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2年C班 溫水和彥
～第一敗～ 2年C班 溫水和彥
惡夢般的新生說明會後過了一星期。
今天的課程全部告終，接下來只等班會時間開始。
……那麼，放學後我得到社辦才行。
社團活動的迎新季已經逼近尾聲。沒錯，就快結束了。
「情況真的不妙……」
我下意識地說出口，抬頭仰望漸漸看習慣的天花板。
前來參觀文藝社的新生目前0人。而社團活動的參觀期間——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怎麼啦，臉色不太好喔。」
「社團的迎新有點不太順利。」
向我搭話的是綾野光希。先前雖然與燒鹽有各種事，但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的遲鈍男生。
「哎，因為說明會的那件事成為話題了嘛。」
一名矮個子的男生說著，站到綾野身旁。這位可愛系男子是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升上二年級之後，我和兩人成為同班同學了。
「你說的話題，是哪方面的……？」
「嗯，不算是壞事啦。別擔心。」
心靈虛弱之時，善意的謊言總是令人感激。雖然櫻井是個好傢伙，不過參觀者0人的現實不會改變。
「可是湊不到五個人就會廢社。要想點辦法才行。」
「咦？去年你們不是有段時期只有四名社員？」
綾野疑惑地問，櫻井則代替我回答：
「只要有一名一年級生加入，就能延後廢社。畢竟才剛加入社團活動，卻因為人數不足而廢社，那樣也太可憐了。」
話雖如此，文藝社為了免於廢社的命運，終究需要有新進社員。
會落入走投無路的狀況，那些傢伙們應該也有幾分責任才對——
我看向教室的另一側，見到八奈見與小鞠的身影。
八奈見站在坐著的小鞠身後，摟著她的身子不放，一邊與一樣被編到這個班的姬宮華戀開心地交談。
被夾在中間的小鞠看起來雖然並不樂意，但新學期剛開始時頻繁倒豎的頭髮，最近已顯得安分許多。
人家說養金魚也要讓魚慢慢習慣水質，也許她漸漸適應環境了吧。
——而燒鹽則被分到了不同班。
雖然之前和她在教室也不常交談，但我無法否認有種似乎少了什麼的感覺。
一年級的尾聲。賭上退社的百米對決。
雖然我不確定自己給了燒鹽多少幫助，但即便是我也看得出來，從那一天起，燒鹽眼眸中的迷惘消失了——
我不經意地聽著綾野兩人隔著我交談時，教室的門開了。
是2年C班的班導。石蕗高中社會科教師，甘夏古奈美。坦白說稍微看膩了。
甘夏老師走上講台，拍響雙手。
「喂～快點坐好～早點開始就早點放學～」
大概是已經漸漸習慣了，班上同學懶散地回到座位上。
甘夏老師不高興地開始說教——並沒有。最近的老師心情不錯。
老師在黑板上寫完聯絡事項後，便轉身面對講桌。
「最近這陣子發生了不少事。老師近來於公於私都非常忙碌。」
甘夏老師吊人胃口般停頓後，眉開眼笑地環顧班上同學。
「哎呀～看來老師我也還是很有市場的呢。就是人家說的……炙手可熱吧？可惜老師只有一個，真傷腦筋啊～」
大概是按捺不了喜悅，甘夏老師連連拍打講桌。
將她最近透露的片段消息連結起來，簡單說老師最近似乎走桃花運了。
「老師也沒怎樣，就那麼多人來按『讚』，但老師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喔～不要會錯意了喔～」
……那個，該不會就是人家說的交友軟體吧？
沒問題嗎？甘夏古奈美真能駕馭嗎？
也不曉得是否有注意到2年C班眾人擔憂的視線，甘夏老師笑容滿面地將點名簿用力甩在講桌上。
「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回家路上小心喔～」
◇
放學後的社辦充斥著憂鬱的氣息。
小鞠眼神空洞地盯著書架，八奈見則在無限次重複觀看奶油融化的影片。
沒有參觀者造訪的焦慮累積到最後，已經變質為半放棄的倦怠感了。
……這下可不妙。我繃緊了表情，自椅子站起身。
「大家先提起精神來。我想今天一定會有人來參觀。」
聽見我這句話，八奈見嘆息著抬起臉。
「雖然你這樣講，但今天是參觀期間的最後一天了吧？之前一個人也沒來，怎麼可能到了今天才突然冒出來。」
「不，正好相反。今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機、機會……？」
小鞠對我拋出懷疑的目光。
「對文藝社有興趣的學生，一定都是怕生的陰角吧？那種新生見到了那天的說明會，會猶豫要不要參觀是理所當然的。」
我自己說著都覺得心痛。那一天的光景，至今仍會讓我做惡夢。
「但是，真心想加入社團的人，肯定會在最後一天拿出勇氣來參觀。我們不能放過，一定要把人拉進來。」
「就算參觀期間過了，想參加社團的話隨時都能來吧。幹嘛特地挑最後一天來啊？」
哦？看來八奈見毫無概念。
我和小鞠互看一眼，無奈地聳肩。
「妳聽好了，像我和小鞠這種怕生的陰角，一旦錯過官方的參觀期間就完蛋了，之後只會覺得害怕，絕對不可能踏入社辦。對我們來說，世上的一切都很疏離。」
「這世界沒有那麼難受喔……？」
真的嗎？看著八奈見，我還滿難受的說。
「溫、溫水，何不、搬出那個。」
「對喔，這正是那個派上用場的時候。」
我拿下書架上的瓦楞紙箱，取出藏在裡面的盒子。
「御龜堂的烏龜最中餅耶！超好吃的那種！」
「沒錯，這是學長姊為了讓我們招待新生，特地留下來的。這是給參觀者的，不可以吃掉喔。」
「……嗯？話說為什麼你們把最中餅藏在那種地方？」
真的有必要說出理由嗎？我覺得應該不用。
我默默把盒子遞給小鞠。這時小鞠面露為難的表情。
「這、這個，賞味期限，過了。」
咦？這樣可不能拿來招待參觀者。我為此喪氣時，八奈見從小鞠手中搶下盒子。
「八奈見同學，那個賞味期限過了耶。」
「溫水，你還在相信什麼賞味期限喔？」
……八奈見又開始說奇怪的話了。
「賞味期限有相不相信的問題嗎？」
「賞味期限裡頭有個『味』字吧？換言之只要吃起來美味，賞味期限根本就沒意義。」
八奈見表情乖張，張嘴咬了一口烏龜最中餅。
「嗯，好吃。好了，大家一起吃吧。」
事到如今反駁也沒用。我和小鞠在她的催促下一起品嚐最中餅，這時智慧型手機傳出了經典鯊魚電影的BGM。
這個通知鈴聲代表是文藝社顧問——小拔小夜。
我看向手機螢幕，訊息內容是『社長，請來保健室一趟♡』。
……真不想去。
我正考慮著該怎麼無視時，小鞠從旁邊探頭看我的手機。
「怎、怎麼了？」
「小拔老師叫我過去。呃，我現在很忙，妳能不能代替我跑一趟？」
「嗚呃……不、不要。」
嗯，我也不要。八奈見邊拆封打開第四個最中餅，邊歪過頭問：
「該不會是要通知廢社吧？」
「「！？」」
我和小鞠不禁嚇得跳起來。八奈見啜飲茶水，吐出幸福的感嘆。
「因為沒有新進社員就要廢社吧？正式的迎新期間就到今天為止，老師有話要說也不奇怪吧。」
以八奈見而言，這番話合情合理。
神情不安的小鞠手足無措，見到她這樣子，我放棄了掙扎，垂下肩膀。
只能去一趟保健室了。可是我真的很不想去……
◇
各位新生，請務必將石蕗高中保健室的入室守則銘記在心。
走進保健室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燈，並且拉開窗簾。
燭火有危險，所以要吹熄蠟燭，充滿情調的間接照明開關也關掉。這時最好確認不起眼之處是否擺了攝影機。
與小拔老師交談時，最好請第三者在場陪同見證，如果非得孤身前往，最好坐在出入口附近，並且與她之間隔著桌子之類的障礙物。
做好萬全的準備，這下才能放心地與老師面對面交談——
「這是藥草茶，趁熱喝了吧。」
我戰戰兢兢地坐下，小拔老師將茶杯擺到我面前。
「啊，謝謝。所以老師找我有什麼事？」
「哎呀，難道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呃，不太方便，我很忙。」
我啜飲一口茶水。
「還是老樣子很冷淡呢。藥草茶喝完了？有沒有人說你的體質藥效發作特別慢？」
「……這杯茶，應該沒加什麼東西吧？」
小拔老師默默地微笑。好，回去吧。
我起身要離開時，小拔老師那纖長的食指指向我。
「——那麼，來談迎新的問題吧。」
！終於要來了嗎？我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調整呼吸。
見到我嚴肅的模樣，小拔老師態度平靜地開口。
「文藝社今年狀況怎麼樣？」
「呃，這個嘛……」
我為之語塞時，出乎意料的話語飛進我的耳朵。
「如果你不嫌棄，我想介紹一個候補社員。」
咦、候補社員！？
如此求之不得的事態，讓我忍不住站起身。
「幫大忙了！不管是什麼人，只要願意加入——」
「真的？聽到你這麼說，老師心裡也輕鬆多了。」
「……不好意思，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看來——這可能不是我樂見的發展。
雖然我別無選擇，但輕率答應會有危險。
「呃，為什麼要介紹那個人進文藝社？從老師的態度來看，那個人對我們社團似乎並沒有興趣。」
「那孩子有點無法融入班上。其實我很想親自照顧她，但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小拔老師一度欲言又止，在遲疑中緩緩說道：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我也認識她很久了。那位朋友也是高中教師，就更不能給她特別待遇了——所以我希望能麻煩你們照顧她。」
……原來有這樣的理由啊。
作為保健老師，想陪伴遭遇問題的學生，這份心情並無虛假吧。
不過既然是熟人，就沒這麼簡單了，搞不好還會反過來為本人一起帶來負面的傳聞。
話說回來，小拔老師的朋友……朋友啊……
「老師。那位朋友，該不會是……？」
「你放心。我沒有男性朋友。想聽原因嗎？」
「啊，不用了。」
隨後老師告訴我，那位朋友與小拔老師從同一所大學畢業。
雖然是學妹，不過以前常常加上甘夏老師，三個人一起廝混。
而所謂的候補社員就是朋友的妹妹，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她開學後似乎在班上陷入孤立，小拔老師很擔心，想介紹她加入文藝社。
「真的沒關係嗎？該怎麼說，我們的社員其實個性有點獨特……」
「哎呀，我很信任大家喔。況且她和溫水也有些相似之處。」
和我？小拔老師拿起茶杯，輕嗅茶香。
「璃子妹妹她——是個超級姊控。因為這樣，在最近引發了一點小問題。」
「……我可不是妹控喔？」
小拔老師以微笑帶過我的吐槽。
「我有聽說你妹妹總是圍著哥哥打轉。所以想說也許你能理解璃子妹妹的心情。」
「哎……我對我家妹妹，算是有點瞭解就是了。」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世上的妹妹要離開哥哥或姊姊身邊，免不了發生一些轉折吧。大概吧。
「我知道了。那我想就明天在社辦和她見一面看看。」
我接過寫了聯絡方式的便條紙，一邊這麼說後，小拔老師緩緩搖頭。
「那孩子現在受到停學處分，沒來上學。你能直接去見她一面嗎？」
「……可以讓我重新考慮一下嗎？」
我為了歸還聯絡方式而伸出手。
小拔老師的雙手溫柔地包住我的手，明確地搖了搖頭。
◇
隔天放學後。我和八奈見從石蕗高中騎了約二十分鐘的自行車，來到俗稱南佳世的——※永旺豐橋南店的美食區。（編註：日本的連鎖購物中心。）
之所以特地來到與豐橋車站反方向的此處，不是為了其他事。我們為了見停學中的白玉學妹一面，與她約在這裡。順帶一提，小鞠逃跑了。
八奈見坐在我旁邊，單邊手肘抵著桌面，抬起剛才注視手機螢幕的臉。
「欸，溫水。南佳世的『佳世』是指什麼？」
「聽說在我們懂事前，這裡原本叫佳世客。是從當時留下來的吧。」
「啊～就像我奶奶總是把APiTA叫成UNY吧？」
「什麼跟什麼。」
「我也不曉得，聽說以前叫那個名字。」
一定是二十世紀或昭和時代之類，古早時代的事了吧。
我與八奈見不著邊際地閒聊，同時掃視周遭。
傍晚時的美食區有不少順路造訪的學生，但沒見到石蕗高中的學生。
「小白玉會穿制服來吧？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女生。」
「她可是剛開學就挨了停學處分的一年級生喔？肯定是武鬥派的。」
八奈見雙手抱胸，同意我的意見般連連點頭。
「應該是啦，就是人家說的太妹吧。拿鐵鍊甩來甩去的那種。」
「這個時代，還有那種人？」
感覺開始有點害怕了喔。到時候就算要拋下八奈見也得逃命……
我在腦海中開始確認逃走路徑時——
嗶嗶嗶——嗶嗶嗶——
電子音效突兀地響起。
「溫水，你等一下喔！」
八奈見手握白色的取餐叫號器，站起身。
咦？妳什麼時候點餐的？
八奈見神采飛揚地雙手各拿一個托盤，回到桌邊，將其中一個放到我面前。
泛白的和風豚骨湯頭冒出一縷水氣。那是壽賀喜屋的拉麵。
八奈見再度坐到我旁邊，靈巧地使用叉子與湯匙合體般造型獨特的拉麵叉匙，開始吸吮麵條。
「呃，為什麼突然連我的份都點了？」
「溫水，到了美食區不點餐還霸占位子有罪喔？況且小拔老師也給了我們錢，叫大家一起去喝杯下午茶嘛。」
「老師是說下午茶吧？這不是拉麵嗎？」
「都是湯湯水水的，差不多吧。」
在八奈見心中或許是飲料，但對我來說是拉麵。
我無可奈何地拿起筷子後，八奈見輕拍我的肩膀。
「是不是那個女生？她穿著石蕗制服喔。」
語畢，她吸了一口麵。
我沿著八奈見的視線看過去，在美食區外頭，有一名個頭嬌小的石蕗女生正東張西望地掃視周遭。
身高大概和八奈見差不多，身材苗條，雙腿纖瘦。一頭看起來十分柔順的長直頭髮，長度稍微蓋過肩膀。遠遠看上去，就好像洋娃娃似的。
那女生好像滿可愛的？不對，這是相當可愛。
該不會她就是那個挨了停學處分的火爆浪子吧……？
那名石蕗女生一見到我們的身影，便鬆了口氣般放緩了表情。
她遇上正要離開美食區的他校學生集團，一邊笨拙地閃躲，想要走向我們——卻反被人潮推得愈來愈遠。
「……溫水，她不要緊嗎？」
石蕗女生與擺明了沒關聯的集團一起遠離了。恐怕並非不要緊。
最後是八奈見過去牽起那女生的手，將她帶到桌邊。眼冒金星的她癱坐在椅子上。這女生在東京之類的地方絕對活不下去喔。
「呃，妳還好嗎？」
「還、還好。不好意思，麻煩兩位特地跑這一趟。」
白玉學妹對我們低下頭。
「我是1年F班的白玉璃子。」
「我是社長溫水，這位是——」
「是八奈見學姊吧？剛才真的很謝謝學姊。」
白玉學妹再度低下頭。八奈見把筍乾塞進嘴裡，同時豎起了大拇指。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
該怎麼說，是個柔和溫順、惹人憐愛的小女生，在近距離一看更是可愛。
雖然我身邊也有長相不錯的女生出沒，但是論刺激保護慾的氛圍，堪稱無人能敵。
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女生，究竟做出了什麼好事？要細心呵護才行。
「啊～小拔老師已經大致和我提過了。」
「啊，是的。她說這段時間要拜託文藝社讓我待一下。」
語畢，她以若有所求般的眼神，直視我的雙眼。
「我不太懂小說之類的，會不會打擾到各位？」
「這用不著介意——」
「哎，一開始也許會比較辛苦啦～我當初也吃了一番苦頭，不過習慣成自然嘛。習慣就好。」
前輩架子突然端得比天高。八奈見一臉得意，俐落地轉動拉麵叉匙。
嗶嗶嗶——嗶嗶嗶——
這時，電子音效再度響起。八奈見舉起取餐叫號器示意，站起身。
「那麼接下來就是甜點時間——不對，是小白玉的歡迎會！」
◇
「——在這個時期，河岸的諸葛菜的花開得很漂亮喔。」
「哦～是這樣啊。聽起來很棒呢。」
「是的，有機會的話大家一起去看吧。」
白玉學妹吃完了餡蜜的最後一口，雙手合十說『謝謝招待』。
我看著這一幕，在腦海中整理白玉學妹的自述。
——她受到姊姊影響，興趣是裁縫，喜歡吃甜食。因為討厭擁擠的地方，最近喜歡在人少的早晨散步。
從這些條件可推知，白玉學妹很可愛。
當我在心中的筆記本用紅筆標註時，白玉學妹從下方抬起視線直盯我的眼睛。
「對不起，我只顧著說自己的事。你們一定覺得很傻眼吧？」
「咦，完全不會。妳願意告訴我，我也覺得比較方便。」
「應該是因為——社長讓我感覺很聊得來吧。」
白玉學妹吐出一小截舌尖。真會裝可愛。而且好可愛。
「……溫水，冰淇淋善哉快融掉了喔。」
我都忘了這傢伙。八奈見用來代替甜點的第二碗拉麵已經碗底朝天。
八奈見喝乾了杯中開水，砰的一聲放在托盤上。
「小白玉不吃碗拉麵當收尾不要緊嗎？還有五目煲飯喔。」
「是的，不用了。而且我差不多得回去了。老師會定時打我家的電話。」
……差點忘了，這女生目前停學中。
白玉學妹端著托盤站起身，對我們低頭行禮後，走向餐具回收處。
仔細一看，她好像送到隔壁店的回收處，被人家提醒之後一陣手忙腳亂……
當她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雖然原本有點不安，不過是個好孩子啊。八奈見同學也這麼覺得吧？」
原本凝視著麵碗深處的八奈見，對我射出肅殺的銳利目光。
「……你好像一直只顧著和小白玉講話喔？」
「因為我們是來認識她的啊。八奈見同學也要對人家溫柔一點才行。」
「哼～我就知道，溫水就是喜歡那類型的女生。」
八奈見滿臉不愉快地用拉麵叉匙指向我。
「咦？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啊？啊～真受不了，男人果然都喜歡年輕女生～」
咦咦……高二就嫉妒高一的年輕，未免太誇張了吧。
我把冰淇淋善哉的容器擺到八奈見面前。
「我一口都還沒碰過，要吃嗎？」
「……要。」
八奈見沉沉地點頭。
迎接新的狗狗成為一分子時，需要比平常更關心家中老狗的情緒。我之前讀過的書上是這樣寫的。這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吧。
我覺得麻煩的同時，喝乾了玻璃杯中剩餘的開水。
◇
我和八奈見並肩走出南佳世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我就說喔～只是來了個有點可愛的新生，你就對人家獻殷勤，這樣好嗎？」
「我沒有獻殷勤啦。八奈見同學，妳對白玉學妹是不是有點嚴厲啊？」
大碗拉麵×2、冰淇淋善哉＋我吃剩的拉麵。
總計熱量應該相當驚人了，八奈見的心情卻遲遲未見好轉。
八奈見朝手錶瞄了一眼，想拋下我似地加快步伐。
「因為那女生正在停學吧？一定有事瞞著我們啦。」
「一定是誤會啦。妳想想，那麼乖巧又可愛的孩子不會做壞事的啦。」
「和可愛有關係嗎？」
八奈見瞇起眼睛盯著我瞧。
……糟糕，我得多關懷家裡老狗才行。我清了清嗓子，重新來過。
「呃，和她本身怎麼樣沒關係。就算是八奈見同學停學了，我也會相信妳喔？」
「我才不會好嗎！？」
真的嗎？我總覺得妳遲早會惹出麻煩，害我平常老是心驚膽跳的。
這時，正要走向自行車停車場的八奈見使勁一拉我的外套。
「溫水，坐在那輛車裡的不就是……」
「咦？」
順著八奈見的視線看過去，一輛停駐的汽車的副駕駛座車門猛然開啟。
從該處下車的——是白玉學妹。
雖然看不清楚狀況，但她似乎是與駕駛座上的某人起了爭執。
大概是因為什麼鬧翻了吧。她快步遠離汽車，一名穿西裝的男性自駕駛座下車。那年齡不詳的氛圍給我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個人不是田中老師嗎？」
「欸？教現代國文的？」
我凝視著穿西裝的男人。那消瘦的肩膀、略顯疲態的氛圍——的確是田中老師沒錯。
我記得他不時會關心文藝社的狀況，之前還給了我文藝活動的傳單。
但是，為什麼白玉學妹會從田中老師的車上下來呢？
田中老師追向白玉學妹，但大概是遭到了拒絕，他垂頭喪氣地回到車上。
……田中老師的汽車駛出停車場後，方才一直沉默不語的八奈見開了口：
「為什麼那兩個人會待在一起呢？」
「呃，也許他是白玉學妹的班導……」
「那個老師是2年F班的班導喔。」
田中老師個性認真又關心學生。講課也深入淺出，口碑十分良好。
這樣的老師，與白玉學妹上演了看似情侶吵架的口角爭執。
「……不小心看見秘密了呢。」
八奈見低聲嘀咕。
我想反駁卻又找不到言語，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
白玉學妹與田中老師的情侶吵架（？）之後過了兩天。
放學後，我躲避他人的視線走過舊校舍的走廊。
確定沒有任何人看見後，我屈身鑽進樓梯下方的陰暗空間。
「……很準時呢，溫水同學。」
在該處等候的是一名女學生。學生會副會長，2年F班的馬剃天愛星。因為不同班，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遇見她了。
她謹慎地掃視周遭，讓身體縮向更裡面的位置。
「不好意思喔，提出這種奇怪的請求。」
「畢竟你時常教我唸書。」
其實也沒有那麼頻繁，不過也沒必要吐槽。
天愛星同學遞出一份數頁的報告書。
「這是你拜託我的調查書。請留意不要外洩。」
封面標題是《石蕗高中教師 田中雄二 調查報告書》。
我點頭後接下，慢慢地翻開封面。
——田中老師來到石蕗高中擔任國語教師第三年，和去年同樣負責我們班的授課。跟甘夏老師和小拔老師相比，年紀似乎稍微大了一些。
「哦～來石蕗之前，是見越高中的老師啊。」
「是的，他在那邊的口碑也很好。在我們班上也沒聽過壞風評。」
我對他與白玉學妹間的爭執感到好奇，才會請天愛星同學提供情報，不過看來只是我白操心了嗎？
話雖如此，那一天的情景實在不像偶然間遇見的老師與學生……
我翻動報告書的手停了下來。
「……田中老師他以前是文藝社的顧問喔？」
「是的。在我們入學之前，而且也只到學期途中。」
回想起來，關於文藝社沒有顧問老師的事情，玉木學長說過『發生了一些事』……
我注視著報告書時，天愛星同學朝我靠近一步，說悄悄話般繼續說道：
「……雖然只是傳聞，但聽說他和女學生之間，曾經發生過某些問題。」
咦？那個看起來很認真的老師嗎？
雖然不大可能，但是他與白玉學妹間的爭吵仍記憶猶新，我無法一笑置之。
「那個老師有那麼受歡迎嗎？」
「這我不曉得。不過女生總會有一段時期特別憧憬年輕的老師。」
「哦～馬剃同學也有過這段時期——」
「並沒有。」
天愛星同學急促地斷言。
「那種待人接物溫和內斂的類型，很容易在暗地裡吸引粉絲。當然了，不是在說我。」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活潑開朗的老師才特別受歡迎，原來那種看似對人生感到疲憊的男性也有市場。人人喜好各不同啊。
不過稍等一下喔。如果他曾與女學生發生過問題是事實，那與他辭去文藝社顧問有關係嗎？
該不會白玉學妹的停學騷動也和田中老師有關……？
我陷入沉思時，天愛星同學一直注視著我的臉。
「……咦？怎麼了嗎，馬剃同學？」
「溫水同學，你和田中先生之間出了什麼事嗎？」
「我是沒有啦——」
呃，我也不能說出他與白玉學妹間的那一幕吧。
「只是有點在意這位老師罷了。嗯，就這樣而已。」
「在意！？」
聽了我編的適當理由，天愛星同學不知為何猛然一顫。
「……那、那個喔，我自認也算是能理解的人。」
「喔。」
天愛星同學忸忸怩怩地用腳尖在地面上畫圈圈。
「可、可是，雖然是同性之間，我總不能幫忙教師與學生鬧出緋聞。」
「……妳在講什麼？」
「因為，溫水同學你想追田中老師吧？」
「沒有啊！？」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請儘管放心！視時機與場合，我不會礙事的，請讓我旁觀——」
「那種時機和場合都不會來的喔！？」
不妙，我搞錯諮詢對象了。得設法蒙混過去才行。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能不能為文藝社找個新顧問老師。所以才想到田中老師。」
「哎呀，小拔老師有什麼問題——」
經過一段思考時間，天愛星同學的眉心處，皺紋漸漸隆起。
「……我能明白你的難處。」
她心領神會了。雖然是假的，但這份心情不是謊言。
「失禮了。因為你不是找櫻井而是找我商量，我還以為是那樣。」
「因為櫻井是學生會成員，他也有他的立場。萬一發現了什麼麻煩事，他也不能瞞著不說吧。」
「……我也是學生會成員。」
是嗎？好像真的是。
天愛星同學投出責備般的視線，我一面閃躲一面添加更多謊言。
「呃，因為馬剃同學……正好是F班的，而且感覺會幫忙保密。」
「這個嘛，我的確算口風緊的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話說到一半停頓，短暫沉思後，不知為何看似心情愉快地輕笑。
「我明白了。今後隨時都能來找我商量。」
「咦？可以嗎？」
天愛星同學走出階梯下方的幽暗陰影。
「也許有些麻煩事，對吧？」
嗯，我剛才的確這樣說了。我老實地點頭。
天愛星同學轉身面對我，裙襬隨之微微飄揚，她豎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前方。
「共享秘密——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呢。」
◇
結束與天愛星同學的密會後，我直接前往社辦。一打開門，八奈見與小鞠那不愉快的視線迎面而來。
「很慢耶，溫水。」
「去、去哪裡閒晃了。」
「抱歉，剛好有點事。」
我坐到椅子上，想從書包中取出調查書——但手不禁停住。
……這東西，給她們兩個看不要緊嗎？
我心生遲疑時，八奈見將筆記本擺到桌上。
「這是什麼？」
「我們去調查過白玉璃子了。兩個人一起到1年F班收集情報。」
「咦？小鞠也去了？」
小鞠洋洋得意地點頭。
「我、我記住，1年F班的課程表了。」
有夠沒用的知識……
我伸手想拿起筆記本時，八奈見飛快地用力按住。
「……我不能看嗎？」
「這裡面寫著小白玉的真面目。之前對那女生獻殷勤的溫水，能承受這些現實嗎？」
「去、去死。」
「啊～嗯，應該沒問題。」
畢竟更不妙的人，我也見過不少了。
話雖如此，既然八奈見都說到這分上了，筆記中想必寫滿了她的黑暗面吧。
我做好心理準備，翻開筆記本。呃～首先是班上男生對白玉學妹的印象——
『主動跟我講話。』『幫我撿過橡皮擦。』『有種洗髮精的香味。』
……似乎是男生們的黑暗面比較深。
我重整心情，繼續讀下去。
『大概對我有意思。』『不對，是我吧？』『她都幫我撿了橡皮擦耶。』
『她幫我撿過三次喔。』
……嗯，原來是這樣啊。發現自己只是白操心，我從筆記本抬起臉。
「白玉學妹人還不錯啊。會幫忙撿橡皮擦耶。」
「不不不，才四月而已未免撿太多次了吧！？有這麼容易掉嗎？」
「還滿常掉的喔。而且每次都不會有人幫忙撿。」
小鞠頻頻點頭。關於橡皮擦掉落之事，黑暗面深不可測。
「所以說，白玉學妹就是幫忙撿橡皮擦的妖精。」
「等等，請讀女生給她的評價！被嚇哭不要怪我喔？」
『很可愛。』『很像洋娃娃。』『很香。』『從不同角度來說想好好管教她。』
……嗯。雖然有點危險，但女生的評價也不差。
單純只是八奈見嫉妒人家的年輕，白玉學妹果然是個好孩子。呃，接下來是……
『沒事就勾引男生。』『太過討好男生了。』
……奇怪，風向好像變了喔。我翻頁。
『被男生奉承一下就囂張了。』『我被男友甩了。』『跟這個無關吧？』
『男友叫我幫忙介紹她。』『妳那個真的是男友？』『她幫我檢過橡皮擦。』
一年級女生吐槽真不留情面。而且在這裡同樣撿了橡皮擦。
我再次重新仔細讀過一次，闔起筆記本。
「該不會……單純是因為白玉學妹很受歡迎，才招惹嫉妒？」
「我也算是滿受歡迎的好嗎！？」
不，我沒有在說八奈見的事。
小鞠隨手翻著筆記本，畏畏縮縮地發表意見。
「可、可是，感覺不是壞孩子……」
「小鞠，妳不要被騙了。這種人嘴巴上說『跟他不是那種關係』，但不知不覺間就會湊成一對。很奸詐的喔。」
私人恩怨突然溢於言表。而且漸漸岔題了。
「八奈見同學，我們的目的是讓她加入社團吧？況且既然她都被停學了，本人想當然是有些問題。」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八奈見的氣勢受挫。很好，一鼓作氣趁勝追擊。
「包含她的問題在內，小拔老師將一切都託付給我們了。我想這也是回報老師過往恩情的機會——」
……小拔老師的恩情。我自己說著都覺得無法置信。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但眼前的八奈見表情複雜地點頭。
「哎，你搬出這理由，我也很難反對。畢竟小拔老師那麼照顧我們。」
「咦？原來八奈見同學妳這樣想喔？」
「等等，我看起來有那麼不知感恩嗎！？」
嗯，有。
在不知感恩的我與小鞠投去的意外目光中，八奈見站起身，從牆上撕下了從上個月就沒碰過的月曆。
「算了，真沒辦法。總之就先看看情況吧。」
明天，4月16日。白玉同學的停學處分告終，她將再次來到學校上學——
◇
一打開自家客廳大門，甘甜的香氣便飄向我。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妹妹佳樹快步跑向我。
我從佳樹的頭頂上方望向廚房。
「這味道，妳在煮紅豆嗎？」
「叮咚——正確解答。獎品是佳樹一輩子份！」
「哦哦，獎品真豪華呢。」
我把佳樹的玩笑話當耳邊風，探頭看向瓦斯爐上的鍋子。
裝在裡面的是紅豆湯與小顆的白色小糰子。
「哦，妳做了善哉啊。不是用麻糬而是糰子？」
「是的，是白玉糰子。請品嚐看看。」
佳樹對我遞出的小缽碗中，裝著燉煮得黏糊的紅豆與一顆渾圓的白玉糰子。
雖是偶然，但是見到加了白玉糰子的善哉，就讓我回想起在南佳世的那次會面。
田中老師與白玉學妹究竟是何種關係——
我心不在焉地拿起擺在一旁的木湯匙，這時佳樹表情嚴肅地開了口。
「兄長大人，吃糰子容易哽到喉嚨，請當心喔。」
「嗯，妳用不著擔心，沒事的啦。」
我隨口回應，正要開始食用時，佳樹握住了我的手。
「佳樹？」
「——白玉糰子表面滑溜、口感滑順，所以出意外的可能性很高。」
佳樹控制著我的手，以湯匙舀起白玉糰子，放進我口中。
「建議兄長大人，白玉要細心咀嚼……然後才能吞下去。」
鹹味在口中漾開之時，佳樹那張只有嘴角微微上揚的笑臉近在眼前——
「兄長大人……請一定要當心喔？」
我默默地點頭，慢條斯理地開始咀嚼白玉糰子。
◇
隔天放學後。
文藝社的社辦中，八奈見與小鞠坐立難安地不時扭動身子。
「溫水，小白玉真的會來吧？」
「不用擔心啦。小拔老師都通知我們了。」
接下來，甫出監的白玉學妹終於要來參觀了。
小鞠大概怎麼也無法鎮定，從剛才就不停起身又坐下。
「小鞠也冷靜點。妳也要當學姊了，要表現前輩的風範。」
「學、學姊……！？」
小鞠瞪大雙眼，呆站在原地，八奈見對她點了點頭說：
「說的也是。小鞠，妳就用溫水練習怎麼當學姊吧。」
什麼跟什麼。不過我也很好奇在小鞠心中何謂學姊。
「好，我就讓妳練習吧。小鞠，別客氣，儘管擺前輩架子。」
「呃，那個，要怎麼做？」
八奈見表情從容地雙手抱胸。
「說出妳想要溫水做的事就好了。比方說叫他搥背，或是跑腿買飲料。」
「……八奈見同學，不可以那樣對待白玉學妹喔？」
「那、那溫水——」
小鞠俯視著我，繼續說道。
「摸、摸……我的頭。」
……？出乎意料的要求一出，社辦鴉雀無聲。
「不，小鞠現在扮的是學姊喔。哪有前輩向人撒嬌的。」
「可、可是，不是要我說想要他做的……」
「……小鞠？」
不知為何八奈見表情肅殺。
呃，雖然不太懂，不過小鞠現在扮演的是想被當成學妹對待的學姊嗎？還真是高深的嗜好……
我感到敬佩的同時，發現社辦的門不知何時已經微微開啟。
「哦……好像在做奇怪的事。」
「檸檬好久不見！」
「八奈，好久不見。聽說今天會有新人來？」
燒鹽穿著田徑練習服走進社辦，大方地坐在八奈見旁邊。
「練習已經結束了嗎？」
「因為有點練太凶了，教練叫我稍微休息一下。好像被發現從一大早就跑個不停了。」
語畢，燒鹽甩動裝著蛋白飲的手搖杯。
她用跟八奈見反方向的那隻手拿杯子，是學習的成果。
「好像很順利嘛。」
「算是吧，你就放心期待吧。」
猶如雨後向日葵的燦爛笑容。
已經不是需要我擔心的階段，而且肯定早就遠遠超過我能幫上忙的範圍了吧。
對此感到幾分寂寞，也許是我的任性吧——
當我看著三名少女開心交談的模樣時，門再次緩緩開啟。
膽怯地自門後探出臉的——是白玉璃子。
表情不安的她與我四目相對後，感到安心似地微笑。
「妳就是小玉？進來啊！」
燒鹽開口招呼後，白玉學妹一臉害羞地垂著臉，走入室內。
我們的視線似乎形成壓力，她沉默了好半晌後，猛然低下頭。
「那個，我是一年級的白玉璃子。目前算是暫時入社……要麻煩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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