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父女重逢
武田、德川聯軍連尾張都佔領下來了。
過去曾是織田家本城的清洲城已經成為武田軍的大本營。經過本多忠勝和服部半藏等德川家家臣團與織田方的談判,清洲城沒有抵抗就開門投降。
武田軍、德川軍已經做好了準備,待信玄發出渡河命令,就會同時強渡木曾川攻擊岐阜城。
信玄進入清洲城後,重新編組膨脹的上洛軍,增進與新加入東軍的各個勢力的關係,並且試圖策反以岐阜城為首的織田方西軍諸將。東海道已盡落入信玄之手。聯繫尾張與伊勢要地的伊勢長島被父親武田信虎所奪是最大的關鍵。現在只剩下東山道的要地岐阜城了。
一旦攻陷岐阜城,就能穿過關原直接進軍近江。
距離達成武田家的「上洛」夙願,就只差一步了。
加賀的上杉謙信如今正在與「當世孔明」竹中半兵衛在北陸對峙,戰況陷入膠著。距離「天下」最接近的公主武將就是武田信玄。
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毛利兩川」看似要奪取京都,實際上卻將大本營移至大阪,採取可以同時應付短期決戰或長期戰的態勢。這對信玄也非常有利。萬一毛利當時貪圖搶先他人上洛的成就而攻進京都,不知道情勢會有什麼樣的演變。信玄知道毛利家並不是出於貪婪而追求管領的寶座。因為小早川隆景曾經說過:「毛利的責任就是評定天下霸主。如果我們判斷誰也沒有足夠的資格,毛利家將會親自坐上天下霸主之位。」她是和謙信不同意義上的奇特人物。
信玄本來打算一口氣全力擊潰岐阜城。然而她從忍者手中獲得情報,得知原本撤退至大垣城的織田信奈得到相良良晴的援軍後,表示「我要救援岐阜城的信澄」,變更了戰略。渡過揖斐川沿著長良川進軍墨俣城。因此不得不重新擬定作戰。
「從大垣到關原之間的區域應該會成為決戰地。妳只是單純打算救援弟弟而回到岐阜城,還是想重演『岐阜之戰』呢,織田信奈。」
在那場戰爭中,齋藤道三和山本勘助都一命歸天。
現在不是冬季,已經不再會有「聖誕節休戰」了。
織田的火槍隊不會因為下雪而無法開槍,武田騎兵隊也不會因為積雪而行軍困難。
(只要在寬廣的平原展開戰鬥,我的騎兵隊就有壓倒性的優勢。)
信玄望著美濃的地圖,靈光一閃想到了如何重新編制進攻美濃的部隊。奇才山本勘助所構思的兵法,全部都繼承到信玄的腦中。
「以湍急聞名的的木曾川有幾處淺灘。從清洲城走直線北上,就會到達河田渡口。如果在河田渡河,岐阜城就近在眼前了。我會帶著武田四天王朝河田進軍。德川別動隊則從木曾川下游渡河,佔領木曾川與長良川中間的沙洲地帶墨俣,阻擋織田信奈的進軍。雖然不知道過去長期是盟友的織田信奈和德川軍會不會認真交戰,但如果兩軍猶豫著是否要「開戰」,反而拖延了織田信奈的腳步。若是織田信奈的行動速度減緩,德川軍也能直接北上參加進攻岐阜城的行動。」
遭到駿河驅逐之後,她的父親信虎一直隱瞞身分,以「影之軍師」的名義多次建立反織田家包圍網。這件事讓信玄既意外又開心。
信虎曾經打算廢除與他處不來的女兒信玄的嫡子資格。
他打算將「膽小鬼」信玄逐出駿河,改由圓滑世故的「資優生」妹妹次郎信繁繼承家督。
然而,「膽小鬼」信玄卻與流浪軍師山本勘助聯手,反過來將自己的父親信虎趕了出去。
從此之後,帶著「從父親手上奪走家督之位,意味著我必須成為天下最強的名將」如此覺悟的信玄開始過起充滿戰爭與謀略的日子。
許多家人與家臣都在這段時間死去了──
神機妙算的軍師山本勘助。
仰慕姊姊信玄的次郎信繁。
好勝的弟弟太郎義信。
直到前「武田四天王」,板垣信方、甘利虎泰、橫田備中、飯富兵部虎昌時,終於有一個人生存下來。板垣、甘利、橫田都在與村上義清的戰爭中陣亡。飯富兵部也在信玄派與義信派爭論是否該攻打駿河,使武田家分裂的「義信事件」之中,衝入熊熊燃燒的義信館,與從小互相吸引卻被信玄的聯姻同盟政策拆散的義信完成實質上的殉情──
完成將信玄帶入戰場任務的天真爛漫真田忍者,初代猿飛佐助也在那場戰國史上最大的血戰,第四次川中島之戰中平平淡淡地死去。
可說是信玄另一半的自己,她最寵愛的妹妹次郎信繁也在那場仗中──
在敵我雙方無數的屍骸中成為一具斷氣的遺體。
從此之後,信玄就變得極力避免打可能害死家臣的仗……
在那場戰爭之後,她雖然將戰場移到關東與越軍交戰過,也有再度在川中島率兵與謙信對峙,但至少信玄與謙信並沒有直接領兵對戰。
然而就在信玄將時間浪費在川中島與謙信輾轉戰鬥時,沒有受到任何人關注的尾張織田信奈卻搶先一步上洛。
不過她現在沒有當時那種焦躁的情緒了。長期對抗武田的德川家康歸順於東軍,這件事成為最關鍵的一步。武田已經掌握了天時。接下來就只需要率領最強武田軍勇往直前。
(只差一點了。織田信奈已經被武田德川、上杉、毛利三方包夾,在越前、近江、美濃都被壓制,淪為「癱瘓狀態」。只要再攻陷岐阜城,事實上就等於分出勝負了。)
源五郎──信玄本來想呼喚他最信任的旗本公主武將前來。然而她想起真田源五郎被任命負責留守信濃。好奇怪,我怎麼糊塗了,為什麼會記錯呢。好了,發佈全軍出動的命令吧。對了。我在這場仗裡帶了真田家的「雙胞胎」姊妹擔任指揮百足眾的傳令官。也就是源五郎的兩個姊姊,真田信綱和真田信輝。在第四次川中島之戰時,她們過度使用身為「真田忍群」的超能力,嚴重耗損那對「雙胞胎」的體力,於是我讓她們離開戰場很長一段時間。原本以為她們已經再也無法上陣沙場。不過兩人說著「請將信濃的防守」「交給母親和源五郎」「我們」「希望跟隨信玄大人,在瀨田立旗」,硬是加入了部隊。
帶著難以分辨差異的蒼白臉孔與削瘦的身體。「雙胞胎」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信玄面前。於是信玄準備下達命令。
「……『雙胞胎』啊……這是妝點妳們退休之路的最後一戰。向全軍,下令,出動……」
然而她的命令才說到一半就斷掉了。
信玄失去了意識,趴在桌子上,整個人倒了下去。
「「信玄大人!」」
很少表現出感情的「雙胞胎」衝到了信玄的左右兩側。
※
得知「信玄病倒」這個非常事件的武田陣營重臣們──無論是正好在現場的真田「雙胞胎」,或是山縣昌景那幾位「新」四天王,都以為信玄只是因為指揮上洛軍過度勞累而感冒,身體狀況暫時欠佳,不認為有其他可能。她與長期敵對的父親武田信虎逐漸和解。武田即將在瀨田立起旗幟。「天下最強」的名,以及「戰國霸主,最後的天下霸主」的「實」,都已經掌握在信玄的手中。況且即使出門遠征也經常泡溫泉保養身體,注重健康的信玄過去從未有過嚴重的慢性病。
然而,經過緊急召來的曲直瀨貝爾休診斷,答案卻與四天王這些武田家臣團的預想大相逕庭──
信玄的寢室由真田「雙胞胎」看守,曲直瀨貝爾休則是與四天王來到其他房間,報告信玄的病情。
「這病……不太妙。」
名醫曲直瀨貝爾休可以說從未露出如此充滿絕望感的表情。照理來說,無論醫生在看診時發現什麼狀況,都應該保持超然的態度才對。
「……難道你不能宣布狀況很樂觀嗎?」
四天王中的一人,代表「山」的馬場信春睜大了平時半閉著,看起來很想睡覺的眼睛,貼到貝爾休面前。
「難道說尾張一帶有流行病?可是曲直瀨大人是一位神醫,曾經到過安藝,將毛利元就的病一下子就治好耶。」
四天王之中體型最小量級最輕,代表「火」的山縣昌景泡著茶皺起了眉頭。
「信玄大人為人相當謹慎。每次在戰場上受傷或感到疲累時,都會去溫泉療養。過去也從未生過大病。更別說她在這次的上洛作戰時對身體狀況的管理是再三小心……」
四天王首席,「武田副將」,代表「林」的內藤昌豐帶著一股莫名的不安,對曲直瀨反覆說明。信玄就像是健康的代名詞,她從未出現過生病的癥兆。
「……沒錯。信玄大人的妹妹信繁大人和弟弟義信大人都過世了。雖然她讓倖存的妹妹逍遙軒大人擔任信玄大人的替身,不過沒有給逍遙軒大人武將的身分,而是希望她過著畫家的生活。所以若是信玄大人還沒留下子嗣就過世,武田家的繼承人就只能由諏訪家送來當義妹的四郎勝賴大人擔任。身上沒有武田血脈,還是小女孩的勝賴大人難以主持武田家。因此,武田大人知道自己必須多活久一點,才會如此注重養生……萬一信玄大人病情嚴重,那麼我們必須擱下爭奪天下的事,把信玄大人的性命擺在第一位。暫時先逃出清洲城吧。」
從信玄的侍童升格為四天王之中代表「風」的高坂彈正昌信已經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說出「逃跑」這個禁忌字眼。
然而,曲直瀨貝爾休的診斷結果嚴重到超出了高坂彈正的想像。
「是啊。不可繼續待在戰場上。若沒有撤離戰場好好靜養,信玄的命就不久矣。然而……即使回到諏訪或甲斐,這個病也沒辦法根治。此為致死之病。」
如果山本勘助還在世,或許就能占卜、觀察信玄的宿星,預測這件事的發生。
「……致死之病?」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你可是兼修東洋南蠻醫術的神醫啊!」
「不可能!」
「信信信信玄大人究竟生的是什麼病呢?」
信玄大人還很年輕!距離獲得天下只差一步了!只差一點就能和她的父親重逢!不可能發生罹患致死之病這種蠢事!──性格敦厚的馬場粗聲大吼,淚水讓她看不見眼前的景物。冷靜沉著的山縣、內藤。個性開朗的高坂也說著:
「……我聽說信玄大人原本應該在三方原之戰之後沒多久就遭到狙擊暗殺。」
「相良良晴直接了當地對信玄大人說出那樣的未來。」
「但是信玄大人靠自己的力量、意志,與堅定不搖的勇氣,突破了死亡的命運。」
「『天下最強』的寶座、與父親的和解、上洛……這一切都已經近在咫尺了啊!拜託告訴我你在騙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如此殘酷的事!信玄大人都已經走到了這步……付出這麼多犧牲……她絕對不會想放棄這一切!」
然而曲直瀨貝爾休不會對大受打擊哭成一團的四天王說謊。身為醫師,他只能陳述自己所知道的「現實」。
「是蟲。」
「蟲?」
「道教有云,人在出生時身體裡就寄宿著名為三屍的蟲。頭部的上屍,腹部的中屍,腳裡的下屍。據說這些蟲會在每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夜裡,爬出人體向天帝訴說宿主的惡行以減損人的壽命。因此,平安王朝時代的貴族因為懼怕減壽,都會不睡覺度過庚申日。」
那只是迷信!信玄大人為了建立「人之國」,向信濃的「眾神」發起了戰爭!消滅諏訪的神氏,將善光寺的秘佛帶回甲斐,摧毀戶隱山的御神體,將其埋入地底!這樣的信玄大人怎麼可能被三屍那種不過是迷信的蟲子奪去性命!──內藤昌豐再次提出抗議。
「是啊。三屍只是迷信。不過順序反了。現在信玄身體裡……大概在肝臟的位置寄生了小小的蟲。可能比米粒還小,也許還沒辦法用肉眼辨識呢。這種蟲從體內侵蝕著信玄,一點一滴害死她。然而東洋的醫學不解剖人體,更別說切開活人的腹部進行外科手術。因此……找不到因病倒下的患者體內那種寄生蟲的實體。才會想像病患是因為被『三屍』這種虛構的蟲子附身而死吧。惡行、天帝之類的故事都是之後才附加上去的。」
正因為曲直瀨貝爾休學習南蠻醫學,還挑戰外科手術,才能看穿「三屍」──寄生於宿主體內的寄生蟲──的真面目。
但是不懂南蠻醫學的世人想必會耳語著「信玄是因為至今犯下的無數惡行,才會遭到三屍作祟失去天命」。
信玄不畏懼「神」,堅持以「人」的身分戰鬥。
她的征服信濃事業,也是一場與信濃「眾神」的戰爭。
攻打消滅了據說比大和御所還古老的信濃神氏諏訪一族。
從信濃人民的信仰中心善光寺奪走藏於該地的秘佛,帶回甲斐,強行建立「甲斐善光寺」。
摧毀修驗道與戶隱忍群的聖地,戶隱山的御神體。
而且信玄為了讓被困於山國甲斐,只是一介弱小大名的「武田家」成為「天下最強」,不得不背負與武田一族……與自己的家族鬥爭的宿命。
放逐父親信虎。
嫁給諏訪賴重的妹妹彌彌,因為丈夫遭信玄攻打敗亡而悲憤自盡,年紀輕輕就離開人世。
還有背叛收留父親信虎的駿河今川家,侵略駿河。導致娶了今川家之人為妻的弟弟義信反抗她而切腹自盡──
人們對不畏神,連父親家人都能犧牲的信玄感到懼怕的同時,也私下耳語著「信玄遲早會遭天譴吧」「最強的武田家總有一天會因為因果報應而滅亡吧」。
「……也就是說,信玄大人的肝臟裡躲著不知名的蟲子?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試毒人一直都很忠實地完成試毒的職務啊。」
「雖然必須切開肚子,傷到信玄大人的肌膚,但是保命是最優先的。你沒辦法動手術嗎?」
「抱歉了。就算有南蠻醫術,也不可能取出躲在內臟裡看不見的蟲子。若是直接摘掉肝臟,信玄也毫無疑問會死。或許隨著時代演進醫學進步,總有一天可以治療這種疾病吧。」
難道說是那個時候……出身農民的高坂彈正顫抖著開口道:
「甲斐是山國,無法種植稻米是眾所皆知的事。不過其實甲斐也有水田地區。釜無川下游區域有平地也有水,可以闢水田種稻。但是在那一帶開墾水田種稻的人都患上原因不明的疾病,接連死去。在信玄大人成為甲斐國主之前,那被視為『作祟』而受到畏懼。人們都因為害怕作祟而不敢種稻……住在那塊土地的人因為無法耕作,生活很窮困。信玄大人宣稱『武田國乃人之世界,沒有什麼神明作祟』,親自踏入『遭到作祟的水田』插秧──」
※
那是武田信玄改名之前的事。「信玄」這個名字,是上杉謙信與她在信濃邂逅時,與「謙信」之名同時在偶然間誕生之物。那是她們兩人交換了名字而產生的。信玄之前的名字是「晴信」,謙信原本的名字是「景虎」。
那一年──甲斐受到慢性饑荒所苦。為了防止釜無川氾濫,信玄成為家主之後修築了「堤防」。但是雖然雖然堤防逐漸完工,治水工程一步步接近成功,甲府盆地低窪地區的領民卻沒有恢復耕作,還是一樣沒辦法收成稻米。
那裡有田地,卻無耕田的農民。
「這樣下去,就算建好堤防完成治水工程,仍然沒辦法解決稻米的慢性不足問題。」
信玄知道那塊土地的領民懼怕進入水田就會遭到作祟的古代傳說。
現實主義者信玄並不相信什麼「神明的作祟」。
競爭對手謙信扮成「毘沙門天的化身」,震撼信濃川中島與關東的事也讓信玄無法忍受。即使信玄努力廢除了信濃善光寺與戶隱祭祀的神佛,讓人們感受到「人」的時代到來,謙信出兵後一切又回歸原樣。「神」與「人」之間在川中島不斷來回拉鋸。連甲斐都是這副德性。
(想要治理混亂不堪的國家,必須改變人民的想法。讓甲斐信濃的領民明白「神」的時代結束,「人」的時代已經到來──)
信玄騎馬來到出問題的「作祟的水田」,親自踏入田中,在嚇到發抖的領民面前插秧給他們看。
「各位領民。釜無川的堤防工事已經完成了一半,往後不容易再發生以前那種嚴重水患。等到未來堤防完成之後,就不再會有水患了。甲斐也能種出稻米。不用擔心什麼『作祟』。水田裡的神明啊。如果要作祟,就作祟在我身上吧!」
領民們大喊著:
「館主大人!」
「您會遭到作祟啊!」
「快住手吧!」
「那塊田地真的被詛咒了。身體一旦泡到水裡,就會受到詛咒生病啊!」
他們想把信玄推回去。不過信玄卻笑著安撫人民:「事出必有因,水田的『作祟』肯定是其他東西所造成。有可能是水中摻入了某種毒。只要不喝這個水危險性應該就很低。」信玄在甲斐被譽為「名君」的最大原因,就是她完全以內政優先,進行治水建設與開發金山,妥善統率國人眾,同時消除貧窮的甲斐的「飢餓」與「紛爭」。信玄在內政與戰爭中經常處於主動位置。自從信玄成為君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攻入甲斐的領土。
不過偏偏就在這個時候,領民們臉色蒼白地硬將信玄從水田裡拉出來。他們拚命勸說:「館主大人若是有個萬一,甲斐和武田家都會滅亡啊」。
最後是當時仍以「春日彈正」的舊名自稱的高坂彈正慌慌張張地感到現場,說服信玄,把她從水田裡拉出來。
「公主大人!請您別亂來!我是農民出身,對這種『作祟的水田』很清楚!雖然大部分的作祟是迷信,但唯獨這『作祟的水田』是真的有問題!我們快逃吧!」
「源五郎妹妹啊。妳每次都一下子就喊出『快逃吧、快逃吧』。別擔心啦。就算這裡的水被未知的毒物污染,只要不喝水──」
「等一下,公主大人!我不是源五郎,是春日彈正!只有在侍寢的時候您才可以叫我源五郎妹妹!」
那兩個人……原、原來是情侶啊。這麼一提,館主大人雖然是甲斐第一的美女,卻到現在還是單身……春日大人也是出眾的美少女呢……領民們議論紛紛。春日彈正則是得意地挺起自豪的胸部。
「哼哼。被領民知道了呢!沒錯。我春日彈正就是公主大人最寵愛的戀人……我才不會輸給長尾景虎!」
「等一下,快住口,別說了!不要把沒有人陪睡我就睡不著的事暴露給領民啊!天下名將武田晴信的名聲要一落千丈了!最重要的是如果這種謠言若是給景虎聽到……」
「什麼嘛!開口閉口就是景虎景虎的。公主大人,景虎和我春日,妳比較愛誰!徹底玩弄了人家的心之後,竟然就把移情別戀到越後的敵將身上,太過分了!」
「我、我和可恨的景虎才不是那種關係,那是天大的誤會。我向白山神、諏訪大明神、八幡大菩薩發誓絕對沒有那種事,不要再在領民面前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了!」
「真~是的。公主大人明明一點也不信神,卻在這種時候向神明發誓。您一定會長命百歲喔!」
「……沒辦法了,今天就先算了吧。不過我總有一天會消除掉這種水田的『詛咒』。就像摧毀戶隱山的御神體、將景虎從『毘沙門天』拉下來變回『人』一樣。我會驅走潛藏在甲斐水田的什麼神給大家看。知道了嗎。」
「您真的要多加小心啊。請立刻前往積翠寺的溫泉吧。要是不趕快用那邊的溫泉清洗身體就會有危險,快逃吧。我來幫公主大人洗背。」
「……要是武田家的家主在這種時候落荒而逃,『作祟水田』的謠言就會越傳越廣。至少得在這裡待一晚。溫泉就等明天再去吧。」
「是這樣嗎?我覺得只有逃離危險這件事應該動作越快越好才對……不過這是為了公主大人的抱負……那就沒辦法了呢……」
真不愧是「逃跑彈正」大人,多虧您救了館主大人──領民們紛紛感到開心,當天晚上還招待兩人參加慶典──
※
聽完高坂彈正的話,曲直瀨貝爾休嘆了口氣。
「恐怕就在那個時候,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已經附在她的身上了呢。那種東西可能就待在水田裡。然後用某種方式進入信玄的體內。」
「可、可是信玄大人是很小心謹慎的人,一滴也沒喝那個『作祟水田』的水!」
「那是即使不從口,也能從肌膚進入人體的蟲吧。」
「怎麼會!」
為什麼只是踏進水田就會被「蟲」寄生呢?沒聽過甲斐以外的國家有那種奇怪的作祟!日本自古以來就是稻作之國。如果種稻就會生病,根本就不可能建立國家滿餵飽人民!──山縣昌景對高坂提出反駁。
「……甲斐是無法種稻的國家。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正因為連少數能闢設水田的土地都存在那種『作祟』,領民才會寧願過著困苦的生活也不願種稻……」
馬場下了結論,內藤點頭說:
「信玄大人在為了保障米與鹽的供應路線,佔領信濃和駿河的同時,傾注鉅資進行治水工程以消除水患,一直為改善甲斐人民的生活而奮戰。放逐其父又不斷引發戰爭的信玄大人之所以還能受到甲斐的領民如此仰慕與尊崇,也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信玄大人是多麼想徹底改造這個國家,拯救貧困的甲斐人民……雖然主要目的是稻米,信玄大人仍為了保護住在有著『作祟』而受到懼怕的土地之人民,讓他們不會受到不正當的歧視,因此特地親自踏入水田。然而信玄大人的溫柔卻換來這種形式的受害……太過分了……」
就連知曉信玄大人在上洛途中喪命那種未來的相良良晴,也沒有預料到信玄大人會以這種方式倒下吧──山縣緊咬著嘴唇。
「或許,即使信玄大人走上被種子島火槍暗殺這個原本應有的未來,當信玄大人避開了那個未來之後,第二個命運的刺客也會前來進行『修正』──」
「若是遭到暗殺,就完成了死亡的命運。若是避開暗殺活了下來,蟲之病就會發病。也就是說,不管選擇什麼樣的行動,信玄大人都會在上洛途中──」
「不對!不可能有那種事!不可能……!如果是這樣,我們人類……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生,為了什麼而戰,為了什麼而和自己的命運對抗啊!我們四天王絕對不逃離信玄大人的命運!會一直伴隨她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高坂彈正站了起來。「逃跑彈正」的口頭禪已經消失了。
「只要我們四人同心協力,不畏付出性命──只要扶持武田家的我們四人能戰勝自己的命運──一定就能改變信玄大人的命運!」
受到信玄發掘與培育的武田四天王公主武將們一同對高坂的話表示贊同。
「……雖然相良良晴沒有直接說出口。」
「但是我們武田四天王終有一天會遭遇在戰場上中槍倒下的命運吧。最強的武田騎兵隊敗給南蠻的新兵器種子島火槍。沒錯,相良良晴那哀傷的眼神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的。雖然高坂找到機會逃走了。」
「讓我們顛覆那個命運吧!為此,我高坂絕對一步也不會逃!」
曲直瀨貝爾休沉痛地默默低下了頭。他有股預感,武田四天王,以及武田軍團是不是即將走向毀滅了呢。曲直瀨決定,當信玄恢復意識之後,他必須立刻正確地告知她自身的病況。
※
「太誇張了。晴信妳在做什麼啊!為什麼還在磨磨蹭蹭浪費時間!」
從四天王那邊得知女兒晴信,也就是武田信玄重病命危的消息之後,她的父親武田信虎立刻趕了過去。
信虎原本打算當武田軍攻陷岐阜城擊敗織田軍,武田菱旗與「風林火山」軍旗飄揚於瀨田時,才去見信玄,完成他們父女的重逢。
然而那個計畫卻因為信玄的急病而被攪亂了。
四天王緊急請信虎從伊勢長島來到清洲。
「信玄大人命不久矣,請您立刻與她見面。」
她們如此懇求。
於是信虎來了。
年老的信虎被帶入設置於清洲城本丸最深處,有如隱藏房間般的信玄寢室──
領著父親到寢室門前的信玄妹妹逍遙軒信廉說:
「父親。孫六就陪到這裡。我接下來要以替身的身分替姊姊出席大廳的軍事會議。進去後就剩你們兩人了。千萬別發生父女互砍的事件喔。」
說完,她就轉身從走廊離開了。
信玄和信虎都已經從曲直瀨貝爾休口中得知信玄的病是不治之症,即將不久於人世。
在這超越了恩怨的父女重逢時刻,信玄正躺在陰暗小房間的角落,不斷咳嗽。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當信玄一見到老父親的身影,仍然撐起了身體。
她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端正姿勢,向信虎深深低下了頭。
「……父親。您竟然一直隱藏身分,為不才的女兒如此盡心盡力啊。」
「如果我不隱藏身分,懦弱的妳就會開始撒嬌吧。拖拖拉拉地執著於川中島那種地方,更別說還給織田信奈消滅淺井朝倉的機會。根本是天真得可笑。」
信虎兩腿站得直挺挺,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信虎與信玄天生目光銳利,兩人的眼神十分相似。然而信玄如今的眼神已經失去光彩。當曲直瀨貝爾休告知她即將面對難逃一死的命運時,信玄絕望地想著(那麼,我這接連不斷打仗的一生到底算什麼呢)。信玄至今仍無法從這股絕望之中振作起來。
只不過是生個病,就讓妳連內心也枯萎了啊。老夫之所以用影之軍師的身分組織反織田家聯軍,可不是為了妳啊──信虎以顫抖的聲音不屑地吼著。
「晴信啊,妳以為老夫這個父親會為了像妳這樣的膽小鬼辛辛苦苦四處奔走,還把近衛和六角扯進來嗎。錯了。一切都是為了次郎和太郎!為了因妳的野心而死的武田家之人!」
「……次郎、太郎、彌彌、阿定。大家都死了。連我也將在不久後到次郎她們的身邊。繼承武田血統的子嗣之中,活下來的人只剩孫六了。父親,非常……抱歉。」
「住口,晴信。妳還沒死啊!」
「……父親。」
信虎殺氣騰騰地瞪著爬到他腳邊五體投地跪下的信玄。
「老夫再問你一次。妳明明是如此膽小的人,又為何選擇成為戰國大名過著不斷打仗的人生。妳的答案若是無聊透頂,老夫就代替次郎她們當場砍死妳。」
「……我想將日本建設成『人之國度』。不只是擁有武田血統的族人,而是一視同仁將所有領民當成武田家的人,保護他們不受戰爭饑荒水患之苦,讓他們保有人類的尊嚴。我想建設這樣的國家……無海無鹽連米都沒有的甲斐人民日子過得很困苦。每年都受到釜無川水患的折磨,連僅有一片小區域的水田也因為大家害怕傳說中的作祟,無人在那裡敢種稻。領民們將折磨自己的大自然力量稱作『神』,敬而畏之。將貧困與不幸當成『命運』,對其甘願順受……為了團結他們的力量,使國家富裕,將人們的心從對『神』的畏懼中解放出來。必須要有一個不怕『神』的『人之王』存在……我……就是想成為那樣的角色。」
她中間不斷咳嗽,說話斷斷續續。
不過,信玄還是繼續訴說下去。
這應該是與父親最後一次面對面的談話了──她這麼想著。
「晴信啊,神有那麼可怕嗎,諏訪的龍神可怕嗎,戶隱的山神可怕嗎,毘沙門天的化身可怕嗎!全都錯了!晴信啊,妳真正害怕的對象,是我!是妳的父親!妳害怕的正是對妹妹次郎偏心,卻不愛妳的自己父親!那一切不過是那種父親的形象,在那顆被對老夫的恐懼束縛的心中──讓妳看見『神』的幻象罷了!」
「……或許是如此吧。」
信那虛弱地點了點頭。
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應該已經得到了對信虎反瞪回去的勇氣。即使在信虎面前也不會膽怯。無論被如何責罵,也不會畏懼。然而她的身體就是不聽使喚。自從她準備下令全軍出陣時突然昏倒以來,她的生命力似乎就不斷流出體外。
和她如雙胞胎般一直陪伴彼此的次郎信繁。和相良良晴相遇的瞬間不禁讓她聯想到的開朗笨弟弟太郎義信。嫁去諏訪家,卻命薄死去的彌彌。病逝駿河今川家的阿定。信玄為了守護武田家而奪取國主之位。然而她卻一個個害死了武田家的人。只有信玄的替身逍遙軒也就是如隱士般低調生活的孫六信廉倖免於難──
「……父親,我……只能走到這裡了。就算打贏了這場決戰,成功上洛當上天下霸主。武田家也沒有我的繼承人了。即使四天王有天下霸主的資質,很遺憾,她們都沒有武田的血統……若是我擊敗織田信奈上洛,在建立武田政權的途中就死去。天下將會為了爭奪我的繼承權再次大亂。反而造成毀滅武田家的結果。」
「住口!!!!妳又在說那種歪理,晴信!『天下霸主』的寶座不過是結果!妳所追求的難道不是『天下最強』──天界與人界都沒有能威脅自己的存在──這種絕對強者的境界嗎!」
「……父親。」
不能露出膽怯的模樣,必須讓父親看到我成長後的樣子,必須提出反駁──就在她擠出力氣的瞬間,信玄突然嘔吐了。
一股熱流從胸口內側湧出。
這不是咳嗽。
信玄注意到:這是我的血。
信玄趴在榻榻米上,吐出大量鮮血。
她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從體內流失。
在生與死的夾縫間,信玄瞬間回想起自己的短暫一生。
次郎她們的面貌逐一浮現,信玄憧憬不已的越後公主武將上杉謙信也浮現在眼前。她一直一直憧憬著謙信。當川中島決戰裡謙信獨自一人衝向自己時,當長刀砍斷指揮扇,刀刃碰到脖子,讓她做好死亡的覺悟時,信玄下意識地伸出了手,拿下裹謙信頭上的僧侶頭巾。她想著,好美。好想成為像她那樣身心潔淨無暇的美麗少女。當信玄脖子噴濺的紅色鮮血濺溼謙信純白的臉頰時,謙信就不再是「毘沙門天」了。她突然回過了神,流下眼淚就此離去──
然後──
令人意外地,她也看到男人們的臉。
與有如惡鬼般的父親信虎的激烈衝突,以及信玄的抗拒而造成的突然別離。
與忽然跳入積翠寺溫泉的山本勘助的相遇。
巧的是,她也是在溫泉遇到相良良晴。
敗給織田信奈,為了取回自尊而狙擊自己的杉谷善住坊。
表明對信玄的愛意,為了打破信玄「勝利與家族是等值交換」的頑固想法而戰,卻在暗戀他的孫六懷中逝去的橫田備中。
以及在燃燒的義信館中,為了避免武田家分裂而切腹自盡的太郎義信。
我到最後也沒有和男人墜入情網,仍然懼怕著男人。那是因為我的野心之火燃盡了太郎的愛情與生命嗎,還是因為我……一直一直害怕父親的身影呢。其實從我將父親逐出駿河時開始,不對。從我挺身面對善住坊的狙擊,戰勝了命運的瞬間開始,我應該就已經克服對父親的恐懼才對。只是自己沒有注意到罷了。
然而,就在心中的父親不斷斥責我的同時,真正的父親即使被甲斐與駿河放逐,仍然為了幫助我上洛而在暗地裡做出了那麼努力的奮鬥。
既然如此,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必要畏懼父親……畏懼男人。
(聽說上杉謙信在安土城愛上了相良良晴。謙信也因為與相良良晴相遇──克服了對男人的恐懼。就算不再當毘沙門天的化身,謙信仍然能以一位公主武將的身分生存下去。沒錯。這次……就是現在……我和謙信可以不用再憎恨彼此、以性命相搏,而是以好朋友的身分相處。)
她想要去迎接謙信。
那個約定還沒有完成。
她想要向謙信證明,自己也戰勝了和謙信一樣的「障礙」,克服對父親的恐懼。
但是,那個夢想已經無法實現了。
這或許就是臨死前的「走馬燈」吧──信玄想著。
然而這個信虎──不是幻覺,不是幻影。正在抖著虎鬚,俯視著信玄的那個人是活生生的信虎。
他沒有搓揉吐著血渾身顫抖的晴信的背,而是站在那邊發出如雷的怒喝:
「晴信啊,妳已經站不起來了嗎!妳要比老夫這個年老的父親先走一步了嗎!妳這個……不孝女啊啊啊啊啊!」
信玄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信虎憤怒狂吼流下大顆淚珠的模樣。
他好像不動明王啊──信玄想著。
「老夫絕對不允許妳在這裡自私地死去!次郎她們是為了什麼而死啊!次郎她們不就是為了將妳拱上『天下最強』而不斷戰鬥嗎!」
信玄伸手抓住榻榻米,想要撐起身體。啊啊,父親正在斥責我。他的聲音如此熾熱,如此激動。她的手指滑下了溫暖的鮮血。
「妳是為了什麼才付出這麼多犧牲,建立起足以與上杉謙信抗衡的最強武田軍團!耗盡了我的前武田四天王的性命,葬送武田一家,使山本勘助被妳的野心之火燃燒殆盡。我絕對不允許妳在這個時候任性地提出放棄!妳的性命已經不只屬於妳一個人,而是屬於武田家家臣團與全體領民啊!」
父親──信玄呻吟著。
一股異於剛才吐出血塊的灼熱湧上心頭。
「晴信,站起來!『天下最強』已經近在眼前了!現在正是將『風林火山』之旗樹立在瀨田的時刻!妳還不站起來啊啊啊啊!」
信玄在化為血海的榻榻米上爬行,她一邊吐血,一邊咳嗽,抱住信虎的手,用單膝撐起身體。
信玄感到驚訝。年邁信虎的手變得削瘦衰老,與過去判若兩人。
「聽好了,晴信。妳的敵人就是寄宿於妳自己心中的恐懼啊。」
信虎對著扶著他的肩膀,吃力地想要靠自己的腳站起身的信玄投出猛虎般銳利的眼神。
信玄在雙方幾乎臉貼著臉的近距離承受了信虎的眼神。她屏住呼吸,雙腿發抖。但仍然忍了下來。
「正因為如此,妳才會害怕一次又一次的戰鬥。但是妳不必再擔心懼怕。老夫這個父親已經撐住妳的肩膀把妳扶起來了,晴信。」
「……父親。」
「戰鬥吧,晴信!然後打贏戰爭!讓全天下的人知道,『天下最強』的稱號不是屬於那個裝神弄鬼的上杉謙信,不是屬於依賴南蠻兵器的織田信奈,而是屬於文武雙全達到全日本無人能企及之高度的武田信玄!證明老夫認為心地善良的妳不應該過著嚴酷的公主武將生活,眺望駿河大海與孫六一起安詳地繪畫才是妳的幸福的想法是錯誤的!讓上杉謙信承認妳為野心而戰的作法不是『惡』!」
信玄的眼中恢復了光彩。
我在川中島不斷與上杉謙信戰鬥,浪費時間,犧牲次郎她們的性命。
如果在這裡倒下,川中島的戰鬥,以及和謙信度過的那段無可取代的時光,就全部白費了。我將再也沒辦法去迎接等著我攻入越前的上杉謙信。對啊。謙信到現在應該在等著我。不是再北信濃的川中島,而是在最後戰役的日本中央,關原──
在與上杉謙信的戰鬥中鍛鍊出的「力量」和「勇氣」。那位來自未來,甚至能左右天命的少年相良良晴給予我的「時間」與「生命」。為了我自己,為了謙信,以及為了那些協助我戰鬥至今的武田家所有人,我必須將那些東西用到最後一刻。就像勘助與次郎為我所做的那樣。
如果要死,就該死在戰場上。
要打一場無怨無悔,最強武田軍的戰役──
讓我這一生的強敵上杉謙信看見那場戰役。
我必須告訴謙信,我已經戰勝了潛藏於自己內心的恐懼。
在川中島時,我到最後都沒有去迎接謙信。等不下去的謙信於是孤身衝向了我。但是這次不同了,這次我一定要主動前往謙信的身邊,活著抵達她的面前,前去迎接她。我必須告訴謙信,我已經從父親的陰影之中解放出來了。
到那個時候,兩位渴求父愛的公主武將之間彷彿永遠無法停止的川中島之戰才會真正結束。
我的時間,謙信的時間,到那個時候才會重新開始流動。
但是為了這個目標,她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打倒一個人──「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如果沒有戰勝織田信奈,就不配自稱最強。然而織田信奈被對弟弟──津田信澄的愛蒙蔽雙眼,到現在都還沒有拿出「真本事」。不能跟著織田信奈一起猶豫,使讓戰況陷入膠著。必須在織田信奈抵達岐阜城展開救援之前先一步攻陷岐阜城才行。
「……父親。請您看著我攻陷岐阜城,穿過關原,在瀨田樹立武田菱旗與風林火山之旗。向天下所有人宣布『天下最強』乃是武田信玄率領的武田騎兵隊。」
信虎撐著信玄的肩膀,說道:「那就前往軍事會議吧」,往前踏出了一步。
「動作快,晴信。時間不多了。想要老夫誇讚妳,就等到妳成為『天下最強』的時候吧。」
※
足利義輝和細川藤孝登陸丹後。
近江坂本城為中心展開的佯攻戰、情報戰。
長宗我部元親軍登陸大阪,加入東軍。
以及武田信玄吐血。
由於種種不確定因素稍微拖慢了各陣營的行動速度,結果決定織田信奈與武田信玄哪一方先達到岐阜城的關鍵此刻就落在負責當「牆壁」的德川軍之上。
當前進至墨俣的德川軍正在阻止織田軍渡過長良河的這段期間,信玄決定出動武田軍沿著木曾川一直線北上猛攻岐阜城。
「所剩時間」不多的信玄急著上洛。而且若要發揮武田騎兵隊最大威力,比起包圍在群山之中,恰如一道「關卡」的關原,他們更應該在沒有任何阻礙的美濃平原作戰。在長良川被拖住腳步的織田信奈若是看到眼前的岐阜城淪陷,她或許就會放棄關原決戰,改在墨俣至岐阜城之間的平原決定勝負。就像松平軍在三方原之戰時被誘出濱松城那樣。
一旦局勢演變到那個地步,武田方就有九成勝算。
但是根據目前狀況仍然不透明的德川軍接下來的動向,局勢也有可能演變成武田軍反被誘至岐阜城,遭到織田、德川的反擊。
武田軍在清洲城出陣的前一刻。將處理檯面上事務的「信玄」角色交給妹妹信廉,自己則進行休養的信玄拖著病懨懨的身體,在清洲城的茶室裡召來了德川家康與本多正信主僕。這是德川家投降武田以來,雙方的第一次會面。
「德川家康。妳不是『那個』松平元康吧。德川家自從三方原吃了大敗仗之後,就像狸貓一樣不斷吸收武田的兵法戰術。最後還學走我擅長的『替身』戰術,光明正大地替換松平元康和德川家康──」
信玄在三方原見過真正的家康。她以身經百戰的直覺一眼就看穿眼前的家康是替身。她從一開始就覺得在本貓寺一揆時反抗家康卻又於不知不覺間回去當軍師的本多正信很可疑,所以推測帶來替身的八成就是這位本多正信。
「雖然她們長得很像,但如果拿掉狸貓耳和南蠻眼鏡,可以看出兩人的相貌還是有一點點不同。我在使用替身的經驗上堪稱天下第一,妳騙不了我喔。她本人在哪裡?替換的目的是什麼?視妳的回答,我可能不會放妳們兩個活著離開這個房間喔。」
「我、我、我只是個替身。原本是沒有名字的本貓寺信徒,成為武士後的名字是世良田二郎三郎。我只是照著在一揆起義時救了我一命的恩人本多彌八郎小姐的意思行動。」
連織田信奈都無法看穿的假象被一眼就看穿了。雖然原本心裡就有所準備,知道對方是智勇雙全的戰國最強武將。但是信玄的那種異常魄力是怎麼回事。假家康世良田二郎三郎一下子就慌了手腳,不禁脫口說出真相。她會有這個反應,或許是因為模仿正牌家康模仿得太像了。
「彌、彌八郎小姐,好像瞞不住武田信玄耶。可是應該坦白到什麼程度呢?」
「……嗯,真是精采。不愧是信玄大人。就由在下向信玄大人說明吧。」
鼻子以下蓋著黑色面罩的「暗影公主軍師」本多彌八郎正信開口說了起來。
本多彌八郎正信乃是三河的國人本多家的女兒,以「鷹匠」的身分侍奉松平家。與「真正的」德川家康歲數相近,從家康還被稱為竹千代的時候開始就是好朋友與兒時玩伴。家康帶老鷹去狩獵時,一定會帶上正信。
然而家康與正信的關係曾經因為戰亂被撕裂了好幾次。
三河松平家只是一介弱小國人,不過近年出了一位叫松平清康的年輕英傑。松平清康是一位戰無不勝的作戰天才,年紀輕輕二十歲左右就以軍事統一了三河。並且企圖併吞鄰國尾張,與「尾張之虎」織田信秀展開戰爭──
不過,這位三河英傑松平清康卻在進攻尾張的途中遭到家臣的暗殺。據說他是遭到對臣屬於清康感到不悅的松平分家之人襲擊而死。
清康的嫡子,也是家康的父親松平廣忠一時之間在三河無處容身,逃至伊勢。雖然他靠著投入駿河今川家旗下而東山再起回到三河,但卻必須接受成為一心吞併尾張和上洛的今川家「牆壁」的條件。廣忠於是變得必須忙於與清康時代以來的宿敵織田信秀打仗,必須把家康送到駿河當人質。這是正信與家康在岡崎相遇成為好友之後的第一次的分別。
但就在這時──卻發生家康遭到兒童綁架犯擄走賣去織田家,這個誰也沒預料到的事件。
織田信奈就是在家康成為織田家人質的時期遇到家康,和她建立交情。
於是,正信和家康變成了敵人。
年幼的正信之所以成為本貓寺門徒,變成淨貓宗狂熱信徒。契機可以說是降臨於家康身上的雙重不幸,還有以意外的形式與家康的別離。比起教條多又抽象的禪宗,以及認同賺錢行為的法華宗,三河這塊鄉下地方盛行的是日本自古以來的樸素動物信仰。不過那時分裂成當地信仰的狸貓派與新興的本貓寺派系。雖然正信事事都配合家康而選擇狸貓派,不過她看到家康太過不幸的遭遇而感到失望,捨棄狸貓派成為本貓寺的信徒。
在那之後,由於今川義元(應該說是太原雪齋)擊敗織田軍,家康回到了今川陣營。兩人再次取回了以好友身分相處的時光。連同本多一族的平八郎忠勝,一起在三河重新相聚。
不過那時家康的父親松平廣忠也已經死於家臣的暗殺。
三河武士這群像忠犬一樣侍奉主君的粗魯鄉下武士雖然在作戰時很強,卻也有著凶暴性急,某種意義上像狂犬的一面。正信之所以感覺只懂打仗的三河武士,以及身為主君卻又遭到三河國人與家臣輕視的松平家無法再更上一層樓,就是因為她看到清忠、廣忠接連兩代的君主遭到家臣暗殺。為了強化「松平宗家」的地位而讓元康改姓為「德川」的主意,就是在這個時候產生的。
由於這起事件而被收回今川家,連岡崎城都回不去的家康再次恐懼自己是否會在不久的「未來」遭到家臣暗殺。讓正信煩惱不已。
至少,當地的狸貓信仰無法拯救松平家的家主。
正信想要知道「未來」,希望從「命運」的手中保護家康的焦躁感,以及對本貓寺這個全新信仰體系的信仰之心越來越強烈──
正信一邊和那種對「未來」的不安戰鬥,不斷對與在尾張如姊妹般親暱的「吉」織田信奈分離,更失去了父親,失去岡崎城被迫留在駿府城,卻還是以不變的笑容持續忍耐的家康加油打氣。
正信回想起小時候和家康在駿府度過的日子──
※
「公主,聽說有個叫『那古野款待愚連隊』的軍團在尾張大鬧一番!我彌八郎和平八郎也不能認輸,從今天開始建立一個『駿府義元大人款待動物公主武將隊』!而我們的隊長當然就是公主!」
在投身於本貓寺一揆之前,彌八郎正信是一位經常拉著還叫作竹千代,性格內向的家康到處跑的活潑少女。當時她還沒有蒙面。
「……為什麼連我都被扯進去。雖然光是應付彌八郎就忙不完了,不過失去父親的公主大人現在處於必須取悅今川義元的地位。只好勉強答應妳!但是部隊名稱太長了!太難記!改短一點!縮成三個字!」
而另一方面,平八郎忠勝從這個時候開始就是一位習武之人,空閒時熱中於修煉槍術,和身為鷹匠的正信個性不合。
不過兩人都是家康的小妹,同為本多一族的她們行動步調很一致──直到被夾在忠誠心與信仰之間倍感掙扎的正信投奔本貓寺一揆陣營為止。
「嗚。彌八郎,又是動物軍團嗎?在尾張時,我經常過著被吉姊姊吊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煮成狸貓湯的日子……這次要過著被老鷹獵捕的日子嗎?」
「就是說啊!公主大人!彌八郎那個傢伙可是趁公主大人被綁架到尾張時改宗成為貓派喔!真是個靈魂墮落的女孩!」
「平八郎?拜託妳別說那種沒禮貌的話!貓是貓!跟武士的工作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義元大人很喜歡用老鷹獵狸貓。我們三人就多獵一些狸貓,討義元大人歡心吧!只要公主向今川家展現忠誠心,他們一定會有一天願意歸還岡崎城!」
「到頭來還不是獵狸貓!彌八郎,妳果然是個靈魂墮落的女孩。」
「反正只要獵的不是公主就沒問題了!而且說起來,就算平八郎用妳的特技『蜻蜓斬』獵蜻蜓,也沒人會喜歡看喔!」
「亂說!『蜻蜓斬』不是為了獵蜻蜓而修煉的技巧!那是為了在戰場上保護公主,打倒敵將──妳倒是應該練到能用老鷹打倒敵兵吧!就算變成獵狸貓的高手,也沒辦法打勝仗喔!」
「……哦,妳明明沒辦法對付今川義元的奧義『白鳥風流原舞』。」
「囉、囉、囉嗦!蹴鞠那種東西在戰場根本派不上用場!」
「難道砍蜻蜓那種雜耍伎倆就能派上用場嗎~?鷹匠可是很有用喔。可以搜索敵人、可以傳令、可以刺探情報,兵糧吃完餓肚子時還能獵狸貓回來。」
「彌八郎,妳這個臭女生……!還真愛耍嘴皮子!現在雖然只能砍蜻蜓,但是以後我就會劈開鎧甲給妳看!」
「噗……竟然說可以用空氣劈鎧甲,現在都是種子島火槍的時代了,堅持精神論的人還是會講這種話呢。不過有句話是滴水穿什麼的,那就請妳好好努力吧。」
「……彌八郎……我總有一天要宰了妳。」
正信與忠勝關係不睦的種子,似乎就在這個時候已經埋下了。由於她們都是三河之人,個性頑固,雙方一步也不肯退讓。
不管怎麼說,世故的家康露出狸貓般的苦澀笑容,為兩人進行調解。
「嘿嘿……彌八郎和平八郎的感情好像越來越差了呢……總、總之,不要那麼兇,大家好好相處嘛。雖然我已經沒有父親也沒有城池,從三河跟到現在的朋友……就只剩妳們是我最後一點對『未來』的希望了……不要吵架嘛。肚子會餓耶。」
「公、公主……」
「嗚嗚。您過著這種筆墨難以形容的艱苦日子,卻還是如此溫柔體貼……」
「我們一邊練習狩獵狸貓,一邊吃八丁味噌吧~啊,現在開始我要腳踏今川家和織田家兩條船,不管哪邊贏我都能活下去。所以也會偷偷送一點八丁味噌給吉姊姊。」
公主因為在尾張過得太慘,也變得有點狡猾了呢──忠勝不小心說出心聲。而正信也點著頭說「因為她是狸貓派啊」。
「吉姊姊雖然很愛說要把我煮成狸貓湯,不過其實是很溫柔的人喔。如果她和義元大人打好關係,一切問題就能圓滿收場了。可惜這是個不是吃人就是被吃的戰國時代呢……」
「彌八郎不禁嫉妒起來了!」
「平八郎也覺得嫉妒!」
「唔、好啦好啦。總而言之,彌八郎、平八郎。能夠像這樣重逢真是運氣太好了。請妳們務必各自代表松平家的智與武,共同扶持我。等到有一天大家一起回到岡崎城吧。」
從尾張回來的家康聽聞父親的死訊後也沒有流一滴眼淚,對於岡崎城事實上等同於被今川家的代理城主奪走也沒有透漏任何不滿,只是微笑著說:「要是這個戰亂之世有一天能結束就好了呢,彌八郎。」對朋友們,以及對仍然願意跟隨落魄的自己的家臣團毫不吝嗇地不斷表達感謝之意與笑容。正信對這樣的家康深受感動,同時也因自己的無能為力為恥。鷹匠是可以在傳令等各種職務派上用場的特殊技能人士,然而她卻無法阻止家康遭到綁架,以及家臣對家康的父親廣忠的暗殺。玩弄家康的「命運」是正信的力量所無法對付的。
至於守護家康的「武」,只要有平八郎忠勝就沒問題了。
但只靠武是不夠的。正是那個「武」奪去了松平家第二代家主的性命。
正信相信,松平家缺乏的關鍵性要素,是「智」。
(在下一定要成為天下第一的智者,成為對抗「命運」的軍師,這次一定要守護公主,不讓任何人傷害公主。為了這個目的,在下什麼都肯做,變成什麼樣的人都無所謂。哪怕對手是神是佛,我都會奮鬥下去──!」
正信與家康在今川義元等人面前表演屈辱的「狩獵狸貓招待劇」,在獲得滿堂彩的同時發下了這樣的誓言。
※
「公主實在太可憐了。祖父被家臣殺害,父親被家臣殺害,自己從小就被當成人質,在大名家之間被賣來賣去。只靠戰士是無法保護公主的。三河必須也要有一位像太原雪齋或山本勘助那樣狡猾的軍師、謀士。只有自己能做到這點──小時候的在下天真地這麼想。」
「那麼妳又為什麼參加三河的本貓寺一揆暴動,與家康分道揚鑣呢?」
面對武田信玄的問題,本多正信回答:「由於松平家的氣數將盡。狸貓派人數銳減,半數的松平家臣團都成為本貓寺信徒。雖然在下很猶豫,還是不甘不願地加入一揆。他們鼓動三河的本貓寺信徒們失控暴動,想要殺了公主。在下認為若是由自己控制一揆眾,就能避免、防止公主被殺。然而……反抗公主的在下就不得不逃離三河。」
「妳故意成為叛徒,保護主君嗎。不過家康應該宣布徹底原諒加入一揆的家臣,呼籲他們回去吧?」
「在下無法原諒背叛公主的自己。公主似乎因為在下加入一揆而受到嚴重的打擊。當在下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成為實現『松平家的主君被家臣殺害』這個『命運』的犯人。在下對此感到非常恐懼,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武家的立場為主公而活,還是應該以信徒的身分活下去。因此在下捨棄了武家身分,逃離了三河。」
「逃離『命運』嗎……那麼妳又為何決定再次侍奉家康?」
「為了面對『命運』。」
逃出三河的正信已經無處可去了。
無可奈何之下她透過本貓寺的管道,輪流加入伊勢長島、大阪本貓寺、加賀一揆,累積當軍師的實戰經驗。她體認到軍師需要的不只是戰術知識,還必須擁有更全方位的「智略」,於是侍奉大和的松永久秀一段時間。
當時松永久秀是織田信奈的臣屬。正秀對與信奈結為同盟的家康謀反。站在久秀的立場,她應該是除之而後快的叛徒。不過久秀卻表示「我最愛叛徒了,特別是身為公主武將的叛徒」於是出於好玩的心態重用了「本貓寺軍師」正信。當然,這件事若是被信奈知道會很麻煩,所以沒有讓她出現在人前。正信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用黑色面罩遮住下半張臉。
沒有一門眾的久秀身邊聚集了許多來路不明的人士。像是活於劍術與忍術之中,來自隱密村莊的柳生一族,以及「本貓寺軍師」本多正信等等。
正信在久秀的手下拚命地學習軍事學、謀略、藥物學、毒物學等知識,也學會了將放入自己毛髮的「活人偶」當成間諜控制,讓她可以待在居城蒐集各地情報的「傀儡術」。那是一種過去除了久秀以外沒有人能學會的偏離常道法術,不過正信用盡了所有智略成功操縱了那種傀儡。
「當松永彈正大人反叛織田信奈,拒絕對織田家投降在多聞山城自爆而死時,在下這些外來的家臣都被同時遣散了。不得已之下,在下重新加入了本貓寺一揆眾。之前的彈正大人──談過許多『命運』與『未來』的話題,是一位很奇特的人。她說過:世界不是只有一個。還有另一個可說是裡世界的地方存在。我們人的『命運』有如聯繫兩個世界的絲線。自己雖然即將背叛織田信奈而死,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裡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已經做過的事。在那個時間點,這件事就成了半確定的『命運』。不過即使結果一樣,人們仍然能透過本身的意志強行走上不同的過程。若是能闖入不同的過程,就算不改變結果,也能夠成功『戰勝』命運。人是能抵抗『命運』的。所以千萬不能依靠預言書或占卜之類的手段預先得知自己的『未來』,否則就會被『命運』的絲線所困住。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人就應該努力生存下去,必須以自己的眼睛見證『未來』,活在自己的『未來』之中。」
正如同她所說的,那位大人學習了不老之術,還發下豪語打算永遠維持青春美麗。事實上,她在死之前也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歲月的痕跡。真的是一位奇特的人──正信回想起久秀過去的模樣,發出了感嘆。
「即使有著相同的結果……只要能強行走上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就可以抵抗『命運』嗎……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世界觀。」
信玄不禁低聲說著:「真想跟松永久秀見上一面呢。」
「彈正大人在生前就提過,足利義輝的家臣細川藤孝的動向很可疑。他的行動方式就像已經知道『未來』一樣。彈正大人曾經控制三好三人眾襲擊足利義輝,企圖滅絕足利幕府。但是細川藤孝卻察覺到彈正大人的計畫,奇蹟似地救出足利義輝。而且沒有讓他逃往朽木谷或近江坂本,而是送他出海流亡明國。藤孝本人也去了明國。由於傀儡之術的有效距離有限,明國在範圍之外。彈正大人無法調查藤孝是如何得知她親自策劃的將軍襲擊計畫。彈正大人相信藤孝是用某種方式得知將軍橫死的『未來』,因而能迴避那個『未來』。她還說,當最難纏的自己死後,藤孝恐怕就會重新回到日本──」
「『能看穿『未來』的男人嗎。不過勘助也是有辦法觀測人之宿星的異能人士呢。」
「細川藤孝持有大和御所三條西家所傳授的一子單傳秘籍『古今傳授』。彈正大人說那恐怕就是藤孝用來獲知『未來』的參考書。藤孝前往明國的原因之一,就是防止『古今傳授』的秘密被彈正大人知道……藤孝知曉各種未來,但是彈正大人沒有調查他打算如何變更『未來』。她表示:『未來』並非註定不可變,人們應該用自己的意志去掌握它。我對這件事沒有興趣,如果想知道什麼『未來』,只會遭到細川藤孝的擺佈──然而彈正大人也像是受到『命運』的引導,燒毀奈良大佛的當天就去世了!」
「……彈正死去的那幾天,據說妖星彈正星在天空中閃閃發光。如果勘助還在世,應該就知道彈正的命數已盡,預知她的死亡吧。」
「在下曾經透過彈正大人接觸到波斯的異教,因此捨棄對本貓寺的信仰。不過後來卻背離彈正大人的忠告,利用領導一揆的本貓寺信徒地位持續調查沉睡於日本各地的預言、傳說之類的題材。雖然『古今傳授』已經被藤孝帶去明國,無法接觸到詳細真相。不過我已經掌握了大致的內容──在另一個世界,應該稱之為裡世界,陰世的世界裡,存在著我們的分身。他們和我們沒無法直接相見。但是雙方的關係就像鏡子的裡外兩側,彼此的行動會互相干涉彼此的『未來』。也就是說──陰世裡的另一個自己所做出的行動與結果,會干涉我們人類的『未來』。然而那種干涉的力量只有學會某些法術的特異功能人士才能看見。那種肉眼不可見的力量被我們這些人稱為『命運』。」
「既然如此,正信,我們人類不就沒辦法輕易改變『命運』了嗎?」
「是的。因為我們這邊無法對陰世的分身進行干涉。即使修習宿曜道、陰陽道、密教、修驗道等等技術,得到透視陰世的力量能做出『預言』,想改變那個『未來』也是很困難的事。然而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那就是勘助所說的人──能改變『天命』之人,未來人良晴吧。」
「正是。相良良晴乃是不存在於陰世戰國時代的不確定因素。修習宿曜道的山本勘助視相良良晴為『顛覆天命者』,南蠻傳教士加斯帕爾應該也會因為這個原因,無法預測相良良晴的『未來』吧。相良良晴雖然只是普通的人類,卻不容易受到陰世力量的干涉。而且他還知曉我們的『未來』。那個人雖然沒辦法徹底改寫我們的『命運』,他仍然是可以介入我們的『命運』,對其展開激烈反抗的稀有存在。他一個人的力量成不了什麼事,不過如果和他一起抵抗『命運』,此人就能在這個世界的人背後幫他們推一把。」
正信如此回答。
不過是一介純樸本貓寺信徒的世良田二郎三郎已經跟不上兩位智者的對話了。
不過信玄卻徹底了解正信話裡的所有意義。
「相良良晴闖進了織田信奈的『命運』、我的『命運』、上杉謙信的『命運』。一直在背後支持我們公主武將,要我們抵抗『命運』。而且不分敵我。但是他明明知道只要我活下去,織田家就會陷入困境。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是的。相良良晴擁有的『未來』知識數量龐大。那個人雖然看似輕佻,但其實對『未來』知識的隱瞞非常小心。他應該隱約察覺,若是隨意說出『未來』,將其化為言語,那些言語就會產生干涉的力量,導致『命運』成為定局。那個男人很敏銳。在現在這個眾神時代終結,人類時代到來的日本,知曉『未來』的人只有相良良晴和加斯帕爾兩位,不過以過去的山本勘助大人為首,還有幾位能依稀窺見『未來』的人士。他們一部分人以預言書的形式留下了資料。在下於是旅行諸國,利用傀儡進入御所那種無法進入的場所,蒐集那類情報,掌握到原始『未來』的片段內容──傳說是楠木正成於天王寺看到的聖德太子所著之『未來記』。在東大寺正倉院找到了那篇失落的古代『文章』。細川藤孝持有的『古今傳授』的內容與『未來記』有所重複。據說『未來記』並非聖德太子所寫,而是後世以『古今傳授』為基礎製作而成的偽書。不過因為其出處為『古今傳授』,反而更可以相信其預言是『貨真價實』。」
「正倉院啊。那裡秘藏了以蘭奢待為首的諸多御所寶物。真虧妳能潛進去呢。」
「在下是趁彈正大人為了取得蘭奢待切塊,率兵於東大寺引發動亂時偷偷潛入。京都的公家貴族甘露寺家傳承的南北朝時代家傳書『吉口傳』裡,記載聖德太子的『未來記』有多份抄本。藤原家擁有的抄本,唐提招寺的抄本,奧州傳承的抄本。以及──據說記錄『未來記』的『最後一章』,藏於東大寺正倉院的『方廣寺梵鐘』。其他的『書本』都在戰亂中燒毀了,不過沉睡於正倉院的『未來記』文章並非寫在紙上,而是刻於『梵鐘』表面,因此得以倖存。在下趁著蘭奢待爭奪戰時親眼目睹了那座梵鐘,結果令在下大感震驚。鐘上刻著我家公主的名字──而且還不是公主自稱的『元康』,而是預定於以後改名的『家康』這個未來名字。」
我沒聽過有哪間寺院叫方廣寺──信玄說了。身為理性主義者的信玄雖然沒有虔誠的信仰,但還是必須與她所統治的領土上的神社佛寺相互配合。因此她對神社佛寺知之甚詳,甚至還計畫過將叡山遷移至甲斐。
「是的。『方廣寺』目前尚未建成,那是以後才會建立的『未來之寺』。在戰亂中逸失的『未來記』裡預言了此寺的出現。而那座方廣寺的『梵鐘』上也記載了『未來記』的『最後一章』。那座『梵鐘』穿越了時間的阻隔,出現在正倉院。」
「……太可疑了。楠木正成雖然在天王寺讀到『未來記』裡『鎌倉幕府被擊敗』的預言而毅然決定倒幕,但是正成相信預言而打垮鎌倉幕府之後,不是反而造成世間大亂,招來南北朝的戰亂嗎。說到底,預言文就是故意寫得很曖昧,所以可以用各種方式解釋。正信,妳可能只是在預言文裡看到自己的願望喔。也可能妳只是著了細川藤孝的道。藤孝在正倉院擺了『未來記』的『最後一章』,刻意讓妳發現。」
「是的。這或許是細川藤孝企圖分裂德川家與織田家的陷阱。但就算如此,細川藤孝掌握了『未來』也是不爭的事實。他的行動與相良良晴的行動相符。得知『未來記』的『最後一章』,明白相良良晴打算的在下,已經下定決心捨棄羞恥、捨棄面子、捨棄迷惘、捨棄一切,帶著在一揆軍裡遇到的這位替身二郎三郎回到公主的身邊。」
聽到正信這段話的武田信玄非但沒有害怕,甚至瞇起眼睛微笑著說:「妳看到的『未來記最後一章』是什麼?『未來』的結局又是什麼?」那是一副讓正信與二郎三郎感到意外的笑容,就好像她放棄了對這個世界的眷戀──
「……我說出來是無所謂,信玄大人。然而那對您而言絕非美好的『未來』。」
「無妨,說吧,本多正信。對抗自己『命運』的那點勇氣我倒是有的。反倒是妳如果打算隱瞞,我就會當場殺了妳。」
「……那我就說了。事情的詳細經過我不清楚,總之因為種種原因,織田家跌落天下霸主的寶座。最後的天下為──公主,德川家康大人所有。據『方廣寺的梵鐘』所云,戰國日本的結局是──『國家安康、君臣豐樂』。意思是:家康大人使國家安定,君臣共同享受和平。」
我們原本的歷史是收尾於「德川家康的天下」。相良良晴知道這個事實,為了讓本該遭到毀滅的織田信奈掌握天下而四處奔走!他和織田信奈一同對抗「命運」是無所謂,那是他的自由。從他穿越到這個戰國時代開始,他就成為活在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但是……相良良晴漏掉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忽視了我的公主──家康大人!他為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犧牲了家康大人的「命運」!──正信漲紅了臉激動訴說著。
※
在正信帶著替身二郎三郎來到設樂原投靠松平陣營的那個時候。
正信對家康陳述了自己在流浪生活中得知的一切「未來」以及相良良晴的行動原則。她展現向信玄表白時更強烈的激情,流著眼淚懇求:「天下原本應該是公主的!請您抵抗被逐漸修改的『命運』吧!只要公主現在向武田方投降,織田信奈就會跌下天下霸主的寶座。這是讓不斷被相良良晴改變的『命運』走回原路的千載難逢大好機會。請您和織田家斷絕關係吧!」
「在下不在乎相良良晴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在下也不認為歷史不能被改變。誰都擁有抵抗『命運』的自由。但是,為什麼要奪去我們的公主成為天下霸主的未來呢。公主到底是犯了什麼錯呢。若是在下沒有投身於一揆,現在就已經……!」
不過家康(這個時間點還是「松平元康」)對正信下令:「妳千萬不得對其他人透漏那個『未來』,彌八郎!我們的『未來』並不是註定不變的!』沒有同意正信的建言。
「彌八郎,我頂多是吉姊姊的小妹,吉姊姊才是適合征服這個日本的英雄。而且我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資質。吉姊姊乃是一千年也不知道是否會出現一位的稀世之人。她是能為日本帶來革命的真正天才。膽小的我最多只知道採用禁止天主教與鎖國政策防止日本變成殖民地。即使那麼做能爭取到一百年、兩百年的和平日子,那也不過是向未來預借和平罷了。誰知道後世的日本會因此受到多大的損失呢。不對。南蠻諸國已經開始陸續佔據世界各地。如果現在讓可說擁有世界最強軍事力的日本關起國家大門,會使世界各地被撒下多少悲劇的種子呢。良晴先生應該知道我成為天下霸主後的日本與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吧。」
家康並不打算脫離名為織田信奈的桎梏。她打算一生都當織田信奈的小妹,持續侍奉她。正信慌了。鎖國開國那些事,可以等到奪取天下之後再來處理!當公主成為天下霸主之後,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自在!──正信如此呼籲。
「在下能明白公主畏懼踏上爭奪天下的霸主之路的心情。如果為此被迫犧牲家臣團,就得過著不知何時會被暗殺的日子。連在下彌八郎都曾經加入一揆背叛公主。但是在下在三河發起第二次的本貓寺一揆時,召集一揆勢成員進行面談,尋找可能具有松平家血統的『替身』。那才是在下的真正目的。這位世良田二郎三郎就是在下找到的替身。此人自幼就不知父母身分,她連自己的來歷都不清楚。但是其長相與聲音卻與公主如出一轍。她很可能是三河松平家的族裔。世良田二郎三郎是在下給她的名字。不,此時她的血統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和公主相似得找不出分別。在下將會讓這位二郎三郎成為『替身德川家康』,自己則擔任軍師上前線作戰。公主再由不必擔心被暗殺的安全地點下達命令。萬一失敗了,二郎三郎和在下都會切腹謝罪,扛起一切罪責死去。請您不要認為在下的流浪日子都是白費的。在下一定會為公主,為『我的朋友』,帶來『戰國最後天下霸主』的終極榮耀!」
彌八郎,妳果然是我終生的好友,謝謝妳。但是……唯獨這件事我辦不到──家康搖了搖頭。
「我和彌八郎的友情雖是永遠長存,但是和吉姊姊的姊妹關係也是永恆不變。反倒該說,如果能避免吉姊姊的毀滅『命運』,我願意犧牲自己。」
「萬萬不可!您的眼前仍然還有光輝燦爛的『未來』!為什麼要自己把那扇通往『未來』的門關上呢?」
「背叛吉姊姊,甚至還背叛良晴先生強行奪取天下。我不認為這對我來說是光輝的『未來』。彌八郎。如果妳與我一起和吉姊姊相處一段時間,妳就能明白了。妳離開三河流浪諸國的那段期間,對我太過操心了。妳的日子過的比我還要痛苦,希望也不斷被磨損,最後牛角尖鑽得太深,看不見我以外的人了。既然妳已經正式地回到松平家,往後就和我一起生活吧。讓時間治癒妳的心。」
「如果我說,就算必須動用蠻力,我也要將公主推入成為天下霸主的『未來』呢?」
「……到了這個關頭,與其解除與織田家的同盟,不如和吉姊姊一起戰鬥,戰死沙場!我的優點只有『忠實』。彌八郎,要是丟掉那個優點,我就──」
「……公主……您真是太頑固了。看起來已經沒有時間說服您。二郎三郎,不得已了。改用那個計畫吧。」
了解──二郎三郎點了點頭,噘起嘴唇朝家康呼了一口氣。
「……這、這是……毒箭……?妳含在嘴裡……」
「很抱歉,公主。這是二郎三郎當賤民流浪各地時學會的防身術。」
「……彌八郎,不行啊。冷靜點……如果我現在睡著了,吉姊姊就不妙了。戰況將無法挽回……」
「真正」的家康身體失去力氣,倒在正信的懷中。
「我背叛您第三次了……真抱歉,公主。不過下次醒來的時候,您就會身處於刺客絕對進不去的安全地點。」
請您在這段期間先躲起來,直到織田信奈衰敗為止……只要織田信奈垮台,公主一定就能以織田信奈的繼承者身分,以天下霸主之志繼承者的身分而崛起……抱著家康的正信如此低語。
「二郎三郎,在服部半藏發現之前,我要把公主藏到那個地方。不過活人的行動會被半藏察覺,所以用無生命的傀儡運到該地點。」
「距離有點太遠了耶?要是強行使用傀儡之術,彌八郎小姐的身體會──」
「……無所謂。」
正信輕輕抱緊家康的身體,將自己的臉頰靠著家康的臉頰,發誓道:
「公主,我終於回來了。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使公主痛苦。我絕對守護您,不讓您被等在面前的一切『命運』危害。我利用了妳絕不會懷疑我的溫柔,背叛了您好幾次……對不起……當您下次醒來時,『天下』將為您所有。誰也沒辦法玩弄您,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於是……「替身」世良田二郎三郎與德川家康就在設樂原的陣地中轉眼間「交換」了。
※
「……原來如此,為了開創主公的『命運』,所以故意三度背叛主公啊,本多正信。妳已經懷抱如此的覺悟。」
「是的,這就是相良良晴那位未來人與在下之間爭奪『命運』的戰鬥。」
妳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真正的家康在哪裡吧,就算我用拿妳的生命安危威脅妳說也沒用──信玄點著頭說。
正信也立刻回答:「這是當然的」。
「若是在下和二郎三郎死去,只會使真正的公主從隱藏狀態現身。我已經做好這種安排。」
「不過,犯下這種龐大陰謀的謀臣最後將被整肅喔。即使家康本人原諒妳,妳也遲早會被本多忠勝那群三河武士所殺吧。無論家康要不要奪取天下,妳的命運都已經在那場替換行動中決定了。」
「是的,那反而是在下的期望。一旦征服天下,像在下這樣的謀臣就只能消逝。只要能保全公主的『忠實』,在下願意背負讓德川家奪取天下的一切惡名而死。雖然因為要二郎三郎陪伴我,有點對不起她。」
呵呵~如果沒有被彌八郎小姐所救,我就只有在一揆軍戰敗時餓死或戰死這兩種命運。所以我會一直陪伴妳下去──二郎三郎露出一副苦笑。她似乎為了模仿家康的膽怯笑容,做過不少的練習。
二郎三郎和正信之間的信賴關係也相當堅定呢──信玄明白到這點。
「正信啊。我不相信什麼聖德太子的預言書,也不相信言靈之力或陰世那種存在。那種東西不過是對不確定的『未來』感到畏懼的人們心中所生的幻影。我所相信的,只有人的本質。德川家康──不是那個二郎三郎替身,而是我認識的『正牌』家康──真的有能力平息亂世安定天下嗎?妳能確切保證嗎?」
「是的。過世的太原雪齋大人也說過,公主是一位大器晚成之人。她以苦難為食糧,教育自己以獲得成長。她現在尚未渴求天下。然而那是因為現在還有織田信奈這位公主認為比自己偉大的英傑存在。一旦織田信奈失去天下霸主的寶座,織田家在這次的戰爭中戰敗,摔落至無法東山再起的谷底──公主就一定會下定決心繼承織田信奈的抱負,覺醒成為天下霸主。」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妳的意思是武田信玄不在妳所設想的『未來』之中吧,本多正信。」
信玄瞇起了眼睛。
「讓武田、織田、上杉、毛利將在這場決戰之中彼此競爭消耗實力,最後由德川奪走整塊名為天下的大餅。妳從一開始就是抱著這種打算與織田家斷絕關係,投降武田家吧。竟然為了這個目的而監禁主公,用替身換掉她。本多正信啊,妳還真是個陰險狡詐的軍師呢,一點也不像三河的武士。做得太漂亮了。不過──即使利用武田的武力打敗織田坐收勝利,難道妳不認為德川家最後會被我肅清嗎?」
正信吸了口氣。她沒有忘記對手是大名鼎鼎的戰國凶惡巨人武田信玄。但是她認為信玄應該也打算利用自己這個策略。
「……最後一定會走到那樣的結果吧。武田與德川將聯手到最後一刻,並且在最後關頭時賭上從織田奪來的天下決定最後的勝負。但是,武田信玄大人應該有著明知如此仍然能妥善運用德川軍的自負。」
「如果我現在說,我沒那個時間慢慢來呢?」
「……怎麼可能?若是武田德川現在發生內鬨,東軍就會因此瓦解。這一點也不像信玄大人的作風啊?」
「我現在變性急了。從容不迫地慎重行事的作風對我是一大失敗。」
「……那、那麼妳現在打算把我們兩人殺了……?」
「彌八郎小姐!」
然而就在此時,從信玄的口中說出了正信與二郎三郎都意想不到的話──
「並不是那樣。我接下來說的話切勿外傳。其實我活不久了。」
面對武田信玄主動揭露的自身「命運」。
連正信這樣的智者都說不出話了。
「妳驚訝什麼,本多正信。妳不是做出『德川奪取天下』這個原始『未來』的結論嗎?那就代表不只織田家,應該連武田家都摔下了天下霸主的寶座。既然如此,我將在奪得天下之前,或是拿到天下之後沒多久就死去。在建立起『武田幕府』的體制之前就耗盡生命。不是嗎?」
信玄說了:上杉謙信與北條氏康原本就沒有成為『天下霸主』的野心,毛利家也還只是在擔任『評定天下霸主』的角色。若要毛利家爭奪天下,必須等到小早川隆景判斷其他的英傑都不具天下霸主的資格,她才會開始行動。但是我就不同了。
「我武田信玄一直都以成為天下最強為目標。現在的我就置身於決定天下最強的決戰。而且我會打贏,得到坐上天下霸主寶座的結果。但如果妳的預測正確,天下最後將屬於德川。那就表示我必然於中途退出歷史的舞台。」
「……可是那未免太──」
「本多正信啊。自從我將父親放逐到駿河,奪取甲斐國以來,每當我在戰爭中攻城掠地,就會逐漸失去家人與家臣。就好像我與魔締結了以家人換取勝利的契約。而我這次的發病,讓我隱隱約約明白了。看來──我是拿自己的命與天下做交易呢。那就是我的『命運』。」
正信和二郎三郎都說不出話來。她們的確策劃了讓武田家與織田家互鬥消耗彼此的計畫。一旦織田家獲勝,恐怕相良良晴就完成對「未來」的修改。如此一來德川家的天下將永遠不會到來。德川家從屬於武田家的用意就是為了突破這個困境。若是德川家被打垮而走入衰敗,接下來武田家應該就會對德川家展開爭奪天下的新一輪戰爭。正信對此也規劃了長期的計畫。她已經有所覺悟,那場戰爭也許會持續十年、二十年。當然,無論三河武士有多麼精銳,都不可能在戰場上正面打贏戰國最強的信玄。而且她還是替身戰術的創始者,無法暗殺她。所以正信打算持續等待,直到信玄的「壽命」耗盡為止。
然而沒想到當天下就在眼前時,武田信玄本人卻──
「正信」,二郎三郎。過著打完一仗又是一仗生活的我從來都沒有機會和別人結婚。當上天下霸主之後應該也不會改變吧。光是忙於為武田政權建設基礎的工作,就沒有時間生孩子了,背叛父親,因自己的野心害死妹妹弟弟的我沒有為人父母的資格呢。害得力左右手信繁在川中島戰死。弟弟義信因為侵略駿河的爭議而與我對立,切腹自盡。勝賴沒有繼承武田的血脈。一直當我的影子的信廉對武將的工作沒有興趣,也沒有天下霸主的資質……當我死去之後,武田家的戰國大名家那部分就形同於被消滅了。」
沒錯。正因為如此,與信玄的戰鬥就是『與時間的戰鬥』。信玄已經徹底看穿了我的想法──正信冷汗直流地想著。
「武田家後繼無人。若是我擊敗征服大部分畿內地區的天下霸主織田信奈之後,沒有整頓好天下統一的收尾工作,沒有留下繼承人。天下反而會變得紛亂如麻,演變成比目前更嚴重的亂世。我已我對這場戰爭有所猶豫,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應該擊敗織田信奈。我真是個膽小鬼。」
「這……」
「但是,本多正信啊。即使我倒下,如果德川家康能一統『天下』終結亂世,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武田一定會在瀨田樹立旗幟,戰勝織田信奈,超越上杉謙信。若是我在那時耗盡生命──就把天下交給那隻小狸貓吧。這樣就能對上原本的歷史。我從一開始就對成為『天下霸主』沒有興趣。我只想獲得『天下最強』的寶座,只想戰勝最強最大的勢力織田信奈,只想讓我的終生宿敵上杉謙信認同我是戰國最強的武將。我只是想站在天與地,與公主武將的頂點發光發熱──!」
「……妳對天下霸主的寶座沒有興趣……?」
「我的敵人一直是我自己,我一直和潛藏於自己心中的恐懼戰鬥。武田後繼無人,我不招婿的事妳應該都事先預測到吧?所以妳才沒有跟隨得到相良良晴那位意中人的織田,而是跟隨孤獨自處的我。是啊,本多正信。妳已經設想到五年後十年後的未來。可說是具有奇才的軍師。妳就好好擔任勘助的繼承者給我看吧。」
「……遵命。」
「不過,當這場決戰分出勝負後,妳必須儘快將家康從妳的『牢籠』之中放出來。不能讓家康的『時間』浪費在妳的『牢籠』裡。我和謙信就是在名為川中島的『牢籠』裡消耗了有限的時間。不能讓那隻小狸貓重蹈和我一樣的愚蠢錯誤。當德川家穩固支配天下的體系時,就讓家康獨立自主。那隻小狸貓在內政方面比妳高明多了。聽到了嗎?」
本多正信這才體悟到,一直擋在德川家康面前的這位戰國巨人是一位多麼強大的武將。
(即使身懷不治之症,她仍然具有這種鬥志,這種精神力。對長年與她敵對的公主也能保持如此寬大的胸襟。而且還能帶著小女孩般的目光訴說自己的『夢想』──她確實是戰國最強最優秀的名將。無論在下玩弄多少計謀,也不可能戰勝這位大人。)
信玄一邊咳嗽,一邊對本多正信與二郎三郎下達命令。武田軍接下來將以全力攻陷岐阜城。只要一天的時間就夠了。德川軍立刻佔據墨俣,成為「牆壁」,阻擋從大垣出發救援岐阜城的織田信奈軍。若要找人當「牆壁」,尋遍全日本也沒有任何軍團能比不斷成功阻擋武田進攻的德川軍還適合這個位子。
「當武田攻陷岐阜城之後,織田信奈可能就會在自暴自棄之下於岐阜城外挑起決戰。到時候就故意讓她渡過長良川。我會派出武田騎兵隊摧毀她。但如果織田信奈發揮超乎常人的忍耐能力撤回大垣,就立刻和我們武田聯手發動追擊。」
本多正信和二郎三郎向信玄深深低下了頭。
這不是虛偽的順從,而是打從心底發誓與對方「共同奮鬥」。
「我們將不動如『山』,負責擋住織田軍的前進。」
本多平八郎忠勝、服部半藏、井伊直虎這幾位德川家的主要重臣此時正悄悄守在隔壁房間以備不測。畢竟本多正信和二郎三郎有可能被殺。目前真正的家康不在,若是二郎三郎一死,德川家勢必煙消雲散。因此忠勝和半藏直接與武田四天王談判,得到能在隔壁房間待命的許可。
半藏驚訝地想著(真奇怪,對方竟然一下子就同意了。這不是機密會面嗎)。難道其中有詐。對方該不會想把德川家的重臣一網打盡全部殺光,只接收三河兵吧。武田信玄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不過他們聽到的談話內容卻遠遠超乎想像。
武田信玄身染重病──
天下霸權不過是她以頂點為目標奮鬥的附帶「結果」,如果家康想要,信玄願意讓出來──
他們第一次看見因無比的貪欲、無比的心機而備受畏懼的武田信玄所擁有的真實面貌。她簡直與上杉謙信沒有兩樣──
不只如此。還有背叛家康加入一揆的「叛徒」本多正信是多麼為了家康著想,為家康而四處奔走。
本多忠勝想著(我輕視彌八郎,稱她是「靈魂墮落的傢伙」,沒想到她卻是如此的忠義之士。甘願背負叛徒的污名流浪諸國,大量吸收在三河得不到的知識。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公主一直為她說好話,稱她是終生好友)她對自己的見識狹隘感到羞恥。
帶領德川軍為數不多的騎兵隊的女城主井伊直虎咬著嘴唇想(真好啊。她得到了戰死也不會後悔的「死期」。)
(……我們德川家臣團……)
(嗯。無論會背上什麼樣的污名,無論得付出多少犧牲。)
(都要將戰國最強的稱號奉獻給武田大人。讓我們的公主成為天下霸主。)
忠勝等人將手疊在一起,發下「必勝」的誓言。雖然這是粗俗的三河人不喜歡的織田家風格儀式。但是既然現在不能發出聲音,就只能以動作溝通了。他們以眼神交流著:過去只想著守護三河與遠江,連「德川的天下」這個未來都沒有思考過的三河武士團,因為有了一位在三方原被武田信玄狠狠擊敗卻堅決不服輸,頑強戰鬥下去的公主,終於獲得信玄的認同。
只有服部半藏一個人對家康與織田家以及相良良晴決裂的事態感到猶豫與掙扎。半藏身為忍者,他的自尊使他偏向侍奉「家康」個人而非「德川家」。
(接下來必須與在桶狹間時,給予德川家獨立「未來」的相良良晴對決啊。如果正信所看到刻在「方廣寺的梵鐘」上的「未來記最後一章」是正確的。或許我們德川家臣團應該為公主努力的「未來」目標不是織田家的天下,而是德川家的天下……應該將公主拱上天下霸主的位子。或許那就是公主的「命運」。但是……那個「未來」真的是公主本人所期望的「未來」嗎?就算她其實不想成為天下霸主,而是選擇三河相聲家或販米商人的道路,不也應該讓公主自己來選擇「未來」嗎。實情難道不是如同武田信玄的懷疑,本多正信只是對公主放入太多感情,因此受到繼承「古今傳授」的細川藤孝誘導與操縱嗎?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然而忍者終究只是忍者。身為忍者的半藏不得對為了「德川家」團結一致的三河武士團提出異議。
不過話說回來──信玄的遺憾究竟有多深呢。
在三方原目睹信玄超凡指揮能力與武田軍無比精強戰力的德川家臣團應該能理解吧。就像在川中島反覆爆發殊死戰的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之間締結了友情,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之間也產生了情感。開端或許就是在三方原的那場激戰。面對奔出濱松城魯莽地挑戰自己的家康,面對在三方原被粉碎之後還能抵抗自己的家康,信玄或許在心中某處期待著將家康培育成適合當自己繼承者的武將。雙方就像戰亂的時代裡,不斷將自己的孩子推落深淵的母親,與不斷被推落幾次仍然會忍耐著爬回去的孩子,兩者之間一種近似情誼的關係。
(……那位大人因捨棄父親而認為自己不配為人父母,拒絕走上生孩子的道路……但卻代替公主的母親鍛鍊培育她。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心意。)
當本多忠勝在內心如此低語,默默低下了頭時。
拉門緩緩推開。接著,信玄出現在忠勝等人的面前。
不一樣。她和我們在三方原看到時不一樣了。整個人憔悴不成原樣──忠勝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信玄笑著說:「原來如此。雖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妳的長相,不過的確是一張戰士的臉。雖然同為本多一族,不過妳和本多正信簡直就像水火不容呢。」
「妳就是以『蜻蜓斬』在三方原阻止了山縣昌景的進軍,保護家康的本多忠勝吧。如果沒有妳,家康就會在三方原被做成狸貓湯了吧。呵呵,妳這樣的家臣待在小狸貓底下太可惜了──」
忠勝,我賜給妳「東國無雙」的稱號,妳就在日本最大的戰場上盡情戰鬥吧──信玄對忠勝這麼說。忠勝則是聲音顫抖著回答:「實在感激不盡。」
「還有──好久不見了,服部半藏。因為某些原因我把真田忍群的主力留在信濃。這次真田忍群的工作就由服部黨負責。」
「……我明白了。信玄啊,雖然認識這麼久,不過沒想到竟然會和妳成為主僕關係。」
「呵呵。似乎只有你感到很不滿呢。很介意相良良晴和織田信奈嗎?如果你對他們有所牽掛,就算投向織田方我也不會阻止你。」
「……我的主人只有公主一人。我乃是冷酷無情的忍者,不必替我擔心。」
「真像是半藏的回答。那個表情很不錯呢……還有,那個女人是誰?」
「是!我是率領德川軍騎兵隊的井伊直虎!是戰國亂世裡罕見的女城主!」
「……呃,要找女城主的話武田和織田已經多到數不完了……」
「我不是公主武將,而是預定要嫁去井伊家的公主!然而夫婿卻在成婚之前戰死,我在不得已之下只好繼任城主扶持井伊家,養育夫婿與外遇對象遺留的孩子直政!」
「……妳的男人緣頗差呢。錯過婚期了啊……算了。德川的馬匹很弱。我就撥出武田的『赤備』兵給妳。去吧。」
「什、什麼!將那隊榮耀的『赤備』兵給我?太榮幸了!感激不盡!」
武田家與德川家此時合為一體。
雖然想慶祝一番,然而戰況刻不容緩。武田也會立刻出陣。拜託你們了──信玄將忠勝等人送向了戰場。
不過就在下一刻,織田家與德川家的「戰鬥」很快地就在這座尾張清洲城爆發。
半藏手下的服部黨忍者升起了只有服部黨之人能理解意義的「烽火」。
半藏一見到那道烽火,不禁驚嘆一聲──狀況已經容不得他猶豫了。
「兩名西軍忍者潛入了清洲城。公主被替身掉包的秘密,武田信玄的病況,這兩件事可以視作被他們發現了。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清洲城!服部黨!在城內構築結界,確實地消滅那兩個忍者!散開!」
半藏連向武田信玄等人行禮的時間也沒有,往天空一躍就翻過了城牆。
(敵方間諜應該從一開始就抱著不要命的打算而來吧。而且若是讓對方掌握到如此重大的機密……一點點的心軟就足以致命啊。)
他瞬間壓下自己動搖的心──感情,化為「真正的冷酷無情忍者」。
潛入清洲城內,查出武田與德川「秘密」的兩位忍者,正是熟知清洲城構造的蜂須賀五右衛門,以及她的妹妹石川一宗。
在織田軍與德川軍爆發激戰之前,服部半藏與蜂須賀五右衛門的戰鬥已經在黑暗中展開了。
「長松,被服部黨察覺了是也!我們分頭行動!」
「妳我一定要活著在相良氏面前重聚,姊姊。」
「唔嗯。在下走『上』路,長松走『下』路!」
「『上』路一下子就會被發現了,姊姊。妳是為了在架自願當誘餌嗎,在架不會允許妳遮麼做。」
「不用再討論!妳要活下去,長松!」
半藏率領的服部黨是擅長武術的伊賀甲賀忍者。
出身丹波忍者的五右衛門也是靠武術生存到現在。
因此,就算雙方沒有實際交手過,也能推測出戰力差距。
不管是在人數方面,或是在「清洲城內」的地利層面,服部黨都具有壓倒性優勢。
五右衛門和一宗兩人都會被殺,機率高達九成──五右衛門躍向天空,悄然無聲地在瞭望台的屋瓦上急奔,同時冷酷地計算著。這下子一宗就只能走地面的路。不用說,從地面從護城河逃離的生存率比暴露自己的方式還要高。
(武田信玄的不治之症。德川家康被替身掉包。兩者都是對東軍陣營而言不容外洩的重大機密。否則會東軍佔優勢的戰況一口氣崩潰,「趨勢」將轉移至西軍。正因為如此,我們姊妹幾乎不可能一起逃出尾張了。但至少要讓長松回到相良氏身邊……!)
就算她這麼想,也很難說一宗是否能活著逃出去。
五右衛門此刻正在盡量吸引敵方忍者注意,並且盡力多生存一點時間。
然而或許是五右衛門太擔心一宗,使她的判斷力失常了。
令人意外地,服部黨並沒有大舉湧上屋頂。
「蜂須賀五右衛門。對付妳這種面對關東風魔眾和九州葉隱忍群仍能逃出生天的高手時,派出十名忍者就會拖延十人份的時間,百名忍者就會拖延百人份的時間。雖然有違忍者的正規作法,不過就讓我來跟妳一對一決勝負吧。這麼做看似繞遠路,其實是最短的捷徑。」
只有一人──領導服部眾的大將服部半藏,身披鎖子甲的他一晃眼就出現在五右衛門的面前。
織田與德川從桶狹間之戰以來就是盟友。
也就是從服部半藏接受相良良晴的「打賭」開始──
此人不簡單──兩位忍者都知道雙方的實力,現在他們正在對峙的同時逐漸拉近至致命的極近距離。
「服部氏。信奈公主與德川氏的關係還能修復是也。和在下一同搜尋真正德川咻的所哉地,將她救粗來吧!」
「接受和相良良晴打賭的決定是成功的。他讓我們的公主順利獨立,奇蹟似地回到三河岡崎城。然而『命運』似乎無論如何都要將公主引到關原,而且得以『東軍』將領的身分出場。若是相良良晴沒有到來,恐怕……」
「恐怕就會有不是信奈公主的其他『西軍』大將出現,與德川氏爭奪天下吧。但速,她不想與信奈公煮戰鬥。」
「……沒錯,公主也不願如此。然而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找出被本多正信藏起來的公主了。一刻鐘之後武田德川兩軍就會朝美濃進軍,與織田軍爆發激戰。」
「還有一刻鐘是也。還能找是也!」
「不,沒辦法。公主不在三河也不在尾張。我們服部黨已經找遍了兩國!若是沒辦法戰勝西軍,公主的『未來』就會被封閉!」
「唔嗯。德川氏可是立志與信奈公主保持一生的友誼喔。但是本多整心對德川咻的優以……」
「夠了,別說三十字以上的句子!我明白。自從本貓寺一揆之後,四處流浪尋找拯救公主方法的正信現在已經滿腦子都是對公主的情意。甚至讓她做出監禁主公這種脫離常軌的行為。」
「你明知如此,卻還是要和在下,和相良氏,和信奈公主戰鬥嗎?」
「我怎麼可能想戰鬥呢!但是我不能毀了公主!」
無法同時拾起兩顆果實,那不是妳常說的話嗎!──半藏丟下彷彿一刀斬斷迷茫的冷酷回應,抽出忍者刀衝向對手。
「……就算想撿拾,也是有辦不到的時候。不過這次──」
咻!
五右衛門知道她的手段對半藏那種高手沒有效,卻還是迅速往旁避開後往天空一躍,同時在瞭望台的屋瓦上引爆她擅用的炸彈。
「不是拾起在下放棄長松,而是選擇了相反的道路是也。」
從白煙之中不斷飛出手裡劍。
唔嗯!那不是一般的手裡劍!他利用風扭曲手裡劍的軌道是也!在空中難以閃躲!
「服部流手裡劍術奧義『風穴』!」
五右衛門卸下身體的關節在空中飛舞,一次次避開了來襲的手裡劍。然而側腹一發,上臂兩發,她還是被手裡劍打個正著。
如果手裡劍上有塗毒,這會成為致命傷。幸好盡量不用毒,只靠技術解決對手的半藏個人美學讓五右衛門多苟延殘喘一點時間。
然而真正可怕的忍者,就是這種性格奇特,同時又具有清高個人美學的人物。如果一位忍者沒有堅持美學的自信與實力,他就無法背負什麼美學。不擇手段的忍者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站在地面上,就能像相良氏那樣舞動手足閃避手裡劍是也……五右衛門拔出刺在自己身體上的手裡劍,用撕開的布巾止血,同時祈禱般地低語。
「……相良氏。看來在下只能撐到這裡了。長松就拜託你照……嗚!」
她沒辦法說完那句祈禱。
咚!半藏的肘擊狠狠地擊中五右衛門背後的要害。
「……呃……嘎……」
「竟然被我繞到背後,妳應該別管身上的手裡劍什麼也不說直接逃跑才對。放棄生存意志的忍者就無法發揮萬全的實力。妳如果不顧一切直接來殺我,勝敗還是未定之天。看來妳變得不夠成熟呢,蜂須賀五右衛門。妳也感染了相良良晴的個性。」
妳是敗在對和妳一起潛入清洲城的夥伴的感情,以及對長久以來以戰友身分並肩作戰的我的感情。然而我是真正冷酷無情的忍者。為了執行命令,就算殺死妳也不會流下一滴淚。我不會請求妳的原諒……畢竟這是忍者的規定。半藏一隻手抱著全身僵硬動也不動的五右衛門,再跳入白煙之中──
此時,默默衝向護城河的一宗正在閃躲服部眾從四面八方發動的波狀攻擊。
(姊姊被殺了?不對,還沒有!她可能是使用丹波石川流的最後手段,在承受最後的致命一擊前停止自己的心臟進入假死狀態而已!現在可能還有機會復活她!)
她抬頭望向上方,「咻」一聲引爆煙霧彈後縱身躍起。
即使對半藏沒有效果,這種一宗特製的煙霧彈仍然對服部黨的忍者有用。至少對第一次遭遇的對象是如此。
「不好!煙裡有安眠藥!別吸進去!」
「快屏住呼吸!」
追逐一宗打算跟著跳起來的忍者們吸入煙霧,紛紛摔落護城河。
「姊姊!事到如今……事到如今才打算代替在架,在架無法接受這種結局!」
然而半藏已經預測到一宗的襲擊,先一步藏起身影。
「……逃走了嗎?應該選擇姊姊,還是選擇任務……在架……在架──」
她究竟應該追逐半藏救出五右衛門,還是趁半藏躲起來的時候趕快逃出清洲城向良晴報告東軍的機密。
(姊姊、姊姊……在架還有好多話想對妳說,在架還沒有聽妳述說在良晴氏身邊的生活點滴。竟然就──)
飛在半空中的一宗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猶豫著。
就在此時,一群超乎一宗預料的物體衝進了她所鑽入的白煙──那些物體沒有「氣」,無法察覺它們的接近。而且其數量相當龐大。
「……唔?老鷹?不對。如果是老鷹,應該能感覺到『氣』才對?」
那些東西是。
一群老鷹造型的傀儡。
一宗這才明白為何五右衛門自己走「上」路,要長松走「下」路。
「這是……傀儡……?而且還是飛在空中的傀儡!」
獲得松永彈正傳授傀儡術的本多正信不只是純粹學習了這種法術。而且本貓寺曾出過一位機關名匠。一宗驚覺,在本貓寺學到機關術的正信模仿「老鷹」的造型製作了「會飛的傀儡」。但是一宗已經沒時間逃跑了。不具靈魂的傀儡無法被轉移注意,不會睡著,也不會陷入混亂。對於不靠特異功能而是使用武術的忍者,那是最棘手的對手。如今她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於空中遭到傀儡的包圍,一宗能做的只有自爆,或是戰鬥後被殺兩件事。
「……不對!在架拒絕走上那兩條道路是也!無論用什麼方法,在架也要回到良晴氏的身邊……!姊姊,請賜給在架力量吧!」
老鷹傀儡的鳥喙對準一宗的身體,包圍網一口氣縮小了範圍。
「遺憾,石川一宗回不去了。」
一宗輕輕閉上了眼。
她的腦中浮現出丹波篠山的綠意盎然山丘、清澈的河川,以及充滿鄉間氣氛的田園風光。
那影像真實得彷彿就在眼前。
在丹波篠山的山林裡,有著在樹木間跳來跳去的幼小五右衛門與一宗的身影。
每當一宗滑倒快要摔下樹時,五右衛門一定會伸出小小的手緊緊握住她,將她救起來。
每一次她都會被救起來。
當石川家成為「逃亡忍者」,一宗被首領當成人質捉起來留在丹波篠山時,她仍然如此相信著。
相信姊姊總有一天會來拯救她──
只要活下去,她一定會來。
她會微笑著說:長松,在下來接妳了。
在丹波實現那個夢想時,為什麼沒有坦率地抱住姊姊落淚哭泣呢。為什麼會揮開姊姊伸出的手呢──一宗心裡想著。
長松。
長松。
在下來接妳了──
在一宗閉上的眼睛裡,她仍然看到五右衛門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著話,一邊朝她微笑。
是這樣啊。
姊姊是來將在架救出這個人世,姊姊的魂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一宗想著。
希望下次轉世為人時,她們不要再成為被亂世作弄的下忍姊妹,而是降生於沒有戰爭的世界。
一宗緊緊握住了五右衛門伸出的白晰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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