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古今傳授」
丹後。
足利義輝與「話題人物」細川藤孝從明國出海潛伏於隱歧,在得知毛利軍攻陷姬路城的同時攻入丹後佔領田邊城,從此據城不出。
在明國海域雇用的眾倭寇也紛紛興奮地說:「好久沒來到日本,這裡真是好地方哇」「酒醇水好魚鮮美!」「我們這些被逐出日本的海盜要和劍豪將軍一起參加天下大決戰!」「當海盜真是太開心啦!」雖然他們是傭兵,戰鬥意志卻非常高昂。而且也慣於打仗。畢竟他們是一群長期以來在日本以外的異國戰場上出生入死之人。
流浪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把將軍之位傳給妹妹義昭之後,就以一介劍客的身分闖蕩明國,與許許多多武術高手過招修行,以成為天下第一劍鬼為目標。他相信以目前的實力,自己甚至連上杉謙信都能殺死,也就是成長為「天下無雙」。他的臉上與手臂佈滿無數傷疤,原本就很結實的肉體更是壯了兩圈。
「我可不是為了幫助妹妹,天真地被親情所動才回到日本喔,藤孝。這是義昭自己的戰鬥。身為足利將軍之人,若無法憑自己的力量掌握勝利,復興足利幕府就只是痴人說夢。我原本就是個適合擔任將軍護衛之人。只不過,我很在意上杉謙信於加賀手取川擊敗織田軍後按兵不動的佈局。藤孝,所以我才會被你說動了。」
「呵呵,是為了上杉謙信嗎。」
「沒錯。過去我的義弟近衛前久曾經對謙信提過一個荒謬無知的建議:『關白親自擔任關東公方,妳成為關東管領,公武兩家合為一體,以武家之國關東守護京都的御所與幕府。』無法拒絕他人請求的謙信就憨直地發誓完成近衛的志願,帶近衛到關東去。如果謙信身邊沒有那個礙事的近衛,她就能成功遠征關東,達成復興關東管領家的夙願!不對,不只是關東。若是謙信在京都和我一同對抗三好松永……我當初應該全力阻止近衛和謙信!一想到謙信如今的心境,我就感到慚愧不已。即使必須以我自身為『誘餌』,我也希望協助謙信二度上洛──希望謙信不要再受到我或近衛的擺佈,而是讓她自己的『義』在京都開花結果。」
「畢竟近衛大人是個行動比思考還快的人呢。不過你只靠僅僅五百兵力據守田邊城,就能幫助謙信嗎?」
「可以!只要身為前任將軍的我以『東軍』第二把交椅的身分堅持待在這座田邊城,丹後、若狹、越前的國人眾將逐漸倒向東軍。那些不認同寄居於毛利家的年幼義昭為將軍的人,看到我的軍旗後必定會認定真正的足利將軍回到了日本而投奔而來!堅持越久士兵就越多。不過,越前的竹中半兵衛、京都的明智光秀遲早會率領大軍開向田邊城,到時候我就會戰死於此地吧。」
「呵呵,忠實的十兵衛不可能攻擊主公您這位前東家。應該只有越前的竹中半兵衛會派兵來到田邊城吧。那批兵力會是一萬,還是一萬五千人呢……」
「對啊!不過那樣就好!阻礙謙信上洛之路的越前織田軍戰力將會減半!我將盡全力堅守田邊城。發揮劍鬼之力直到戰死的那一刻。現在正是洗刷撤出二條御所的恥辱之時。這樣一來謙信就能安心行動了!」
我們可能會如同螻蟻般被輕鬆消滅呢。不好意思,藤孝,你來想個讓我們多守一點時間的策略吧。畢竟這是你找我來打的仗──義輝豪爽地笑了。
「我已經施計了。您忘了嗎,主公?我是日本唯一一位三條西家秘藏的『古今傳授』繼承者。那本『古今傳授』秘籍現在就在我的懷中。」
「『古今傳授』啊。不過區區一本書在戰場上能發揮什麼作用呢?」
「大和御所的公家貴族都害怕失去一子單傳的『古今傳授』。近衛大人那種人更是會因此受到有如天崩地裂般的衝擊。他一定會出手阻止織田軍攻擊田邊城。這次我利用了一下那位大人的糊塗大意,幫我們爭取到時間。」
「原來如此。『古今傳授』確實有阻止『戰爭』的功效。不過對『戰爭』本身有幫助嗎?」
「呵呵,它已經提供了幫助喔。我之所以知道主公在二條御所被三好三人眾襲擊的『未來』,就是因為『古今傳授』裡記載了二條御所遭到襲擊的事件。值得慶幸的是,我比三好三人眾對主公發動襲擊還早一步成功解讀了那本書,趕上了救援。」
「什麼?『古今傳授』是預言『未來』的書嗎?」
「是的。三條西家沒有人能解讀那本書裡的神代文字,不過我的母親所屬的吉田家傳授給我解讀神代文字的方法,讓我能看懂那本書。『不假外力,即可動天地、感鬼神、和夫婦、慰武士者,和歌也』──」
「……原來是這樣啊。『古今傳授』就是你的『武器」。真是的,雖然你的長相有如公主武將,卻是個深不見底的男人呢……不過當你在二條御所救了我時,『歷史』就被竄改了吧?原本我應該死在那裡,然而我卻活了下來。既然如此,『未來』在那個時間點應該出現了巨大的變化。『古今傳授』的預言將會不再準確吧?」
呵呵,說來話長。但就是為了避免主要的「歷史」流向出現決定性的變化,我們之前才會潛伏於明國,退出「歷史」舞台。到了現在,由於我們闖進日本被織田派的西軍與反織田派的東軍二分天下的最終局勢,打出最後的「一步棋」。讓我掌握原本無法掌握的「歷史」流向。戰國世代最後的贏家將會是東軍的總大將足利義昭,足利幕府也將得以復興──藤孝露出少女般的笑容對身為兄長與主公的義輝如此回答。
「陰陽道的奧義有云,這個世界乃是由言靈與實體構成的『實的世界』。稱之為『陽世』。例如我這個存在,就是一位具有肉體的人類得到『細川藤孝』的名字,也就是言靈而形成。主公也是主公這個人類本身被賦予了『足利義輝』的言靈,而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然而世界的裡側──不存在實體僅有言靈的世界,虛的世界,被稱為『陰世』。正如同光明的背面有陰影,世界也存在表與裡,陰與陽。因此,能分辨這表裡一體的兩個世界的術,被稱為陰陽道。」
「……那是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懂耶?就像日本神話的『現世』與『常世』那樣嗎?據說在異於這個人間世界的某處,有著另一個世界『常世』。」
「是的。只不過,『陰世』並非離開這個世界的死者所聚集的世界,而是我們世界的『鏡子』。兩個世界具有相似的型態。陰世應該有著相當於細川藤孝『影子』的人物,也有相當於足利義輝『影子』的人物。然而,陰世存在的所有事物都不具實體。構成他們的只有言靈。」
細川藤孝表示,若稱「陽世」為「實物」,那麼「陰世」就是陽世的「影子」。「陽世」存在實體,「陰世」只有言靈。影子一動,實體也會跟著動。就如同實體動則影子也會動。兩個無法重合的世界如鏡子的裡外兩側般相似,彼此卻受到看不見的「力量」互相影響。因此兩個世界都存在相似的「人」。這些人各自背負的「命運」,以及群眾所編織出的「歷史」,也如同兩面相對的鏡子般具有類似的經過。
「在古代的平安時代裡,陰陽師之所以只靠念誦人類或妖魔的『名』,就能發揮操縱鬼神的力量,也是因為陰陽兩個世界透過『言靈』之力聯繫在一起。在我們所處的世界之中,當人類的數量增加,實體,也就是物質的力量就會持續增強。因此陰陽道已經失去了它的力量。不過記載於『古今傳授』裡的預言言靈至今仍然正確,同時具有強大力量。『古今傳授』的真正作者乃是被貶至太宰府化為怨靈,迫使大和御所編纂『古今和歌集』,以言靈之力鎮壓其作祟的日本史上最優秀天才學者菅原道真公。道真公恐怕曾經直接窺探了『陰世』吧。陰與陽之間有著看不見的力量聯繫。發生於『陰世』的事件,也會出現在『陽世』。」
原來如此。當時的姬巫女大人之所以下令編纂「古今和歌集」,就是因為遭到御所驅逐,客死於太宰府的菅原道真化為怨靈對大和御所作祟啊。這麼一提,以時間點來說的確說得通。下令編纂那部歌集的姬巫女大人,同時也是屈服於藤原氏壓力而將道真貶謫至太宰府的那位姬巫女──義輝沉吟道。
「在『古今和歌集』的序文裡,紀貫之以『不假外力,即可動天地、感鬼神、和夫婦、慰武士者,和歌也』的句子說明了言靈具有絕大的力量。這個『鬼神』就是指菅原道真公。菅原道真公被流放至太宰府的晚年時期,透過窺探『陰世』而寫下關於日本『未來』的預言書,就是『古今傳授』。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何會寫下這本書……或許道真公因為擁有看穿『未來』的力量而遭到藤原氏驅逐。由於『古今傳授』預言了藤原氏的沒落和武士的興起,戰國時代的到來與其終結──對於藤原氏而言那是令他們避之惟恐不及的預言。這本書預言了一切,包含『應仁之亂』、『二條御所之變』,以及『本能寺之變』、『關原之戰』。萬一被藤原氏的族長近衛前久大人得知這些內容,他一定在大驚之下燒掉此書吧。因此,這本書才會用神代文字寫成密碼書。而且相當諷刺的是,由於智慧深遠的道真公特地在『書名』用了『古今』兩字,此書被誤解成為了降伏道真公所編之『古今和歌集』的『註釋書』,還好巧不巧在屬於藤原氏一族的三條西家獲得保存。」
本能寺?關原?那是什麼意思?──義輝疑惑地歪著頭。義輝只相信「武」之力,也就是肉體的力量,對預言書或陰陽道那類東西沒有興趣。
「簡單來說,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是唯一的現實世界,也是位於鏡子外側,實際存在的世界。『陰世』則是映在鏡子裡的幻影世界吧,藤孝。我若是看著鏡子,鏡中就會反射出我的顛倒幻影。那個人就是我在『陰世』的影子。然而,鏡中的幻影世界真的有足以影響我們『命運』的強大力量嗎?難道不是反過來嗎?沒有我們這個具有實體的世界,就不會存在鏡中的虛影世界。我們能對虛影世界造成影響力,反過來卻是不可能的事吧?我在鏡中的倒影無法操縱我。就算辦得到,應該也只有些微的影響力吧。」
「嗯,主公說得對。『陰世』對我們的影響力非常微弱。因此,雖然不容易,我們仍然可以憑自身的意志突破『命運』──實際上,我就在二條御所救回了主公。但是十兵衛還沒有躲過等在她面前的『命運』。我希望改變主公與足利家的『未來』,還有十兵衛的『未來』。」
「改變明智光秀的『命運』……?你愛上那個女孩了嗎,藤孝。我記得妳曾經對那位流浪公主武將給予『具有天下霸主資質』的最高評價……」
「誰知道呢。或許是,又或許不是。」
「若非如此,就算是為了更改其『命運』的必要手段,像你這樣的男人也不可能對她求婚。」
「呵呵,很難說喔。大街小巷上都在謠傳我其實是女人呢。」
「……別說了,太噁心。身為你的哥哥,我最清楚你是男人。雖然我和你站在一起時就像武藏坊弁慶與義經,一點也不相似。」
「是啊,因為我比較像母親。」
不過藤孝啊,再這樣下去明智光秀會步入毀滅嗎──義輝問道。藤孝則是憂心忡忡地回答。
「相良良晴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而從未來穿越到這個時代。只要那位少年仍然打算拯救織田信奈。就算不是出於他的本意,十兵衛的『命運』也會逐漸走向無可避免的方向。因此我也想了許多消除相良良晴的策略。然而,即使我用計消除了相良良晴,還會有第二個繼承其角色的人物出現。不對,此人已經現身了。我懷疑很可能就是那位南蠻傳教士加斯帕爾。他身懷天主教斥為邪教的異教法術,應該是在某處『替換』了正牌加斯帕爾的冒牌貨吧。」
「又是未來人又是南蠻人,織田信奈真是一位破格的人物呢。我在京都與她見面時,她還只是個稚嫩的傻瓜公主……卻具有驚人的堅定眼神。她能夠在短暫的時間裡迅速征服半個日本,並不是因為運氣好,而是靠她自身的實力。」
「是的。織田信奈具有我也無法說明的強烈力量。她那種不顧自己生死也要改變『命運』之人呼喚而來的力量,如果要取個名字,應該可以稱為意志之力吧。再過不久,身為織田信奈『影子』的十兵衛將會被歷史的黑暗所吞噬。如果織田信奈是太陽,十兵衛就是月亮……除了抹除身處日本『歷史』中心,綻放強烈光芒的織田信奈以外,沒有其他能拯救十兵衛的辦法。」
當然,只要織田信奈還存在,足利幕府的復興也會是一場空夢──藤孝做出補充。
「……看來想要復興足利幕府,就非得打倒那位稀世英雄織田信奈不可啊。這個作法對日本的歷史而言究竟是否為好事,身為一介武人的我無法判斷。但我能理解藤孝想要拯救明智光秀的心情。」
「呵呵。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對主公表明過那種心情喔。」
「只要有『古今傳授』,你就能戰勝織田信奈嗎,藤孝?解讀那本書而得到的預測『未來』之力,能夠凌駕未來人相良良晴嗎?」
「很難說喔。東軍諸將──武田信玄、毛利兩川、上杉謙信。她們都不是受『命運』操縱的人偶。西軍諸將的每個人也都在與自己的『命運』搏鬥。『陰世』的影響力,也就是『歷史的強制力』並不是絕對的。人類的意志與『歷史的強制力』之間經常發生激烈衝突。因此『未來』會經常變動,沒有什麼事是註定不變。我也只是相信自己的正確,為了親手掌握『未來』而盡力最到最好。不過──」
「不過?」
「這場戰爭中,如果不算意外戰死或遭到暗殺的情況,著名武將之中第一個喪命之人……應該是東軍實質上的總帥武田信玄吧。」
「武田信玄?那件事也寫在『古今傳授』之中嗎?」
「是的,很遺憾。那就是她的『命運』。也就是說,乍看之下,西軍於這場戰爭的戰術層面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絕境。其實東軍才是處於不利狀態。因為武田信玄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義輝頓時說不出話,仰望著藍天。四周可以聽到杜鵑鳥的叫聲。
「……這樣啊。讓被驅逐出國的武田信虎辛勞奔波,只望她上洛的那位公主武將……信玄,一次也沒有成功上洛就……『命運』……太不講理了。真希望能抵抗它,改變它啊。藤孝。」
「在決戰發生之前,武田信玄若是死去,東軍將頓失台柱,土崩瓦解。我們的動作得加快了。但是,十兵衛答應和我的婚事,使西軍的織田派與十兵衛派內部分裂的可能性很低。那位相良良晴應該會阻止這件事發生吧。所以我會利用得自『古今傳授』的未來知識,讓兩個『未來』重合,大幅提前未來將發生的織田信奈毀滅『命運』。利用『場』的力量。」
你已經想好戰勝西軍的「策略」了呢──義輝頷首道。
是的,已經進入「實行」階段──藤孝微笑著回答。
「『場』即為力量。以天上的星辰動向讀出人類『命運』的占星術和宿曜道之原理,就是看到位於天空的星星『場』與人類所處『場』存在如鏡子裡外的類似關係,藉此讀出人從『場』所受到的力量,讀出其『命運』,僅此而已。人類的『命運』就是如此受到『場』的力量左右。我為了替西軍招來戰敗的『命運』,在日本各地構築了『場』的結界,最後會將織田信奈引入成為『死地』的『場』。」
等一下,藤孝。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看來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的想法──義輝苦笑著說。
「算了。我這次將會揮劍作戰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五月細雨露還淚,且寄吾名杜鵑翼,翩然上雲霄』。這是我在二條御所沒能吟出的辭世詩。」
「呵呵,這段辭世詩也記載於『古今傳授』之中。真抱歉,以征夷大將軍的辭世詩而言實在太過拙劣,讓人看不下去呢。」
「哼,真敢講。你說得沒錯,我只會劍術。如果足利家的嫡子不是我,而是你這位文武兼資的英才。『歷史』將會完全不同吧。這正是『命運』啊──」
細川藤孝露出少女般的微笑,眺望丹後的大海。
※
「十兵衛妹妹!我帶來信奈的信了!為了救援守在岐阜城的信澄,必須修改部分戰略!……咦,人不在?十兵衛妹妹在哪裡?」
從大垣城快馬趕至京都本能寺傳遞書信的相良良晴發現光秀和她的副將齋藤利三都不在本能寺的大廳,歪著頭疑惑地說:「好奇怪。她去哪裡了?而且也不見應該從三木城撤回來的姬路軍蹤影?」
做事馬虎但行動力遠比一般公家貴族旺盛的關白近衛前久在這時已經前往丹後的田邊城,阻止「古今傳授」被焚毀。他一點也沒有發現「古今傳授」正是預言藤原氏時代末日的書籍。
大家都去哪裡了──就在良晴感到焦慮時,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前來迎接他。
「我以為你會早一點到呢,相良良晴。明知光秀因為過勞而累倒,目前正在接受從出差地尾張召回的曲直瀨貝爾休診療。」
「……加斯帕爾!你這個傢伙究竟是什麼時候加入十兵衛妹妹的陣營!放棄宗麟之後,這次又企圖奪取十兵衛妹妹的軍權嗎!你對十兵衛妹妹做了什麼!」
如果這傢伙為了避開「本能寺之變」而對十兵衛下毒,就算這傢伙的真實身分是「第二輪的我」也一樣不可原諒!我最討厭奪去他人的性命!特別是絕對不會使用暗殺的手段!萬一這傢伙真的是我,他就是不同的人……!
地點是本能寺。明智光秀倒下了。而且知曉「安土城被焚」的「未來」的加斯帕爾。良晴以為加斯帕爾打算除掉光秀,立刻扭住加斯帕爾的手臂。
然而良晴沒辦法鎖住加斯帕爾的腕關節,就在他想要鎖住加斯帕爾的瞬間,加斯帕爾的手肘朝不可能彎曲的方向。這不是脫臼,他的手肘在良晴施力之前就彎起來了。
咦?這、這是什麼狀況?難、難道這就是軟骨功?」
「……別那麼衝動,相良良晴。以現在的情況,我和你必須好好談一談。」
「事到如今,我和你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若是要提出你不是我的證據,我倒是可以聽聽看。」
「和佔領丹後田邊城的足利義輝大人一起據城不出的細川藤孝對明智光秀求婚了。他提出足利義輝大人與西軍締和的條件,以此要求和明智光秀結婚──」
「細川藤孝……在丹後據城不出……?向十兵衛妹妹求婚?」
「他擁有名為『古今傳授』的未來預言書。那本書對大和御所是重要性足以匹敵三神器的寶物。光秀大人即使想攻打田邊城也辦不到。事態已經很危急了。」
對閒雜人等洩漏「未來」會有麻煩。
因此加斯帕爾將良晴單獨帶到個別房間兩人密談,向他告知「從三木城前往京都的姬路軍受到吉川元春軍的奇襲攻擊,在抵達京都之前就潰散消滅」「迷路至大阪城的長宗我部元親加入東軍陣營」「明智光秀的本城坂本城遭到六角承禎與伊賀加賀忍者的入侵而失守」「繼阿牧老夫人之後,以使者身分前往坂本城的今川義元也遭到俘虜。坂本城的主將換成了京極家的公主京極龍子」「流亡至明國的足利義輝和細川藤孝出現在丹後的田邊城」「與足利義輝締和的唯一條件是藤孝和光秀結婚」「身體狀況不佳的光秀由於太過混亂,於是接受弗洛伊斯洗禮獲得迦羅奢的教名,打算藉此躲避婚事,卻因為被弗洛伊斯告知她和相良良晴的婚姻也跟著取消而昏倒」這一連串的事件。
「太慘了。十兵衛妹妹……短短不到一天的時間就遇到這麼多狀況。官兵衛還沒抵達這裡嗎?」
「唐‧西默盎率領的大友軍在山陽道遭遇小早川隆景設下的大量陷阱,不只還沒到達京都,連在攝津也不見她的人影。她似乎被困於敵軍挖開河流上游堤防製造的『水攻』之中。」
「官兵衛受到小早川小姐的水攻所困。這和我所知道的『歷史』正好相反……真是諷刺。」
「織田信奈應該會為了拯救岐阜城的弟弟改變戰略,你就是來傳遞那份通知信的吧。不過西軍目前卻陷入超乎想像的危急狀況。細川藤孝知曉『未來』。他不但知道,還刻意放任你和織田信奈自由行動,將『歷史』流向的改變降到最低的程度。自己則消失到現在。並且看準織田家統一畿內,日本所有武將都分成東西兩軍即將展開決戰的這個時機,回到日本企圖將織田信奈從『歷史』中抹除。」
細川藤孝,我沒見過這個人呢──良晴拚命地搜尋記憶。
「對了。那是在信奈即將上洛的時候。當時發生了原本應該死亡的足利義輝不知為何沒有死,還與妹妹義昭一同流亡至明國的奇異事件。但是在原本的『歷史』中,應該將足利義昭帶給信奈,奉她為將軍候選人的十兵衛妹妹,卻做出與我所知道的史實不同的決定,建議信奈推舉被信奈俘虜的今川義元為將軍──我以為那是因為我救了註定死在桶狹間的義元妹妹,導致歷史的流向出現紊亂。歷史為了修正回來才會讓足利義昭退出歷史舞台……」
「對你弄亂的歷史進行修正的實行者,並非模糊不明的『歷史意志』,而是『人』啊,相良良晴。細川藤孝想要吞食織田信奈和你所做好的『天下大餅』,想要吞食足利家,才會讓我們隨意行動……而他現在就要來收割『天下』。」
為什麼你之前都沒有注意到細川藤孝的動向?你不是有觀測術嗎?──良晴不禁質問加斯帕爾。
「他的身影到現在仍沒有出現在正多面體裡。他使用與你同等,甚至可能高出一截的力量干涉『未來』,我完全無法預測他的行動。非常遺憾,正多面體所顯示的我的記憶都是斷斷續續不完全的。不過細川藤孝搞不好知道比你更精確詳細的『未來』。能解讀『古今傳授』的細川藤孝堪稱是織田信奈最強大的敵人。」
「信奈的……最強敵人……」
「是的。細川藤孝打算在最後階段重新修正你所竄改的戰國日本『歷史』,『抹消』織田信奈。看起來,織田信奈與因為藤孝的求婚而心生強烈動搖的明智光秀對於這個國家的歷史而言,是超乎我想像的重要人物。」
良晴直到這時才發現。
加斯帕爾其實並不知道「本能寺之變」那個「未來」的全貌。他所知道的「未來」頂多只有「安土城焚毀」。也就是說,加斯帕爾還不知道「本能寺之變」的「主犯」是誰。
如果加斯帕爾真是「第二輪的良晴」,就代表他完全忘記了那件事。又或是他在不知道「主犯」身分的情況下進入「第二輪的人生」。
不論是哪種情況,對光秀而言都是值得慶幸的事。如果加斯帕爾確信光秀是殺害信奈的「主犯」,為了改變信奈的「命運」,說不定他現在就會在本能寺這裡殺死光秀。他對信奈抱持「不可能拾起所有果實」「如果非得做出取捨不可,為了拯救織田信奈犧牲多少人也無妨,就要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辭」,這類幾乎脫離常軌的執著。
剛抵達本能寺的良晴之所以會誤以為「加斯帕爾肯定打算下毒殺害十兵衛妹妹」,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不過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相良良晴。看起來明智光秀愛上了你。我從以前就一直擔憂妳與織田信奈的愛情會導致織田信賴走上『毀滅』的結局。不過來到京都之後我才知道。織田信奈即將面臨的問題似乎更加複雜。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的關係遲早會出現重大的裂痕。你的存在遲早會使兩人的關係發生決定性的矛盾!而細川藤孝就利用了這點!這場求婚是藤孝的陷阱。他打算撕裂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的同志、友情、主從關係!」
加斯帕爾表示:我之所以努力撮合可說具有男性恐懼症的大友宗麟成為織田信奈的摯友,想要讓她成為織田信奈的副將,就是因為身為公主武將的織田信奈與副將之間若是有「男人」的介入,將發展成三角關係那種複雜的狀況。我有預感那就是毀滅織田信奈的原因。討厭男人到有潔癖的大友宗麟絕對不會讓她走上那種毀滅之路。所以我才會希望讓大友宗麟成為織田信奈的赫費斯提翁。但是相良良晴,你在九州奪走大友宗麟的心,害我當初的計畫受挫。我更沒想到你竟然早就奪去織田家宰相明智光秀的心!
「在這場戰爭中,若是率領京都軍團的明智光秀為了爭奪你而背叛主公織田信奈,西軍必敗無疑。而且若是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決定暗殺明智光秀,失去君主的京都明智軍團就會瞬間潰散,西軍一樣會輸。目前避免西軍戰敗最確實的方法,就是認可明智光秀和細川藤孝的聯姻,與足利義輝締和以『暫停』戰爭……不過當織田信奈命令明智光秀成婚時,兩位公主武將的友情將毀於一旦。母親遭挾持為人質的光秀可能在走投無路之下倒戈至東軍,進攻大垣城。相良良晴,這就是你想要拾起所有果實,為拯救所有公主武將的『命運』奔走而換來的結果……如果我的記憶更完整,如果再早一點來到京都就好了。就算是島津的力量以超乎我預想的速度迅速膨脹,我還是在九州停留太久的時間。花太多時間在培養大友宗麟成為織田信奈的副將上。」
「……你對宗麟心生『感情』了吧,加斯帕爾。你沒辦法對接連遭遇失去家人的痛苦,心靈逐漸崩潰的宗麟置之不理吧?」
「……不對,你錯了,不是這樣,相良良晴。我可說是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而來到日本。不可能對大友宗麟產生任何個人感情……」
加斯帕爾想要否定,然而這個男人卻罕見地變得支支吾吾。在良晴看來,他不只對信奈,也對大友宗麟抱持深刻的「感情」。
「相良良晴,大友宗麟這位公主大名已經在你們的幫助下做到精神的獨立,留在九州準備與鍋島直茂『分出勝負』。雖然到了這個時候,我說出口也沒用……但是為了讓織田信奈突破『命運』,她無論如何都需要大友宗麟這位『摯友』。」
「信奈需要宗麟的力量來突破『命運』?那是什麼意思?」
「我剛才已經說過,就算現在表明也來不及了。但是,相良良晴,我們的手段雖然相反,目的卻一樣。就是拯救織田信奈。企圖除掉她的『敵人』很強。在織田信奈率領的西軍打贏這場決戰之前,我們應該暫時停戰。」
「我可是好幾次差點被你除掉耶,我才不相信你!就算現在的你自認是『第二輪人生的相良良晴』,你應該仍然會為了拯救信奈,不惜消滅我這個等同於你的存在。」
「有這種想法的不是你嗎?你絕對不會為了拯救信奈而容許使用暗殺的手段。但是難道你沒有考慮過,對象是『自己』就能視為例外嗎?」
「不管怎麼說,這場爭論只會沒完沒了,加斯帕爾。如果你想停戰,那就拿出保證。」
加斯帕爾將用布包著的正多面體遞給良晴。
「這是記錄我片斷記憶的貴重寶物。不過既然沒辦法用來『看見』細川藤孝,暫時就沒有用處。在我們從細川藤孝的手中成功保護織田信奈之前,我先把它暫放在你那邊。這顆石頭雖然不是人,卻可說是我的一部分肉體。這就是我的『停戰保證』。」
「……事態已經緊急到這個地步了嗎……!但如果我和你暫時停戰,解決細川藤孝那個共通強敵之後呢?」
「當然就只是恢復互為敵人的關係,賭上彼此的信念決定最後的勝負。為了拯救『織田信奈』這顆果實而捨棄一切的我。絕不放棄『拾起所有果實』信念的你。只有一方會留在這個世界。也可能在對決之後雙雙消失──如果你是『第一輪人生的我』,當我殺掉你的瞬間,殺死過去自己的我也會就此消失。我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如果非得排除你才能從『命運』之中拯救織田信奈,我就算從這個世界消失也無所謂。我的夢想就是織田信奈達成天下布武,成為日本的亞歷山大大帝,航向大海。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利榮辱。但是,如果在我們分出勝負之前,最重要的織田信奈先在這場戰爭中戰敗滅亡,那就沒有意義了。而且細川藤孝正打算在這場仗裡讓她從『歷史』中消失。」
「……我明白了。看在你對信奈的感情,我相信你。至於你是不是我,那就暫不討論……」
「感謝你,相良良晴。」
「但是我們暫時停戰,共同對抗細川藤孝之後。接下來又該怎麼做呢?」
相良良晴,若是你勸明智光秀「希望妳和細川藤孝結婚,拯救織田信奈」拜託她接受。明智光秀或許就會同意婚事。能夠說服她的人只有你──加斯帕爾對良晴這麼說。
良晴當然不會點頭說「我明白了」,他不可能這麼做。
「我辦不到,那會使十兵衛妹妹的心徹底崩潰。」
「……以你的個性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答案。但是你有其他對抗細川藤孝的手段嗎?那個男人完全沒有出現在正多面體上。我根本預測不到他的行動。」
「一定有對抗他的方法。加斯帕爾,你透過正多面體窺探到的『未來』不過是片段的資訊。所以你只能靠推理的方式,補充欠缺的情報來預測『未來』。但是我就不同了。雖然我擁有的只是從書本或遊戲得到的知識,那卻是由連貫的『故事』所構成的『歷史』。目前藤孝特地據守田邊城的這件事,已經讓我有點頭緒。若是要找個面向日本海的城來守,去若狹或越前的敦賀應該也行。如果佔領敦賀這個北陸道的要衝,就能徹底切斷北陸的半兵衛與近江的信奈之間的聯繫。那麼他為何選擇了丹後?知曉『未來』的藤孝特地選擇了丹後這個『場』,其中應該存在某種重要的意義。」
「攤開日本的地圖,將『棋子』當成東軍與西軍的軍隊,擺上地圖試試看吧,相良良晴。」
以黑棋為西軍,白棋為東軍──加斯帕爾一邊說明規則,一邊在本州的據點上擺放東西兩軍的『棋子』。
良晴仔細凝視配置於各據點的「棋子」,嘴中喃喃唸著:「難道說……」
「這些『棋子』的配置讓我有點眼熟。丹後田邊城有東軍的細川藤孝。西近江坂本城有東軍的京極龍子。連接不久之前還是德川家康等西軍陣營領國的三河、遠江、尾張、伊勢的東海道一帶,已全數落入東軍之手。這都是原為信奈盟友的德川家突然倒戈至東軍所致。還有──攝津大阪城的毛利兩川。說起來,大阪本貓寺改名為大阪城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才對……」
良晴突然感受到一股有如天啟般的衝擊,不由得渾身一震。
「等一下,不對勁喔。這個『配置』酷似應該發生在更久之後未來的「關原之戰」!雖然武將名單與城池位置略有不同,不算完全一致,但是整體極為相似!不只如此!半兵衛和信奈,甚至是家久,她們都設定大垣城西邊的『關原』為決戰地!雖然因為該地將日本分為東西兩側,地形也適合大型會戰,被選為決戰地並不奇怪特……但是東軍陣營的『配置』未免太像了!」
「相良良晴,難道說『關原之戰』是在織田信奈亡故之後才發生的嗎?」
「沒錯。那是信奈抵抗『命運』失敗,沒有完成天下布武就倒下後,日本全境的武將分成東軍和西軍,爭奪最後天下霸主寶座的全國性戰爭。根據我所知道的知識,以關東為根據地的東軍,和以尾張美濃以西為根據地的西軍,原本會在尾張清洲城一帶爆發衝突。但因為東海道地區的三河、遠江等地的大名同時加入東軍,使東軍先一步奪取清洲城。西軍不得不將防線拉回美濃的岐阜城。」
「這與這次戰爭中德川家康突然向東軍投降,織田信奈放棄尾張清洲城撤回美濃的過程相符啊,相良良晴。」
「不只如此。原本的歷史中應該以西軍身分入駐西近江大津城的京極軍倒戈至東軍,對西軍的後方造成威脅。這座大津城是十兵衛妹妹的居城坂本城廢棄後重新在西近江建立的據點。而現在本該是今川義元部下的京極龍子卻成為東軍的將領,據守坂本城!西軍若是分出兵力攻打這座坂本城,就會造成在決戰的重要時刻兵力不足。」
「……雖然我很在意那座壯麗的坂本城被廢棄的事情經過,不過你的話聽起來並非單純的偶然。請繼續說下去。」
「我越說就想起越多內容。在『關原之戰』裡,也有東軍武將駐守丹後的田邊城。那就是明智光秀過去的盟友,名為細川幽齋的著名武將!因為他是一子單傳的『古今傳授』繼承者,西軍對田邊城的攻擊行動遭到朝廷,也就是御所的干涉……對了,細川幽齋在出家以前的名字是『細川藤孝』!就是這傢伙!藤孝就是幽齋!藤孝是故意按照『史實』守在田邊城!這麼做恐怕就是為了在日本這塊土地上重現與『關原之戰』一樣的『棋子配置』!」
良晴一個接著一個想起書本與遊戲上學到的「關原之戰」戰況。毛利入駐大阪城也和「關原之戰」一樣!東軍擾亂伊勢也是!雖然毛利屬於西軍而非東軍,這點有所不同,不過目前實際上的戰局與「關原之戰」的過程完全一樣!
「相良良晴,無論你知道多少『未來』的事,活人的心可沒有那麼容易被操弄。我就沒辦法讓大友宗麟成為傀儡。所以細川藤孝不是使用人的力量,而是土地──『場』的力量,重現原本應該在更遠的將來發生的『關原之戰』。世界各地的咒術文化都相信『場』本身具有某種肉眼不可見的『力量』。但即使如此,情勢的發展對藤孝也太剛好了。感覺很不自然。」
「我以前也經歷過好幾次這種情況。雖然官兵衛否定了那種存在,不過企圖修正我竄改的歷史的那股不可見之力──『歷史強制力』有可能已經為藤孝所用。甚至該說,藤孝很可能知道『歷史強制力』的原理,反過來利用它!畢竟他聰明得可以解讀無人能解出的『古今傳授』,有那種程度的智謀也不奇怪。」
「……操縱『歷史強制力』的關鍵之一在於『場』之力吧。土地和空間具有異於人類意志力的未知力量……難道只要完成與『關原之戰』類似的『配置』,就能把原本沒有機會參戰的織田信奈拖進來,引發『關原之戰』嗎?」
「或許如此,加斯帕爾。在『史實』的『關原之戰』中,西軍戰敗了!藤孝有意地將信奈逼上西軍總大將的位置!即使我和你針鋒相對,我們仍然是在不斷阻止原本會降臨於信奈身上的『毀滅命運』。我是未來人,你也是『自稱』的未來人。但是再這樣下去,信奈越來越有可能在無法克服『命運』的情況下退出『歷史』。打算讓足利家得到最後勝利的藤孝將『關原之戰』這個另一種『未來』與信奈在天下布武之路上無可避免的決戰『合而為一』,企圖提前強制引發織田信奈毀滅的『命運』!」


「相良良晴,接下來該怎麼做?如果最終決戰地在『關原』,而那就是細川藤孝的目的,意味著津田信澄防守的岐阜城很快就會淪陷。」
「在『史實』中,屬於西軍的『織田秀信』入駐岐阜城,然後在東軍的猛攻之下戰敗被俘。從織田秀信這個名字你應該可以猜到,他就是織田家直系的武將。雖然他在城池淪陷準備切腹自盡時被東軍勸服而保住一命,之後被放逐到高野山,仍然沒過多久就死了……而且這個高野山曾經有與織田家交戰的歷史。據說被流放到高野山的織田秀信理所當然地遭到迫害,失去棲身之地,最後自殺身亡。也就是說,縱使東軍沒有直接動手殺人,織田秀信也形同敗給東軍後遭其殺害。由於最後一道防線岐阜城淪陷,聚集於大垣城的西軍主力退至關原。東軍趁機發動追擊。總數將近二十萬的兩軍集結於關原,爆發日本史上最大的決戰──結果西軍大敗。總大將人頭落地……織田家的嫡系血脈因織田秀信的死而斷絕……」
聽到這段話後,連一向冷靜的加斯帕爾臉色也變得十分蒼白。
「不好,這下不妙了,相良良晴。目前防守岐阜城的武將是織田信奈的親弟弟,織田信澄。他是織田家唯一一位直系男性。與『織田秀信』的位置類似。萬一岐阜城具有『場』的力量,恐怕『命運』就會迫使津田信澄戰敗,奪走他的性命。在城池淪陷之後,織田信奈也會跟著戰敗身亡。東軍已經推進至尾張清洲,快的話今明兩天就會開始攻擊岐阜城。織田信奈與津田信澄已經沒有時間了!」
「不對,還有時間。信奈正在前往岐阜城救援信澄的路上。她要京都的十兵衛妹妹先移師關原,防止關原遭到毛利奪下──我就是為了此事送信來本能寺。」
「果然……戰場的局面狀況逐漸接近藤孝安排的『配置』。就算如此,你還是能克服命運嗎,相良良晴?」
「可以。我也知道『關原之戰』的經過。我一定會克服命運。只要救出信澄,就能翻轉整個局勢。」
「要是失敗,我就會逼你進入『第二輪的人生』喔,相良良晴。」
「也就是說,當我失敗之後,你就要我變成你嗎?怎麼做?」
「我就是為了找尋那個手段,才會遠赴高千穗。當初侵略日向的真正目的不是建立天主教國家,而是找到供我進入『第二輪人生』的『入口』。是的。高千穗的山裡目前還保存著天津神下凡時所用的『天岩戶』之『力量』。那是即使不靠三神器,至今仍然能運作的巨型寶物──不對,高千穗整座山就是『天岩戶』。三神器只是為了在任何地方都能創造通往『天岩戶』所開啟之『縫隙』的門,後來製造的寶物。」
「高千穗?那是日本神話中出現,高天原的天津神一族最先下凡落腳的山吧。也就是說高千穗那座山是固定式的家用電話,三神器則像手機嗎?」
「你一定能通過那扇門,我帶你過去。若是織田信奈死在關原,我不會允許你找任何藉口,無論使用什麼手段也要把你押過去。為了將我引導至這個世界,你將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到那個時候,你可沒有選擇的權力。」
「……那麼做的結果就是我大部分的記憶都消失,變成了你。感覺沒什麼意義啊。我不會重來一次人生。要是學會那種走捷徑般的手段,就會有第三次、第四次,沒完沒了啊,加斯帕爾。我絕對不是你。我一定會在關原向你證明,我和信奈的相遇僅此一次,沒有第二次。」
「……到了這個關頭,我反而期待你的成功喔,相良良晴。假如我是第二輪的你,穿過『天岩戶』失去大部分記憶的我往後就會一再被擁有『古今傳授』的細川藤孝反將一軍。除非找到回溯時間時能保留完整記憶的方法,否則我和織田信奈都會身陷不斷重複的輪迴。雖然無論要輪迴幾次我都不介意就是了。」
「……如果我是你。我死在關原時,你也應該會消失。但若是我死了,你卻生存下來,就代表我不是你。倘若如此……你仍執意進入第三輪人生嗎?」
「當然願意。雖然在那種情況下可能不該稱之為第三輪,但我還是會去。」
為了信奈,「我」絕對得翻轉「命運」才行──良晴與加斯帕爾瞪著彼此。雙方一步也不願退讓。
不過就在此時。
曲直瀨貝爾休突然冒了出來,對兩人宣布:「十兵衛已經醒囉,她有罕見的頑強生命力,活到兩百歲也不是問題。生命真是不平等啊」。於是良晴立刻抓起信奈的信去見光秀。
相良良晴和加斯帕爾在這場短暫的會談中看穿了細川藤孝想利用「場」的力量反過來操作信奈「命運」的意圖。不過藤孝已經秘密準備好對光秀的「最後一步棋」。如果良晴與加斯帕爾再多談一會,或許他就會發現這件事。然而現在是戰爭之中,時間實在太少了。
「相良前輩。好久不見了!讓你擔心了。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沒問題。一看到前輩的臉,我的全身上下就充滿了力量!立刻準備發兵出擊吧!」
「抱歉我來晚了,十兵衛妹妹!這是信奈的信。從薩摩帶兵前來支援的島津家久在信裡附了詳盡的地圖與指示。我和信奈會前往岐阜城救援信澄,希望十兵衛妹妹從京都出發在位於關原西側的松尾山佈陣。萬一松尾山被奪,就改至東邊的南宮山。」
「我了解了!那麼我就不走東山道避免吸引大阪城毛利兩川的注意,透過琵琶湖的水路移動,經由近江長濱從北國大道進入關原!」
上次與見到明智光秀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來到光秀寢室的良晴想著(太好了。聽到她昏倒時本來擔心,不過看起來她的臉色很好。而且還是一樣腦袋清晰決斷迅速。是平時的十兵衛妹妹),不禁鬆了口氣。
不過現在光秀身上有著「與細川藤孝的聯姻問題」。再加上阿牧老夫人與今川義元等人在近江坂本城被俘虜。光秀不可能不煩惱這兩件事。她是為了讓我放心,才故意擠出笑容。一想到這裡,良晴對光秀就說不出話了。在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好呢。
當良晴為之語塞時,反倒是光秀主動提到聯姻的事。
「……相良前輩。你已經知道細川藤孝大人向我求婚吧……」
「嗯、嗯嗯。我剛剛才聽到這件事。」
「這就代表,信奈大人的這道命令,是在不知道細川藤孝大人出現於田邊城之下所發出的嗎?現在的狀況已經起了變化。真的還能繼續執行這道命令嗎?十兵衛難道不該同意與藤孝大人的婚事嗎?」
「沒有那種事!信奈不可能對十兵衛妹妹下『和細川藤孝結婚換取締和』這樣的命令。雖然十兵衛妹妹的媽媽在坂本城被捉走。若是雙方締和,要回妳的媽媽就很容易了,但是……」
「不對。母親大人應該反而會斥責十兵衛『竟然為了我這種人感情用事而放棄國家給予的任務。妳這樣還算是為復興土岐而戰的武將嗎』。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啊,她真是堅強呢……」
「若是要遵從命令行軍前往關原,十兵衛就假裝因為母親遭奪勃然大怒,四處宣傳『我將對坂本城發動全面攻擊,一定要報復六角承禎』,但同時避開坂本城動員琵琶湖畔的織田船隊以夜色掩護走水路往東移動。母親大人應該也會希望我這麼做。但我擔心著……」
南蠻傳教士加斯帕爾大人說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憂心忡忡的光秀對良晴吐露之前聽到的消息。
「那位大人擁有預知未來之術,他說透過名為正多面體的東西看到了『安土城遭焚的未來』。信奈大人將面臨『毀滅』的『命運』……來自未來的前輩也知道這件事嗎?信奈大人築起的天下布武象徵安土城被焚毀的『未來』將會到來。這件事是真的嗎?」
良晴知道,自己與信奈,還有光秀此刻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上。現在已經無法說謊背叛光秀,或是敷衍過去了。「未來」是無法確定,具有變動性的東西。然而照現在的情勢下去,加斯帕爾所看到的「未來」很可能會實現──良晴輕輕抱住感到害怕的光秀肩膀,小聲地對她說明,畢竟有可能被人偷聽到這段話的內容。
「……不過……相良前輩其實為了翻轉信奈大人將會遇到的『毀滅命運』,一直一直獨自奮鬥至今吧。這樣我就能釋懷了……」
「不對。無論是什麼時候我都不是一個人喔。因為我身邊有十兵衛妹妹和半兵衛她們,有著許許多多的夥伴在一旁扶持我。所以我才能在這個嚴酷的戰國時代存活下來。」
「……相良前輩。細川藤孝大人知曉『未來』。而且藤孝大人還打算從『歷史』中抹除信奈大人。我感覺就算按照原訂計畫在關原展開決戰,信奈大人仍然會戰敗……藤孝大人恐怕使用了某種策略,讓信奈大人輸掉關原決戰。」
十兵衛妹妹?──良晴望著光秀的表情,他看見的是那副平時的開朗笑容。
「相良前輩。如果能避開加斯帕爾大人所告知的『安土城遭焚的未來』,十兵衛願意嫁給藤孝大人。只要前輩一聲令下,我就立刻向藤孝大人提出同意的答覆。」
「不位,等一下。妳的意思是……十兵衛妹妹?這種話不該是用那副爽朗的笑容說出來的……」
「這次看到從九州回來的前輩先去救援信奈大人,已經讓我清楚明白了。不對,我只是頑固地不肯認清現實,其實前輩任何時候都是認真的。相良前輩的心從一開始就屬於信奈大人。前輩從一開始就知道,信奈大人最後會走入毀滅,沒有完成天下布武的夢想就死去。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一定會想幫助她啊。」
不對,不只是信奈。我也要將妳從「本能寺之變」的「命運」中解救出來。妳一定會無法忍受那個命運。就算我愛的是信奈,但是想救妳的心絕無虛假──良晴很想這樣對光秀說。但是他無法對如今背負太多沉重壓力,幾乎要承受不住的光秀說出那麼殘酷的「未來」。否則光秀的心會因此崩潰。良晴知道,這個燦爛的笑容是光秀為了讓他安心而努力演出來的。
「前輩。前輩在九州遇到了相良義陽這位家人。所以十兵衛已經沒有必要再當前輩的母親了。我要嫁給藤孝大人。這樣一來……就能徹底解決掉困擾信奈大人和前輩的麻煩三角關係。信奈大人也能避開『未來』。成為藤孝大人的妻子後,十兵衛將掌握主導權,一定會讓天下霸主的寶座落入信奈大人的手裡。前輩成為近衛大人的猶子,就任關白,在安土城的南蠻寺與信奈大人成婚。一切都會過得很順利。」
因為他看到了。從露出潔白牙齒努力展現微笑的光秀兩眼中泛出晶瑩剔透的淚水。
「聽我說,十兵衛妹妹。妳有一件事誤會了。我想要救的人不只信奈。『命運』……信奈和妳的『命運』就像鏡子的裡外兩側不可分割。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這兩人是一體的。有一方出事,另一方也不能倖免。我無法在這時候割捨十兵衛妹妹!無論有什麼樣的結局等在前方,我們三人都要站在一起,與我們的『命運』對抗!」
「……是啊。前輩也知道十兵衛的前方有著晦暗的『未來』呢。我好開心,前輩。不過就算我倆分隔兩地,十兵衛這一生還是會繼續傾慕著前輩。所以……」
已經說服不了她了嗎?但是如果現在讓十兵衛妹妹嫁給細川藤孝,無論是我、信奈,還是十兵衛,都會在心中留下無可磨滅的傷痕。而且到最後──「命運」就會沿著藤孝意圖引導的方向實現,恐怕將走上「本能寺之變」。那是最糟糕的結果。良晴已經沒有辦法可想了。良晴心中「拾起所有果實」的理念,以及「只愛一人」的想法,經常有著些微的出入。那種理想與感情之間的些微出入所造成的矛盾,此時讓明智光秀與織田信奈的「命運」一同蒙上了黑影。
(該怎麼辦呢,我該怎麼做才能說服十兵衛妹妹?五右衛門,我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良晴緊抱光秀,心中懇求著答案時。
「啊啊啊啊啊!您真是太堅強了……公主!我已經忍不下去了!相良大人!在下身為明智家的家老,願意賭上性命拜託您一件事!請您現在就和公主結婚吧!如果你拒絕,我齋藤利三就當場切腹自盡!」
換上白衣的齋藤利三衝入房間裡,舉著短刀在良晴和光秀的面前一屁股坐下。
從她那拼了命的表情可以看出來。若是良晴「沒有選擇」光秀,為了讓光秀與良晴結婚而奔走的利三就會真的切腹自盡。
「切腹,有那麼嚴重嗎?我、我不會要十兵衛妹妹嫁給藤孝啦,妳冷靜一下!」
「利三?先、先等一下!妳怎麼可以威脅前輩呢!那種逼迫手段反而會害前輩感到為難……快住手!」
「不,我不罷手!這恐怕是讓公主與相良大人結婚的最後機會!若是錯過了今天,兩位下次見面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別強人所難,不行啦!要是做了那種事,就等於是綁架前輩對信奈大人造反!」
「……嗚嗚。那麼結婚的事就等到下次再說吧。不過相良大人,至少先在這裡和公主肌膚相親吧!現在!就在這裡!就在我利三的見證之下!請讓公主懷孕吧!利三會負責將生下來的小孩培育成獨當一面的明智家繼承人!來吧,開始吧開始吧!」
那種事怎麼可能在別人面前做啊!這個叫齋藤利三的孩子是怎麼回事!因為太過效忠於十兵衛,導致忠誠心扭曲了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啊五右衛門~!──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良晴不禁大喊起來。
「哇啊啊啊啊!利三!前輩口吐白沫昏倒了!在這種時候不要使出那種麻煩的威脅啊啊啊啊!十兵衛會被前輩討厭啊!」
「……嗚。竟然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受到動搖,相良大人意外地不太中用呢。那我就退一大步,只要他和公主做一次熱情的接吻就好!如果相良大人連這一點點愛情都不願給予公主,利三不只切腹,還會立刻命令明智軍團解散,使整個西軍解體。」
「住手,拜託妳住手!那是我能想到最糟糕的結局啊!若是要讓事情變成那樣,妳乾脆殺了我算了!」
「夠了,利三!我已經明白妳的心情了!前輩也別胡說,怎麼可以特地從未來跑到這裡被利三殺掉呢!」
「十兵衛妹妹,我和齋藤利三雖然都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但是我們的期望都是一樣的。那就是不希望十兵衛妹妹犧牲自己的感情被迫接受妳不願意的政治婚姻。」
「……嗚嗚,你的臉皮真厚……我明白了,前輩。我會回信給藤孝大人,告訴他『我已經成為修女,不能和你結婚。要退出教會就必須親赴羅馬辦理手續』!十兵衛這就遵照信奈大人的命令前往關原,奪取松尾山!」
「……這樣一來您和細川藤孝的婚約就作廢了!我明白了!」
「那個婚約本來就還沒有談好,這裡應該說『拒絕求婚』才對喔。」
以結果來說,齋藤利三的失控行為似乎勸阻了光秀和細川藤孝結婚的意願。
「相良前輩,太好了呢。看到利三的瘋狂行徑,我十兵衛反而恢復冷靜了。身為信奈大人的左右手,以及織田家的近畿管領,在率領明智軍為西軍帶來勝利之前,我絕對不會再說出讓前輩和信奈大人為難的話。關於我們三人的關係,就等到在這場戰爭中獲得勝利,開創了『未來』之後,再開一場茶會談一談吧。我不會再把個人的愛情與奪取天下的戰爭混為一談了。請你安心吧!」
良晴點著頭心想(這副笑臉是衷心的。她已經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戰爭上。十兵衛妹妹的精神力果然厲害。這次被齋藤利三救了啊……!)
「謝、謝謝妳,十兵衛妹妹!」
「那就即刻出陣吧,相良前輩!前往大垣城的路途很危險。要不要和十兵衛一起前往琵琶湖?十兵衛會盡力護送前輩到通往關原的路與通往大垣城的路之間的交會點近江長濱城。」
良晴原本準備點頭回答「我明白了,那就一起走吧」。不過他突然察覺到,因為光秀發燒躺了一段時間,他在京都耗費了比預計還多不少的時間。如果不從距離最短的東山道趕路,可能會趕不上救援岐阜城。
「……抱歉,我也想跟妳一道走,但是現在時間分秒必爭,我必須立刻回大垣城前往救援人在岐阜城的信澄。走陸路固然稍微危險一點,但是回程時我還是得走東山道。」
「……這……這樣啊……也是呢。祝你一路平安,相良前輩!」
此時,以未來人方式敬禮的光秀,臉上的笑容有一點點勉強。
然而光秀沒有讓良晴或齋藤利三發現自己的內心在此時出現了急速迸開的「裂痕」。她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心中有這樣的東西。光秀往後侍奉信奈時,必須像個「良晴的乖巧後輩」。
「若是十兵衛妹妹佔領了關原,信奈就能避免戰死,西軍也就有勝算了。我們一定會救出信澄。無論是信奈與信澄,或是十兵衛妹妹的『命運』,我會一個也不少地全部掌握住。」
光秀一邊壓抑著心中迅速擴大的「裂痕」,一邊微微點頭。
「……我明白了,相良前輩。一切都交給我十兵衛吧。」
在隔壁房間裡,隱約感覺到織田信奈等人正逐漸踏入細川藤孝的陷阱的加斯帕爾,低聲說著:「但願只是我想太多。」
「目前明智光秀的精神狀況很危險……或許『造成安土城焚毀』,背負毀滅織田信奈『命運』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明智光秀?相良良晴,你明明知道『未來』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還如此全面信任她?還是說……這就是『命運』嗎?無論我們凡人如何抵抗,也逃不出『命運』的手掌心嗎?」
※
這段時間裡。在與加賀上杉謙信率領的越軍對峙的越前北之庄城也開了一場軍事會議。主要的與會者為──
「大大大大事不好啦!前任將軍足利義輝公佔據了丹後的田邊城!六角承禎也據守近江坂本城!捉了今川義元當人質!伊勢長島城也被武田信虎奪去!光秀因為被細川藤孝求婚而昏倒了!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比本貓寺一揆同時爆發時的狀況還糟糕!討厭啦,不知道公主大人會嘆多大的氣!」
以織田家第一的武力為傲,擔任北陸方面軍指揮官的柴田勝家。外號為從權六改成的「六」。信奈認為除了六以外沒有其他人能與謙信抗衡,出於這份信賴而讓她擔任北陸的「壁壘」。雖然她以一軍之將而言缺乏智謀,不過因為謙信也很少運用謀略,所以雙方程度不相上下。
「由相良良晴大人及時趕回來,公主重拾守住原本放棄的岐阜城的希望,卻反而使公主……如果我們繼續待在越前不動,加入東軍的國人眾只會越來越多。雖說如此,若要抗衡上杉謙信,我們手邊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分出去。目前的狀況只有兩分。」
副將是擔任照顧信奈的姊姊,個性溫厚的丹羽長秀。長秀長期擔任信奈的侍童,成為武將之後主要在築城與內政方面十分活躍。有著建設安土城的偉大功勞。生氣時其實比勝家還要恐怖。
「……越前蟹真好吃……唔唔……公主大人最重要的是吃飽飯蓄足體力。」
帶著朱槍將要螃蟹連殼一起吃,凶悍的「小小奇人」前田犬千代。她也是出身於信奈的侍童,與德川家康同為信奈的小妹。
「嗚嗚。各位,雖然信奈大人為了拯救信澄大人,改變戰略將東部戰線推回岐阜城。但是這樣下去會出事的。良晴先生和信奈大人應該已經在京都與大垣開始行動了,我們也必須立刻對這個突然改變的戰況做出應對方案。」
以及不需多加說明的「當世孔明」軍師竹中半兵衛。
半兵衛攤開了日本的地圖。一邊喊著「嘿咻嘿咻」,一邊與犬千代兩人將東軍與西軍的棋子配置於地圖上。由於戰場已經變得太大,只靠言語說明難以讓勝家把握戰況與戰術,所以必須用這種圖像的方式進行說明。
「首先是伊勢長島城,由於該處距離越前這裡太遠,無法派兵過去。只能相信信奈大人能妥善處理那邊。不過──我們不能對丹後的田邊城置之不理。戰場經驗豐富的勇者,會親自下場作戰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大人是比目前的足利將軍義昭大人更有名望的『錦之御旗』。若是放著他不管,從北陸到山陰的國人眾都會陸續投向東軍。現在必須立刻從越前派出大軍,包圍田邊城以防止國人眾倒戈,如果可以的話,就算用強攻手段也要攻陷那座城。」
半兵衛原本已經狠下心將派去岐阜城的津田信澄當成「敢死隊」。但由於良晴的回歸,拯救信澄的希望理應重新浮現。如今卻又即將消失。她一定要阻止這種情況發生。表情緊繃的半兵衛說「以短期決戰完全包圍、攻陷田邊城需要一萬五千名兵力」。這話讓勝家與長秀都大驚失色。
「咦咦咦,這太亂來了!北之庄城的兵力……呃,大概是,對了,那是一半左右的兵力!謙信似乎已經病好了。若是被她發現越前的防禦減弱,她一定會立刻出兵攻打北之庄城!」
「再說了,該怎麼處理據守田邊城的細川藤孝大人所擁有的一子單傳寶物『古今傳授』,半兵衛大人?大和御所甚至派使者來越前告誡我們,不得讓該書遭到焚毀,它對大和御所是與三神器同樣不可欠缺之物。那本書對我們而言形同『人質』。五分。」
「丹羽大人,我們是活在人的世界。人比書重要。就算『古今傳授』被燒掉也無所謂!御所不可能因此垮台,不如說公家貴族長久以來一直受到『古今傳授』這個詛咒的束縛。雖然我不知道書裡寫了什麼,但無論是什麼樣的內容──都與叡山的結界一樣,是應該被捨棄之物。不但對信奈大人開創的人類世界是無用的『過去』,也是應該被克服的東西!細川大人應該以為他只要帶著『古今傳授』,田邊城就不會受到攻打吧。但是我偏偏要全力攻擊!如果有人問我,『古今傳授』和信澄大人之間應該保護何者,我的答案會是信澄大人。雖然由為了拯救在『設樂原潰逃』時陷入絕境的信奈大人,將信澄大人派去送死的我來說十分可笑……但如果燒了『古今傳授』就能解救信澄大人脫離死地,無論會背負多少污名我也要救他!」
喔喔喔,今天的半兵衛就像松永久秀一樣帥氣喔,太瀟灑了……犬千代聽得雙眼濕潤。而受到半兵衛的毅然決心所感動的勝家點著頭說:
「雖然聽不太懂,總之我明白了!就說是我這個總大將下令燒書。長秀,去吧!」
並且拍了拍長秀的肩膀。
「噫!勝家大人,我要脫臼啦!應該問,為什麼要把攻打田邊城的工作丟給我?八分。」
「長秀妳是若狹的國主吧?應該很熟悉丹後吧?畢竟若狹和丹後是鄰居嘛。」
「真是的。我其實對丹後沒有任何認識……不過,好吧。若是勝家大人離開北之庄城,我方就無法與那位軍神上杉謙信戰鬥了。我去田邊城吧。這樣就是滿分吧,軍師大人?」
是的,麻煩妳了,丹羽大人──喊完一長串話的半兵衛喘著氣露出微笑。
「不過小早川隆景那個可惡的傢伙。竟然從明國把前將軍連同倭寇一起找回來,真虧她能想出這種奇招!他們到底是怎麼避開耳目登陸丹後啊?」
「柴田大人,那其實是與過去大友宗麟大人在毛利家與北九州激烈交戰時所使用的同一種手法──當時,山中鹿之助大人受到宗麟大人的委託,從後方偷襲毛利。她借用海盜的力量從隱歧率領船隊攻入出雲。由於遭到鹿之助大人從後方的奇襲,毛利本國領地遭到重創,導致毛利軍不得不撤出九州戰場。」
「這樣啊,原來是在隱岐島~!」
因此,小早川大人極有可能打出從隱岐發動奇襲登陸作戰的手牌──半兵衛朝汗濕的胸口輕揮羽毛扇搧涼。
「反正長秀去攻打田邊城也不會有問題。只要我一個人抵百人的力量就好了!」
「妳要是沒辦法發揮一萬五千人的戰力,數字會補不上喔,勝家大人。負一萬四千九百分。」
「啊啊啊,竟然被長秀評了史上最低分~!」
「……即使犬千代和勝家各發揮千人之力也不行……兵力仍然不足……該怎麼辦?」
半兵衛向疑惑地發問的犬千代回答。
「我之前就料想到對方從海上朝織田領地內發動奇襲,已經做好對策了。現在就打出這張牌。」
「是是是什麼樣的牌?向九州大友宗麟請求援軍,向奧州的伊達政宗請求援軍、向土佐的長宗我部元親請求援軍……織田家能用的外交手牌不是都用完了嗎,半兵衛?」
「不對,其實還有一張牌能用。那就是我們減少多少士兵,就讓越軍也減少多少士兵,勝家大人。」
半兵衛的笑容既柔和又平靜,卻反而讓勝家渾身顫抖。此刻,以日本全境為舞台的高深智者們正在憑各自的智謀戰鬥……想到這裡,如今織田家能與上杉謙信在單挑戰中打成平手的武將只有我一人,我一定要守住北之庄城,阻止謙信上洛!勝家渾身上下冒出高漲的鬥志。
不過有個人露出不滿的表情,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勝家的胸部。
「……唔……與謙信單挑的任務……就交給我犬千代。」
「呀啊啊啊!很痛耶~!犬,妳在搞什麼啊!那句話和妳的動作一點關係也沒有吧?小心我把妳煮成鍋吃掉喔!」
「……我只是有點生氣。這次我一定要證明,公主武將的武力高低與胸部的大小沒有關係。」
「會說出那種胡言亂語的人只有那隻胸部星人猴子!還有,雖然妳來到越前後就一直在吃螃蟹,不過不管妳吃多少胸部也不會變大啦!」
「……好受打擊。看來只有喝牛奶才行了……真遺憾。」
長秀苦笑著看著老樣子的兩人互動,隨後動作優雅地站起身說:「好了,我這就前往田邊城。若是細川大人願意放棄明智大人,改成向我求婚的話就能以滿分方式解決這個問題了。真希望事情不會演變成讓田邊城化為血海呢。畢竟我也是還沒出嫁的年輕女孩──」
「嗚嗚,丹羽大人很年輕嗎?」
「是啊,我很年輕!半兵衛大人!我要扣妳分喔!」
丹羽長秀前往丹後田邊城──於是越前的北之庄軍一分為二,兵力減半。而潛藏於北之庄城的軒猿眾用不到數刻的時間就將這則情報傳到上杉謙信的耳裡。
「要說這場決戰的勝敗關鍵掌握在越後軍神上杉謙信大人的手上也不為過。無論我們織田家北陸方面軍要付出多大的犧牲,也必須阻止越軍與武田軍、毛利軍會合!」
竹中半兵衛與上杉謙信,代表戰國日本「智」與「武」的兩人終於將要爆發一場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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