢,更加重視榮譽。人民的內心潔淨善良,即使對我這樣的異鄉人也很親切。京都有著雖然已經式微,卻具有與羅馬教宗相匹的悠久歷史的大和御所。然而這個日本,如今陷入了不幸的亂世。儘管這些島嶼到處都有數量如此驚人的純銀和黃金……」
沙勿略悲哀地低語。
「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國家應該會被企圖掠奪純銀和黃金的歐洲諸國侵略。軍事性的,或是經濟性的──但最後的結果都一樣。無論是西班牙國王還是葡萄牙國王,都絕不會放過這個黃金之國日本。我現在正在寫信,勸說他們這個武士之國是不可能透過軍事行動佔領……這個話題有些艱深。不應該對年幼的吉大小姐說。」
「不會,雖然有些難懂,但我會一直記住傳教士大人的話。等我長大,成為一名公主武將的時候,應該就能理解了。」
「吉大小姐,您在過聽我的簡單說明後,立即理解了這個地球是圓的。我相信您終究會理解,日本正逐漸被捲入歐洲大航海時代的現狀。但是,我擔心到了那個時候,您會為了守護日本人民的未來,甚至是為了引領世界上所有人走向更好的未來,而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永無止境的戰鬥。」
良晴覺得不可思議。包圍黃泉比良坂的漆黑空間中,充滿了無限的「世界泡沫」。一切都如同夢幻般不穩定、與脆弱。在所有的「世界泡沫」,在無限的可能性中──所有人都在仰望夜空,對星星祈禱。他們都會情不自禁地尋求在天上的超凡存在,尋求創造了世界的「神」。
「很遺憾,信秀大人應該會英年早逝吧。那位大人自己知道以他的體質沒辦法活太久。他為了減少您必須完成的工作,正把握著每分每秒的生命。」
「……父親有時從戰場回來後,會抱怨著頭痛而倒下。雖然過沒多久狀況就會好轉。那是……」
「恐怕是疾病的前兆吧。」
「能不能以天主教的禱告或是奇蹟延續他的生命呢?」
「現在已經是人類的時代。無論是天主教或是佛教,能夠以祈禱和奇蹟左右他人命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而且也該結束了。」
「……是啊…………」
「一旦信秀大人去世,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可以理解您的人。您誕生得太早了。您具有成為亞歷山大大帝那種英雄的資質。但是,亞歷山大大帝的身邊有家庭教師亞里士多德,有好友赫費斯提翁。然而,尾張這裡很可能……」
「但是。我身邊有傳教士大人。」
「我很快就要離開畿內,前往山口和豐後。山口的大內大人和豐後的大友大人正在召喚我。」
「您要離開了嗎……?」
「我會去找一個可以陪伴吉大小姐的朋友,找到未來的赫費斯提翁。一個像您一樣對南蠻的文化、歷史和人民懷有純真嚮往、好奇心和愛情的人。」
「您會立刻回到堺町嗎?」
「不,接下來我必須去明國。我的生命也沒辦法維持太久。我一直以來都用強硬的手段延續生命,但恐怕只能再撐幾年。我可能沒辦法再見到您了。我的遺體將會被葬在果阿。」
「怎麼這樣!……我所依賴的人,我喜歡的人,全都會很快就去世嗎?我這一生,都永遠會是孤單一人嗎?我的命運就是如此嗎?」
「吉大小姐,您不應該低下頭。請看看夜空吧,那裡有一顆閃爍的掃帚星。」
「……掃帚星……」
「那是在這片夜空中最閃亮的星。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炙熱地燃燒的星星。但它也是一顆會很快就燃燒殆盡而消逝的星星。在那顆星星離開夜空之前,請您呼喚它吧。」
「那麼,那顆星是是我的丈夫的星星嗎?」
「不,那是您的星星,吉大小姐。那顆星星太過耀眼,燃燒得太過強烈,誰也沒有辦法觸碰它。它就像太陽一樣耀眼美麗。但如果沒有人能夠捉住它,它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劃過天際,如泡沫般從我們的世界消逝──您要祈禱那個星星趕快被找到,被人捉住。」
「但是,向誰呢。既然父親和傳教士大人都將會去世,我到底該向誰祈禱呢?以我的身分,明明就連選擇自己的丈夫都做不到。我不打算成為修女。無論我抱著多麼荒誕的夢想,為那個夢想奉獻一生,我還是想要活得像個人!像一個女孩子一樣,去愛一個男人,生下人的孩子……!」
「是的。您不是一個依靠所謂『神』這種抽象概念的人。您應該祈禱的對象,既不是我口中的『神』,也不是日本人所稱的『眾神』。而是您自己所追尋的『人』,吉大小姐。」
「世上有那樣的人嗎?」
「我也不知道。但即使如此,您也必須努力呼喚。祈禱對方趕快找到那顆流星。請不斷呼喚那位能帶您到大海另一端世界的人吧。」
「那聽起來就像是哭喊著想要喝奶的小嬰兒。」
「那也無所謂。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吉大小姐。如果不伸出手,您就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即使我做著伸出手觸碰時,可能會被火焰纏身焚燒至死的那種夢想?」
「是的。希望您不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留下遺憾──」
良晴高喊著。
信奈。
信奈,妳聽得見嗎?傳達到了嗎?
妳並不孤單。
有我在。
我就在這裡。
用妳的那隻手。
把我拉過去──!
「快點,來找我喔──!」
啊啊。信奈正在呼喚。
她在呼喚我。
我將會──到達──那個「世界」──到信奈的身邊──
相良良晴的意識,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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