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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白天很长,即使过了六点天色依然很明亮,这一点对在外面游玩的人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
玲人他们平常嬉戏的高架桥下,到了晚上就只剩下装在电线杆上的水银灯提供照明,因此很感谢太阳这盏巨大的照明灯可以延长照明的时间。
在天空散发着橘红光芒下,怜在坚硬的水泥地奔驰着。
街头篮球,顾名思义是起源于街头吧。身为街头流浪儿的自己,竟然玩着同样出生于街头的篮球,这还真是一场奇遇呢,或者是一种讽刺呢?
怜从来没有运动的概念。只有要去取得维生的粮食时才会活动身体,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活动身体的理由,这就是怜过去的想法。但是现在却为了娱乐而活动身体。要是在前不久,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可能会气自己浪费卡路里吧,还是会投以嫉妒与羡慕的眼神呢?
对玲人来说,在高架桥下打篮球只是单纯地跟朋友一起玩;但对怜来说,意义却稍有不同,这是再次确认现在的自己的手段之一。
“玲人!”
怜“啪啪啪”地运几次球之后,将球往同队的玲人前方位置传去。
“哇,笨蛋!”
大概因为攻其不备,玲人的反应慢了半拍。
“你……这家伙!”
玲人虽然努力伸长手臂,但篮球就在指尖前十公分刷过。
“吼——该死!”
球就这样被对方拦走,并进球得分。
“玲人!那么简单的传球应该接得住吧!”
“谁接得到啊,混蛋!谁叫你突然传球!传球前要先考虑一下我的活动范围吧!”
“玲人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接到的啊!”
“要是你能多考虑一点我的活动范围就好了!就不能再传过来一点喔!刚刚你传的是什么,传到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说什么!?”
怜和玲人两人面对面互瞪,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又来了喔,都不会腻吗?每次都这样。”
跟怜及玲人同队的和彦望着两人,夸张地叹气。
“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合得来还是合不来耶。算了,反正也有‘越吵感情越好’的说法。”
“喂!你很啰嗦喔!”
听力敏锐的怜听到和彦说的话,提高嗓门怒骂道。和彦“好啦好啦”的耸肩,摆出想要落跑的模样。
跟玲人互瞪,又对和彦怒吼的怜,内心其实很愉快。这些琐碎日常的对话,让她了解原来这就是朋友。
跟过去为了生存而集结在一起的伙伴不同,这是所谓的朋友关系。
对怜来说,这种关系仿佛是一种微风就可轻易吹散、如泡沫般虚幻的东西,而可以确认这细腻关系的地方,就是这个球场。
隔天怜趁课堂间的短暂休息时间,告诉朋香以及仁美昨天发生的事。因为实在很不甘心,所以她想要找人抱怨一番。
“——我传出那么棒的球,玲人那家伙却没接到,害我们输了。那家伙打篮球的经历比我久,动作却还那么生涩,不能移动到没人防守的地方怎么可以呢!?”
“哈哈哈……”
朋香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个健康的吵架理由啊。这个年代还有为了这种事情而吵架的男人和女人,可真是稀奇呢?”
“你那‘男人和女人’的说法有点怪怪的喔。”
朋香被怜一瞪,很明显地刻意移开视线。
“没有呀——没有特别的意思啊——我一点也不觉得你们进展得那么缓慢真的可以吗——”
很明显地,她就是这么认为。
“不用你操心啦!再说,朋香你们把我和玲人的关系想得太亲密了吧,我们只不过是同班同学罢了。”
“是喔,这话当真?”
仁美泛起成熟大人般的微笑。
“连仁美也……你们就是爱把话题扯到这里吧!”
“因为没有比别人的男女关系更有趣的话题了嘛!”
“是喔……”
虽然对仁美能毫不避讳说出的坦然态度带着些许敬意,但被她这么说,老实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先别管我们爱看热闹的癖好,但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
“鸣濑的事啊。”
“我不是说了嘛,玲人只是……”
仁美将手指顶住下巴说:
“嗯——与其说鸣濑的事,不如说鸣濑和你的事还比较正确呢。套句朋香刚才说的话,如果仍进展得这么迟缓,说不定会被人横刀夺爱喔。”
“玲人会被……”
怜似乎被这种比喻给吓了一跳。
“应该是被我说中了喔!”
仁美偷瞄玲人一眼。他坐在自己窗边的位子,拼死命地抄着下一堂非交不可的数学作业。
“说到不想再说了,我和玲人不是那种关系,而且玲人应该也没那么受欢迎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喔。”
虽然玲人不是长得太难看——应该也有标准以上吧。不,怜其实搞不太清楚他到底长得好看或不好看,但他的行为举止却有很多地方很幼稚。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会比较喜欢年纪稍长、个性沉稳的男性吧。
“‘各有所好’这句成语没听过吗?”
朋香“呵呵呵”的笑声像似故意煽动怜,让她感到不安。
“……那不关我的事。”
在钟声响起时,怜这么说道。朋香和仁美耸耸肩,表示拿她没辙。
就在那天的午休时间。
“玲人,那个单字拼错了啦,不是a是e喔!”
“啰嗦耶,我会念就好了,别多管闲事。”
怜借坐在玲人前面朋香的座位,教玲人第五节堂要上的英文翻译;但玲人似乎觉得只要知道答案就好了,对怜的指导感到不耐烦。
“玲人,你那种学习态度会让你又考不及格喔!”
“这次没问题啦,为了勉强考及格,我会念一点书的。”
“你还真没有志气。”
“啰嗦,别管我。”
玲人边这么说,边用自动铅笔扭扭曲曲地写下根本称不上是书写体的笔划。
“……好难看的字。”
“这更不关你的事。”
就在两人的斗嘴中,玲人的英文翻译也完成约五分之四的时候,教室的门“喀啦”一声被打了开来。
“玲人?”
有个略微沙哑的声音在寻找玲人。
“嗯?”
被呼喊的玲人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啊,找到了。”
叫唤玲人名字的人是怜不认识的别班女生,对方留着一头短发,身材也很高。她一看到玲人,就大剌剌地走进不是自己班级的教室。
“喔,是晶啊。”
“好久不见。”
玲人露出笑容,挥手打招呼。
“社团还好吗?”
“超严厉的啦。人家这么瘦弱,真的待不下去了。”
“是你自己要参加的,还抱怨什么?”
“啰嗦。”
那个玲人称呼为晶的少女,轻戳面带微笑的玲人的头,然后也跟着玲人笑了。
“玲人,你也和我一起搞社团嘛。”
“女篮不可能和男篮一起吧?”
“不一定喔?反正用的是同一间体育馆,平常也会交流切磋,但不能比赛就是了。”
“是喔。不管怎样,反正我都不参加,不是因为想打才打的篮球我不喜欢。”
“所以你才打不好啊。”
“你管我——对了,干吗特别来找我?只是来闲扯的?”
“什么嘛,难道我就不能跟你闲聊喔?”
晶不满地嘟着嘴巴。
“我没那么说吧,要我陪晶打发时间,多久都没问题。”
晶因玲人的话而露出笑容。
“谢啰,玲人。今天就如你所猜想的,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问你喔,你有没有古语辞典?我们班下一节要用,可是我忘了带。”
“古语辞典~?你要那种使用频率超低的东西喔?”
“就是啊,我跑了好几班都说没有,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玲人你有带吗?”
古语辞典体积又大,使用的机会又非常少。在怜的记忆中,到今天为止,从没有在课堂上使用过。
“我不知道耶,大部分的读书用具我都塞在置物柜里没动过。该死,要找很麻烦耶——因为我都随便乱塞。”
“你还是一样不喜欢整理喔,这一点完全没有改进呢。没关系,我自己找,你把柜子打开。”
“那就拜托你了——”
玲人嫌麻烦地站起身,走向教室后方的置物柜,晶也跟在他身后。
“……她是谁?”
完全没办法介入两人谈话的怜,不禁这么低喃。
她抓住刚好晃过身边的和彦,指着正在翻玲人置物柜的少女问道。
“和彦,那是谁?”
“嗯?啊啊,你说晶吗?好像很久没有看到她了呢。她是我们国中时期的同学,和玲人好像从国小就认识吧。国中的时候,也常到那座高架桥下呢。不过,最近很少来了,所以朝槻不认得是正常的啦。”
“很久没来……是因为和谁吵架吗?”
“不是,她玩街头篮球一玩就玩出兴趣,在高中进了篮球队。好像因为参加社团变得很忙,就没什么时间去高架桥下了。虽然对我们来说,好像变得跟她有点不相往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篮球社喔,打得很好吗?”
“上了高中我就不清楚了,国中的时候还好——啊,不过,一和玲人组队就变得好得不得了。嗯,那两个人的组合真的很厉害喔,我们都说他们是AA呢。这词怎么解释?优秀的组合?传球默契好到让人无法置信呢,2对2根本赢不了。”
“……是喔。”
从玲人的置物柜找到古语辞典的晶应该已经没其它的事了,但两人却一直站在置物柜前愉快地聊天,直到上课钟声响起。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非常适合死党这个字眼。
那天晚上,如往常一样,怜和玲人他们在高架桥下打篮球。玲人和怜的默契依旧不好。不,应该说今天比往常还要糟糕。
就在怜的不爽累积到相当程度时,晶出现在高架桥下。
“喔喔,这不是晶吗!超久不见呢。”
不仅玲人和和彦,在场所有人似乎都认识晶,一起朝晶跑去。
“今天社团活动提早结束,想说不定大家都还在,所以来看看。”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打个一场?”
玲人“砰”的一声,把球传给晶。
“我正有此意,所以才没换掉运动裤就来了。”
晶掀起自己的裙子,露出把裤管卷高的滴草高中运动裤。
“你还是一样,一点女人味都没有呢。”
玲人才稍微消遣一下——
“啰嗦。”
晶推了玲人一把,开怀笑着。
“…………”
一点都不有趣。
怜在角落,不悦地看着那两人。
晶将接过来的篮球放在指尖旋转,说:
“玲人,跟我组队吧,展现好久没有的AA组合吧。”
“和你组队是无所谓啦,但别再提那个像是模仿偶像团体的组合名称,真的是超俗的耶。”
“好啦、好啦——有什么关系呢,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我们吗?”
“麻烦你详细解释,哪里适合我们?”
“嗯——我们英文拼音的头一个字母?”
“就这样喔?”
“啊哈哈哈!喂、喂——用手指比个‘A’字如何?……嗯?要怎么才可以比出A啊?”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两人边聊边走进球场。
“那么,谁要来当敌手呢?赢了我们这个最强组合就请你们喝果汁喔。”
——最强组合
晶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怜听了一肚子气,于是她站在晶面前。
“我来。”
晶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怜。
“…………?”
晶的脸上浮现某种表情,但是怜无法判别那是属于哪个种类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融合亲切感和敌意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这次则是对怜露出容易明白的笑容。
“嗯,你是新加入的朝槻怜,对吧?请多指教!”
因为对方伸出手,因此怜轻轻回握示意。接着怜便向后转身:
“和彦,和我组队。”
“咦?我?我是无所谓啦,但最好别认为会赢喔,那两个家伙组成一对,真的超强的。”
被指名的和彦似乎没什么干劲,不过还是走过来站到怜身旁。
“不试看看怎么知道。”
“呵呵呵……真的是这样吗?”
玲人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到刚才为止,今天我的手感一直被朝槻打压而无法发挥,不过跟晶组队的我可就不同啰。”
“还没开始比赛就傲慢起来了?太自大了吧,玲人。”
“傲慢?自大?不,我说的是事实。”
玲人挺起胸膛,充满自信。
“玲人你少夸张了。”
那自信的嘴脸真让人不爽。
“和彦,一定要赢喔。”
“我认为是不可能的啦……算了,我就奉陪吧。”
于是,怜&和彦vs玲人&晶的2对2比赛开始。
和彦盯玲人,怜盯晶。
晶拿着球,朝中央运球,怜为了不让她得逞而紧紧缠着她防守。
判断无法简单突破的晶,放慢步调寻找怜的空隙。
怜更坚固地防守着,不露出丝毫破绽,接着晶的上半身突然跳起。
她是要投篮吗?
原本重心压低防守对方的怜,因这个动作也拉高身体。
不过,那只是晶的假动作。
以为她要投篮,但在下一个瞬间,晶再次把重心压低,闪过怜的防守。无人防守的晶来到篮下,才真正摆出上篮的动作。不过,怜还是不放弃。
“怎能让你得逞!”
怜立刻绕到晶面前,把晶投出的球拍落。
“磅!”大声作响的球朝罚球线滚去,玲人接起那颗球。
赢了。
短暂的对峙让怜如此确信。
凭技术和经验,晶的确压倒性地位居上位。因为晶参加篮球社,技术好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摆出假动作,连怜都会被骗过。不过,怜她有足以弥补技术和经验的运动神经,就算被假动作欺骗也能弥补过来。
玲人跟和彦的实力不相上下,只要怜赢过晶,那肯定会赢。
玲人,看我怎么折断你那骄傲的长鼻子。
运球好一阵子的玲人,怎么也无法摆脱和彦的防守。虽然用几乎犯规的方式碰撞和彦的身体,但和彦可没那么简单就投降,两人的实力果然不相上下。
“晶!!”
进退两难的玲人呼喊晶的名字。
只是这样而已。
晶突然往和彦的方向跑去,阻挡和彦进行的方向。
“换人防守吗!!朝槻,守玲人!”
不用和彦说,怜立刻挡在玲人面前。怜和玲人相比,这阵子怜的实力渐渐超越了他,只要快速发动攻击就一定可以抢到球,怜心里这么盘算。
但当玲人一被怜挡住去向,他看也不看地就把球往奇怪的方向丢去。
传球失误!?
并不是。
晶跑到玲人球投出的落地点,她完全甩开和彦的防守,一般人根本追不上。于是怜又重新盯上晶。
“蛮厉害的嘛。”
晶因为怜的话而露出微笑。
“谢谢称赞!”
晶一边回答,一边硬是运球往篮框右侧切入,接着摆出投篮的姿势。晶的身体完全离开了地面,这的确是要投篮的姿势。
“我才不让你投进!”
即使已经摆出投篮的姿势,以怜的敏捷还是来得及。只要动作比晶快,跳得比晶高,一定可以盖到火锅,怜这么确信。
怜也确实阻断了她的投篮线路。
“…………!?”
把球举在头上的晶,似乎露出得意的微笑。
下个瞬间,晶宛如把球往下丢一样让球落下。当然,在下面等着的是玲人。
为了抢篮板跑到篮框下是一般理论,但就算搞错位置也不会跑到投篮者的脚下,这是连怜都知道的常识。因为连和彦也为了抢篮板而跑到篮框下。
不过,玲人却跑到晶的下方,难道他知道晶不是要投篮,而是要传球。
“传得好!!”
接到球的玲人,在无人防守的状况下投篮。跳得比晶还要高的怜,待在空中的时间当然也比较长,她只能边落地边看着球在空中画出抛物线。
篮球穿过篮框发出摩擦声,就在落地那一刻被晶接住。
“好球,玲人。”
“那当然。”
得分的玲人和晶“啪”地相互击掌。
“哈哈哈哈!怎么样,朝槻?你看吧!”
玲人露出胜利的笑容。
“呜……”
怜只能懊悔地呻吟。
就算能个别压制住玲人和晶,也无法击垮两人的组合;再加上怜与和彦的默契比不上玲人他们,比赛结果自然可预期。
“那是怎么一回事……!?”
有几次,玲人和晶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但是两人却表现得像是知道彼此要往哪里跑、下一步会做什么般地完美合作着。
“喂,我说过了吧,最好不要以为能赢得了这两个人。”
尽力比赛的和彦喘着气这么对怜说。
“会不会太超过了啊。”
“啊哈哈,抱歉。因为对方技术也不错,所以无法手下留情嘛。”
晶笑着跟玲人搭肩。
怜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她边这么想边离开球场。
“她怎么了呢?”
“一定是不甘心输给我吧?活该,别管她。”
“是喔——啊,下个换谁来挑战?今天心情不错,这次赢我的话,就请吃汉堡吧!”
“咦,真的吗?那我也想挑战看看。”
“玲人跟我可是AA组合呢。”
“哇,我今天的队友就一直是你了吗?”
之后,晶和玲人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挑战,并以横扫千军的态势、压倒性的强度打倒挑战者。
盘坐在球场外观战的怜,被两人的合作默契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到底是……”
从游戏之外来看,更能看出这两人的组合有多么优秀。
“所以,我才说那两个人组队的话会很强。”
和彦大概因为那一次挑战而丧失战斗意志吧。他也站在怜身旁,吐着烟,看着挑战者们一一被晶跟玲人打败的样子。
“……分开的话,就没有强得那么夸张。”
“是没错啦。虽然晶因为有玩社团,所以打得不错,但朝槻你身体的爆发力也不容小觑。如果是一对一,说不定能平分秋色;但是二对二呢,那不管比多少次都不可能会赢的。那两个人的组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感觉像是强到一加一等于十甚至二十呢。”
怜赞同和彦的解释,但就因为这样才不好玩。
怜紧紧地抱住膝盖。
这天可说是晶和玲人的个人秀,晶应该是刚结束社团活动,但看似却毫不疲累地一直待在球场上,跟玲人组队比赛。
“啊——好玩好玩!虽然社团也不错,不过像这样只是玩篮球也不错呢。”
“晶,你真的越来越像个篮球狂啰。”
玲人把还没喝完的运动饮料往满身是汗的晶丢去。
“我才不想当篮球狂呢。不过,说不定你说得没错喔!玲人也一起加入篮球社嘛,跟我一起打垮前辈们。”
“我不是说女篮和男篮不同吗?我没办法和晶一起打啦。”
“切掉如何?这样就可以加入女篮了吧?”
“切掉什么!?”
晶和玲人一边谈论这个话题,一边笑闹着。
“好了,差不多该解散了吧。明天想去学校的家伙就回去,不想去的家伙和我去吃饭吧。”
和彦用这句话宣布今天就此解散。怜她打算回家念书。以现在这种心情,就算和大家一起吃饭也不会觉得好吃。
“晶,那你呢?”
和彦询问。
“我要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晨练。”
“是吗?要再来喔。玲人呢?”
“我也要回去。今天都是因为晶的关系,让我在场上从头打到尾没休息,真是累毙了。而且我也没什么钱。”
回家组准备回家,因此怜也打算回去。但是……
“啊,对了。玲人,可以耽误一下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因为晶的这句话,怜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该不会要还我古语辞典吧?”
“啊,对耶。第六节结束后,我马上就去参加社团活动,压根儿忘了这回事。我明天还你。”
“我三年之内都没有用它的计划,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
“三年之后就毕业了吧。玲人,你一次也不打算用?”
“说不定喔。”
在无人的高架桥下的球场上,玲人和晶依旧开心地聊着。
怜则悄悄躲在桥柱的阴影下,偷听两人的对话。
我到底在干吗啊?
如果晶有话只能对玲人说,那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偷听他人对话是不对的。明知如此,怜还是忍不住想听两人说些什么。她的胸口有股躁动。
“好啦,你有什么事要说?该不会真的要我加入篮球社吧?”
“啊哈哈,不是啦不是啦。”
对玲人的担忧,晶笑着否定。
“虽然我觉得你最好加入,但我不会勉强。我知道要是勉强你入社,你会提不起劲打球……我很了解玲人的个性。”
“还好啦,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
根据和彦的说法,两人是从国小就玩在一起的朋友。换句话说,彼此认识至少超过四年了。
我和玲人认识才几个月啊……
这种事其实谈不上输赢,但怜对晶却有种奇怪的败北感。
因为玲人的话,晶露出温柔的微笑,抬头看着已经破破烂烂的篮球框。
“对呀。我们以前都是在这里玩,那段时光真令人怀念呢。玲人你还记得吗?刚开始我们根本投不进球,曾经有过在比赛结束之前都还是零比零呢。”
“是有过那么一回事,我们还烦恼今天到底来这里是干吗的!”
对晶所说的往事,玲人也语带怀念地回应着。
“那时候虽还只是小鬼头,却还会思考时间的意义,真的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呢。那只是一味地让自己累积压力罢了。”
“是喔?我倒是很开心耶。”
“那样会开心?你从那时候开始就是篮球狂了喔。”
“不是,不是那样,因为跟玲人在一起才觉得愉快啦。”
“……啊?”
“……你果然没发现,真拿你没办法。”
晶落寞地笑了。
“我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啊?”
晶对表情吃惊的玲人微笑。
吸、呼、吸、呼、吸。
晶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接着——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上玲人了。”
这句话也传到躲在桥柱阴影下的怜耳里。
她感觉脚、身体、心都因此冻结。
这种反应让怜更加动摇。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反应?我根本不将玲人当一回事,就算喜欢他,我也要违抗命运。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和玲人结合。所以,玲人和谁怎样都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无视怜内心的纠葛,晶继续告白。
“我和玲人从小学开始感情就很好,不过喜欢上你……对了,我想应该是升上国中以后吧。不过,那时候根本没有告诉你的打算。因为我和玲人默契好到被别人叫AA,不也是死党吗?我知道玲人也跟我一样,都觉得想玩就随时一起玩,这样就足够了。嗯,当时完全没想要告白。不过,自从升上高中以后,班级不同,我也进了篮球社,我们变得没什么机会见面;这让我很焦急,感觉玲人跟我的距离越来越远……唉,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沦为‘国中时感情很好的家伙’。我有这种想法,绝对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所以,我要向你告白,我喜欢玲人。”
说完之后,晶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般开心地笑了。接着,她走近玲人,宛如敲门般地“咚咚”敲打他的胸口。
“和我交往吧,那样我跟玲人的关系就不会断绝。不管距离多么遥远,彼此还是牵绊着。”
晶一副“这想法不错吧?”的表情看着玲人。
“晶……不,我……”
玲人根本没预料到会被告知这种事,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啊,停。”
晶压住玲人正要说什么——大概是答案——的嘴巴。
“你跟我很久没见了,之前只是偶尔想到我对吧?所以,你就认真地烦恼几天吧,让玲人的脑海想的全是我,然后再给我答复。那个时候,你的回答如果是OK当然最好,但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可以老实地告诉我,好吗?”
被捂住嘴巴的玲人,点头回应。
“好。”
当晶把手一放开,玲人“呼哈”地大吐一口气。
“干吗突然这样啦,你要让我窒息喔!?”
“别生气、别生气啦!总比用嘴唇堵住你的嘴巴要好吧!?”
“什么……!?”
玲人满脸通红,晶则“嗤嗤”地笑了出来。
“你、你呀。”
“我都说不要生气啦——好了,想说的都说完了。明早还有练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啊,古语辞典明天中午拿去还你。”
“嗯、嗯嗯……”
晶挥手说掰掰,然后离开了。
玲人呆滞地目送她离去,而怜则悄悄盯着那样的玲人。
两条线,将三人纠结在一起。
隔天,怜如往常一样到学校,玲人也像平常那样去滴草高中。两个人是同班同学,自然会到同一间教室;就算在鞋柜前碰到面,打个招呼,再一起前往一年四班教室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反而可说是理所当然。
“早啊,朝槻……呼哈……”
大概是昨天玩过头,所以睡眠不足吧,玲人边打呵欠边跟怜打招呼,这一点也不奇怪。
但是——
“啊……”
听到玲人的招呼声,怜反而显得不太自然。虽然只要回声“早安,玲人”就可以了,但怜却做不到。“你是怎么了你”就算这样斥责自己,嘴唇还是不听使唤,一动也不动。不只如此,脚还任意地迈开步伐,把玲人丢下,径自往教室走去。
只听到背后传来玲人的声音。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连自己都觉得,会被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的。
——很久以前我就喜欢玲人了。
昨天晶所说的话仍粘在怜耳朵深处,不肯离开。
看到两人昨天默契极佳的组合,怜也明白那两个人非常合得来。只要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也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常好。
怜不了解交往或是情侣关系到底是什么,但如果那两个人能够变成那种关系,应该非常相配,这点倒是不难想象。
那么,自己和玲人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而且那原本就应该是怜希望排除万难来避免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那晶和玲人交往对怜来说,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
但是,为什么我内心这么不安?
我不懂,还是其实我懂?知道?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虽然向内心寻求解答,但内心却不打算给自己答案。
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轻声地叹息。朋香一副担心的表情注视着怜。
“朝槻同学,你今天看起来很忧郁喔?”
“没有啦,只是在想事情——不过朋香,没想到你竟然知道‘忧郁’这个词。”
朋香“呵呵”笑着,不好意思地搔头。
“看我男友的漫画所学到的啦。”
这么说来,朋香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
“朋香。”
“嗯?”
“交往是怎么一回事?情侣之间又是什么感觉?”
“又突然丢给我这种抽象又困难的问题——嗯——这个嘛……”
朋香双手抱在胸前,陷入思考。
“这个嘛,每对情侣的状况都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但以夫妻这种情侣最终型态来想的话,理想的境界应该是心灵相通吧。
“心灵相通……”
“还是说,想法一致呢?该怎么解释呢?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连结在一起,这是种很棒的感受吧?虽然我们还没到达那个境界;不过,如果可以那样,真的很不错呢。”
朋香一个人开始害羞地扭动起身体。
心灵相通,或是想法一致。这根本就是玲人和晶的那种关系嘛,并不是自己和玲人之间的关系……
午休快要结束时,晶依昨晚的约定来归还古语辞典。
“玲人,谢啰。”
“什么时候还都无所谓啦!”
玲人接下古语辞典,为了整理置物柜而站起身来,晶也跟在他身边。置物柜在教室后方,怜的座位又在最后一个。因此,就算不愿意,也会听到两人的对话。
“这种又重、体积又大的东西,我才不想一直放在抽屉里。哪天还需要的话,再来向你借吧。”
“喂,你该不会把我当成图书馆吧?”
“啊哈哈,或许喔。”
“你这家伙,我不会再借给你啰。”
“总比让它在玲人的柜子里腐烂要好吧?”
晶和玲人的感情非常好,大概超越自己和玲人。
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异物的自己,以及很久以前就认识玲人的晶。
到底谁的存在最正统,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当——当——”预备铃声响起。
“唉呀,我得回教室了。掰啰,玲人。昨天玩得很愉快呢,下次我会再去的,到时候再来玩AA组合吧。”
“你还有社团活动,不必太勉强。对了,别再提那个名字了啦。”
“才不要呢,我很喜欢。”
目送回自己教室的晶离开,玲人打算走回自己的座位。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怜的身边停下脚步。
“喂,朝槻,你的脸色不太好喔,没事吧?”
“……没事。”
怜故意绷着脸回答。
“是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昨天输我输得太惨,所以心情不好呢。”
“啰嗦,别管我。”
怜不看玲人一眼,压低声音回答。玲人说了声“喔喔,真恐怖”后,耸肩走回自己窗边的座位。这时,手拿行动电话的和彦对他说:
“喂,玲人。刚刚铃元学长传简讯说好久没打球了,今天晚上想要来打!”
“铃元?干吗突然要跟我们打,我很讨厌那个学长耶。”
“我也不喜欢啊,但总不能拒绝吧,而且那里也不是我们的地盘。基本上,我们不能拒绝要来的人。”
“你说得没错,但真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
似乎发生了什么问题,两人开始交谈。
“怎么办?”
“问我也没用,总不可能拒绝,所以只能说欢迎吧?”
“可是啊……”
与和彦交谈了几句后,玲人又走到怜旁边。
“朝槻,今天你也会来打球吧?应该说,你要来喔。”
“……为什么?”
“其实今天有两个讨厌的学长要来,他们每次都要跟我们赌,好A我们的钱。”
“……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战力。”
“不是有晶吗?玲人和她组成的队伍,不是最强的吗?”
“晶那家伙有社团,所以没办法来。喂,拜托啦,你一定要来。”
最后,玲人开始恳求拜托。
因为晶没办法去,只好拜托怜。玲人的话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我拒绝。”
怜冷淡地拒绝。
“别那么说嘛,来嘛!”
“当——当——”上课铃声响起,怜伸手指向玲人的座位。
“开始上课啰。”
“~~真是的!总之你要来喔!”
丢下这句话后,玲人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怜被自我厌恶给压垮,将脸趴在桌子上。
怜没打算去,其实她还回家过一趟。不过,大概八点左右,她便前往高架桥下,或许是不想承认自己是讨厌的家伙吧。怜自己最清楚,不管怎样,都不是因为担心玲人他们才去的。
“喂喂,怎么了?连一分都还没得到喔。”
“嘿,这些家伙的技术还是停留在原地。”
玲人他们讨厌的学长,是那种光从外表就会让人讨厌的家伙。每个人的身高都超过一八〇,篮球技术看来相当不错,同时打法很粗鲁。
“喂!!”
他们用肩膀撞击拿着球的和彦,就好像是打美式足球或橄榄球那样。抵挡不住的和彦被撞开,球也跟着离手。对方从容不迫地捡起球,投篮得分。
“耶!”
当球穿过篮框的那一刻,学长双人组粗鲁地高空相互击掌。
这里没有裁判。因为只是玩玩而已,所以就算稍微有点犯规也无所谓,但刚刚的举动未免也太过分了。
“玲人。”
“朝槻!你太慢了吧!都被他们A走好多钱了!”
“看来是如此。”
环顾四周,所有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看来损失了相当庞大的金额。不过,既然答应要赌,就应该承受输的风险。
“自作自受。”
怜丝毫不同情他们,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别这么说嘛,是铃元学长和宫崎学长硬逼我们赌的。”
“拒绝就好了嘛。”
“都说那是不可能的。那两个家伙不只篮球好,打架也挺厉害的。”
“丢脸,无聊。”
虽然知道无法拒绝的理由,但怜却不想从玲人口中听到那种话。她转身往回走。
“喂、喂,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之前是有那个打算,不过我改变心意了,我要回去了。”
那两个人确实粗暴又蛮横,不过不是去偷钱或抢钱。以怜过去所处世界的观点来看,这方式倒是挺可爱的。
就在怜打算打道回府时,结束比赛的铃元和宫崎一前一后阻断她的去路。
“你是新来的?”
“……可以这么说。”
站在前方,大概是叫铃元的少年端详着怜的脸蛋。他的视线有种在估价的感觉,这让怜感觉十分不快。
“喔,长得挺可爱的嘛。喂,等一下要不要去哪里玩?”
“我拒绝,我可没笨到会跟初次见面的人走。”
“别说得那么无情嘛。”
对方的手朝怜的肩膀伸去。怜才不想让不认识的男人随便碰。就在碰到肩膀的瞬间,怜在不让对方发现的情况下,摆出打算还击的架式。
“学长,等等。”
此时玲人用身体挡在怜和铃元之间。
“干吗?鸣濑,你想阻挠我?”
被学弟干涉,铃元的心情明显不爽。
“我们是来这里打篮球的吧?请别做那种类似搭讪的行为。被人搭讪,说不定朝槻以后就不会开心地来了。”
“什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啦,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打篮球。”
玲人……
怜看着玲人的背影,解除了攻击架式。
“鸣濑,这女的该不会是你的女友吧?”
“不,怎么可能呢!”
玲人挥手否定。
“那我们约她有问题吗?”
“我的意思是说,请别在这里做那种事。”
大概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吧,玲人脸上露出比往常还要随和的笑容。
“是喔……”
铃元无趣地哼了一声,用视线和宫崎对话。宫崎莞尔一笑,点头回应。
“既然你说这里是用来打篮球的地方——喂,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这种说法让人怒气直升。
“……朝槻。”
“朝槻,和我一对一吧。输了的话,就要跟我们去玩喔。你应该不会拒绝吧?因为我是邀请你比赛啊。”
铃元跟怜的身高差距将近二十公分,虽然不打算轻易输给他,但也不保证一定会赢。
怜不打算接受挑战。
没必要接受挑衅,互殴打架比较适合怜。虽然比腕力肯定会输,但要是自由搏击的话,怜可不会输。
对方说完挑衅的话语。怜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拒绝时——
“等等!就算你是学长,这样也太胡来了吧!”
玲人又鸡婆地插手。
“鸣濑你干吗?从刚刚就一直插嘴。”
“呜……可是,胡来就是胡来嘛,我不喜欢那种做法。”
在一瞬间,玲人虽然被铃元的体格震慑而有点退缩,不过,还是说了该说的话。
“是喔……”
铃元露出笑容。
“那你也参加如何?对了,如果我们输了,今天赢的钱全部归还。怎样?”
怜心想,干吗这样拖泥带水的?根本不需要接受对方的挑衅,痛扁一顿才是最快速又确实的方法。
“好啊,那就来吧。”
玲人却擅自接受挑战。
“喂、喂!”
“没问题,总有办法的。”
问题可大了,因为怜和玲人的默契烂到不行。老实说,若是和铃元一对一,获胜的机率还比较高。
“好——就这样决定了,两个人都给我进球场来。”
“好,走吧,朝槻。”
不过,怜却不打算进球场。
“喂,朝槻,你怎么了?”
“为什么我非得跟玲人一起参加这个赌局?根本没那个必要嘛。如果看不爽那些家伙,就抓过来海扁一顿好啦。”
“别老想用暴力解决啊,那么做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难道你想过着随时担心可能会被偷袭的紧张生活吗?”
“被那种程度的家伙袭击,一点也不可怕。”
“你这家伙真的很不可爱……喂,难道你不懂那些家伙所期待的是什么吗?”
玲人用下巴指的方向,是那群在球场上被痛宰一顿,输了一堆钱的玩伴。在铃元两人面前,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出声帮怜跟玲人加油,但他们眼神却诉说了一切——请帮我们打败敌人吧。
“……我懂了。”
实在不忍心违背他们的期待,怜只好不甘愿地答应。不过,到底能不能符合他们的期待,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如果是玲人和晶的组合,那肯定会赢吧。但是,自己和玲人的组合,到底能不能赢就没有把握了。
怜的担忧似乎成真了。
“看我的。”
铃元从原本想往怜方向突进般地运球一转,做出连球鞋塑料底也发出摩擦声的紧急刹车动作停下。这让害怕因此犯规的怜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步调。
铃元从容不迫地投篮,篮网“刷”的一声在空中摇晃。
“好耶——第五分——!”
铃元摆出讨人厌的胜利姿势。
“可恶……!”
铃元和宫崎的技术相当不错,而且也很狡滑。他们将粗鲁的打球方式当作假动作,巧妙地融合在球技中,打球经验比晶还丰富。事后询问,他们直到几个月之前都还是篮球社的,因为态度恶劣而被赶出社团。由于有体格及经验的差异,难怪连怜也难有胜算。
街头篮球的规则也源自于街头,所以规则订得挺随便的,也可以说是Case by Case。要说共通的规则,就是进球得一分,以及攻守交替必须在三分线外发球。
这场比赛的规则是,先得十分的一方胜利。
现在是5—0,落后五分。
怜开始焦急了。
我和玲人真的不行吗……?
这想法在眼前闪过。
事实上,两人的默契从来没有好过。要是玲人的队友是晶,现在一定会很顺利的,怜心里这么想。
铃元的球被怜拦截,攻守交换。
怜在三分线外不断持球旋转,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传球?运球?还是要直接投篮?
不管怎么做,要是不知道玲人下一步的动作,是绝对会不利的。他想在哪里接球、要跑到哪一条线、要在哪里抢篮板球。怜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该死!”
困惑不已的怜胡乱传球,结果被轻易地拦截走。接着,攻守交换,对方得第六分了。
“暂停,暂停!”
玲人忍不住喊了暂停。
“喂,朝槻,你刚刚在干吗?真的是烂到不行耶?”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什么?照往常那样打不就好了。”
“才不是!我没办法像晶那样,跟玲人展现绝佳的默契!所以——”
玲人看到怜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喊叫,于是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但那是理所当然的啊。我跟晶可是从国小就一起打篮球的伙伴耶?这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
“可是——”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爱闹别扭,就是一直往坏的方面想,动作才会变迟钝。”
“…………”
怜感到踌躇犹豫,视线仿佛要勾勒出玲人轮廓般地彷徨,最后她看着玲人的眼睛。
“玲人,你打算怎么回复晶?”
一瞬间,玲人似乎还不明白怜在说些什么,头顶浮现出问号。但在下一秒,玲人的脸突然涨红了。
“你听到昨天的那件事了!?这、这跟朝槻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不,关系可大了。玲人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还要继续装傻吗?
不过,怜却说出口是心非的话。
“……说得也是,确实跟我无关。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
她不能责怪他人,因为自己也在装傻。该怎么做才好?自己又想怎么做?她完全没有头绪,只是一味地乱想。
“朝槻,你很在意命运?你该不会认为自己强行介入我和晶之间吧?”
“…………”
完全被他说中了。怜一直在思考,思考那个自己应该不存在,原本应该是那样才是正确的可能性。
那是因为自己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之前我也说过,我不相信命运。不论我喜欢上晶,或喜欢上朝槻,也绝对不是因为命运的安排,而是我个人意志所做出的决定。”
“感情赢不了命运的。”
“谁说的?是朝槻你最讨厌的那些家伙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一笑置之呢?”
如果办得到,那该有多好。但是怜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坚强。
看到怜露出不安的表情,玲人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怜的发丝。
“我们不是一起做过惊天动地的事情?放心吧,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是平时,像这样被当成小孩般抚摸肯定会生气;但此时的怜却不知为何感到安心,就好像整个人松懈了下来。每一次的抚摸,就像将覆盖在内心的不安一层层剥开。
会有办法的?不,不对,是非得想出办法才行。既然如此,嗯,我也要跟玲人一样那么想。
虽然没办法立刻办到,但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嗯。”
怜用随风摇曳摆动的花朵般的笑容响应玲人,这是怜现在唯一可以做到的。
“嗯,而且只要有心,我和朝槻也可以很有默契。我想到一个方法,要试看看吗?”
玲人和怜咬起耳根子。
“这……叫作默契吗?应该说,真的办得到吗……”
玲人在耳边低喃的作战内容,让怜不假思索地蹙起眉头。
“没问题啦!朝槻一定办得到!我相信你,所以就豁出去吧!”
玲人竖起大拇指,眨着眼。
‘我相信你。’
那句话成为怜的力量,因此她想试试看。
“……眨眼的样子还真不是普通地逊耶,玲人。”
怜笑着说,这让玲人满脸通红。
“喂,你们的作战会议要开到什么时候?别太过分了。”
等到不耐烦的铃元两人焦躁地说。
“啊,抱歉,已经结束了——”
将近十分钟的中断之后,球权在铃元两人手中,比赛再度开始。首先,得把球抢回来。
“好——开始反击啰。”
“喂喂,鸣濑,已经6—0啰?还妄想赢喔。”
“那是当然的啊。”
“还真敢夸下海口啊?”
“不会啊,怎么会是夸下海口呢。”
玲人把手指伸进嘴里,往左右两边拉开。
“你在开玩笑吗?”
“不,我才没有开玩笑呢。”
没错,玲人没有开玩笑,他的行动是为了转移铃元的注意。
因为锁定的对象故意做出不能使用双手的动作,这让铃元松懈了。怜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太小看我了吧。”
被宫崎盯上的怜抓准铃元的空隙,瞬间从铃元手中将球抢过来。
“什么——!?”
铃元吃惊地看着已变空的双手。
“上吧,朝槻。”
从怜接过球的玲人露出微笑。
“要是失败,可别怪我喔。”
“没问题的,朝槻一定办得到。”
他让我去做从未想要去做的事,他的那份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过,算了。
“就试看看吧?”
既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就尽力试试看了。
忘记眼前宫崎的存在,只注意站在三分在线的玲人。玲人要做的事,以及怜必须要做的事,都只有一件。不需要看穿对方的行动,需要的只有一个,就是配合时机。
“去啰!”
玲人把球举过头顶,使劲丢球。从三分球在线,朝连身高超过一百八的铃元也无法碰触的高度把球丢出去,球朝着篮框飞去。
“自暴自弃的乱丢嘛!”
并不是。
那是玲人把球传给怜。
一确认球离开玲人的手,怜就死命地朝球框冲去,接着使劲跳跃。
“这——”
眼前只有球跟篮框。
“——这算什么默契嘛!!”
怜抓着球,直接灌进球框内。
几秒后,球“砰”地在水泥地上弹跳。
所有人在场的人,脸上都挂着无法置信的表情,抬头看着吊在篮框上的怜。
“灌篮!?一个女高中生!?不可能!!”
玲人给怜的指示很简单清楚,那就是他会把球丢到篮框附近,怜只要接住球,把球往篮框投。的确,只要顺利将球传到铃元他们伸手也无法触及的高度就无人防守了。不过,连怜都担心自己能不能跳那么高。
篮框发出叽叽的叫声,怜跳回到地面,玲人露出笑容看着怜。
“看吧?我就说你行的吧?”
“虽然我确实办到了,但我还是不认为这是默契。”
“是吗?”
简单清楚、蛮横却又直接,是需要硬干的作战,也是个完全依赖怜身体本能的夸张作战。
这根本不算是默契。两人之间没有所谓的心灵相通,或是想法一致,光是依照临时决定的作战策略配合传球就够难的了;将这拿来跟晶以及玲人的默契相比,真的会笑掉大牙。不过,如果我们只能这么做,那就这么办吧,就算介意我们只是外行人也是于事无补的。
“算了,就这样继续吧。”
“当然,别累垮了喔,你还得飞九次呢。”
“我对自己的精力有自信,交给我吧。”
“好啊,就交给你啰。”
玲人脸上露出笑容,伸出拳头。
怜也毫不畏惧地笑了,用自己的拳头抵住玲人的拳头。
数天后,怜为了购买用光的活页纸,在放学后前往商店。就在商店旁的自动贩卖机前,怜遇到穿着体育服装的晶。她大概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吧。
“你好。”
一看到怜,晶就以爽朗的笑容打招呼。
“……你好。”
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应对才好,怜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淡。
“我听说啰,前一阵子你们打败了铃元他们?挺厉害的嘛。我最讨厌那些家伙了。输给你跟玲人,我想他们应该就不会再去那里打球了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因怜两人的逆转胜而输球,铃元他们便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大概丧失自信了吧,但怜却没有那么乐观。
“算了,如果还敢来,就再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就那么办吧。”
晶对着怜微笑,接着朝贩卖机投了好几枚硬币。
“嗯……你,叫怜对吧。之前我叫你是新来的,现在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晶没关系。”
“咦……”
“是不是太快了?”
“没那回事……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我和……那个,晶只见过几次面而已。”
“是没错啦。但我之前就常常偷偷观察怜,所以才不觉得和你刚认识。”
晶按了好几下运动饮料的按钮。
“偷看我?”
“你应该没发现吧。但我每次经过一年四班前面,都会稍微偷看一下。”
“看我?”
晶按下按钮后没多久,罐装饮料就“乒乓”地掉下。
“与其说看你,倒不如说是看怜和玲人比较正确,因为我听到传言。”
“传言?”
“玲人有女朋友的传言。当然,那个女朋友指的就是怜。”
“我和玲人是——”
正当怜打算做解释时,晶伸手制止。
“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我一点也不在意。问题在于,怜和玲人的感情到底有多好。”
“…………?”
怜还是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呀,前阵子跟玲人告白了呢!”
总不能回答“我知道”吧,因为我有偷听。
“我和玲人从国小开始的感情就很好,好像特别合得来吧!”
晶一边将取出口的罐装饮料夹在胸前跟手臂,一边露出笑容回想过去。
“升上国中,认识和彦之后,或许就不能说是玲人最好的死党吧,但却有自信我是女生里和他感情最好的,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我以为升上高中后,就算我加入篮球社而无法经常见面,这个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我以为永远不会改变。”
一瞬间,晶停下拿取罐装饮料的动作。
什么事情萦绕在她的胸口吧。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有关玲人和怜的传言,我超着急的。听到有感情比我还要好的女生,我真的好急,所以我才告白的。”
“……不过,那真的是恋爱吗?我不太清楚,总觉得有些不同。”
“是啊,这份感情也许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将取出口里所有的运动饮料都拿出来夹抱在胸前及手臂间之后,晶转身面对怜。
“但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讨厌玲人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的心情,我确定是真的。不是说,男女朋友的距离应该是最近的吗?”
真像。怜和晶十分相似,双方都抱有同样的危机感。怜也认为,在女生当中自己和玲人的感情最好。所以,对玲人跟自己的关系、感情并没有想太多,也根本不愿去想,只想保持暧昧关系;将一切搁置,继续维持安宁的现状。
“啊,我先讲清楚喔,我对怜并没有抱持着憎恨的情感,反而很感谢你。如果没有怜,我根本不会向玲人告白,完全办不到。虽然还没有得到玲人的答案,但不管答案是什么,应该都能让我豁然开朗,所以我很感谢怜……嗯,怜帮我制造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宛如和内心确认般低喃,晶微微一笑。
“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情敌,但彼此都加油吧!”
情敌吗?听了有些令人开心,又觉得跟事实有所出入。
“……虽然想和你握手,不过很抱歉,我现在没手可握了。祝福对方的握手就留待下一次吧,掰啰。”
两手抱满罐装饮料的晶小跑步离开。怜目送她离开,抬头仰望天空。
“我的感情是……”
开始晕染成橙色的夏风,在怜的头发染上琥珀色。
还不想看到答案的我,是不是胆小鬼呢?
☆
晶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和社团同学一起离开校门时,看到穿着便服的玲人等在那里。
“嗨。”
他举起手,有点害羞地笑了。
边跟社团同学开开玩笑,边和玲人并肩走着。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几个月之前,这应该是“家常便饭”。
加入篮球社之后,专心于练习,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照理说应该不会后悔。
玲人带晶前往的地方是那个高架桥下。今天大概没人约在这里玩吧,桥下一个人也没有。玲人拿出藏在桥柱阴影下的篮球,把球传给晶。
篮球的触感就像已经用了很久的。
“……什么事?”
“之前我们都玩AA,我没和晶对打过吧?所以,来比赛吧。”
……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看看你加入篮球社之后,到底有没有变厉害。”
手中的篮球。
脚下的水泥球场。
装在桥柱上的破烂篮球框。
以及压低身体,摆出防御姿势的玲人。
没变、没变、没变。
以后也一定不会变。

“——好,来吧!不过等一下,我得先穿上运动裤。”
“现在就算看到晶的内裤,我也不会觉得怎样啦!”
“你这家伙乱说什么!?”
晶和玲人开心地玩一对一,直到日落西沉。
运球、防御、投篮、阻挡,不断重复这些动作。
既愉快又悲伤,心头突然有种微酸的感觉。
涌出的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玲人什么也没说,晶也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互相抢球,只是重复过去做过的事。
今后,也许也会继续下去。
加入篮球社,专注于练球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我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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