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探索
雾中探索
1
“这是赤松、落叶松。”
在森林中,祥子学姐指着树木这么说道。
“那是桂树。”
她缓缓地走着,同时将植物的名字一个个告诉祐巳。
“还有枫树……这到了秋天会变成红叶呢。”
祥子学姐对于这附近的一草一木都相当熟悉,而且不只是植物,就连隐约可以听见的鸟啭声,她也会随之驻足,告诉祐巳“那是黄鶲”或者“这是白腹琉璃的叫声喔”。
今天是星期四。
祥子学姐很难得地早起邀请祐巳,于早餐前先去散步。
“小心一点,那里有断枝。”
云雾不知何时笼罩四周,两人于是陷入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虽然只要继续直直向前走就不至于迷路,不过牛奶色浓雾将周遭环境全部遮蔽,让人渐渐不敢保证自己是否真的走在路上。
不过正当心存疑虑的祐巳打算换个方向走时,脚碰到了沾有露水的蕨类植物,让她不禁因这股凉意而打颤。
“我也很喜欢雾呢。”
祥子学姐眯起双眼,并非为了可以看清远方,而是想要集中所有的知觉,感受自己身边那些无法用手掌握的濛濛水气。
“我一直很想让你看这些。”
这时祐巳了解到,祥子学姐对这地区的一切并不全然喜欢。
她爱的是别墅所在这片森林周遭的大自然。
所以,旅游导览所介绍的店家、散步路线或美术馆等等,对她而言或许并不属于此地,而是位于遥远的街道上;换言之,那些东西对祥子学姐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源助先生每天早上买来的面包,相当地美味。
喜代女士料理的蔬菜与肉类,都是这附近所产。
手工果酱也是出自于邻居的太太之手。
还有因为兴趣而放下原本的工作来养蜂的老爷爷,送给她们香醇的蜂蜜。
新鲜山葵亦是在稍远处的溪谷所栽培出来的。
这些全都是祥子学姐喜爱的事物,可是就仅此而已,她既不曾自己出去买过东西,也不曾看过作出这些东西的地方。
甚至就算一整天都待在别墅里也不觉得难受。
这里对祥子学姐而言,应该就像是可以无忧无虑度过的儿童房吧;她邀请祐巳进入这个原本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
“姐姐。”
祐巳拉住前方姐姐的手腕。
她感到一阵悲伤涌上,胸口也蓦地发烫,她暗自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再次抛下姐姐自己出门了。
“怎么了?在雾里会觉得害怕吗?”
听到祥子学姐这么问,祐巳摇摇头。
“像这样就不要紧了,因为喜欢恶作剧的妖精,只会去找落单的人。”
她紧紧牵住姐姐的手向前走。
源助先生的摩托车车灯在浓雾的另一端闪耀,她们藉着灯光回到别墅。
2
约过了十点后,绫小路菊代小姐前来拜访祥子学姐。
菊代小姐与小瞳同年纪,目前下榻在祖父母那栋离这边约五百公尺的别墅。
“请您教我写作业。”
菊代小姐一股脑儿将英文版‘源式物语’和数本英日辞典,以及B5大小的笔记本放在露台餐桌上。
“作业是‘若紫’(注1)的英翻日。因为必须先了解当初翻成英文时,在解释方面所产生的微妙差异,然后再改译回现代白话文,实在很困难。”
居然要把日本古曲文学的英文版再翻译成日文,不同的学校果然就会有不同的作业,这想必连作者紫式部都会吓一跳吧。
“……菊代,作业应该要自己写才对。”
祥子学姐将书签夹入书本后关上。她已经读完太宰治的‘津轻’,目前手上正在读的是莎士比亚的作品。
“可是您至今都有教我,不是吗?人家每年都很期待祥子姐姐能陪我念书,所以才来别墅的;况且又不是拿全部的作业来拜托您,只是希望能待在姐姐身旁写,有不懂的地方再请您教我就好。还是说……”
瞬间,菊代眼神锐利地看了祐巳一眼。
“今年因为有祐巳小姐在,所以您不在乎菊代了,对吗?”
祐巳不禁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会提到自己;因为要不要陪同写功课是祥子学姐与菊代小姐之间的问题,祐巳只是正巧人在这里而已。
“这和祐巳没有关系吧?”
不用说,祥子学姐也这么认为。菊代却激动地回说:
“是这样吗,祐巳小姐真是狡猾。”
“什么?!”
“从早到晚都独占着祥子姐姐,连一点点时间都不分给我,未免太贪心了。”
“菊代。”
“我有说错吗?至今为止,就算菊代说出任性的话,祥子姐姐也不曾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姐姐果然变了,这都是祐巳小姐不好!”
菊代小姐趴在桌上哇地哭出声来。见到这副情形,就连祥子学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抚着菊代小姐的背上,温柔地安慰她不要哭。菊代小姐于是泪流满面地扑进了祥子学姐怀中,然后边哭边连声喊着“姐姐”、“姐姐”,激动的程度不亚于停在树上鸣叫的夏蝉。
“我去二楼看书吧。”
祐巳实在待不下去了,便抱着书从椅子上站起来。
“祐巳……对不起。”
“不会。”
祐巳回以微笑,接着有如逃跑般穿过客厅、爬上了阶梯。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然而,她也明白让菊代哭泣的犯人,恐怕就是菊代所说的“祐巳小姐”。
“祐巳小姐”后来才出现,而且还被认做妹妹。
她的确就是这样的情形,祐巳可以想见这对从以前就认识祥子学姐的人们而言,恐怕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毫不起眼却能成为祥子学姐的妹妹,祐巳曾一度被喻为灰姑娘。
只是……
故事中的灰姑娘,在那之后真的过得幸福吗?如今她不禁这么想。
只身跃进王子殿下所居住的宫殿,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怀念起过去沾满灰尘的生活?
祐巳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虽然‘心’还差十几页就读完了,她却无心打开书本。
她喜欢祥子学姐。
但是仅凭互相喜欢是无法幸福的。
光是待在自己所爱的人身边,就会让其他人感到悲伤。
一个人的周遭会有很多人,社会就是这么形成的;但是,也不是只要两个人漂流到无人岛去就好。
祐巳望着天花板,静静地闭上眼睛。
可是,喜欢一个人是很重要的喔。
身处客场的祐巳,为自己加油打气。
3
到了下午,京极贵惠子小姐来了。
绫小路菊代小姐后来在祥子学姐的安慰下止住泪水,一同念书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抱着愉快的心情回到别墅。
祐巳实在难以相像,在学校里如同女王般的祥子学姐去安抚别人。当每个人身处不同立场,像在内、外或公、私领域时,就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接下来则是贵惠子小姐来访,她前来邀请祥子学姐到自己的别墅去喝茶。还表示,希望祥子学姐能去走走并探望病中的母亲。
“说的也是,好一阵子没去问候京极伯母了……怎么办呢?”
祥子学姐无法做出决定。虽然知道去比较好,祥子学姐的态度却显得迟疑;或许这么说有些不自量力,可是祐巳觉得祥子学姐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会不知该如何是好,或许是菊代小姐那件事造成了一些影响吧。
因此,祐巳决定推祥子学姐一把。
“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祐巳,那你呢?”
“我还得看要写读书心得的书,所以我留在这里。”
事实上,祐巳已经把‘心’读完了。不过,目前还是撒个谎比较好;而且如果这么做可以让姐姐放心出门的话,她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唉呀,祐巳小姐也可以一起来呀。”
“如果因为陌生人的到访,加重您母亲身体上的负荷就不好了。”
“这样吗?真是可惜。”
虽然贵惠子小姐这么说,脸上却很明显表现出“拜托不要来”的表情;祐巳认为这绝不是她想太多。
于是,祥子学姐带着喜代女士为了下午茶所做的雪藏蛋糕,跟着贵惠子小姐前去京极家的别墅。
祐巳送祥子学姐离开后走回门口,喜代女士带着不安的表情低声对她说:
“祐巳小姐,借用您一点时间。”
“好的。”
祐巳随着喜代女士进入厨房,只见喜代女士仿佛警戒似地左右张望。只是这间小巧整洁的厨房里,怎么样也看不出有多余的空间能让一个人躲进来。
“是关于京极小姐的事……”
喜代女士这么说着。
“哦?”
京极小姐正是刚才与祥子学姐一起离开的贵惠子小姐。
“她来到这里时,我立即请她至露台,结果她却来到厨房,问了我好多好多问题喔。”
“她问什么?”
“关于祐巳小姐的事。”
“我的事……”
这个世上有谁在得知有人暗中调查自己后,还会感到高兴的呢?祐巳听到这种事,自然也不会有好心情,尤其对方还是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人。讲白一点就是不高兴……不对,应该说是觉得有点恐慌。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希望能与祐巳小姐更加亲近,可是后来还问到您家里的情况或者在学校的成绩等等,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家里的情况,还有成绩……”
“当然,这些事情我都不清楚,所以也无法回答。不过……”
喜代女士表示她无意中就说了一些事情,只见她低头道:
“真的非常抱歉,我应该更谨慎应对的。”
一问之下,原来喜代女士说出包括祐巳与祥子学姐星期天抵达这里的情形,或者这三天来是如何过的,全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资讯。
“谢谢您告诉我,但是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不能告诉其他人的事。”
“嗯,正是如此,只是……”
“只是?”
“或许不应该这么说,不过您昨天所见到的那几位小姐,相当注重血缘或家世这一方面,让我有点担心。”
喜代女士的手帖在脸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请您要小心一点。”
就算喜代女士这么对她说,祐巳却完全不明白到底要小心什么又要如何小心?
4
祥子学姐从京极家回来后,心情不是很好。她进门之后并没有到客厅或露台,而是不发一语地走上楼。在客厅餐桌前拟读书心得草稿的祐巳,瞥见姐姐透露出不悦的侧脸,立即追过去。
“您怎么了?”
“没什么好说的。”
祥子学姐进入自己的房间,拿下帽子扔到床上。
“你知道我去到那边看见什么情形吗?贵惠子的兄弟姐妹和亲戚,全聚集在庭院里举行派对!”
“那么……贵惠子小姐的母亲……”
“伯母她很有精神,病人在大白天喝香槟、嘴里塞满烤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您问我我也……”
姐姐非常地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歇斯底里了。不了解状况也没有办法劝她,因此乖乖等待暴风雨过去才是上策。正当祐巳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时,祥子学姐的情绪宛如退潮般逐渐平静下来。
“抱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
毕竟祐巳已经习惯了。她认为,这是姐姐在她面前比较没有防备的缘故。
而且祥子学姐对外人向来比较客气,妹妹应该要多体谅并配合她一点。
“我们回东京好了。”
祥子学姐忽然低声说出这句话。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对于和某些人像闹剧一样的来往方式感到厌烦。”
祥子学姐左手扶着床杆,右手掌蒙上了右眼。
“我只想和祐巳两人悠闲地度过……”
祥子学姐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此时,祥子学姐或许正流着眼泪。
“有时候小笠原这个姓氏让我觉得好沉重。”
祐巳没有勇气望向祥子学姐的脸,只是默默地听她说话。
“我很爱我的父母或祖父,也相当感激他们比别人花费更多的尽力与金钱培育我至今。可是,我偶尔会幻想,如果我们一家四口是住在和这栋别墅差不多大小的屋里生活,那该有多好。所以小时候,只要一家人趁公司放盂兰盆节连假时来这里度假,我都会十分高兴……像这样的空间可以随时知道家人在哪里,就算不晓得对方在做什么也很愉快。父亲和祖父会在这栋屋里最凉爽的地方看书,只有在这里度假时,他们不会去别的女人那里。”
“所以您很喜欢这里。”
祥子学姐轻轻地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待久一点啊?”
祐巳说完,祥子学姐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如果待在这里,我没有办法保护你……!”
“咦?”
“当我在京极家时,他们有谈到关于你的事情。”
祐巳已经从喜代女士那边得知贵惠子小姐探听的事,所以并没有太惊讶。她是不清楚到底具体内容是什么,不过应该有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事情。
“哪些事情呢?”
“实在太愚蠢了。”
祥子学姐一回想起来似乎又怒火上升,情绪再次变得激动。
“就连莉莉安校刊也不会刊登那么无聊的报导。”
莉莉安校刊也出现了。
这种时候会提到学校报导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请您告诉我到底是多无聊的事情。”
祐巳想要自行判断。内心再怎么不安,祐巳仍极力装出开朗的模样询问,而且就如同她对喜代女士说过的,没有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事情。
“就是送米的事情。这样就够了吧,那些事根本不值得听。”
米——
是米啊,嗯……原来如此。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随着不断加油添醋地散播出去,应该会变成一件可笑的传闻才对。祐巳心想,他们要笑就笑吧,不过——
“对不想,我让姐姐丢脸了。”
“不是的,我从来不觉得你让我丢脸。你不明白吗?我不想伤害你,我最不希望看到你因为成为我的妹妹,而遭受过分的对待。”
祥子学姐就像一个无法好好表明心情而闹脾气的孩子,她用力挥舞摊开的手掌,同时踩着地板。然而高举的双手也不能如何,最终只是握成拳再缓缓地放下。
“我希望能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都很开心。”
“我很开心喔。”
祥子学姐生气地拉高声音说话,然而自己却能平静地看着姐姐,祐巳对于如此冷静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你说谎。”
“是真的,无论遇到高兴或难过的事,我都觉得很开心。”
祥子学姐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
“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姐姐不明白呢?”
“祐巳……”
“所以如果姐姐想要回去的话,我当然也会和您一起回去;但如果您决定要留在这里的话,我也会陪您到最后。”
祐巳微笑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祥子学姐原本沉重的表情终于渐趋和缓,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待到星期一吧——其实我最讨厌逃避了。”
听到姐姐补充的这句话,祐巳心想,这才是祥子学姐。
5
星期五上午,西园寺由佳里小姐寄来派对邀请函。
邀请函共有两封,分别是给祥子学姐和祐巳。邀请函里提到,西园寺家的别墅要在明天,也就是星期六傍晚举行派对,希望她们能一同前往参加。
继绫小路小姐之后,昨天是京极小姐,接着明天又换西园寺小姐,让人不禁觉得又有另一场风波将起。
接下来,就是要想想该怎么办了。
“没什么好考虑的,不要去。”
扎着辫子的少女,边享用法式费南雪糕边强硬地说道。
“我也认为不要去比较好……”
一头棉花糖般柔软卷发、宛如洋娃娃的少女也轻声表示。
“做这种像小学生欺负别人的行为,也太幼稚了。”
说出这句话的则是洋娃娃旁边的日本娃娃。只不过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做过这种事或遭受这种对待的经验,因此也无从得知这个比喻是否正确,只是同声沉吟着并陷入思考。
一位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少年的超短发少女,只是默默地喝着奶茶。
现在是星期六的午后。
然而,这里毫无疑问是小笠原家的别墅,而非大家所熟悉的蔷薇馆二楼。
在客厅展开茶会的成员分别有祐巳、令学姐、由乃同学、志摩子同学及小梨。
这不就像是山百合会的会议吗?只是场所不同而已。不过,这并不是身处客场的祐巳因不安所做的梦,而是真正的现实情况。
黄蔷薇姐妹与白蔷薇姐妹会在同一天造访别墅,并不是偶然。
祐巳在星期三寄出的明信片,于星期四中午顺利地送达位于东京的岛津家及藤堂家。两人在互相讨论后并决定好日期与时间,于是有了这场别墅访问之行。由乃同学她们是星期五和星期六去攀爬富士山,结束之后就顺道来这里拜访。
“因为祐巳同学寄来的明信片写得相当正经,让人觉得你好像是很无聊或沮丧嘛。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志摩子同学,而她也说很担心你,所以我们就决定过来看看。”
由乃同学如此表示。
“我们原本猜想你会写上完整的地址,是不是在暗示希望我们来看你?抱歉,好像有点太妄下定论了,结果写上地址的人是祥子学姐啊?”
志摩子同学有些困窘地缩起肩膀。
“所以,或许是红蔷薇学姐希望我们来……”
小梨忽然这么说。
“祥子学姐……?”
祐巳低语着。祥子学姐将这里的地址写上,让由乃同学与志摩子同学知道,是因为内心期待她们可以过来?真的会是这样吗?
“可是为什么?”
“祐巳学姐多少也察觉到了吧?”
“原来如此,果然是那样啊……”
连身为旁观者的小梨也都认为是为了自己的话,那就应该没错了。
“那关于派对的事情,祥子怎么说?”
令学姐询问着。
“还不清楚……因为不需要回信说是否出席,所以我不知道她最后会做什么决定,祥子学姐好像很犹豫。”
祐巳回答。
祥子学姐现在人到松平家的别墅去了。虽然原先因担心留在别墅的祐巳而迟迟未出发,但是小瞳的祖父,也就是祥子学姐已故外婆的主治医师也来到别墅度假,祥子学姐总不能佯装不知情,于是便出门拜访。
“很犹豫吗?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由乃同学听见令学姐的话便追问。
“祥子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基本上,如果对方要找她吵架的话,绝不会退缩,不过那是在她清楚敌方情形的前提之下。”
“所以她不吵赢不了的架?”
“我不是这个意思,祥子就算知道不会赢,在无从选择的状况下,她还是会迎战。可是她得清楚自己会怎么输掉,或者到时候自己会遭受多大程度的打击。”
令学姐举出过去祥子学姐与佐藤圣学姐争志摩子同学,以及针对演出灰姑娘一角与前任蔷薇学姐们打赌之事为例;这的确与没有胜算无关,祥子学姐至今始终都是这样一路奋战过来。
“只是,当她不了解对手,或是完全看不出对方有何打算的情况下,就会变得非常胆小。这大概是因为她太害怕自己会遭受伤害的缘故。”
不愧为熟识多年的友人,令学姐相当了解祥子学姐。
“我好像明白了。”
祐巳此刻也同意地点点头。
尽管祥子学姐曾经发下豪语表示,自己最讨厌逃避了;但是她曾经为了闪避喜欢过的柏木学长而四处躲藏。或许是因为她不晓得见到柏木学长之后,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由于害怕那样的感觉,所以才会选择逃走。
“那时会和小祐吵架也是这样,明明只要好好谈一谈就可以化解误会,却因为惧怕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所以选择不去面对。”
“之后会发生的事?”
听到志摩子同学回问,令学姐干脆地讲明:
“就是担心小祐会将玫瑰念珠退还给她。”
众人全陷入一片沉默。玫瑰念珠是饱含心意的物品,凡是赠与或接受过玫瑰念珠的人,应该都可以了解那是比实际重量还要来得重要的东西;就连曾一度分开的黄蔷薇姐妹,也从没有随意处置玫瑰念珠的想法。
“如果只有邀祥子一个人,她应该会去。祥子生起气来也是毫不留情的,虽然她不是会耍心机的那种人,但她会确实找出对方的弱点,给予迎头痛击之后再回来。”
“但是这回有祐巳学姐和她一起。”
小梨接着说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所以她才会犹豫。或许对方是针对小祐而来,可是对现在的祥子而言,小祐遭受攻击比她自己面对还痛。”
若是以前的话,祐巳或许还会笑说“怎么可能”,不过看到祥子学姐这两天的反应,她不禁认为“或许是这样没错”。祥子学姐就像守护雏鸟的母鸟,变得有些神经质。
“祐巳同学想怎么做?”
由乃同学问她。
“我啊……”
祐巳想了想回答:
“倒也不是不晓得该怎么办……而是我觉得无论做什么选择好像都不是正确答案。”
“都不是正确答案……?”
“如果去西园寺家的派对,一定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可是不去似乎也无法解决问题。总觉得要是逃避的话,未来总有一天会遭遇更严重的情况。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会照祥子学姐决定的去做。”
“所以你说不定会赴约?”
“嗯。”
看到祐巳点头,由乃同学相当不可置信,又再度对祐巳说出俨然已经是口头禅的那句“笨蛋”。
“祐巳同学真是笨蛋,哪有自己往眼前的陷阱里跳的。别管那么多了,和我们一起搭傍晚的新干线回去吧,回家就没办法出席派对 了。就算是那个叫西园寺什么的小姐,也没办法管到车上来。”
“我们两个是搭快速列车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也欢迎你与我们一起走。”
志摩子同学也邀她回家,不过祐巳这回明确地摇摇头。
“谢谢你们,可是我不会回去,就算要,也一定是和姐姐一同回去。”
“祐巳同学……”
就在这时,祥子学姐从小瞳家的别墅回来了。她在看到山百合会的成员之后,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真高兴看到你们来。”
“平安,明信片上写了这里的地址,我们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由乃同学开朗地打着招呼。
“这附近对外来者好像迷宫一样,如果不晓得门牌号码,或许会找不到呢。”
祥子学姐听到志摩子同学这么说,便显露出得意的神情回答:
“没错,所以我不会随便告诉别人。不晓得门牌号码的话就束手无策了。”
“好像保险箱密码一样。”
小梨一脸正经地自言自语着。
“所以这里是祥子的秘密基地啊。”
“没错,是秘密基地。”
祥子学姐看来似乎真的很开心。祐巳心想,果然是祥子学姐的‘引力’将由乃同学她们带到这里来。
“那你们呢?攀爬富士山的状况怎么样?”
祥子学姐在椅子上坐下并询问。
“说来话长。”
令学姐不满地说着:
“我们为了要在清晨抵达山顶,途中在山中小屋睡了一晚,或者该说只是小睡一会儿而已。那里的通铺满满都是人,挤到几乎动弹不得。虽然让由乃靠墙边可以好睡一点,不过我身边是一位壮硕的大婶,打呼很大声还磨牙,最后甚至翻过来,实在不舒服。”
“那有看到‘御来光’吗?”
“好好地参拜了一番呢。”
由乃同学比出胜利手势。祐巳现在才知道,从富士山上看到日出叫做“御来光”,似乎还被当成信仰的对象。莉莉安女子学园是天主教学校,不过由乃同学与令学姐不太在意那种事。
“我的脚都磨破了。”
“被鞋了磨伤了啊?”
“下山以后马上就去泡温泉,不过破皮的地方还是刺痛。”
令学姐将脚抬到比桌子稍高的位置好让大家看清楚。虽然穿了两层袜子,但是因为不习惯登山鞋和走山路,就算是令学姐,脚上也仍有许多处被磨得泛红。然而——
“右脚也是。”
由乃同学一脸若无其事地说着。
“由乃太奸诈了,路途还去骑马。”
“咦——!”
“啊!小令,我不是叫你不能说出来吗!”
被揭穿的由乃同学按住令学姐的肩膀,可是令学姐正抬着一支脚,这下子可不得了,令学姐一时失去平衡从椅子上摔下来,还好她即时采取了护身倒法才没有大碍。真教人佩服。如果要说有哪里受伤的话,就是被鞋子磨破的红肿处了。就结果来看,这实在是一场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意外。
“志摩子你们今天是怎么过的呢?”
祥子学姐接着问白蔷薇姐妹。
“我们规划了一天能参观完的行程,四处去看了佛像与教会,回程时顺道过来拜访。”
想必志摩子同学她们是因为要来这里而改变为这样的行程,不过志摩子同学回答时很小心,避免给祥子学姐“她们是特地前来”的感觉。
然而接下来整整二十分钟内,一大早从东京出发的白蔷薇姐妹,眼睛始终闪耀着光芒,叙述她们今天所参观的有名教会与观音石像是多么地美妙。
6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当时钟指向四点时,访客们纷纷表示时间差不多而准备要离开。
“你们也可以住下来啊。”
祥子学姐依依不舍似地挽留她们,然而四个人实在无法顺应祥子学姐的期待,她们都没有事先向家人报备,而且回程的电车票也买好了。
“不然祥子学姐也跟我们一起回去?”
由乃同学在白色门牌前试探性地问。
“这样也不错。”
然而祥子学姐仅笑笑地回应,并没有真的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家。
“学校见啰。”
“嗯,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在祥子学姐最喜爱的绿林之中,同伴们大力挥手向彼此告别。
祐巳与祥子学姐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直到四人消失在树林之中,才又回到恢复寂静的别墅里。
“祐巳。”
祥子学姐悄声道。不知为何,光是听见姐姐这样开口,祐巳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是?”
“可以吧?”
“当然!”
祐巳用力地点头。既然姐姐都决定了,她也没任何意见。
“我和您一起去西园寺家的别墅。”
——祐巳如此表示。
◎ ◎ ◎
对了。
大家是否已经忘记了旁分头与眼镜妹呢?也就是山口真美与武岛茑子这两位女士。
如果问到这时她们两人在做什么,意外的是,两人就在祐巳等人身边,只是她们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话说回来,完全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碰面。”
“是啊,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吓了一跳。”
这段对话好像也曾在哪里出现过,不过那并不重要。对于能在这块看似很近却又遥远的土地上见到面,两人打从心里感到高兴。
落叶松、赤松、桂树。
高大树木形成了自然的天幕,才踏进森林里一步,就可以感受到犹如冰库般的沁凉。
“对了,真美同学不是说要去跟踪白蔷薇姐妹吗?”
茑子问她。
“嗯,不过……”
真美却扼腕地回答说:
“我在途中跟丢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在移动过程中,我没搭到她们坐的那辆公车。”
“这样啊……”
茑子点点头。不难想象在跟踪时,对方坐上公车有多麻烦,如果是认识的人搭同一班公车实在很容易被发现,但是不搭上去就无法跟踪。要叫一台计程车紧跟公车这种夸张手法,以高中生来说是办不到的。
“看见公车停靠站的标示,就猜想她们应该是去了哪间寺庙,所以我就搭了下一班公车过去。”
真美耸耸肩。
“结果她们没有去那里?”
“没错,真糗。”
真美不清楚是对方早就高开了,还是自己所猜测的地点根本不对;只不过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白蔷薇姐妹的身影。
“说到这,茑子同学呢?记得你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拍下黄蔷薇姐妹攀登富士山的样子 ——”
真美询问茑子的情形,结果茑子不快地表示:
“我这边啊……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去登山,所以就在山脚下等待她们下来,我甚至还调查了她们两人会从哪里开始攀爬、会在哪里稍作休息。”
“所以就是你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也没有,最后的部分我疏忽掉了。”
“什么意思?”
“去程和回程的路线不同,所以不管我再怎么等,就是没看见应该要下山的那两个人。”
“真惨……”
“是我自己要去调查的,算是自作自受吧。”
茑子发出干笑声,真美也连带着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阵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问对方: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各自在富士山的山脚和郊外的寺庙跟丢目标的两人,为何现在会站在同一片森林中呢?这也太奇妙了。
“——所以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啰?”
“到最后,我们两人都还是无法放弃红蔷薇姐妹对吧。”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她们认为理当顺道来小笠原家别墅所在的避暑胜地。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遇到红蔷薇姐妹,这微小的期待带给她们一丝丝希望。
虽然出发地点不同,然而经过修正后的最终目的地相同的两人,现在试图合力推敲出红蔷薇姐妹暂居的别墅所在地。
“真奇怪,这附近好像没有我们想象的那种宅邸。”
她们寻找的是宛若睡美人所在的城堡般,有着高墙围绕及滴水不漏的促使系统,外人难以轻易入侵的荆棘之馆。
“原本以为只要一来到这里,就可以一眼看出举世闻名的小笠原集团会长的别墅。”
“至少能知道这块门牌上写的神秘号码就好了。”
真美用手弹了弹白色门牌,那是一块到处都有的标志,就算说每个别墅都会有也不为过。上头只写了门牌号码没有名字,但有可能是日久磨损而看不清,也是会有这种情况。
“SAWA是什么?单姓‘泽’吗……还是泽田(Sawada)或泽村(Sawamura)呢?不过也有可能是中泽(Nakazawa)或盐泽(Shiozawa)。”
“泽放在第二个字的话,不会是SAWA而应该变成是浊音的ZAWA才对吧?”
“对喔,那种也很多。”
两人边交谈着边远离了那个地方,由此可见,刻板印象的影响有多大。
“对了,我来到这里途中,有一栋外墙高耸的大间别墅,在这附近显得满突兀的。”
这一带的房子围墙都很低,属于小巧美观的建筑物类型,或许是因为有高耸的林木吧。
“那会不会就是祥子学姐家的别墅?”
“可是门牌上用罗马拼音清清楚楚地写着KYOGOKU(京极)。”
“KYOGOKU不是小笠原吧。”
“不是。”
两人陷入了思考。
照这个状部来看,就算一路找到太阳下山,恐怕也无法找到红蔷薇姐妹所在的别墅。但总不可能要她们一间一间去敲门,询问是否为小笠原家的别墅吧。
“时间差不多到了。”
茑子望向手表。
“嗯,好可惜。”
真美也跟着点点头。
虽然她们个性比实际年龄还要老成,不过两人都是如假包换的高中二年级学生。家里不但有门禁,未经允许就擅自出门更是不可以。
两人抱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准备走向车站,却在远处看到了幻像。
“我刚刚看到……黄蔷薇姐妹。”
“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看那边……!”
“啊,真的呢,还有白蔷薇姐妹!”
此时,两个知名童话故事忽然掠过她们的脑海。
一个是‘卖火柴的少女’里,少女以冻僵的双手点燃火柴所浮现出的幸福光景。另一个则是‘法兰德斯之犬(龙龙与忠狗)’的主角尼洛,他在临终前如愿看到鲁本斯的画作。
奇妙的是,这两个故事都是以严冬为背景的悲剧。
“难不成现在是冬天?所以我们是快要冻死了,正在雪地里边发抖边做着幸福的夏之梦?”
从真美的这段呢喃可以得知,尽管她身为必须如实呈现报导的平面记者,却也并非全盘否定非现实的事物。
“就算是做梦也没关系,只要梦中能按下快门也好。”
管他是作梦还是现实,能拍到好照片就好,摄影狂茑子率先跑了起来。
“说的也是,就算这是在做梦,追上去并没什么损失,干脆大胆地来场突袭访问。”
晚一步的真美也紧跟在后。
她很快就打起了如意算盘,决定将眼前的景象以特大篇幅,刊登在‘莉莉安校刊’新学期加量特刊中的暑假特集里。
她是否能顺利采访成功?接下来就是她的拿手绝活了。
注1:‘源式物语’的章节名,此为第五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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