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歌
天使之歌
1
六点稍过片刻，她们抵达西园寺由佳里小姐的别墅。
祐巳穿越森林，来到没有高大树木遮蔽的西园寺宅邸所在之处。虽然太阳还没有下山，却让人有种时间倒流的感觉。
祐巳身穿那件蝴蝶般的白色洋装，头上别着祥子学姐在庭院摘来的一朵初绽百合花。为了不让花粉掉在衣服上，祥子学姐还亲手把雄蕊一一摘除。
祥子学姐挑选了一件印有白色花朵图案的淡绿色连身洋装，因为和祐巳的洋装颜色相同，两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是订制成套一样。
“做好准备了吗？”
在西园寺家门前，祥子学姐一脸仿佛将上战场的表情。
“是的！”
祐巳用力点点头。她明白任何事都有可能会发生，无论发生什么情形，只要在不愧对自己的情况下，抬头挺胸地面对就行了。
深呼吸后按下电铃。没过多久，由佳里小姐从屋内出来迎接她们，邀请两人进屋。
“欢迎莅临，祥子姐姐、祐巳小姐。”
由佳里小姐身穿混有金银丝线的粉红色灯笼袖边身洋装，只要一动，那如糖果包装纸般的洋装就会闪耀出光泽，非常地漂亮。
“谢谢邀请。”
“我们就别说那些客套的问候了。来，请进。”
由佳里小姐微笑着说完便转过头，稍稍提高了音量：
“妈妈，小笠原祥子姐姐到了，您久候多时的福泽祐巳小姐也一起过来了。”
久候多时……
是自己猜疑心太重吗？她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伴随着由佳里小姐呼唤声出现的，是一位身穿深蓝色贴身礼服的女性。她那染成红褐色的头发上，插着许多与礼服同色的羽毛。
“许久未见，伯母。这位是我的妹妹祐巳，您一直想见见她啊？”
祥子学姐将作为伴手礼的起司与红酒递给西园寺夫人，淡然的语气有些带刺。不过西园寺夫人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是啊，我当然是一直期待见见她，附近的人都夸说你有一位可爱的妹妹呢。欢迎你来，祐巳小姐。”
“平安，谢谢您今天的邀请……”
“今晚就别讲究礼仪了，尽量大吃大喝……啊，未成年的人当然是喝果汁。总之，请尽情享受，不过我们稍早已经先干杯了，不好意思啊。”
看来由佳里小姐的母亲喝过酒后心情还满好的，她将起司交给佣人，自己则手持红酒，口中直念着“开瓶器、开瓶器”离开。
派对已经开始了，活动场地大约有三十人正愉快地交谈着。一楼大厅差不多有小笠原家别墅客厅的三倍大，当初应该就是为了举办这样的派对而建造。靠墙边的桌面上排满来自知名饭店的菜肴和饮品，大厅中央有一架平台式钢琴，一位研判应为职业钢琴家的女性，正弹奏着不会打扰到众人谈话的宁静曲目。
“我去拿饮料，你在这里等我。”
祥子学姐说完走向饮料区。有位看似职业调酒师的人员站在那里，只要告知他想喝的饮料，对方就会现场调制。
祐巳看着姐姐的背影好一会儿，结果有位穿着红色连身洋装的少女走近她说：
“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小瞳……”
复古风洋装的衣领及袖子皆为紧身设计，裙子则呈喇叭状，与小瞳素来的螺丝卷马尾发型相当搭配。
“明明已经提醒过您了，难不成祐巳学姐有被虐倾向？”
小瞳一口喝光柳橙汗后接着说：
“您究竟在想什么啊，瞳子我可不管了，这场派对并不是单纯的乘凉晚会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已经来了……”
祐巳当然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乘凉晚会，但是她也觉得对方不可能光为了对付她们，就举办这么盛大的活动。
“不如现在赶快回去吧？”
小瞳脸色一沉离开祐巳身边。明知不是单纯的乘凉晚会却还来参加，然后又来“建议”祐巳回去，祐巳才一点都不懂小瞳在想什么呢。
“你们姐妹俩其实还满勇敢的。”
宛如与小瞳交棒一般，一位穿着夏季西装的青年随后来到祐巳斜后方。
“柏木学长……”
看见小瞳也来时，祐巳还在心想该不会那个人也……果然。
“你们来之前应该就有猜想到对方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来？”
柏木学长说了声“给你”并将葡萄柚汁递给祐巳，她摇头拒绝了。
“柏木学长应该也有听到一些关于我的坏话吧？”
“嗯，大概吧。”
柏木学长含糊地点点头，喝着祐巳回绝的果汁。
这个世界看似很宽，其实是很小的。柏木学长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会与在这附近拥有别墅的家庭认识也是当然。
“姐姐并没有清楚告诉我，传言真的有那么糟吗？”
“也不是很糟糕……怎么说，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太愚蠢了。”
太愚蠢……祥子学姐也是这么说。
“是关于米的事？”
“喔，你是说‘越光公主’？”
越光公主！？
“……那是在说我吗？”
祐巳从没想过会被人取这么直接的绰号。
“惨了，小祐还不知道啊？”
柏木学长抱头做出“我的天哪”的惊愕姿势。这个人果然很装模作样。
“还有什么？”
“拜托你饶了我吧。”
明明是柏木学长自己先凑过来的，却这么快就想逃跑。
“全部说出来会比较轻松喔。”
祐巳紧咬着柏木学长不放，最后柏木学长只好投降地说：
“真是输给你了。之前不是只有小祥自己到京极家的别墅吗？有传言指出，你是因为听到京极夫人生病，不想被传染才拒绝去拜访。”
“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会说出这种话。这真的很过分，而且京极夫人其实是装病。”
不过柏木学长表示，假如人们有办法一一确认真伪的话，谣言就不会流传开来了。原来如此，就算是百分之百的谣传，一旦散播出去的话，就会有如添加了尾鳍般活力百倍地到处流窜。
“应该还有吧？”
祐巳向柏木学长确认，他点头道：
“是啊，不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有谣言说你把小祥丢在别墅，自己和男生们跑去街上玩。”
“男生们是指柏木学长、小林和祐麟吧。”
“或许吧，我不晓得是谁看到，反正就是有人会闲着没事说这种无聊话；而且，就连那个人是我都不知道，还让流言传到我这边来，只能说是愚蠢到不行。”
没错，祐巳也是这么认为。
“可是，为什么就一定要对付我呢……”
祥子学姐在拿饮料回来的途中，遇到一位老绅士将她拦住攀谈。柏木学长平静地表示：
“欺负他人的理由有很多，不过，如果就小祐这次的情况来看的话，我想多半是出自于嫉妒吧。”
“您说嫉妒？”
“也就是自卑感作祟。”
“那些人会自卑？”
那些色彩缤纷的凤蝶们。
既可爱又有些任性，看不出她们会有任何弱点。
“有喔。这附近的家族，几乎都是靠这五十年来所累积的财富建造而起，人类只要累积到某种程度的财富，就会开始想要名望。那是金钱买不来的，所以才会羡慕拥有的人。”
“小笠原家……”
“对，小笠原家就是世家。”
看看此处建筑物的广大坪数，豪华的装饰及奢华的派对，在西园寺家的别墅待上一小段时间后，祐巳觉得自己多少了解柏木学长的话中之意了。
“自卑的人才会一直把身家背景挂在嘴上，然后小祐却突然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我？”
“既然是小祥的妹妹，就等于是小笠原家的女儿。”
祐巳听到这里终于明白。
“如果可以找出我的缺点，就能让小笠原家没面子……！”
“没错。既然自己无法再往上爬，就会想把上面的人拉下来，以保持自己优越的地位。世界就是靠这样来维持平衡的吧。”
“总觉得好可悲……”
“嗯。不过，就是有人会受限于这种事。”
此时，祥子学姐拿着玻璃杯回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刚才在途中遇到以前教我书法的老师……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
看到祐巳摇头，柏木学长笑着替她回答：
“我们在聊小祐因为等小祥回来，所以不喝我拿给她的果汁。”
“哦……”
祥子学姐拿来的果汁是冰柠檬汁，祐巳杯里的柠檬汁颜色与祥子学姐的略有差异，因为里头加了较多的蜂蜜。
2
即便祥子学姐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仍有不少人主动靠过来与她聊天。
就算享用餐点时，也必须不断与他人寒暄，说些感谢过去的照顾、或是关心对方家人等等之类的问候。
当有陌生的人来时，祐巳也会停下用餐的动作向对方问好。光从对方的反应，就可以清楚看出是否听过关于祐巳的传闻，简直像石蕊试纸一样。
虽然有人偷偷指着她嘲笑“你看她穿白色洋装，果然是越光公主”。然而，祐巳丝毫不觉得愤怒，于是也装作没听见。
“各位贵宾，玩得还尽兴吗？”
忽然间，说话声透过麦克风传出。
祐巳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了！？”就连正在吃生火腿的祥子学姐也一副纳闷的模样。
而拿麦克风的，当然就是主持人了。
“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请各位掌声欢迎今天的主角！”
受邀的客人照主持人所说拍手鼓掌。
紧接着，仿佛早已在某处准备出场的一位白发老婆婆，坐在轮椅上由人推至大厅中央。
“开始了啊……”
柏木学长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边，悄悄耳语着。
“这是京极家老夫人的生日派对，明明平时对她漠不关心，却在偶尔举办的宴会上故意要表现出和乐融融的样子。”
柏木学长居然说出这么严厉的话。
“这是京极家曾祖母的生日……我们完全不知道。”
祥子学姐喃喃地说着。确实，邀请函上完全没提到这件事，不过其他人好像都很清楚。
“曾祖母，生日快乐。”
由佳里小姐捧着一束花走向老夫人，她的曾祖母则茫然地望着她。由于老夫人完全没有伸出手的意思，因此由佳里小姐将花束放在她的膝盖上便走回去。会场顿时一片寂静，由于等待了一段时间后，老夫人依然没有出声道谢，主持人于是拉开嗓门炒热气氛。
“今年是老夫人八十八岁大寿，曾孙女由佳里小姐为她献上八十八朵玫瑰花，敬请各位热烈鼓掌！”
众宾客回过神，这才连忙拍手祝贺。
“接下来，将由各位为老夫人献上她所喜欢的音乐作为礼物。首先请由佳里小姐！”
由佳里小姐在平台钢琴前就定位并表示“这首歌献给曾祖母”，接着，她弹奏了一首必备曲目‘给爱丽丝’；只是祐巳心想，老夫人的名字应该不是爱丽丝吧。
接下来，由佳里小姐的亲戚与亲戚的女儿们，轮番来到大厅中央演奏自己擅长的乐器。
然而不管谁来演奏，老夫人都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京极贵惠子小姐表演长笛，绫小路菊代小姐则是演奏曼陀铃。随着时间过去，也开始有西园寺家族以外的成员出场表演乐器。
小瞳也献上小提琴演奏，由于出乎意料地精湛，让祐巳相当惊讶。但是，再怎么优秀的琴艺老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奖励的话或是掌声。
“因为西园寺夫妇将老夫人喜爱的别墅拆掉改建，高大的树木几乎都被砍掉了，让原本的景致荡然无存，老夫人相当生气。而老夫人会不良于行，也是因为从光滑的楼梯上跌下来的关系。”
在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柏木学长详细告诉她们西园寺家的内情。纵然西园寺家的曾祖母乍看之下略显呆滞，但那想必是因为她对家人绝望而紧闭了心门吧。
“话说回来，小祐擅长什么乐器？”
“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不过因为太久没练，现在已经不会弹了。”
祐巳回答的同时，心里蓦然浮现“该不会”的念头。
“……不会就是这个吧？”
“我、我吗——？”
祥子学姐比祐巳早一步想到，正在聆听萨克斯风演奏的她，一时之间僵住了。
她们早就知道会有状况而一直提高警觉，但是做梦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种方式。
怎么办？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际——
“祐巳小姐。”
由佳里小姐这时出声了。
“可否请您为曾祖母演奏一曲？”
来了！
这时候也没有办法开作战会议了。
“什么都可以，只要您说出您擅长的乐器，我们家应该都有。”
“……”
看来，西园寺是音乐世家。
那和太鼓怎么样？故意说出一个应该不会有的乐器也是一种方法，可是万一真的有就糗大了，祐巳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来，不用客气，请告诉我好让我准备。”
虽然由佳里小姐如此亲切，但不好意思，她并没有可以弹奏那些乐器的能力。
在这种场合，最好的答案或许就是老实回答“我不会”。不会的东西就是不会，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恐怕会陷入更可怕的情况。
可是——
您什么乐器都不会啊？您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呢——对方虽然什么都还没说，但是只要一猜想到由佳里小姐接着会说的话，没来由的怒火便一股脑儿涌上。
客人们兴致勃勃地关注着接下来的发展，其中也有已经看出端倪端，早早就对祐巳投出同情眼神的人。
“要不要干脆就大闹一场？”
柏木学长用只有祐巳听得到的音量悄声对她说。祐巳不晓得他打算做什么，不过那份好意祐巳心领了。
“那么，”
祐巳步向大厅中央。
“祐巳……！？”
祥子学姐拉住祐巳的手试图阻止，脸上不安的神情，显示出她有多在意祐巳。
祥子学姐最讨厌逃避了，可是祐巳透过手掌的接触，感受到祥子学姐在内心呐喊着“算了，你不要去”。
可是姐姐，我不要紧的喔——祐巳轻轻抽回手。
我并没有软弱到需要姐姐为我操心，因为我天生就是个粗线条，即使受伤了，只要看见姐姐温柔的笑容，马上就可以振作起来。
“不好意思，我比较笨拙，不会弹奏乐器。不过，为了庆祝老夫人的生日，我想为老夫人献唱一曲。”
祐巳首先向由佳里小姐的曾祖母致意，接着深吸一口气。
“圣母玛利亚的心是——”
在大批宾客面前清唱，而且还是唱‘圣母玛利亚之心’。
冷静想想，祐巳相当意外自己居然敢唱出来，甚至惊讶自己如此有胆量。
可是就算不知情好了，受邀前来参加生日宴会却没有准备任何礼物，还是让祐巳觉得很不好意思；她是为了老夫人唱的，并不是因为被由佳里小姐点名。
就算音量不如远赴意大利的静学姐，歌声也算不上美妙，但是她认为只要是带着祝福的心意去唱就够了。
当祐巳唱到高音时，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她仍持续到结束，因为这是献为礼物的歌曲。
当唱完第一段时，忽然传来间奏的乐声。祐巳转过头，发现祥子学姐正坐在平台钢琴前，配合着祐巳的音调为她伴奏。
自己的歌声配上祥子学姐所弹奏的钢琴旋律，让人感觉万分地愉快。虽然不是四手联弹，但是她们却有如联弹般齐心。祐巳集中注意力，抓好音准让自己顺利唱上高音。
祐巳唱着歌，同时也觉得自己仿佛被领向了圣母玛利亚的蓝天。
这时，钢琴的声音停歇。祐巳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唱完了。
乐声平息，大厅重新恢复宁静。祐巳感受不出现场气氛的好坏，自己该不会搞砸了吧。
她不安地望向四周，正好与结束弹奏后站起身的祥子学姐视线相对。祥子学姐以沉稳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她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啪、啪、啪、啪。
现场响起微小而缓慢的拍手声，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
祐巳循向声音的来源不禁吓了一跳，竟是由佳里小姐的曾祖母所拍掌发出的声音。
客人们看见老夫人今晚首度拍手都相当惊讶，但是由于老夫人是今天的主角，于是大家也连忙跟着鼓掌。无论是以好奇眼神观望的人，或是身为主谋者的由佳里小姐，全都勉强地跟着一起鼓掌。
看见老夫人对着自己招手，祐巳便快步走至并屈膝待在轮椅旁。接着，老夫人抚摸着她的脸颊笑道：
“谢谢你唱了这么棒的一首歌，让我想起从前的事。”
或许老夫人也有咏唱这首歌的回忆吧。于是，祐巳取下别在头上的百合递给她，并说“送给您”。
“这首歌是圣母玛利亚之心吧？”
“是的。”
这是只有将歌词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人，才会知道的答案。
3
“明年请再来玩，小天使。”
由佳里小姐的曾祖母留下这句话就进房间了。
少了主角的派对现场忽然变得闹烘烘的，不再有原本的紧张感，也没有结束的问候，就这样自然地迎向尾声。
小瞳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由佳里小姐在曾祖母离开大厅后就立刻到二楼去；至于京极贵惠子小姐与绫小路菊代小姐，则是各自被家人接回。
由佳里小姐的母亲抱着威士忌酒瓶，就这么醉倒在沙发上。虽然还有客人在，可是钢琴家与主持人已经准备要离开。
祐巳与祥子学姐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于是走向门口。
“我送你们吧。”
柏木学长追上来说道。
“不用了。”
“没关系。”
两人同时开口婉拒柏木学长。祐巳希望能和姐姐两人在夜路上漫步，看来姐姐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虽然遭到拒绝，柏木学长仍旧毫不在意地跟了上来并和她们聊着。
“可以用一首曲子就抓住老夫人的心。”
“那全是托姐姐的福。”
“是对方感受到祐巳的心意了。”
无视柏木学长的存在，姐妹两人自顾自地聊了起来。然而面对自己被冷落还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正是柏木学长的特性。
“虽然看不太出来，不过西园寺老夫人是很有影响力的人，相信往后绝对不会再有人嘲笑她喜欢的小祐是‘越光公主’了；相反的，可能会出现叫你‘小天使’的人。”
“小天使……？”
如果要她选一个的话，好像还是“越光公主”比较好。因为对方会称呼祐巳为天使，只是因为她今天穿白色的衣服；如果穿黑色衣服还被称为“小天使”的话，未免太好笑了。
因为没有听见柏木学长再说些什么，于是回头一看，原来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
“明天想做什么？”
大树下，祥子学姐如此问着祐巳。
明天是星期日，扣除回东京那天的话，明天就是待在别墅的最后一天了。因为是最后一天祥子学姐首度开口询问祐巳的期待。
“我什么事都不想做。”
星期日好像应该去教会望弥撒才对，然而毕竟平常不是这么过的，所以就不列入考虑。
“什么都不想做？”
祥子学姐相当地纳闷。
“我想和姐姐一起睡午觉。”
反正就是要懒洋洋地度过。
明天一整天都要抱着不用穿鞋的心情。
有客人来访也不见，书也不读了。
在有绿色屋檐遮罩的露台铺上垫子，无须决定“要做什么”，只要懒洋洋地度过就好。
就只与姐姐两人度过，这是多么奢侈的时间啊。
“嗯，听起来很棒。”
祥子学姐二话不说就赞成了。
因为此处正是最适合那样度过的地方。
4
星期一早上，松井先生照一星期前所说的来接她们回去。
当黑色轿车抵达别墅所属区域时，出外散步的两人正巧回来。
祥子学姐利落地折好祐巳的阳伞并放在汽车后座，表示待会儿在高速公路休息站一定还会用到；这把伞已经宛如两人情感的证明了。
两人因为怕晕车并没有吃下太多早餐，于是喜代女士做了些餐点放进祐巳带来的便当盒，方便她们在车上吃。而菜色呢，居然和一星期前祐巳的母亲所做的一样。
“喜代……”
祥子学姐一脸复杂地看着做好的便当。
“无论是梅干或芦笋，小姐都敢吃了吧？”
“嗯……”
“祐巳小姐的母亲所做的便当，您全都尝过了吧？”
“喜代真啰嗦,不用再三提醒，我也一定会吃的。”
“谢谢您。附带一提，饭团是用鱼沼越光米所做的。”
喜代女士微微露出获胜的欣喜表情。
听着两人的对话，祐巳这时终于明白了。
原来祥子学姐讨厌吃梅干和芦笋。
想必喜代女士以前对祥子学姐的偏食感到棘手，然而事实证明只要强迫祥子学姐，她还是会吃下去的，因此喜代女士才开心地做了这些便当。而为了不让祥子学姐有抱怨的时间，喜代女士还一直等到她们将回去的最后 一天，这可说是作战成功了。
“我之前不晓得，对不起，姐姐。”
祐巳抱着保冷袋低下头。
“你在说什么啊？”
不服输的祥子学姐绝对不会承认，甚至还会再忍耐着将梅干和芦笋吃进肚子里。
“两位请慢走，路上小心。”
喜代女士与源助先生边说边送两人走出别墅。他们并不是说“再见”或是“请再来玩”，而是“慢走”，因为这里是祥子学姐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
泽村夫妇不断地对祐巳她们挥手，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两位在避暑别墅的假期愉快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松井先生询问。
昨天睡得很饱，即使出发时间是早上七点也没有睡眠不足的问题。
“是的。”
“当然啰。”
窗外的树木如滑行般流转而去。
闪闪发亮的绿意令人目眩。
祥子学姐和来时一样服用了晕车药，因此很快就拉起毯子将肩膀以下全盖住，准备要小睡一会儿；她也同样再问过祐巳，不过祐巳依然婉拒了。
听到姐姐安稳的呼吸声，无论之前睡得多饱，应该都能马上沉入梦乡吧。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这一个星期以来可说是相当快乐。
“话说回来，”
闭起眼睛的祥子学姐，忽然想起什么而笑了出来。
“那个时候我紧张到心脏都快炸开了。”
“那个时候？”
祐巳反问着。姐姐的话来得太突然，让祐巳完全毫无头绪。
“就是在西园寺别墅里，祐巳走上前要唱‘圣母玛利亚之心’时……我啊……真是的……”
祥子学姐想起当时的事情又迳自笑着。祐巳问姐姐到底是什么事，结果祥子学姐用毯子试去笑出的泪水后表示——
当时她心想，如果祐巳跳‘安来节’的泥鳅舞该怎么办。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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