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纹白蝶

梦见纹白蝶

1

为什么在远足前一天或者是熬夜准备考试后,偏偏就是会睡不着呢?明明这种时候最好要迅速入眠,并且尽可能多睡一点的啊。

祐巳也明白一直告诉自己‘再不睡着不行、再不睡着不行’这种强迫的想法,会导致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可是,倘若暗示自己不准想“再不睡着不行”的话,真的会陷入想挣脱也挣脱不了的无尽失眠沼泽,最后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一旦变成这种情形,到时候想睡都睡不着了。

而这在课堂上绝对不能睡的状况下,又会发挥完全相反的作用。命令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的话,不知为何大脑反而会努力催眠自己入睡。

因此祐巳这回试着下达相反的命令。因为得赶快睡着才行,于是她命令自己“不能睡”。

只是,头脑的一隅仍想着“为了明天得尽快入睡才行”;不出所料,她终究还是失眠了。

就这样,当祐巳这天总算涌出睡意时,已经是钻进棉被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距离闹钟响起只剩下三个小时。

“早安。”

祐巳脸色不佳地走下楼梯。

转眼就到早上,眼皮果然睁不开,毕竟现在清晨五点而已。

“早安,小祐。今天是睛天,真是太好了。”

母亲在厨房捏着饭团,笑咪咪地转过头说道。

“吃得下早餐吗?”

“唔……”

祐巳询问自己的胃该怎么办。虽然她向来从早上开始就食欲不错,但是现在实在太早了,似乎连内脏都还没睡醒。

“如果不想吃饭的话,至少要吃些优格,空腹很容易晕车喔。”

“那我就吃一些吧。”

祐巳打开冰箱,拿出麦片、优格和草莓酱,先倒麦片、放进优格再淋上草莓酱。当她搅拌着拿铁碗里的食物时,眼皮总算微微张开了。

做好的梅干饭团用保鲜膜包好,整齐地排放在餐桌上。

“你就带我做的便当到车上吃吧。虽然车站的便当也不错,但总觉得没意思。出门游玩的话,当然是要吃妈妈做的饭团啰。”

母亲打开塑胶盒盖给祐巳看,并询问“如何?”便当里头装有洒上香草的酥炸鱼块、包有芦笋和起司的烤培根卷,以及迷你烤番茄。

“好棒喔。”

祐巳边吃着加入麦片的优格边赞叹着。这些全部都是母亲作出游便当时的拿手菜色,看来充满干劲的母亲一大清早就起来做饭了。

“里面有两人份,你和祥子学姐一起吃。”

“谢谢,看起来好好吃喔。”

母亲似乎因为被称赞,于是心情大好地开始讲起关于迷你番茄蒂的知识。当她越讲越高兴,又开始说明饭团要在何时包上海苔之际,睡眼惺忪的父亲搔着头走进饭厅。

“喔,要出门去玩啊?”

父亲从装有便当剩菜的盘子里拿起迷你番茄送进口中。

“对啊。”

“喔,小祐就是今天要去小笠原家的别墅啊。那是几点要在哪里集合?”

“五点十分在M站有剪票口。爸爸,你不是说要送我到车站?”

“喔——我想起来了,嗯。”

父亲拍了下手,从钥匙包里拿出车钥匙后紧握住。

呜!父亲似乎就要这样出门了,至少也该换掉睡衣,将胡渣和眼睛周围清干净,并且整理好睡乱的头发吧。于是,祐巳推着父亲的背,把他推至洗脸台前。

结果——

“爸爸对祐巳真好,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会要我自己走去车站。”

不知何时,祐麟已从二楼来到洗手台前方走廊,大概是被一楼的声响吵醒了吧。

“早。”

“早。”

穿着凌乱睡衣的祐麟看起来就和父亲一模一样。祐巳不禁讶异,两人连睡相都相同。

“因为小祐是女孩子啊。”

父亲边将管状牙膏挤到牙刷上边说着。

“更何况又长得这么可爱,让她一个人走在没有人的路上,如果遇到了坏人怎么办?”

“有父亲真好。”

祐麟笑道。

的确,能厚着脸皮指说长得很像自己的女儿“可爱”也真是了不起。虽然不介意给父亲一个拥抱作为谢礼,但是父亲正刷牙刷到一半,所以还是克制住了,如果在洗手台被弄得满身泡沫就不好了。

“右几四乃生,缩其不运堂心做演。”

父亲忽然说出一段莫名奇妙的话。

“什么?”

祐巳正想反问父亲时,祐麟很快就翻译道:

“爸爸是在说,祐麟是男生,所以不用担心这点。”

“啊?”

听到这句话,祐巳忍不住望向面前这位人体翻译机。

“喂……”

祐麟察觉到祐巳在想什么,随即拉下脸来警告姐姐别多嘴。

她当然不会说。

爸爸,你的儿子虽然是男生,却因为长得很可爱而被坏男人盯上了——就算撕破她的嘴巴,她也不会抖出这种事。

福泽姐弟移开视线,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各自去梳洗打扮。

总之两人是达成共识了,刚才听到的话,最好就和父亲冲洗刮胡刀的水一同流进洗手如排水口里。

2

“哇……看来你花了不少心思。”

当祐巳穿着凉鞋走至门口,去外面拿报纸的祐麟,上下打量着姐姐的穿着笑道。

“不行吗?”

祐巳微微嘟起嘴巴瞪着弟弟。不会面带微笑回答“是啊”这点,显示出十七岁少女心智还有些不成熟。

“我的意思是很适合你,这是你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吧。”

“不要说什么唯一啦!”

越称赞适合反而越让人不高兴,祐巳右手握拳敲向拿报纸回来的弟弟的脑袋。

“可是你平时又不常穿连身洋装。”

祐麟笑首抬起手腕,迅速挡下这一记。

“制服也是连身洋装啊。”

“这种时候才不会把制服也拿来比较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祐巳乖乖地放下拳头。

事实上,她很清楚知道,自己因为穿着才刚买的白色短袖连身洋装而有些不好意思。

是穿不习惯吗……不同于以往的自己,导致她有些不自在。

这有点像是剪完头发隔天的感觉。当看到镜子里那连自己都还不习惯的模样时,便会开始担心别人看起来是什么感觉;甚至还会疑神疑鬼到连对方说“很适合”,都觉得对方是否在说客套话。

就因为这样,别人随口的一句话才会造成自己这么大的反应。祐麟只是刚好人在这里并随口提及如此敏感的服装话题而已,纵然对他有些抱歉,但是他或许也只能自认倒楣,承受姐姐近乎无理取闹的轻微歇斯底里。

“这件洋装……”

祐麟双手挽在胸前喃喃自语。祐巳心想他真是学不乖,还想继续讲啊?不过终究仍是好奇地竖起耳朵。

“看起来像纹白蝶呢。”

只是单纯的感想而已,既不是褒也不是眨,祐巳很喜欢他这样的说法。

纹白蝶。

宛如白色蝴蝶的连身洋装。

上面没有蕾丝点缀,也没有任何花色,唯有背后打了一个蝴蝶作为重点装饰,设计简单大方。因为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格外高雅。

当然,她是抱着不至于让同行的姐姐难为情的心情挑选,她却仍旧在意这件衣服究竟适不适合自己,或是自己穿这样好吗?然而,一想成是像蝴蝶的连身洋装,她的心情便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软绵绵又轻飘飘地。

比起华丽的凤蝶,高丽菜田里的纹白蝶还更像自己。

可是她才不会坦率地向得意洋洋的祐麟道谢,因为要是被当作别人说一句话就可以马上恢复好心情的人,那也太不甘心了。

“明明就没有花纹嘛。”

“你是在开玩笑吗?”

“噎?”

祐巳不禁笑了出来,祐麟也跟着失笑。明明就不是什么好笑的玩笑话,不过一旦觉得有趣就很难停下来,两人就这样持续笑了好一会儿。

“来,小祐,你的便当。”

母亲走到门口,一脸莫名地将以保冷袋装起的便当交给她;父亲此时正好将车子开出车库,停在门前等候。

现在是五点三十分。

时间尚早的清晨路面相当空旷,只要有十五分钟,抵达M站已经是绰绰有余了。她们约在剪票口会合,OK,绝对来得及。

因为怕搭电车时会冷,祐巳就披了件淡绿色的针织小外套,对了,要带帽子;还有她用尽存钱筒积蓄,在这个夏天才刚买来的白色阳伞也不能忘记。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嗯。”

祐巳提起藤编方形行李,那是母亲年轻时用的。

“手帕、面纸,还有钱包都带了吗?”

“都带了,妈妈真是爱操心,你看。”

祐巳这么说的同时侧过身子,将状似小肩包的侧背袋让母亲看看,里头装满了琐碎的东西。

“真的没有忘记带的东西吗?有的话要打电话回来,马上请快递帮你送过去。”

“是~~”

祐巳拿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坐进后座。

“这位小姐,请问您要到哪里?”

驾驶座上的父亲转过头笑着问。

“麻烦到M站。”

“好的。”

祐巳一关上车门,祐麟忽然靠过来敲了敲车窗。

“怎么了?”

祐巳按下车窗之后,祐麟伸出食指抵住她的脸颊说:

“放轻松、放轻松,只是去别墅而已嘛。”

我看起来有这么紧绷吗?祐巳也学弟弟戳戳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僵硬无比。

“又不是要上战场,好好享受短暂的假期喔。”

“谢谢……”

祐麟离开车旁后,父亲平衡地发动车辆。

“真是可靠的弟弟呢。”

“是啊,我好像输给他了。”

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比不上了……

即使距离已经拉开了,然而当她转过头时,家门前的母亲与祐麟都还在对自己挥手。

(放轻松、放轻松。)

祐巳模仿弟弟说过的话,在心中喃喃自语着。

没错,没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去别墅而已。

她去那里是为了要和姐姐度过快乐的时光。

3

祐巳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抵达M站剪票口。

她刚到的时候,别说是祥子学姐了,根本就没有半个年轻女性的踪影,不过大约等了两分钟之后,有个人影从北口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位美女身穿奶油色夏季针织衫和成套的针织外套,下半身则穿着衬托出纤细身材的牛仔裤,此刻正精神奕奕地走近,她在看见祐巳之后轻轻地抬起手示意。

一开始祐巳还没注意到,因为和平时的印象太不一样了,不过——

“祐巳。”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缓缓接近的容貌也同样熟悉。

“咦、咦——!?”

毫无疑问地,那就是小笠原祥子学姐。

“为为为……”

脑袋一片混乱的祐巳一如往常,又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原本以为小笠原家的千金小姐要出远门避暑,应该会穿连身洋装或者是裙子前来,所以她才为了配合姐姐而特地挑选连身洋装。没想到,姐姐居然穿上牛仔裤前来,如果是这样的话,祐巳平时的打扮反倒还比较适合。

也就是说,祐巳刚刚发出的“为为为”,是想问“为”什么。

“早安。”

祥子学姐就像平常一样将手伸向祐巳的胸前,却顿时意识到该处不会有领结,也没有弄乱的水手领,于是转而轻抚祐巳的领口露出微笑。

“早安!”

姐姐并不像往常一样说“平安”,大概是因为现在不是在学校吧;或者是因为现在时间真的很早呢?不过,祐巳并不讨厌这有些异于平常感觉。

“好可爱的连身洋装,很适合你。”

无论这是客套话或什么都好,只要能被姐姐称赞就非常高兴。祐巳极力压下涌上的酥麻感,努力对姐姐展露笑颜。

“姐姐也是,这件新的牛仔裤很适合您。”

虽然姐姐只是自然地穿在身上,不过看来又是件相当高价的牛仔裤,总觉得与电视上经典商品特集里所展示的那件非常相像。记得电视上那件可是贵到会让人连眼珠都掉出来的高价品……对,差不多都可以买一台大冰箱了。

“嗯,我有时会在家里穿那件祐巳的情人节约会时帮我挑的牛仔裤,结果祖父就买了这件给我。”

小笠原集团会长亲自购买的物品——既然如此,势必就是那件吧。

祥子学姐甚至毫不心疼地剪掉裤脚,改成适合自己的尺寸。祐巳感觉自己对金钱的概念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了。

“我们走吧。”

还没有意会过来,祥子学姐说完就转过身。

“咦?”

祐巳纳闷地倾着头。

我们走吧?车站剪票口不就在这里吗?

然而祥子学姐却逐渐走向北口,继续下去就要走出车站北口了。但是如果要搭电车,理应从剪票口进去,然后在月台上等电车来才对啊。

总之,祐巳姑且先跟上去,但途中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姐姐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正当她心中浮现出某种可能性时,她们已经走下阶梯。紧接着,停在离北口环状道路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映入眼帘。

那无疑是小笠原家的自家轿车,虽然是自家用,却不是由小笠原家的人驾驶,而是有专任司机负责。

“你在惊讶什么?我不是说过要坐车子去吗?”

祐巳因为眼前出乎预料的情况而陷入茫然,祥子学姐于是转过头问她。

“不,我没有听您说过……”

这是第一次。

不过祥子学姐看来自信满满的模样,让祐巳开始涌上些微的不安。

“我记得我有说。”

“可是……”

没听过就是没听过,她也没有办法为了顾全姐姐的面子回答“有听到”。

“我有说过。”

“我没有听您说过。”

双方互不相让。

既然如此,是哪一边在说谎呢?

不对,这样说法未免过于草率,因为两者都深信自己说的才是正确的。

回想起来,之前也曾经发生过一次类似的情形。两人在寻宝游戏时,因为卡片埋的深度而起了争执。记得那个时候是茑子同学居中平息了纷争,虽然谜团至今尚未解开,不过总算是圆满落幕。

然而可惜的是,这里似乎没有可以出面帮忙调解的朋友。

(应该是没有——)

祐巳环顾周围,不意和坐在黑色轿车驾驶座的司机先生对上眼,连忙向他点头示意。

总不可能找司机先生来协助解开误会,这时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了。

“姐姐,您还记得我曾经问您,要不要买预售车票吗?”

“嗯,当然记得。”

祥子学姐点点头说:

“当时我还回答,那件事交给我们家的人就行了。”

“是的。”

两人于是开始回想那时的对话。

“结果祐巳你说了什么?”

“我说,那就麻烦您了。”

“既然如此,你不是应该也清楚了吗?”

“啊?”

祐巳不解地转了转眼珠。

“我不是拜托您购买预售车票吗?”

“咦?”

如今两人才忽然惊觉……难不成——

问题是出在“那张票”和“那件事”上?(注1)

“不会吧!”

“怎么会差这么多!”

真不敢置信,她们居然会有如此不同的解读。

“可、可是,这样是等同于要‘开车’去吗?”

即使“那张票”变成了“那件事”,所以当对方说交给自己来准备时,当然就无法判断究竟是要开车、坐公车、普通火车、新干线还是飞机(应该不可能)了。

“可是,我记得我确实有提到车。”

祥子学姐似乎觉得这件事的进展变得很有意思,不禁浅笑地表示。

“这样啊?”

“嗯。”

“车、车……”

整件事情变得好像谜题一样。两人这会儿开始同心协力地回想,试图解开究竟为何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车、车。”

祐巳找出“那张票”前后对话的记忆,试着专心地搜寻“车”这个单字……结果——

“啊!”

“怎么了?”

祥子学姐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问。

“我记得,当时姐姐好像在思考要几点从家里出发比较好……”

祐巳一边回想一边慢慢地描述。

“对,因为无法预测大清早的路况。”

“结果,在您说了可能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些之后。”

“之后?”

“记得您说‘如果提早到的话,在祐巳抵达之前,我可以自行打发时间。’”

“我是有这么说没错,所以呢?”

祥子学姐一脸疑惑的表情。

“比起让你在剪票口等,我提早到会比较好,因为我可以在有冷气的车上等……啊!”

看来祥子学姐也终于察觉到了。

这回误会变成“抵达之前”和“车上”了(注2)。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双重误会一再出现,才会导致她们抱持着各自的想法,不过这种意外也太巧了。

“噗!”

“呵呵呵~~”

笑意如同泉水般涌现,两人看着彼此笑了出来。

“两位小姐,可以出发了吗?”

司机先生此时下车询问,他聪明得知道要在两人说完话之前都保持沉默。刚才她们在走过来的时候起了轻微的口角,就算想下车也没有办法,不过当两人发出笑声之后,他大概也明白争执已告一段落了。

“福泽小姐,早安,让我来帮您放好行李。”

“好的……”

“所以就是这样。祐巳,我们要搭这辆车去别墅喔。”

“呃……”

“我每年都是这样。”

犹如金鱼粪般跟着祥子学姐一同展开避暑之旅的祐巳,也没有立场拒绝;更何况,她还暗自订下了目标,就是住在别墅的这段时间要好好配合姐姐的行动。

“……是。”

祐巳点点头并将行李交给司机先生。正当她在想母亲给的交通费该怎么办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伞没有在身边。

侧背袋、针织外套和帽子都在身上,装有便当的保冷袋也拿得好好的,行李刚才则交给了司机先生,现在在后车箱内;唯独白色阳伞不见踪影。

“怎么了?赶快上车吧。”

祥子学姐先行坐进轿车后座,将车门打开一条细缝问道。

“好、好的!”

祐巳连忙坐进车内。姐姐的命令总可以帮妹妹上紧发条,不过这功能或许只对祐巳有用而已。

“怎么了?”

祥子学姐问着。

“没有,没事。”

祐巳露出笑容摇摇头。

因为倘若在这里说出“伞不见了”的话,祥子学姐或许会暂缓出发,先帮她找伞。

虽然这样她很感激,却觉得不太好。

祐巳不希望给姐姐添麻烦,好不容易有出游的机会,她才不要刚出发就因为自己的关系延宕到行程。

“司机先生,Let’s Go!”

尽管祐巳心想这样会不会太胡闹了,不过她还是任由自己挥起拳头助势。

这时,她发现到车站附近的人潮比刚刚她抵达时还要多。

现在是早上六点。

祐巳平时上学所乘坐的那辆公车在车站前停下,接着约三十人下车之后,公车便以几近空车的状态继续行驶前进。

黑色轿车则跟在公车后面,驶离M车站北口的环状道路。

雨伞不要紧的。

大概是忘在家里的车上而已。

不用担心,比起便利商店的伞架,那里可是更安全好几百、好几千倍。

只是——

和姐姐撑着白色阳伞一起漫步在避暑胜地的梦想,不一会儿就消逝了。

4

“祐巳。”

汽车开上大马路后没多久,祥子学姐说:

“你对车子方面还可以吧?”

“车子方面是指……?您是想问……呃,我是不是容易晕车之类的问题吗?”

祐巳反问。刚才的经验让她变得十分慎重,免得自己又听错了。

“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不,只是不确定您会不会是要问,我是否熟悉很多车种等等。”

“傻瓜。”

祥子学姐不禁轻笑。

“请问,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如果你不排斥的话,先吃下这个吧。”

祥子学姐递给祐巳一个浅浅的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排放着粉红色药锭。

“这是……晕车药吗?”

根据她们对话内容来看,这是当然的推测。

“对,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

“原来如此。”

整齐排放着药锭的包装,已经有两格被打开过了。话说回来,祥子学姐前些日子曾搭乘柏木学长的车子外出,结果晕车得很严重。

或许因为那不是平时坐习惯的车,再加上路况不佳、心理上的疲惫,还有柏木学长(可能)很差劲的驾驶技术等多重恶劣条件加在一起,才会导致那样的结果;不过这回毕竟是出远门,就算是搭乘自己家的车,祥子学姐似乎也无法放心。

“我不用,没关系。”

祐巳婉拒吃晕车药后,祥子学姐回答“这样吗?”瞬间闪过有点失望的表情。祐巳这才想到有可能是特地为自己准备的,然而已经来不及,小药盒被姐姐收回小袋子里了。

祐巳心想,如果现在再表明自己要吃,向姐姐要来晕车药的话,不晓得姐姐会不会高兴,同时无意识地把玩着放在膝盖上的保冷袋拉链,祥子学姐于是指着保冷袋问:

“那是什么?”

是指这个吗?祥子学姐修长白皙的手指,毫无疑问地指向祐巳的膝盖上方。

“这是便当。”

总觉得这种回答方式好像将英文翻成日文来说一样。

“是谁做的便当?”

“我的母亲做的……啊,您要吃吗?”

“可以吗?”

“当然,母亲说希望可以让姐姐一起品尝。”

祐巳拿出便当交给祥子学姐,祥子学姐将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迅速打开绑好的结。

“真好,我去参加远足或运动会时,从来没有带过母亲做的便当。”

“咦?清子伯母不做饭的吗?”

祐巳有点意外。原本以为清子伯母会穿着围裙做饭煮菜,果然有钱人家的太太是不碰家事的啊?

“她很会做菜,不过却很花时间。有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远足回来她都还没有做好呢。所以我多半都是带佣人偷偷做给我的便当,或者是为求保险先向外送订好的便当。”

哇,真是了不起。

“请问,那……伯母做的份呢?”

“当然还是有好好享用,不过在家里吃的话,就不算是‘便当’了,应该改称做‘晚餐’才对。”

这么说也没错……

“啊,不过她可以很快就煮好便利商店的锅烧乌龙面呢。”

“……”

那不是只要撕开盖子放在炉子上就好了?啊,不过还要控制火候大小——话说回来,清子伯母还真是个极端的人。

暂且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祥子学姐似乎对“母亲做的便当”很有兴趣,她先打开以像是包巾包起的布包,接着愉快地打开塑胶盒盖。

“颜色搭配的真不错。”

尽管容器中摆放的菜肴有些移位,祥子学姐依旧微笑地看得出神。祐巳原本以为她会就此心满意足地关上盖子,没想到她凝视了一会儿之后,缓缓地拿起插着包有芦笋起司的培根卷竹签,将培根卷送入口中。

“味、味道如何呢?”

“很好吃。”

祐巳的心情于是随之大好,她殷勤地帮忙用塑胶叉子插起酥炸鱼块和小番茄。

“姐姐,您喜欢哪一种口感的海苔呢?”

“海苔?”

“是脆脆的海苔好?还是有些变软的海苔好呢?我母亲一直烦恼饭团的海苔应该用哪种口感的比较好……”

祐巳打开只装着饭团的容器说:

“结果她就两种都放进来了。”

里头有已经包好海苔的黑色饭团,以及捏好还没包海苔的白色饭团各两个,总共有四个;而白色饭团另外还附有装在夹链袋里的海苔。

“饭团里包什么?”

“是梅干。我们家在天气热的时候,一定都是包有防腐效果的梅干。对了,它好像也可以预防晕车喔……请问您要选择哪一种口感?”

“都可以。对了,最近便利商店好像这两种饭团都有卖。”

祥子学姐自夹链袋里取出海苔,包住白色饭团。看来,清子伯母果然还是持续热衷在便利商店的食物上。

祥子学姐吃了一个饭团,每种配菜都再各吃一个后,就此结束车内的早餐时间;而祐巳在这当中,肚子也跟着饿了起来,她吃了一个湿软海苔饭团以及配菜。她们还因为只有自己享用而感到过意不去,于是请司机先生也吃一些,但是由于他双手忙着开车,所以便客气地婉拒了。

“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待会儿上高速公路会进休息站休息,到时请让我也品尝看看。”

“或者是塞车,车子动弹不得的时候也可以。”

祥子学姐带着微笑摊开毯子。

“这样一想的话,突然开始期待讨厌的塞车了。”

与他所说的正好相反,司机先生灵活地操纵着方向盘。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祐巳你就找舒服一点的姿势坐。”

正当祐巳将便当收回保冷袋时,祥子学姐居然就拉起毯子盖至肩膀。司机先生大概是已经熟知祥子学姐的习惯,并没有忙着将冷气温度调高。

“不好意思,我要先睡一会儿。”

“啊?”

“我休息了。”

祥子学姐说完后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合传来规律的呼吸声。

(噎——?)

纵然会有人在出发去远足和回来的路上睡觉,可是这么快就进入休息时间,不禁让人觉得讶异,她们从M站出发今只过了二十分钟耶。

说到远足,祐巳认为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巴士上的一些娱乐活动总是十分有趣的一部分;可是,如果只有两个人去,而其中一方睡着的话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姐姐……”

目前汽车还行驶在市区里,一个人看着熟悉的景色一点也不好玩,当然也不可能和车内的司机先生玩文字接龙。

“姐姐。”

祐巳轻碰了下姐姐,但是她却一动也不动,仿佛喝下安眠药之类的东西一样。

这时祐巳忽然想起来。

姐姐刚刚说,她出门前在家里吃过晕车药。

【可能会引起嗜睡】——像这样的使用注意事项突然浮现她的脑海,随即又消失不见。

5

祐巳尝试着入睡而闭上眼睛,让身体随车身摇晃,结果真的逐渐涌上了倦意。

对了,她昨天根本没怎么睡。

没有花纹的纹白蝶不知从哪儿飞来,引领祐巳到高丽菜田。

不对啦——祐巳挖苦自己的梦境。

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高原,不应该出现高丽菜田,而是白桦林才对。

祐巳同学真笨,富士山顶才不会有白桦林呢——由乃同学取笑她。

为什么这里会有富士山?祐巳狐疑地回过头,结果耸立在眼前的,毫无疑问是常于图画中见到的富士山。

而貌似耶稣的释迦牟尼佛,则带着光环自富士山现身,还在头上做出打叉叉的姿势。志摩子同学一脸困惑地敬拜,并将签纸递给来到身边的祐巳。折起的签纸打开后,上头写了这么一句话——

前途多难。

正当这四个字宛如电脑绘图般,猛然从画面中跳出来之际,祐巳感觉到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接着就醒过来了。

“祐巳。”

“嗯啊?”

“休息站到了。”

祐巳完全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上的高速公路,而且祥子学姐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我们去洗手间吧。”

祐巳因为忽然被叫醒,嘴巴和身体都还有些反应不及,像刚睡醒的婴儿般揉着眼睛点头;没有流口水真是万幸。

“目前路况还算顺畅,但是先去会比较好。”

毕竟何时会开始大塞车谁都不晓得,要是被困在没有厕所的小客车里就糟了。现在是平常日,也还不到盂兰盆节的返乡热潮,而且她们又一早就出发,纵使车速不至于到飞快,却也得以顺畅地行驶着,不过千万不能因此而大意。

“你醒了吗?我们要下车啰。”

祐巳顺着姐姐的呼唤准备下车;一打开车门,闷热的空气随即包覆着肌肤。

“好热……”

休息站的平面停车场毫无遮蔽物,想当然是十分炎热。现在还是上午而已,就已经可以看见地面微微冒出热气来了。

“祐巳,走路要小心一点。”

祐巳的脑筋仿佛还在半昏睡状态,起起路来显得有些摇摇晃晃。结果,祥子学姐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

天气虽然很热,祐巳的内心却有些雀跃。

两人手牵手染色是很高兴,不过相偕去洗手间更令她开心。

对于一起去洗手间会很开心这件事,听在别人耳里恐怕不大舒服,也可能有点诡异,然而祐巳实在太高兴了,根本顾不了那么多。

因为姐姐和她不同学年,当然也不会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因此在学校的休息时间相约“一起去洗手间”更是不可能的事,这回可是相当宝贵的经验。

祥子学姐的手原本因为吹冷气而变得冰冷,后来接触到外头的空气和祐巳的手后便慢慢回温,可以感受到她的手逐渐冒出汗来。

因为放暑假的关系,女厕排队的人很多,有像是老奶奶、妈妈们、年轻的小姐和小女孩;还可以看到换上新尿布,在婴儿床上愉快地摆动双脚的小婴儿。

“出来后,洗完手就在这边等喔。”

“好的。”

祐巳点点头,排至队伍的最后方。

“祐巳,换你了,最里面那间没有人。”

尽管平时并不是管东管西的人,然而利落给予指示的姐姐看来真是可靠。祐巳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一同出门一样。

出来后洗手碰触到冰凉的水,祐巳这时终于恢复了精神。

“要不要去买果汁?”

祥子学姐站在祐巳身旁的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的祐巳问道。

“请你喝饮料,就当作是早上便当的谢礼。”

“呃……”

像这种时候,还是坦率接受对方的心意比较好;姐姐偶尔也会想做些姐姐该做的事。

“我比较想吃霜淇淋。”

祐巳擦好手后将手帕收回包包,接着朝右边四十五度转身面对姐姐本人,而不是镜子里左右相反的那位。

“真拿你没办法。”

即使嘴上叨念着,祥子学姐似乎还满高兴的。

她在休息站的商店前排了一阵子,买霜淇淋给祐巳。

(稍微撒娇一下——没问题。)

虽然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脚步不稳,她仍边走边牵起姐姐的手;右手是好吃的霜淇淋,左手则是她最喜欢的姐姐。

“好热呢。”

不过姐姐却没有挣开手,祐巳于是心想应该没关系,便继续牵着姐姐向前迈步。

黑色轿车相当显眼,就算在众多车辆之中依然可以马上看到。与她们同样稍作休息的司机先生已经回来了,对两人招手示意停车位置。

祥子学姐拉着祐巳的手,微微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原本预定休息十五分钟,她们已经超出大概五分钟了。

“马上要走了,赶快吃完吧。”

“好的!”

猜猜看,‘霜淇淋’与‘小笠原祥子学姐’这两者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答案是——品尝过后就会知道,不只冰凉,还非常地柔软而甜蜜。

(好好吃喔!)

——祐巳一边这么想,脑袋也开始跟着霜淇淋慢慢融化开来。

注1:日文中,「那张票」(その券)和「那件事」(その件)的发音相同。

注2:「抵达之前」(来るまで)和「在车上」(車で)的发音皆为kurumade。因此祥子学姐的原意是「我可以自行在车上打发时间」;但祐巳听成「直到祐巳抵达之前,我可以自行打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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