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近畿管領細川伽羅奢
清洲城開門投降。接受德川家歸順的武田軍併吞了尾張。另一邊毛利軍則是攻陷了播磨的姬路城和攝津的大阪本貓寺,也就是大阪城。當京都的人們得知這兩個消息時,京都就徹底陷入了混亂。他們害怕毛利軍或武田軍有可能襲擊京都,無論是上京或下京都會被一把火燒盡。自從織田信奈上洛擁立今川義元將軍以來,一直維持安穩逐漸復興的京都突如其來地再次被捲入戰火之中。
成功征服丹波,建立大功回到京都的明智光秀一邊打探毛利軍的動向,一邊等待從岐阜城撤退至大垣城的信奈發佈新的命令。
然而借宿於本能寺,重新編組丹波明智軍的光秀表情意外地沉著一張臉,或是該說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由於從九州成功歸來的相良良晴沒有「選擇」丹波的光秀,而是前往救援美濃的信奈。光秀內心深處受到很大的打擊,心想(相良前輩的心中果然只有信奈大人一人。那我……)
當然,良晴並不是捨棄了光秀。他將「救援光秀」的重責大任交付給形同自己分身的姊姊義陽,做出同時救援信奈與光秀那種充滿良晴式貪心風格的決定。而且他還賭贏了。只不過良晴雖然在「軍事戰略」方面成功拾起兩邊的果實,卻忽略了「愛情」的問題──光秀不得不承認「征服丹波就能和前輩成婚」只是她自以為是的夢想。
(就連負責撫慰孤身穿越至戰國時代的前輩心靈的「母親角色」也不再是十兵衛,換成前輩的祖先相良義陽大人了……)
即使無法結為夫妻,只要能代替前輩的母親成為心靈支柱就能滿足的十兵衛的小小願望,也被「命運」奪去。良晴在海上遇難,邂逅了原本不可能相遇的義陽,這件事就只能說是「命運」的造化。
(……對於前輩而言,十兵衛到最後仍舊是「十兵衛妹妹」呢。就連年幼的半兵衛在不知不覺間也被前輩認可為一名獨當一面的女子,稱呼她為「半兵衛」。十兵衛只能乾脆地的放棄和前輩結婚的念頭了。可是……可是又怎麼能夠甘願……)
在本能寺的茶室裡,忍耐胸口和肚子的疼痛不斷寫著指令書的光秀感覺腦袋燙得要著火了。不只是內心,連身體都在對她哀號。不知道是感冒造成的,還是在丹波進攻戰累積的疲勞在入京後一口氣暴發。
不過假裝入侵京都的毛利軍利用光秀提高防備的時候,趁機奪取了攝津的大阪城。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態。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接下來究竟會揮軍攻打京都,或是穿過關原直取大垣城,還是在關原擺下陣地切斷大垣城的信奈和京都的光秀之間的聯繫。如今陷入混亂身心疲憊的光秀已經無法輕易讀出小早川隆景的「下一步棋」。毛利兩川是雙胞胎同心一體,而織田家必須由信奈和光秀共同行動才能發揮其強項。
「既然前輩已經回來,我也成功拿下丹波,信奈大人應該會修改戰略方向,將原本以岐阜城為棄子爭取時間,讓東西兩軍集結於關原的計畫,變更為救援防守岐阜城的津田信澄大人……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自行調動軍隊的時候。」
狂熱崇拜光秀的副將齋藤利三流著淚水,大喊:「公主啊啊啊!大事不好啦,真的很抱歉!利三甘願切腹謝罪!」衝到自從由丹波入京以來,已經只靠著意志力處理繁重事務的光秀面前。
「妳怎麼了,利三?說什麼切腹,妳又不是柴田勝家,別隨便講出這個詞。」
「那那那那是因為!發發發發生太多事,我不知道該從哪邊開始報告才好!簡直就像天要滅了公主啊……」
齋藤利三原本是侍奉美濃齋藤家的「西美濃三人眾」,稻葉一鐵、氏家卜全、安藤伊賀守之中性格最頑固的稻葉一鐵的年輕公主武將。文武雙全,善體人意,稻葉一鐵也相當賞識她。而利三對齋藤道三的侍童光秀給了「此人必是為亂世帶來安定的天下霸主」的評價,對她崇拜有加。
不過自從齋藤道三流亡至尾張之後,被逐出美濃長期流浪在外的光秀進入織田家時,利三終於按捺不住,衝到光秀面前喊著「明智家缺乏人才!請公主務必收利三為家臣!我願效犬馬之勞!」從此賴著不走。
稻葉一鐵歸順剛得到美濃的織田家不久,以他的立場而言,他不太願意釋出這位扶持稻葉家的精明公主武將。他也知道信奈偏好重用公主武將,若是少了文武雙全的利三,對稻葉家會是個沉重的打擊。
固執到名字成為頑固不化一詞由來的頑固之人稻葉一鐵,對不顧一鐵反對自行投奔明智家的利三大為光火,但是生氣也沒用。
到最後,憤怒不已的稻葉一鐵直接到織田信奈的面前談判,要求「把利三還給我!」演變成一大問題。
信奈深知她能征服美濃這個強國的最大因素是西美濃三人眾對齋藤義龍失望,轉而投靠信奈。也就是說,西美濃三人眾對織田家有著重要的貢獻。為了控制美濃,她非得重用那三人不可。
不過對光秀太過忠誠又死腦筋的利三以「若要讓我和公主分開,我就切腹!」的回答拒絕了信奈「妳給我回去稻葉家啦!」的勸告。光秀也勸說利三「妳要是不聽信奈大人的勸,我就得切腹了」,不過她回應「公主您打算捨棄利三吧!我絕望了,我要切腹!」於是不了了之。
信奈和光秀對此都傷透了腦筋,最後那個自視甚高的信奈竟然對憤怒到極點的稻葉一鐵點頭哈腰地說「對不起!請您放棄利三吧!」以這種形式結束爭端。就算稻葉一鐵再頑固,看到自己的君主,而且還是被稱為「第六天魔王」、以脾氣暴躁出名的信奈對自己低頭,他也就不好再爭下去。畢竟不能不顧信奈的面子。
在那之後,利三比光秀本人還早發現光秀愛上了良晴,於是在明智家裡創立了「讓我家公主和相良良晴大人成婚之會」的神秘組織,陸續將明智家臣團收為會員。最後讓明智家的將士上下團結一心,從幕後大力支持光秀的戀情。雖然信奈後悔著「嗚,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早知道就讓一鐵命令這傢伙切腹!那傢伙乾脆和十兵衛結婚算了!」卻為時已晚。
不過,齋藤利三擔任曾經滅亡過而人丁稀少的明智家軍團長之後,利三的積極輔佐讓她成為明智家最大的功臣。這點無庸置疑。若是沒有利三,光秀就不可能獲得破格的晉升。
那位喜歡光秀到無法自拔的公主武將齋藤利三此刻正眼中泛著淚水,渾身顫抖,不得不向光秀報告難以啟齒的噩耗。
「公、公、公主。有、有、有三個壞消息。您想先聽好的還是壞的?」
「利三,妳在說什麼啊。已經說是壞消息,還有好壞之分啊?」
「那、那、那就是相對來說比較好的,跟最糟糕的!」
「那就從相對好的開始說起,記得長話短說。」
「是!首先是鎮守姬路城,由一半相良良晴大人手下的相良軍所組成的播磨姬路軍在那之後的動向……」
「他們撤退到東播磨的三木城吧。但是毛利不理會三木城,而是奪下了大阪城。姬路軍目前遵照信奈大人的命令,朝京都這裡行軍,準備與十兵衛會合。」
「關、關、關於這件事,朝京都而來的姬路軍遭受從大阪出兵的吉川元春軍奇襲,一萬多名士兵已經潰不成軍了!主將黑田直隆宗円大人,擔任副將的尤道理之介,前野某大人全都下落不明!」
呃!光秀手中的筆掉了下來。
「繼攝津的池田恆興軍之後,連姬路軍都被吉川擊潰了?黑田官兵衛大人尚未抵達畿內……已經沒辦法期待其他來自西邊的援軍了嗎?」
「正是!池池池田恆興大人目前仍生死未卜!攝津地區雖然還有幾位織田方的武將困守城池,但已經沒有人保有能與毛利交戰的兵力!」
「如此一來吉川元春將要直取京都了?那麼我們就在天王山迎戰她!」
「不對!她擊潰姬路軍之後,沒有追擊潰逃的敗兵,而是迅速折回大阪城!」
「……小早川隆景……她打算像打地鼠一樣分頭擊潰織田方的部隊,削減信奈大人在決戰時能動用的兵力。真是個棘手的傢伙。」
如果這就是「還算好的壞消息」,剩下兩則應該更糟糕吧,利三──光秀嘆了口氣。
「第二則消息是關於在下齋藤利三向土佐的長宗我部元親請求援軍的事。」
「她以從畿內到土佐距離太遠的理由拒絕了嗎?」
「不對,比那更糟糕!土佐是位於四國後方的『鬼國』!因此長宗我部大人不熟悉本州的地理環境,也不清楚畿內的局勢,導致她沒注意到大阪本貓寺也就是大阪城已經被毛利軍所奪……率領船隊進入大阪打算與織田軍會合!結果就被小早川隆景當場逮到,被迫加入東軍!其兵力大約六千人!」
「妳、妳說什麼!這樣就是我方少了一萬多名姬路軍,東軍反而多了長宗我部的六千兵力?話說回來這個長宗我部元親……!可以那麼隨便就倒戈嗎!未免太像蝙蝠了吧!」
光秀想起了信奈將被譽為「土佐成功者」的四國第一位英雄公主武將長宗我部元親稱作「無鳥島的蝙蝠」的事。元親是一位有幹勁時能發揮優秀謀略與戰鬥長才的武將,沒幹勁時就會說著「土佐人是自由自在的」,坐船去旅行。土佐不只與日本中央地帶沒有往來,連與同在四國的阿波、讚歧都形同陌路,幾乎可以說是獨立國家。在長宗我部元親這位堪稱奇人的公主武將登場之前,土佐人甚至從未步出那塊土地。看起來土佐人天生就有獨立自強,崇尚自由的氣質。
「真的很抱歉!!!!!一切都是利三的責任!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長宗我部家不熟悉畿內!若是向她請求援軍時派出適合的嚮導陪伴,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
「……過去的事就算了。不過利三,如果那只是第二糟糕的消息……最、最糟糕的壞消息到底是什麼?」
利三的報告遠遠超出光秀的預想。
「……六角承禎率領伊賀甲賀忍者,奪取了公主的本城,近江坂本城……從、從京都至坂本城避難的令堂,又、又被當成人質。」
沒錯。原本在丹波被奇蹟似救出的光秀之母阿牧老夫人連同坂本城一起被東軍奪走了。
如此一來,位於京都的光秀就被西邊大阪城的毛利軍,以及東邊坂本近江城的六角承禎兩面包夾。
城池還有機會奪回來,即使燒毀也能重建。然而最讓光秀震驚的是阿牧老夫人兩度遭挾持為人質。被光秀視為自家地盤的坂本城應該不是那麼容易就淪陷的城。應該遠比京都安全。光秀就是認定這點,才會把阿牧老夫人遷到坂本城──
「坂本城採用最先進的石垣設計,具有抵抗猛攻的強韌耐久性。然而欠缺防備忍者的措施。被伊賀甲賀忍者潛入之後從城內開門。繼丹波之後,令堂再次於坂本城被捉,這全都是我利三的責任!請讓在下切腹贖罪吧!」
不可以切腹──光秀勉強擠出這句話。但是光秀心中浮現一種預感,心想(萬一六角承禎強迫母親大人『說服光秀倒戈東軍』……母親大人一定會為了不讓十兵衛成為背叛君主的不忠之人而自盡),讓她的表情凍住了。
要包圍坂本城嗎?不行,若是毛利派兵攻向京都……況且要是草率攻擊坂本城,阿牧老夫人的性命就有危險……該怎麼做呢?
「派遣使者到坂本城,要求對方歸還阿牧老夫人。雖然成功機率很低,但也只有這個方法了。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利三吧!」
「我不能讓身為副將的妳離開軍隊。」
目前的京都裡,還有人適合擔任前往坂本城的使者呢?
的確有這麼一個人。此人聽到光秀的困境後自告奮勇。
「喔~呵呵呵呵!妳的運氣差得不可思議呢,光秀?不過敬請放心。京都裡還有本宮在呀。征、夷、大、將、軍、今、川、義、元!」
那就是西軍擁戴的征夷大將軍今川義元。到了這個地步,東軍擁戴的小孩將軍足利義昭還比較像真的將軍。原本不過是織田政權所立的花瓶將軍義元看起來越來越像冒牌貨。但是她本人卻完全不在意。由於京都的軍權握在光秀的手中,光秀沒必要找義元來軍事會議,所以放著她不管。反而是義元自行出席了會議。怒氣逐漸高漲的光秀恨恨地低聲抱怨:「看妳老是在京都逍遙自在四處遊玩,難怪氣色這麼好……」
不過今川義元卻露出難得的認真表情,以優雅華麗的動作握起光秀的手。
「本宮這就前往坂本城進行談判。六角家和今川家都是足利幕府成立時就存在的名門世家。本宮和太原雪齋一同上洛時,近江六角家曾經借出從駿府至京都的道路,兩家約好將會攜手共同經營幕府。本宮一定會把光秀的母親要回來!不只如此,本宮還可能憑著威望將那個心高氣傲的六角拉進西軍的陣營喔!」
光秀擔心地想著(雖然她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不過義元看起來確實幹勁十足。和平時傻里傻氣的模樣大相逕庭。
「光秀過去在清水寺保護了本宮,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哪怕要用本宮做交換,本宮也一定會讓阿牧老夫人回到光秀的身邊。」
「交換?」
「意思是本宮留在坂本城,換取阿牧老夫人的人身自由。也就是所謂的人質交換。」
「太危險了!況且雖然妳是掛名的,這麼做還是會讓西軍的總大將淪為人質啊。」
「那是指最糟糕的情況。本宮雖然不會打仗,但很擅長以重要人士的身分進行外交談判。將大和御所姬巫女大人的停戰御旨帶給信奈與叡山的也是本宮。本宮在織田家與本貓寺的南蠻蹴鞠大賽裡踢出起死回生的一球,避免織田家與本貓寺開戰。而松永彈正謀反時讓信奈振作起來的人其實也是本宮喔。本宮當時雖然心痛,卻還是狠下心賞了大受打擊的信奈一個耳光。但是本宮到目前都還沒有償還光秀的恩情。」
是啊。義元平時雖然扮成傻瓜將軍的模樣,不會干涉信奈的「天下布武」事業,打仗時一點用也沒有。但是每當織田政權陷入危機時,她就會拿出「真本事」,多次解救信奈等人的困境。而這次義元也自告奮勇,願意為光秀與她的母親完成這項危險的任務。對於此刻無路可走的光秀而言,她的援手令光秀感激得要掉出眼淚了。
「我明白了。但是請妳至少帶五百名士兵保護自己吧。」
「哎啊哎呀,妳是不是太累了,光秀?帶兵過去反而會演變成戰爭喔。本宮只要帶兩人就夠了。龍子~!阿通~!該妳們出場囉~!」
光秀不安地想著(不對勁。雖然今川義元大人裝得很開朗,但是她和過去的樣子有點不太一樣……)但是能救出母親的人就只有她了。光秀帶著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任命義元為使者。「萬一談判破裂而有被捉住的危險時,請妳立刻逃走。不能讓西軍的總大將成為人質或被殺害。祝妳一路平安」她再三如此叮囑後送走了義元。
※
於是從本能寺出發的今川義元外交使節團連夜趕往近江坂本城。
「……讓人家睡覺啦……當吵得要死的今川的侍女已經夠累人了,為什麼龍子還得去坂本城啊……今川這傢伙……真是會隨意使喚人質……」
松平元康在三河獨立之後,就在二條城擔任義元侍女的京極龍子揉著眼睛喃喃說著。她有著優雅斯文的長相,不愧是近江名門京極家的公主。然而京極家遭到家臣淺井家奪權,失去了大名家的地位,只能臣屬於上洛的織田家。從此之後,身為京極家嫡子的龍子就在信奈那邊當人質。
對亂世環境習以為常的龍子具有無論外界發生什麼事都不為所動的性格,因此即使成為織田家這個莫名其妙高升之家的人質也滿不在乎。她只是平靜地說「……我明白了,這也是為了延續京極家」就到了信奈那邊。
龍子是一位愛書狂。而且比起讀書,她更喜歡「抄寫後裝訂」這種製作書本的作業。只要住在京都,就能隨意抄寫古書,或許還能接觸到堺町輸入的南蠻活字印刷機,盡情印刷書本。這反倒讓她對人質生活感到期待。
……只到這裡還算好。但是她在京都受到剛見面的今川義元賞識,義元說:「哎啊哎呀,說到京極家,那是與六角家並稱的近江名家!正好適合當本宮這位征夷大將軍的侍女!龍子!本宮允許妳負責照顧本宮的起居生活。妳要覺得很榮幸喔,喔~呵呵呵呵!」於是龍子成為了義元的侍女,一直持續到現在。
這次龍子之所被義元點名隨行,是因為龍子對祖國近江的道路很熟悉。換句話說就是前往坂本城的嚮導。
「元康那個方便的奴隸……不對,那個夥伴因為面對武田信玄時害怕得尿失禁,不得不離開本宮的身邊。所以此刻就輪到龍子出場了!現在正是向全天下宣傳京極家的大好時機!把眼睛睜開!」
「……沒戴南蠻眼鏡就看不清楚晚上的道路……」
「真是的,希望妳能多拿出一點幹勁啊。還有,阿通!本宮期待經歷過多次驚險關頭的妳完成這次的護衛任務喔!」
「為什麼我會變成今川義元的侍女啊?這個世界上可以命令我的人只有半兵衛妹妹一人!明天預定在鞍馬山召開的『源氏物語』講座該怎麼辦?半兵衛妹妹、半兵衛妹妹~!」
織田家最有名的「文學少女」小野阿通尖聲大喊著。
阿通曾經是專偷茶器的盜賊,當時的名號是「朧夜月」。不過阿通還有個秘密。在這個可說是「真實世界」,具有實體的「陽世」的裡側,存在著幻影般的另外一個世界「陰世」。阿通就是「陰世」的居民,而且還是經歷過平安時代的陰陽師。
屬於「陰世」又經歷過平安時代的阿通,是一位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熟悉「源氏物語」的少女,關白近衛前久、三條西大納言等人,以及許許多多大和御所的貴族們都著迷於她的淵博知識。關白和大納言甚至都成為阿通的弟子,請她幫忙修改自己撰寫的「源氏物語」的註解。
不過雖然她是女子,卻對同為女性的竹中半兵衛抱持狂熱的愛情。不願接受除了半兵衛以外的人指示。
「啊啊,妳不適合與上杉謙信那種軍神戰鬥呀,半兵衛妹妹~!若是要出外旅行,不如去有半兵衛妹妹在的越前嘛!」
無論如何,熟悉近江地理的龍子,以及曾經當過盜賊,在京都與幾內四處作亂的阿通兩人的幫助之下,義元比預定時間還早抵達了近江坂本。一切多虧了龍子選擇安全的路線,而她所擔心的盜匪一看到阿通也立刻鳥獸散。
「我們到了,這裡就是近江坂本城!龍子、阿通,妳們也來看看那個琵琶湖畔特別顯眼的和洋折衷建築『天主』。那可是能與安土城匹敵的豪華城堡啊~!」
「……今川是因為戰敗淪為織田信奈的人質才會太樂觀。若是我們被那個以變態出名的六角承禎逮住,一定會全身被剝光,遭受凌辱拷問。一定會那樣。回頭吧……」
「凌辱?不要啊!我會再也沒臉見半兵衛妹妹了!」
抵達坂本城之後,義元才向京極龍子和小野阿通說出她瞞著明智光秀的真正想法。
「呵呵,龍子,阿通。這一路上的護衛工作辛苦妳們啦。雖然本宮對光秀說得那麼樂觀,但如果不那麼說,她就不會允許本宮離開京都。六角承禎不可能白白釋放阿牧老夫人。接下來的路由本宮一個人走就好了。」
「您打算以自己為人質交換阿牧老夫人吧。但如果對方不接受該怎麼辦?」
「到時候本宮就用三寸不爛之舌挑釁承禎,惹他暴怒。不知道為什麼,本宮很擅長激怒人喔。妳們就回去京都吧。不需要陪著本宮這個花瓶將軍一起送死。」
「……什麼?也就是說……今川,妳是帶著談判一旦決裂就捨棄性命的覺悟前往坂本城?」
「妳在說什麼啊?雖然妳是冒牌將軍,不過六角承禎若是殺了妳,東軍就會被冠上『謀殺將軍』的污名,失去爭奪天下的正當名份。就算在流行篡位的亂世,殺害將軍仍是一大重罪喔。不過妳沒有必要刻意做到這種程度吧!」
「正因為本宮是將軍啊,阿通。這就是為信奈她們西軍的危機帶來轉機的所謂黔驢之技。失去兵力與領地的本宮還剩下『今川將軍』這個名號可以用。回報光秀恩情的時刻終於到來……不過若是狀況演變成那樣,本宮得小心處理,避免牽連到阿牧老夫人。否則本宮設立『良晴後宮』的真正夙願就要化為泡影了。」
「今川。妳竟然為了協助打敗自己的織田信奈的天下霸業而做到這種地步。」
「是啊!雖然妳裝成一副傻瓜的模樣,其實妳是一位品格高尚不輸給半兵衛妹妹的人!雖然我覺得傻瓜那面才是妳的本性。」
「喔~呵呵呵。既然妳們都明白了,那就趕快回去吧。」
不過龍子與阿通都對拋下今川義元逃回去的選擇有所猶豫。
這點猶豫讓兩人喪失了逃走的時間。
城門突如其來地開啟,一群殺氣騰騰的黑衣忍者躍向她們。
「「「妳們就是明智光秀派來的使者嗎!竟然敢自投羅網。我方沒有談判的餘地!把她們捉起來!」」」
雖然今川義元冷汗直流地說「這下子三人都要被逮住了」。不過還是用她擅長的「高聲大笑」虛張聲勢,一邊說「好啦好啦。辛苦各位來迎接本宮了。你們要扇子嗎?還是本宮的簽名?」努力將忍者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然而伊賀甲賀的忍者並不領情。
「我們不是來接妳們的!我們是六角承禎雇用的伊賀甲賀忍者!奉命捉拿妳們三人!用繩子綁起來,抵抗也沒用!」
於是,今川義元、京極龍子、小野阿通就這樣被關進了坂本城內專門用來囚禁公主武將的牢房。那裡不是地牢,而是可以透過格子窗看到琵琶湖畔的牢房。這點是唯一的好事。阿牧老夫人似乎也被關入同樣的牢房。這種體貼人質的光秀作風對阿牧老夫人與三人而言是值得慶幸的事。
不過情勢卻明顯朝惡化的方向發展。
完蛋了,我們之所以沒有在城門口被砍死,代表我們要被六角和那些沒人性的忍者凌辱拷問了──龍子在牢裡大吵大鬧。為此感到莫名其妙的看守忍者們大喊:「別吵啦。沒有什麼凌辱拷問,煩死了。」
「哎呀,那真是意料外的好消息呢。那麼承禎洗心革面了嗎?啊!難道說他被本宮的高尚氣質打動了?本宮又幫助他人了呢。本宮還真是佩服自己的高貴、優雅,還有發自內心的美麗!」
搞不清楚今川的話到底有幾成是玩笑,幾成是認真──龍子不禁這麼說著。
義元的話聽著聽著,看守的忍者們口風不禁變鬆了。
「閉嘴,別以為是自己的功勞!六角承禎在大垣搞砸了。明明有捉住織田信奈的機會,卻因為那個糟糕嗜好而放走了大魚。」
「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在大阪城聽到這起失誤,兩人大為光火。小早川隆景狠狠斥責我們,表示下次他若是再對公主武將做出有違武士道的行為,就會視六角家為『毫無關係之人』,徹底殲滅六角家族,還會一併燒毀跟隨承禎的伊賀甲賀村里。」
「……小早川隆景很少生氣,但是據說她一旦生氣,手段就會比織田信奈更無情。我們伊賀甲賀是以『山之民』身分躲在深山裡避免織田信奈的侵略,不是六角家的家臣。所以我們必須防止承禎做出失控行為。」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阿牧老夫人現在平安無事嗎?」
「她很平安。那位老夫人表示『我不能再拖累十兵衛』,原本打算自盡。我們阻止她之後,為了安全正在進行監視她。若是捉公主武將的母親當人質,結果卻讓人質死掉,將會動搖東軍的正義。特別是減低『義將』上杉謙信的戰鬥意願。由於我們伊賀甲賀忍者奪取坂本城時碰巧捉到那位老夫人當人質,反而導致小早川隆景無法勸說明智光秀倒戈至東軍。她對此感到很惋惜。其實承禎捉到阿牧老夫人也在小早川隆景的意料之外。」
「畢竟幸與不幸就像扭成一條的繩子,兩者是同時共存的。人質這種東西可是不能隨便就亂捉的喔。」
確認阿牧老夫人平安無事之後,義元立刻換上一副精悍的表情。她打算提出交換人質的要求了──察覺這點的龍子和阿通緊張地吞了口水。
「忍者先生,你們能不能幫我轉告承禎?身為征夷大將軍的本宮願意用自己交換阿牧老夫人、龍子、阿通三位的自由。這可是身為征夷大將軍的本宮所提出的要求。請讓承禎召開茶會和本宮進行一對一的直接談判。本宮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到坂本城。」
「這個要求有點困難呢。人質一但被捉來,就得留在坂本城。如果心軟放人,東軍的團結將會因此崩潰。尤其是武田信玄不可能同意這個交易。」
「被小早川隆景叱罵,要給謙信面子,還得看信玄的臉色……東軍那邊還真複雜呢。不過再怎麼說本宮也是西軍的總大將與征夷大將軍,把本宮關進牢裡,還拒絕與本宮談判,這樣真的好嗎?萬一被小早川隆景知道了這種欠缺禮數的行為,她不會罵你們太過無禮嗎?」
「……嗚。這樣說也對。六角承禎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是他自做自受。但若是牽連到我們就划不來了。」
「我明白了。請在牢裡稍等一下。我們伊賀甲賀忍者會共同向六角承禎交涉看看。但如果妳想逃走,就別怪我們殺了妳。千萬不准妄動。」
喔喔,說動他們了?如果只看說服他人的能力,今川真是天下第一呢──京極龍子感嘆道。
確定阿牧老夫人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殺之後,義元打算與六角承禎單獨會面時,利用她的辯才迫使承禎接受交換人質的要求。不過談判破裂時故意激怒承禎,讓他殺了自己的「王牌」,卻因為小早川隆景嚴令承禎「禮遇人質」而無法使用。
既然如此,就一定得逼對方接受交換人質了──待在牢裡的義元如此想著,然而卻出現了意料外的狀況。
『我不知道那些公主武將心裡藏著什麼打算。太可怕了。無法信任她們。我拒絕談判。』這就是忍者帶回來的承禎的「回答」。
「咦?那什麼狀況?六角承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得了公主武將恐懼症?」
雖然他從很久以前就是那個樣子,不過最大的關鍵還是來自於被小早川斥責吧──忍者說溜了嘴。
得知義元暫時不會被六角承禎殺害後,龍子和阿通都鬆了口氣,不過義元的談判已經「泡湯了」也是不爭的事實。
「……哎呀哎呀。正常來說就算只是形式上也會談判一下吧。結果我們三人都被逮住,阿牧老夫人也沒有獲得自由。這下子該怎麼辦呢。雖然什麼也做不了就是了。」
「狀況不妙啊,龍子。就算明智光秀在盛怒之下攻打坂本城,這座城也不是靠強攻就能輕鬆攻陷的。萬一明智軍被牽制在這裡,毛利軍或許就會趁隙奪取京都,武田得川軍也可能會向東進軍以夾殺織田信奈軍。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讓推進到大垣城和岐阜城的東部戰線完全潰滅。
「……以將棋的話來說,這就幾乎是被『死棋』了呢。小早川隆景這位高手棋士接連打出了致命的棋步。若是被捉到的阿牧老夫人自殺成功,或是六角被今川煽動,一刀砍死這個冒牌將軍,『東軍沒血沒淚,連淪為人質的女人都殺』的輿論就會為之沸騰,戰爭的風向也會改變。卻因為六角異常地畏懼小早川,兩者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萬事休矣……」
「小早川隆景太會綜觀大局,實在很棘手。連原本無法控制的六角承禎都能被她『馴服』。真不愧是兩度將織田信奈逼入絕境的『冷血智將』。」
「若是明智被引誘至坂本城,到時候小早川就幾乎鐵定獲勝了。明智的狀況好像不太好,有可能會下錯決定……」
京極龍子和小野阿通面面相覷。
然而,今川義元卻絲毫沒有動搖。義元並不執著於自己所想的戰略,有著靈活的思考模式(也可說是太過隨便)。而且雖然她已經做好為了信奈的志向而「死」的準備,那畢竟只是「最後手段」。她並沒有對生存絕望。
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義元找到了新的突破之道。
「現在的情況對西軍來說反而可說是『幸運』吧?只要向光秀和信奈傳達『阿牧老夫人和我們三人都平安無事,不會有生命危險,也不會遭受拷問虐待。這是執著於東軍正義的小早川隆景治軍方針』,就能讓兩人放心調動軍隊了。戰局將一口氣改善。」
義元露出優雅的微笑,一邊說:「啊,本宮知道了。本宮大概就是為了這個時刻才挑選阿通同行。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竟然發揮出如此高超的智慧,本宮真是對自己的優秀感到害怕!阿通,本宮拿下妳背上的翅膀喔?」一邊扯下阿通背上的黑色包袱狀物體。
那是阿通的「使魔」,三腳烏鴉──八咫烏。牠縮起翅膀擬態成包袱,再由阿通背著。
「等一下!牠貼得很緊,不要硬扯啦!妳都扯破和服了!」
「呱!」
「還有,妳不是飼養了貓的幽靈嗎?阿通。那個也借一下。」
「真是的,妳這個女人真會隨意隨意使喚式神使!貓玉,醒來吧。」
唔~好久沒起床了呢──貓的地縛靈「貓玉」從阿通的胸口「砰」一聲跳出來。
八咫烏是阿通在「陰世」當陰陽師時使喚的式神,可說是「阿通的夥伴」。牠似乎是天津神的東征軍進入畿內以前就存在的古老地主神後裔。
而貓玉原本是強大的貓地縛靈,被阿通的一位女性好友收服馴養。經過一番曲折後,如今與八咫烏一同搭檔成為阿通的使魔。不過貓玉原本擁有的龐大靈力在阿通將牠從「陰世」轉移至「陽世」時,幾乎被消耗殆盡。基本上牠現在就只是個吃閒飯的。
「本宮將信綁在八咫烏的腳上,命令牠帶去給京都本能寺的光秀。貓玉去找在大垣城的織田信奈。貓玉會說人話,應該不用信了吧!」
「呱、呱~!」
「唔~!這是令人興奮激動的重責大任啊!交給在下吧!我貓玉就算是死也會達成使命!」
「貓玉,你早就死掉了吧?」
幸好她們被關在有窗戶的房間。
體型嬌小的八咫烏和貓玉一起鑽過窗格的縫隙,飛向了天空──
如此一來,本宮就破了小早川以坂本城為「誘餌」,封鎖光秀的行動,切斷明智、織田兩軍的策略了!──今川義元攤開扇子露出微笑。
「啊啊。我的智謀真是可怕,竟然知道為了這個時刻而召阿通隨行!」
龍子低聲吐槽:「胡說八道。本來是找那傢伙當護衛吧。一切只是偶然罷了。」但是已經在坂本城立下大功的義元不把龍子的話聽進去,她滿臉得意地說:「這個世上沒有什麼偶然喔,龍子?」
然而當她一說完話,原本拒絕與義元談判的老人就出現在牢房門口。
「……我就是六角承禎。在大垣城之戰中被島津家久開槍擊中,儘管有鎧甲保護而保住性命,但仍舊受傷而不克上陣領軍……我在過去奪取家臣的女兒,侵犯被當成人質的女孩,犯下許許多多對女人的惡行。雖說是自作自受,六角家的名聲仍因此在近江一落千丈。兒子也和我一樣沒出息。雖然靠著伊賀甲賀忍者奪取了坂本城,卻沒辦法以六角之名招募士兵。發現妳們放出傳信烏鴉後,我知道連拖住明智光秀的腳步都做不到了。所以我決定改弦更張。」
由於在之前和良晴的戰鬥中負傷,只能搭著轎子由伊賀加賀忍者抬過來的六角承禎指著京極龍子說:
「京極龍子啊。妳是與六角家齊名的近江名門之主。在什麼淺井家織田家興起之前,北近江由京極把持,南近江由六角治理。京極家此刻應當加入東軍,在坂本城召集仰慕京極家的舊臣、農民、地方豪族。妳來當這座坂本城的總大將。藉此集合一千至兩千的士兵。如此一來坂本城就能成為完美的『誘餌』。我不准妳拒絕。」
京極龍子冷汗直流地想(萬一答應他,龍子就等同於從西軍倒戈至東軍。如此一來就大事不妙了。話說復興京極家一點也不重要啦)不過她對對露出恐怖扭曲表情的六角承禎所提出的要求──
「……沒辦法了呢。你要保障阿牧老夫人三位的人身安全。這是我的條件。」
點頭同意了。
今川義元此時就像在說服自己般輕聲低語著:
「或許『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了。原本因為相良良晴拯救津田信澄與本宮的性命而產生巨大變化的『命運』流向,或許開始漸漸擺盪回原樣。那麼,本宮能做的就是──」
※
八咫烏的飛行速度很快。
在本能寺的光秀從八咫烏接過了寫著『包含阿牧老夫人在內的四位人質全部平安無事。小早川隆景嚴格下令不准加害人質。坂本城已經成為隆景所準備的「誘餌」,也是陷阱。不可未經信奈允許擅自攻擊該城』的義元信件,光秀咬牙切齒地說:「不、不但母親大人沒有獲釋,竟然連今川義元大人也被捕了?這、這是我生平大錯!我、我的判斷太、太草率了!不應該這樣啊。我太擔心母親大人的安危,以致於內心的雙眼遭到蒙蔽。無論怎麼做都晚了一步……嗚嗚……母親大人……義元大人……真的很對不起……」臉色蒼白的齋藤利三此時再次趕到她的面前。
「這、這次又怎麼了,利三?不可能有更糟糕的壞消息了吧……」
「這……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噩耗。」
「……到底是什麼噩耗。」
根據齋藤利三所言,約有五百名由日本人傭兵團組成的海盜「倭寇」登陸了丹後,加入東軍並且向西軍宣戰。他們奪取了前幕府的丹後守護所,改名「田邊城」後據城固守。
那批「倭寇」的主將與副將是──
明智光秀的前主公,原「劍豪將軍」足利義輝,以及義輝同父異母的兄弟,足利幕府的台柱,細川藤孝。
「細細細細川藤孝大人陪在義輝大人的身邊嗎?這這這這不就代表在明國的義輝大人完成修行,回到故國日本準備以劍豪的身分大幹一場嗎!他肯定和東軍的小早川隆景打過照面,帶來葬送西軍的策略!」
比起足利義輝之名,光秀聽到細川藤孝的名字時顯得更加狼狽。齋藤利三感到相當意外,「劍豪將軍」之弟細川藤孝的登場,竟然比將軍本人的出現更讓光秀慌張。
「公主?細川藤孝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我我我在京都侍奉藤孝大人和義輝大人時,利三妳還在美濃侍奉稻葉一鐵,所以不懂!他雖然是一位相貌有如牛若丸或根本直逼美女的俊秀男子,卻是個聰慧絕倫的謀士!」
光秀任職於織田家之前,曾經以「朝倉家的客將」身分侍奉京都的足利幕府一段短暫的時間。雖然以義輝的角度來看,她的地位形式上是名為「陪臣」的下屬之臣,卻有著直屬於幕府的待遇。而發掘既無棲身之地又貧窮的光秀,錄用她為朝倉家與足利家聯繫人的恩人,正是細川藤孝。
在信奈上洛之前,京都分成以復興足利幕府為目標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以及把持著以實力控制支配畿內之三好家的松永久秀、三好三人眾兩派陣營。雙方不斷激烈對抗。義輝與近江六角家、越前朝倉家等親幕府派等大名勢力聯手抗衡三好,還曾經從越後找來「義將」長尾景虎,也就是改名前的上杉謙信,打算肅清三好勢力。
最後,受到松永久秀唆使的三好三人眾襲擊了二條御所。義輝原本應該在大火中伴隨大量名刀被殺死。然而有不幸體質的光秀在這個時候剛好以義輝與朝倉義景的中間人身分待在義輝身邊。義輝要求光秀這位年輕的公主武將逃跑,然而光秀堅持不肯走。雖然她懷抱當自己揚名京都成為獨當一面的公主武將時,就要繼承其師齋藤道三的遺志侍奉織田信奈的夢想,卻選擇了和悲劇的將軍一同殉死。
改變當時義輝與光秀「命運」的男人,就是生於管領細川家,還是足利將軍家私生子,從年少時就輔佐流浪將軍義輝的細川藤孝。
外表看起來像是纖弱女子的藤孝乃是武術高手,甚至會使用空手把牛甩出去的「武技」。藤孝來到陷入混亂的二條御所,露出微微的笑容悠然地走了進去。
藤孝也擅長謀略。為了說服不願離開二條御所逃亡的義輝,藤孝特別將義輝年幼的妹妹義昭帶到二條御所。藤孝還不只是要義輝逃出京都,而是勸說他「流亡明國」。
「尾張的織田信奈在桶狹間擊敗了今川義元。直到這裡還不出我的料想。然而不知為何,織田家沒有殺掉義元,而是留下來當俘虜──十兵衛你應該能明白這種異常事態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往後歷史可能的發展。」
義輝不明白藤孝的用意。然而聰明的光秀在藤孝說出「讓足利兄妹流亡至明國」時,就靈機一動想到「如今足利兄妹不在,為了讓織田信奈大人上洛以號令天下,應該擁戴被織田信奈俘虜為人質,同時身為足利分家的今川義元為新將軍」。
前往明國時,藤孝在臨行前對光秀留下這段話──
「將軍在京都遇襲乃是前所未聞之事。日本再也無法維持穩定的時刻將要到來。現在將軍的候選人只要一位就夠了。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一旦有兩位將軍同時存在,天下想必會更加混亂,走向無法收拾的局面。所以現在只要擁戴各自的將軍候選人,以統一亂世為目標朝自己的方向努力就行了。這麼做雖然看起來像是繞遠路,實際上是抄近路。總有一天我倆將輔佐各自擁戴的將軍,再次相會並且爆發戰爭吧。那場戰爭將會是統一天下的最後決戰。是我和妳的最後戰鬥。」
信奈和光秀成功上洛之後,他立刻將足利義昭奉為「足利正統將軍」,送回日本。讓她待在毛利家,成為反織田家聯軍的首領。
而現在,足利義輝與細川藤孝響應了足利義昭的上洛行,從明國回到了日本。
「公主!藤孝大人果然是一位智將。如果對田邊城的劍豪將軍置之不理,丹後、若狹、越前的豪族將會屈於劍豪將軍的威名而加入東軍!若是半兵衛大人不從越前分兵攻陷田邊城,就無法阻擋這股趨勢!然而一旦分出兵力,在加賀與半兵衛大人對峙的上杉謙信將一口氣挺進北陸道開始南下!西軍已經『死棋』了!」
「可是利三,再怎麼看,義輝大人也不可能如此剛好就在這個時候從明國回國!難道……細川藤孝大人就是為了與十兵衛展開『統一天下的最後決戰』而來的嗎?」
恐怕他們從以前就偷偷與毛利方擁戴的小孩將軍有所聯繫,潛伏於隱岐島一帶等待機會吧──齋藤利三扶著打擊太大差點昏倒的光秀,不禁呻吟出聲。
「公主,真是太遺憾了。若是至少讓長宗我部軍按照預定計畫加入西軍就好了……目前只剩下由京都這邊分兵派往田邊城一途。當然,在處於吸收長宗我部形成大軍的毛利與坂本城夾攻的情況下,分散兵力乃是下策中的下策。」
「義、義、義輝大人和我的前主公藤孝大人不但將十兵衛介紹給將軍家和朝倉家,還是救了我一命的大恩人!我不能攻擊他們!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將自己奉獻給信奈大人,以服侍信奈大人為終身職志!況且如今姬路軍已滅,長宗我部元親被奪,今川義元大人和母親大人在坂本城被囚禁,派兵至田邊城反而正中小早川隆景的下懷。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這裡有一封那位細川藤孝大人送給公主的信。」
「咦?不是給信奈大人,而是十兵衛嗎?會是宣戰書呢,還是拉攏十兵衛的勸降信?」
「不知道,還沒有開封。這封信應該由公主先讀。」
光秀心想(明明喝了很多茶,視線還是很模糊……嗚……),拍了拍臉頰,攤開細川藤孝送來的信件,大略瀏覽了一遍。光秀完全沒有想到這封信竟然會是這樣的內容。
『好久不見了,十兵衛。不對,現在應該稱呼「惟任日向守」吧。放棄將軍職位的吾主足利義輝大人沒有奪取天下的野心。然而,義輝大人對妹妹義昭大人,以及舊友上杉謙信有道義責任。他要以東軍一介武將的身分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已經做好陣亡沙場的準備。原本應該在二條御所迎接毀滅「命運」的我,回到日本受死乃是理所當然之事──義輝大人對我這麼說過。我無論如何都想拯救義輝大人,還有陷入困境的妳。所以我想請妳務必引介我與織田家締和──只要義輝大人和織田家締和,義輝大人就能成為東軍擁戴的足利義昭大人和西軍之間的調解人。當然,若是雙方於此時締和,擁護分家今川將軍的織田家未來總有一天會被本家足利家所壓制,最後導致足利家奪取天下。但就算如此,我仍然想拯救義輝大人、妳,以及織田信奈的性命。只不過──」
她並沒有提出倒戈至東軍這種光秀絕對不可能接受的露骨要求,而是提出以「締和」為名義,實際上仍是勸降的建議。這讓光秀對智將細川藤孝的過人之處有了深刻的體認。光秀知道,藤孝並非前往明國捨棄俗世,而是蟄伏等待這個「時機」到來。他以驚人的耐性默默等待輪到自己走上「歷史」舞台的機會。而且考慮到田邊城至坂本城的遙遠距離,細川藤孝再厲害,應該也是在不知道今川義元在坂本城被捉的情況下撰寫這封信。
若是這個世界的「命運」有所謂的流向,目前的情況只會讓人認為它完全傾向了「東軍」,或是「足利」。
(當今川義元大人這顆「寶玉」遭奪走的時間點,這場「戰爭」就已經對西軍壓倒性不利了。然而如果暫時先締和,將戰場舞台移到「政爭」上,就算有個萬一也還有反擊的餘地。雖然必須說服認為靠著一場「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達成天下布武,終結戰國時代,才是最不會消耗人命、最不會浪費時間的天下征服手段的信奈大人,但若是十兵衛立刻與藤孝大人談和,也許──)
顫抖著讀完信的光秀心中十分掙扎。因為細川藤孝在信中最後寫到的「締和條件」具有讓光秀無法馬上點頭的衝擊性。
(咦、咦咦咦咦咦?怎、怎麼可能?藤、藤孝大人是認真的嗎?)
被出乎意料的「條件」所嚇到的光秀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了。她不可能接受這種條件。但如果她不接受,無論是信奈或良晴,都會被正在迅速壯大的東軍所擊潰──
光秀不由得想著,某種肉眼不可見之物……姑且稱之為「命運」,正在將織田信奈,以及光秀自己拖向毀滅之路。同時她對那個「命運」感到了無比的畏懼。
幾乎在「足利義輝和細川藤孝在丹後據守田邊城」的情報傳到光秀耳中的同時,甫從九州返回京都的關白近衛前久也接到這個消息。
近衛臉色大變……不過他臉上抹了白粉,其實看不出臉色……沒有打招呼就飛奔進了本能寺。
「哎呀啊啊啊!明明明明智光秀大人!請您三思,萬萬不可攻擊田邊城啊!」
光秀還在對是否接受藤孝開出的突兀「締和條件」感到混亂,無法立刻理解近衛為何如此慌張。
「……咦……關白大人?你怎麼突然跑來了?」
「惟任日向守明智光秀,妳倒是怎麼如此慌張?首先,本官和足利義輝乃是義兄弟!過去曾為了復興大和御所與足利幕府,雙方並肩與三好一黨戰鬥!最後義輝打算將上杉謙信的越軍召來畿內與三好決戰,這個想法與本官希望讓上杉謙信就任關東管領,在東國建立親足利勢力的野心產生衝突,最後雙方分道揚鑣。不過義輝已是退下將軍寶座之人。他對在二條御所的襲擊中活了下來,流亡到明國的自己感到羞恥。這次他必定是為了與西軍戰鬥,命喪戰場而來。」
「可、可能是這樣吧……」
「還有另一件事。其實這件事的問題更加嚴重。義輝的忠實家臣,也是同父異母的弟弟細川藤孝,妳應該也知道,他是獲得大和御所三條西大納言傳授一子單傳的秘籍『古今傳授』之人!那是記載足以顛覆日本歷史的強大『言靈』的重要書籍!若是『古今傳授』和藤孝大人一起燒毀,御所的權威將就此凋零!」
大和御所認為千萬不可被燒毀的一子單傳秘藉「古今傳授」到底是什麼書籍?──博學的明智光秀和近衛前久當然清楚,然而身為美濃武士的齋藤利三卻不了解其內容。
光秀以顫抖的聲音向利三簡單介紹「古今傳授」的概要。
「古今傳授」表面上是用來解讀御所傳承下來,具有超過六百年歷史的敕撰和歌集「古今和歌集」的「註釋書」。
然而實際上它是以異於日語的語言所書寫的「密碼書」。據說書中隱藏非常重大的秘密,一旦內容外洩甚至會改變日本的歷史。因此身為藤原氏一族的三條西家才會以一子單傳的方式守護這部秘籍。雖然世上存在好幾部書籍,都號稱可能是三條西家外洩的「古今傳授」部分內容。不過那些書的內容都已經不是原樣了,真正以「密碼書」形式留存至今的「古今傳授」只有三條西家傳承的那一冊。
過去三條西大納言曾經為了躲避京都的戰火,輾轉逃至甲斐武田家或駿河今川家等地,過著「淪落外地」的日子。這段期間裡,許多保存於京都的貴重歷史書籍都在應仁之亂之後多次的戰爭中被燒毀、逸失。例如在奈良還是首都的時代,可說是傳說人物的預言者聖德太子,也就是厩戶皇子所寫下的「未來記」。雖然直到最近還留有幾部抄寫本,不過全部都因戰災或原因不明的火災而燒毀了。
三條西的前半生一直擔心「古今傳授」的傳承會在自己這代斷絕。而且他的嫡子年紀尚幼。三條西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之下,不得不以只傳一代的約定,將「古今傳授」傳承給足利義輝的親弟弟,也是幕府建立以來被評為最優秀文武秀才的細川藤孝。
也就是說,「古今傳授」是記載某種天大秘密的密碼書──齋藤利三吞著口水望著貼到她面前的近衛與光秀。
「關白大人。說起來,『古今和歌集』只是彙整古代和歌的書籍。如果『古今傳授』裡寫的不是和歌的註解,那麼實際上又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傳授『古今傳授』給細川藤孝的三條西大納言也『無法解讀』那部最重要的『古今傳授』內容。也就是說,歷代的繼承者都是在不懂密碼書內容的情況下抄寫傳遞給下一代。」
「異於日本語言的文字……除了漢字、平假名、片假名之外,日本還有其他文字嗎?『古今和歌集』也是以假名和漢文兩種方式書寫而成。看起來沒有隱藏什麼密碼,不過……」
光秀是一位在侍奉充滿味噌味的尾張織田家的主力武將之中屬於特例的博學之人。她幾乎背熟了「古今和歌集」,而且從以前就深受該書編纂者紀貫之寫下的序文所感動。
「……紀貫之在序言寫道:『不假外力,即可動天地、感鬼神、和夫婦、慰武士者,和歌也』……雖然和歌的文化已知在古代平安王朝具有『言靈』的力量,不過於如今的戰國時代,它已經失去了感動天地撫慰鬼神武士心靈的力量。況且現在流行的不是和歌,而是『連歌』。」
近衛前久流著冷汗表示:「現在不是討論文學發展的時候啊」。
「就算本官沒看過,也知道細川藤孝所持有的『古今傳授』抄寫本是與『三神器』並列的大和御所權威象徵!萬一此書在戰爭中燒毀,三條西家,以本官為頂點的藤原氏一門肯定都會被追究責任而失勢。不僅如此,御所和姬巫女大人的權威也將岌岌可危。之前織田信奈使用『三神器』時,已經重創姬巫女的權威。萬一再失去『古今傳授』……那就成了大和御所的存亡危機!請妳打消攻打田邊城的念頭!」
若是放著田邊城不管,從越前至若狹、丹後那些國家位置偏日本海的國人眾都會逐漸倒向東軍。西邊大阪、東邊尾張清洲城已被東軍奪去的西軍將會徹底陷入死地。姑且不論藤孝,光是「足利義輝」的存在感就太過巨大了。
可是,若是關白下令保護「古今傳授」,不得攻打田邊城。尊重大和御所的光秀也沒辦法違背他的意思。
「三條西家將一子單傳的『古今傳授』傳給身為武家的細川藤孝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只能看作是細川藤孝為了即將到來的『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對三條西花言巧語騙取了『古今傳授』,等待時機當作武器運用!」
此時,光秀突然想起了過去和藤孝的對話。
侍奉信奈之後,為足利幕府奔走的日子就像是遙遠的過去。不過藤孝確實曾經對光秀提起「古今傳授」的事。
「這麼一說……在足利義輝大人帶著義昭大人搭船前往明國時。藤孝大人曾經說過。未來有一天會將與日本歷史基礎有所關連的一子單傳秘籍,不可外傳的『古今傳授』傳授給我。」
「這話聽起來有點奇怪呢。『古今傳授』之所以傳給細川家,只是為了在戰亂中保護此書,而且僅限藤孝一代。藤孝應該和三條西大納言約定過,將會把『古今傳授』歸還給他的兒子才對。」
光秀不斷受到近衛前久叮嚀「千萬不可攻打田邊城」,而據守田邊城的細川藤孝又提出了她無法輕易接受的嚴苛「條件」。
就在光秀喃喃說著「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以及近衛糾纏不休地懇求「請妳一定要保護『古今傳授』!」時,現場又出現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那位男子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以一副清貧修道士的正式打扮造訪了本能寺。雖然守在光秀和近衛所待的房間門口的齋藤利三提出制止:「現在正在進行重大會議,不得隨意進入!」男子卻露出微笑舉起手,齋藤利三隨即倒在地上。
「呀啊……你這個傢伙!!!!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在本能寺啊啊啊!是來暗殺本官的嗎!」近衛前久發出哀號般的大叫,指著緩緩走進屋裡的男子。
「你對齋藤利三做了什麼!是用了南蠻的妖術吧!」
「以日本的說法,我也有保護自己的『影子』,由於事態有些緊急,所以暫時讓她先睡一下。我為自己的無禮道歉,不過沒有弄傷她。」
明智光秀疑惑地想(竟然在一瞬間就放倒利三那樣的高手?他究竟是什麼人?)
「明智光秀大人,幸會,『我們是初次見面』。我是所屬於上帝會的傳教士加斯帕爾,受命全權負責日本天主教的傳教活動。」
那個男人,加斯帕爾對光秀行了一個優雅「日本式」的禮。
雖然明智光秀不是天主教徒,她和信奈一樣對南蠻人與南蠻文化很寬容,也透過種子島火槍的買賣和南蠻商人打好關係。不過她和長期於九州大友宗麟手下活動加斯帕爾是第一次見面。那是一位相貌端正,氣質出眾的文秀男子。不過此人和過去所見過的南蠻人有某種不同,讓她背上竄過一股涼意。
「上帝會在日本的最高負責人不是弗洛伊斯大人嗎?」
「是這樣的。天主教雖是崇拜聖母瑪利亞的宗教組織,但修女弗洛伊斯因為那對胸部而有魔女身分的嫌疑,無法輕易站上高位。接替方濟各‧沙勿略大人日本傳教活動大業之人是我。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那麼弗洛伊斯大人在哪?她離開京都了嗎?」
「不,她在本能寺的庭院裡等候。最近她似乎迷上了這個東洋黃金之國日本的魅力,正在埋首於記錄日本『歷史』的作業,努力完成『日本史』這本書。她表示糾纏九州宗麟大人的『宇佐八幡的神諭』很像奧林帕斯巫女的預言,日本與歐洲之間或許存在文化的連續性、關連性。不過很遺憾,我沒有時間埋首於解開過去歷史的謎題,所以打算今後分頭進行各自的活動。」
什麼各自的活動!弗洛伊斯寫「日本史」是無所謂!但是你一個南蠻人竟然想干涉京都的政治事務!──近衛前久大吼。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難道這次你想要欺騙明智光秀大人,奪取織田家的兵權嗎?要不是相良良晴的奮鬥,大友宗麟現在早就成了你的傀儡,在日向建造天主教王國了!你在九州的所作所為已經無可原諒,竟然敢來到京都。本官絕對不會允許你亂來!」
「……不,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擁有日本不存在,可預知未來的『觀測術』。此刻,以織田家為核心的西軍陣營正面臨崩解的危機。根據我所看到的未來,織田信奈大人的本城,也是天下布武象徵的安土城天主將在不遠的未來遭到焚毀。織田信奈大人毀滅的危機已經近在眼前──我就是為了防止這個『未來』成為現實,才來向西軍提供小小的協助。」
咦!「安土城焚毀的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非常感謝你的協助!請你一定要幫助我們!──加斯帕爾的話讓濫好人光秀大受動搖,近衛則是拍了一下她的額頭。
「嗚,好痛!」
「光秀大人,妳的為人未免太好!太容易受騙上當了!此人是來奪取京都的!若是鍾情於南蠻文化的怪人織田信奈倒台,屬於舊體制的東軍獲勝,天主教就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傳教了!但是他自作自受!本官絕對無法容許你打算在日向建造建造牟志賀那種天主教王國的野心!」
「……近衛大人。如果採取開放國家政策,又要鎮壓天主教徒,這是從根本上就矛盾的事。你遲早會背叛織田信奈大人。」
「哼!惡人先告狀啊!你才是打算把織田信奈變成像宗麟那樣的傀儡!」
「我沒有打算把宗麟大人變成傀儡。你和我的看法有所不同。」
「嗚嗚嗚!奸賊!我要從薩摩把島津義弘叫來,讓你嚐嚐天譴的滋味!」
「哇哇哇,這就是所謂的內憂外患嗎!到底該怎麼辦啊?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個……近衛大人。如果這位南蠻神父擁有「預知未來」的法術,我認為現在應該先接受他的幫助比較好──有個年幼的巫女怯生生地發表意見。
此人就是近衛前久的家臣,吉田神社的巫女吉田兼見。
她也是光秀的朋友。有不幸體質的光秀喜歡參拜神社,有空的時候就會去愛宕山和吉田神社。
「兼見!妳來了啊?好久不見了!」
「嗯,是啊。小光,好久不見。」
「別叫我『小光』啦!會害我想起瀧川一益!」
這位吉田兼見接下來就會向近衛前久和明智光秀揭露連加斯帕爾都不知道的「古今傳授」與細川藤孝的秘密。
「喂,吉田兼見!不可以擅闖別人的房間!妳不是吉田神社的巫女嗎!怎麼會說出要請求南蠻人協助這種話!」
「近衛大人,請您冷靜聽我說。其實細川藤孝大人知道『未來』。他恐怕比神父大人了解得更詳細,甚至與相良良晴不相上下。」
「「「他知道未來?」」」
連冷靜沉著的加斯帕爾也困惑地說:「怎麼可能。這個戰國時代的日本裡不可能有人比未來人相良良晴和學會『觀測術』的我更清楚『未來』。時間之壁不是任何人都能突破的。沒錯。這個世界的『未來人』應該『只有一位』!」
難道藤孝大人是未來人嗎──光秀慌張地抓住兼見的肩膀。
「不、不是。他不是未來人。那位大人確確實實是這個時代的人。」
「那就是說……啊!『古今傳授』裡記載了日本的『未來』吧!藤孝大人解出了『古今傳授』的密碼,藉此得知這個國家的『未來』嗎?」
「小光,妳說得沒錯。『古今傳授』其實是記載日本『未來』的預言書。藤孝大人就是知道了『未來』,才會採取那一連串的行動。」
什麼?本官無法信服──近衛狼狽地大喊。
「三條西家誰也無法解開那本密碼書,藤孝是怎麼以那麼輕的年紀就解開的!如果真是藤孝解開了密碼,那就說明一下解密的來龍去脈!」
「好的。我會照順序說明。首先,藤孝大人毫無疑問是足利義輝大人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出身無庸置疑。藤孝大人的親生父親不是別人,正是劍豪將軍足利義輝大人的父親。因此藤孝大人對義輝大人以弟弟兼家臣的身分貢獻其心力乃是眾所皆知的事實。然而藤孝大人的母親身分卻意外地鮮為人知。當然,近衛大人已經知道她的身分了。」
「……藤孝的母親?誰啊?喔喔,本官想起來了。印象中是精通國學、儒學、歷史、神道等各種學問的大學者清原宣賢的女兒吧!清原宣賢因為躲避京都的戰亂淪落至越前朝倉家,最後死在一乘谷呢……那又怎麼了,吉田?」
「是的。細川藤孝大人的父方是足利將軍家,而追溯其母方的血統,他就是清原宣賢大人的外孫。那位清原宣賢大人──其實是我所繼承的吉田神社的直系家族,吉田家的人。也就是說,我和細川藤孝大人是表兄妹的關係。」
「……哦,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啊!」
「藤孝大人是兼見的表兄?但是這和藤孝大人解讀『古今傳授』的事又有什麼關連呢?」
「小光。吉田家所創的『吉田神道』,乃是大學者清原宣賢大人利用其學識所建立的適用於嶄新戰國時代的獨自體系神道。清原宣賢大人調查過與漢字不同的古代日本獨有文字『神代文字』。各地的神社與遺跡都留下了那種神代文字。清原大人在『日本書紀』的研究書『日本書紀抄』裡留下這段話:『神代之文字需秘藏,不得散布──其字型,形似頌唱佛經的「聲明」所用的標音符號「博士」』。」
「日日日日本真的有那種奇怪的文字嗎?」
「嗯,有喔,小光。像是伊勢神宮也保存了寫有一種神代文字『阿比留草文字』的書本。但因為就像密碼一樣,誰也看不懂。身為大學者的清原大人成功解讀了這個阿比留草文字。這其中的秘密透過吉田神社,私下傳承給清原大人的外孫細川藤孝大人──吉田家的人們害怕解讀神代文字的秘術在戰亂中失傳,於是與身為武家的藤孝大人約定不得外傳──」
唔!這和藤孝繼承三條西家的「古今傳授」傳聞一樣嘛!──近衛前久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兼見?也就是說藤孝大人獲得吉田神社所傳承的『神代文字』解讀方法,並且繼承了三條西大納言大人的一子單傳之書『古今傳授』吧!我懂了!可是吉田神社和清原大人都沒有機會看到三條西家守護的『古今傳授』。唯有同時得到兩者的藤孝大人才能成功解讀書中的秘密!」
不假外力,即可動天地、感鬼神、和夫婦、慰武士者,和歌也……光秀再次唸出紀貫之所寫的序文。
「三好三人眾襲擊位於二條御所的足利義輝大人時,藤孝大人之所以能注意到這件事並解救義輝大人,就是因為他解讀了『古今傳授』,得知義輝大人死在二條御所的『未來』吧!」
光秀終於察覺到藤孝的意圖。
雙方各擁將軍爭奪天下,但是必須有一方退讓,否則天下將發生前所未有的大亂……這樣就能理解藤孝帶著足利兄妹流亡至明國的原因了。藤孝知道光秀將會侍奉織田信奈,讓她上洛以展開織田家「天下布武」的事業!原本的情況應該是因為足利義輝死於二條御所,信奈擁立義輝之妹足利義昭為將軍候補而上洛。然而藤孝救了他的哥哥,改變了「歷史」。若是活下來的義輝繼續在日本當將軍,信奈的上洛行與之後的「天下布武」事業都不可能發生。她會像當初上杉謙信上洛時那樣,只能以「義輝近衛兵」的名義活動。如此一來,她就不會展開「天下布武」的事業,天下將會繼續大亂。他的最終目的是讓足利義輝、義昭成為「天下霸主」。那肯定就是藤孝的野心與目標。然而,若是扭曲「歷史」讓織田信奈和明智光秀繼續居於尾張美濃地方大名的地位,「天下布武」將會遲遲沒有進展。
正因為如此,藤孝讓偏離原本「歷史」發展的足利義輝與義昭暫時離開「歷史」,將「歷史」先託付給光秀與信奈,使今川義元被立為「暫代」的足利將軍。
「……藤孝大人是刻意讓十兵衛和信奈大人擁戴今川義元大人上洛,故意讓我們征服了半片天下吧?然後……透過這次的『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發起挑戰以決定最後贏家……時機成熟了,奪取天下的時刻即將到來。他就是如此判斷的!」
說得通──仍然有些疑惑的加斯帕爾贊同了光秀的說法。
「如果假設藤孝大人知曉日本的『未來』,還打算讓原本在二條御所被襲擊時氣數走到盡頭的足利家奪取天下。他就能使原本『未來』的『道路』不至於出現決定性的偏差,盡量維持最低限度的變動。並且可以在最後決定性的階段親自站上『歷史』舞台時翻轉全盤局勢。若是在第一步就走偏了『未來』的道路,就很難以人為的手段修正軌道。好不容易獲得的『未來』知識也會變得毫無用武之地。所以他必須直到這個時刻才能行動,也就是為日本戰國時代帶來終結的最終決戰開始的最後一刻。如果『古今傳授』真的是記錄日本『未來』的書籍,藤孝大人就擁有足以匹敵相良良晴,甚至猶有過之的未來知識。再加上他聰明絕頂、智計過人,都是相良良晴遠遠比不上的!」
而且還有更為關鍵的事情──加斯帕爾對光秀和近衛說道:
「相良良晴是為了將織田信奈大人的『未來』導向朝好的方向而行動。當然,相信『愛情』能為信奈大人的孤獨靈魂帶來幸福與救贖的他,以及認為信奈大人唯有捨棄『愛情』,以『神』之姿君臨世界這一條生存之道的我,雙方希望走上的結局完全不同。我們兩人處於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敵對關係。不過就算是敵對,守護織田信奈大人的『目的』卻是相同的。」
讓信奈大人成「神」?這位南蠻人為何會有如此怪異的想法?他不是天主教徒嗎?──光秀在加斯帕爾的言語中察覺到某種不知名的突兀感。然而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如何對付細川藤孝。
「我和相良良晴的行動全都是為了信奈大人好,為了改變信奈大人的『命運』。但是藤孝大人剛好相反。他是為了讓足利家成為最後贏家,將織田信奈大人從『歷史』中『抹去』而行動……!無論對我、對織田信奈大人,或是相良良晴而言,他都是預料之外的存在,也是最強的敵人。」
「加、加斯帕爾大人。你沒有用『觀測術』預測藤孝大人的行動嗎?」
「藤孝大人根本不在我的『觀測術』之網中。我的法術所得到的『未來』只有片段的影像,並不完整。安土城無庸置疑即將被焚毀,我擁有的正多面體已經確切顯示出此事。然而我不清楚安土城被焚的詳細經過。更別說細川藤孝這名男子至今從未出現在正多面體的影像之中。」
「正、正多面體?那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聽過!」
「你這個人果然怪怪的!先不論來自未來日本又好色的相良良晴,為什麼一個南蠻人對織田信奈如此執著?難道你愛上她了嗎?」
「……由於相良良晴陷入與信奈大人的禁忌之戀,信奈大人才會被懷疑有篡奪御所的野心,導致織田家的霸業遭遇毀滅危機。近衛大人也知道此事吧。愛情……是毀滅信奈大人的元凶……」
加斯帕爾轉身面對心中想著(這個南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為什麼對信奈大人如此癡迷……),開始懷疑他身分的光秀。
「先不說那些,明智大人。藤孝大人應該已經對您展開遊說了!您收到他的信了嗎?」
他對光秀如此質問,讓光秀心中一驚。
「藤、藤孝大人表示只要十兵衛接受某個條件,田邊城就會答應與西軍締和……」
她不禁說溜了嘴。
眾人隨即逼迫說著「呃!糟糕了!」臉色鐵青的光秀,紛紛表示「把信拿出來」。親自確認細川藤孝寫給光秀的信裡列在最後的「締和條件」。
在信裡,當代頂尖的天才文人藤孝以他的流暢筆跡寫下了這樣的內容:
『十兵衛。身為織田家實質宰相的妳和我細川藤孝結婚,成為夫妻。這是唯一的締和條件。十兵衛,妳若想逃出自己的「命運」,就沒有其他的選擇。』
「什麼?這不是大好機會嗎!明智大人,請您立刻接受吧!這樣一來既能保護『古今傳授』,也能保全足利義輝的性命!還能讓西軍脫離目前面對的絕望戰況,奇蹟似地結束東西兩軍的戰爭!這樣一來織田信奈也就能避免滅亡了!」
「……若是將決戰舞台從『戰爭』轉移至『政治』,擁護正統足利將軍的藤孝大人會奪得最後的勝利,信奈大人的地位也將岌岌可危。但如果持續維持現狀,我方無法攻擊田邊城,東軍的軍力將日益強盛。如果靠日本海的諸國都倒向了東軍,西軍就再也無法維持戰線。信奈大人仍然會滅亡。我透過正多面體看到的『安土城焚毀的未來』將會成為現實。藤孝大人應該不在意『歷史』會走向哪一邊。信奈大人早早消失對他反而是好事。明智大人,這是從東軍手上奪回正當名義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如果妳是真心為了信奈大人著想,即使會趁了藤孝大人的意,妳也應該接受這場政治婚姻。」
右邊是立於大和御所頂點的關白近衛前久。
左邊是立於南蠻傳教士頂點的加斯帕爾。
被這兩人同時逼迫「請立刻和藤孝大人成婚」的光秀,越來越沒有退路了。
在她的母親被兩度被挾持為人質,連今川義元都被捉走的時候,光秀就已經身心俱疲,開始發起高燒。
光秀已經混亂到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她甚至在房間角落看到了不可能見到的幻覺──
『突破這場困境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立刻舉行十兵衛與細川藤孝的婚禮!沒錯,只要讓十兵衛成為細川夫人就行了!這樣一來就能與劍豪將軍締和!足利義昭的戰鬥意志和東軍的出兵名義也會大減,還能將毛利的怒濤攻勢堵在大阪城!十兵衛,謝謝妳,謝謝妳……!妳的忠肝義膽,我這一生絕不會忘記!我就將出雲和石見兩國當成新婚禮送給妳吧!不過妳得自行從毛利手上搶回來喔?啊,反正妳應該不需要丹波了,我就沒收吧~」
這是高燒過度才看到的幻覺嗎?真正的信奈大人固然是小氣不講理的獨裁君主,但是她無論再過分也不會這麼說──雖然光秀的理性如此提醒,然而她的感情那面已經承受不住了。
「一對血統高貴的俊男美女夫婦就此誕生啦!如此一來就能避免『古今傳授』被燒毀,這件事就此解決了呢,呵呵呵!趕快舉行兩人的婚禮,阻止駐兵大阪城的毛利進犯吧!本官願意擔任媒人!呵呵呵呵呵!」
近衛不看氣氛的大笑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哇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光秀發狂大喊。
「藤孝大人過去對我有恩,也是值得尊敬且文武雙全的儒將。但是十兵衛所愛的男人只有相良良晴前輩一人!十兵衛為了信奈大人什麼都肯做,唯獨不願成為政治婚姻的犧牲品,我不要!」
光秀逃離露出黑牙齒喊著「喂!妳要保護『古今傳授』啊!妳要去哪裡!」的近衛,衝向了庭院。
然後她就像正在狩獵的老鷹一樣迅速地找到了弗洛伊斯。
「哎呀,明智大人?您的樣子好像不太對勁……發生什麼事了?」
「弗洛伊斯大人!十兵衛現在就要在這裡出家!雖然佛教儀式比較好,但是正覺院豪盛現在人不在,只能用天主教儀式將就一下了!快點替我洗禮吧!拜託了,就當做幫十兵衛一個忙吧!」
她整個人黏在弗洛伊斯胸前。
以弗洛伊斯的個性,她沒辦法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她看著臉色發青渾身顫抖的光秀說:「唉,明智大人妳的眼神看起來很恐懼……好可憐。」
「我明白了!如果能拯救明智大人,我很樂意幫忙。」
於是她問也不問就點頭答應了。
「太感謝妳了!十兵衛不想結不願意的婚!但若是拒絕這場政治婚姻,會造成各方面的紛爭!所以只能用因為出家不能結婚的理由拒絕了!」
「不過就算是天主教,在家信徒仍然可以自由結婚喔。天主教禁止離婚……但若是和我一樣成為修女的話,就禁止結婚了。」
「那我要當修女!我可以繼續做武將的工作嗎?」
「可以。有喬凡那小姐所屬的軍事修士會那種組織,我也幫您介紹過去吧。」
弗洛伊斯隨身攜帶洗禮用工具,以便隨時幫希望洗禮的人進行洗禮。於是她立刻對光秀做了洗禮儀式。
「太好啦!如此一來十兵衛也是天主教的修女了!好極了,在緊要關頭守住處女啦!而且也能繼續擔任武將的職位,天主教真是太棒了!」
「恭、恭喜您。教名就取『伽羅奢』,您覺得如何?意思是『神的恩寵』。祝福勞碌辛苦的明智大人能獲得幸福。」
「呵呵呵。伽羅奢嗎,不錯喔!這樣一來婚事就告吹啦!」
不過,感覺有點奇怪呢──弗洛伊斯一臉奇異地詢問露出清爽笑容,手拿全新十字架念珠的光秀。
「明智大人不是和良晴先生有婚約嗎?我記得您好像說過征服丹波後就會舉行婚禮……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您改變心意,決定拋下良晴先生成為修女,過著終身守貞的生活呢?」
「……咦?」
「我是在問,為什麼您要自行放棄和良晴先生的婚約呢?啊!難道是為了信奈大人而主動退讓……?嗚……真是太難為您了……我會為明智大人祈禱,期盼您能獲得神的恩寵。」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是啦!十兵衛只是想要暫時躲避細川藤孝大人的求婚……」
「咦、咦咦咦?是這樣嗎?可、可是您已經成為修女了喔,明智大人?如果要正式退出,得前往羅馬的梵蒂岡進行一堆很麻煩的手續才行……該、該怎麼辦?」
「……完蛋了……沒想到我竟然親手毀掉和前輩的婚約……一切都完蛋了……」
啪。
身心狀況終於達到極限的光秀雙眼打轉倒了下去。
弗洛伊斯連忙抱起光秀,發現她的額頭非常燙。
「好、好燙!您正在發高燒啊。而且意識也很模糊,還突然喊著要接受洗禮……!來人啊!快叫醫生!」
「小、小光~!振作點!曲直瀨貝爾休醫生馬上就會過來了!我會看著近衛大人,不讓他趁妳倒下時擅自幫妳成婚!」
眼中泛淚光,追著光秀而來的吉田間兼見抓起掃把,將大喊「明智大人,快站起來!如果妳還算是出身高貴的土岐氏,那就憑毅力站起來!」的近衛趕走。
「竟然除了相良良晴以外,還有其他人躲過我的『觀測術』。這下不妙了……」
這個世界的未來人『只有一位』如果阻止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的愛情,信奈的「命運」應該就能改變。即使有已經去世的宿曜道學者山本勘助,或是使用塔羅牌的黑田官兵衛那種可以大略讀出人類「命運」的術士,這個時代仍然沒有其他直接知曉「命運」的人。
以這個大前提行動的加斯帕爾,對於完全沒有任何預警就登場的細川藤孝這名意外強敵感到困惑,同時也從明智光秀投注於相良良晴身上的強烈愛情裡頭感受到某種不祥的預感。
「……簡直就像排除一個讓織田信奈走向毀滅的因素後,又出現另一個因素。要完成顛覆織田信奈『命運』的『使命』,可能遠比我想像得更困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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