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魔人對決

  第十九章 魔人對決

  遭恐怖分子占領的奎多蘭與法米利昂之間舉行了戰爭。

  〈傀儡王〉歐爾•格爾法米與利昂第一皇女露娜艾絲經過協議後,決定以奎多蘭首都為戰場,舉辦這場五對五大混戰。如今戰鬥接近尾聲。〈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以及〈落第騎士(Worst One)〉黑鐵一輝早在開打之初便各自解決了〈B•B〉與〈黃金風暴〉約翰•克利斯多夫•馮•柯布萊德。〈不轉凶手〉多多良幽衣與〈惡之華(Dirty Rose)〉艾茵經過一場壯烈死戰,最終以兩敗俱傷收場。戰況一面倒向法米利昂隊伍。

  然而──這場戰爭尚未決出勝負。原因在於,奎多蘭隊伍的「主戰力」還剩下兩名〈魔人(Desperado)〉。

  戰爭契機,一切爭端的元凶──〈傀儡王〉歐爾•格爾。

  以及以最強傭兵之名威震天下──〈沙漠死神(Haboob)〉納西姆•薩利姆。

  前者信守便能掌控整個國家。

  後者則曾以暴力毀滅無數國家。

  兩人都能以一己之力掌控整場戰況,是奎多蘭方的外卡。

  只要這兩人還留在場上,雙方依舊難分高下。

  法米利昂隊伍同樣推派「主力」迎戰強敵。

  法國KOK•A級聯盟世界排行第四,同時也是歐爾•格爾的親姊姊──〈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法米利昂隊伍由她迎戰〈傀儡王〉歐爾•格爾。艾莉絲身披靈裝(Device)──〈無敵甲冑(Orichalcos)〉,隔絕歐爾•格爾的所有攻擊,並以猛烈攻勢對歐爾•格爾窮追不捨。歐爾•格爾巧妙利用周遭絲線四處竄逃,但遲早會落入艾莉絲之手。

  另一方面,〈沙漠死神〉對上了另一名女子。她身著豔紅和服,外貌形似女童。女子正是KOK•A級聯盟排行第三,於東洋之地無人能敵,來自於日本的魔法騎士──〈夜叉姬〉西京寧音。

  戰爭開打瞬間,納西姆率先以〈化骸塵暴(Mictlan Tormenta)〉進攻,他的伐刀絕技(Noble Arts)將現場夷為平地。只有寧音安然撐過第一波攻擊,留在荒野上與納西姆對峙。

  她與世界最強傭兵戰得平分秋色,互不相讓。

  現在這一刻亦是如此──

  「────〈黑刀•八咫烏〉!」

  〈地縛陣〉對上〈化骸塵暴〉。

  蘊含殺意的魔力劇烈衝撞,亟欲壓潰、榨乾身居此地的敵人。

  魔力激流四處飛散,密密層層,彷彿在抗拒外界的凝視。而激流的中心處──

  寧音誦唱咒歌,發動能力。

  〈重力〉──純粹的質量之力。寧音將這股力量轉為足以吞噬光明的漆黑魔力光芒(Aura)。

  她將魔力光芒塑形為刀刃,纏繞於自身靈裝──一對鐵扇〈嫣紅鳳〉之上。

  重力之刃呈楓葉狀,外觀類似天狗的葉形團扇。

  寧音闔上〈嫣紅鳳〉,刀刃隨之凝聚,變為超過三公尺長的烏黑極光長刀。

  手持黑刀,翩翩起舞。

  她優雅舞動和服振袖,雙刀舞向〈沙漠死神〉。

  自古以來,武術與藝術息息相關。

  現今常見的日本武術技巧,其實都源自於「能樂」,例如躡足、間距。

  通曉舞之道,即為通曉武之道。頂尖能樂舞者的舞步甚至能讓劍術高手毫無可乘之機。

  藏於日本藝能的原理,配上師承〈鬥神〉南鄉寅次郎的劍術精髓。

  〈夜叉姬〉西京寧音結合兩者之稀世才華,創造這套戰鬥之舞。

  〈夜叉姬〉以「舞」來表現自身的戰鬥慾望。

  時而優雅,時而激烈。

  其劍術不存在套路,僅隨靈感舞動身軀,揮下一招招渾然天成的劍招。

  劍招之中毫無思緒干涉。

  任憑直覺,自由自在舞出殺意。

  王馬的〈旭日一刀流〉中存在一招〈天津風〉,是以身體牢記一百零八招連擊套路,從劍招中消除一切思緒,以達極速境界。而寧音僅憑直覺就能達到相同效果。

  因此,其劍舞神速飛快──而且毫無套路,無從預測。

  世界最強劍士愛德懷斯、黑鐵一輝的劍術稱得上「技巧」的極致。而寧音的舞融合自身出類拔萃的戰鬥直覺與美感,可說是「才華」的極致。

  重力之刃經劍舞加速,其鋒可斬萬物。

  然而──

  「喝哈!!」

  總計七刀。每一刀在即將劈開納西姆身軀的前一刻──硬生生彈開。

  彷彿撞上透明的牆壁。

  那是魔力護壁?

  ──不。

  彈開斬擊的並非護壁。

  在身上包覆魔力,確實能抵銷〈地縛陣〉、〈化骸塵暴〉這類大範圍攻擊。兩人正是裹上魔力,才有辦法駐留在這形同「冥土」的魔力激流當中。

  但寧音的重力刀是將魔力凝聚於一處的斬擊,即便強如〈沙漠死神〉,仍然不可能仰賴區區魔力護壁抵擋攻擊。

  那麼,是什麼彈開了這七刀?

  答案揭曉,正是納西姆高舉的左拳。

  他的左拳打斜舉向寧音。

  彷彿以黑暗為材質打造而成的漆黑手甲──〈乾涸死靈(Toxcatl)〉,護住了納西姆的左手。左手在重力刀劈向周身的剎那間擊出,將所有斬擊一一擊落。

  是刺拳。

  輕握雙拳,鬆力,飛快擊發,迅速收手。

  納西姆以拳擊做為戰鬥方式,而刺拳正是拳擊最基礎的招式。

  刺拳的破壞力遠不如直拳、上鉤拳,多用於牽制敵人、抓穩進攻節奏或是測量敵我距離,也就是輔助用的攻擊。

  但刺拳有一項直拳、上鉤拳沒有的武器。

  那就是速度。

  刺拳是拳擊中最快的技巧──不,現存數百支空手格鬥技流派、包括各式兵器在內多達上千支武術流派,所有招數都無法與之比擬。可說是名副其實「最快」的體術。

  納西姆施展的刺拳之快,普通高手甚至無法窺見其殘影。乍看之下,寧音的攻擊的確被隔絕在無形牆壁之外。

  納西姆以極速之拳悠然應對寧音的斬擊。

  強如〈夜叉姬〉,仍無法輕易突破刺拳之壁。

  即便她的劍招難以捉摸,在超越一切的速度面前完全無用武之地。

  納西姆慢一步出拳,仍然來得及應付她。

  話雖如此……納西姆的左拳並非無人能敵。

  確實存在反制之法。

  其中一種便是肉搏戰。

  刺拳的特徵在於伸拳打擊,和直拳同屬於中距離打擊。只要將納西姆拖進超近距離內,讓他無法完全伸手,就能大幅度減低刺拳的速度、威力。史黛菈曾趁納西姆完全伸直手之前,主動撞上拳頭,扼殺攻擊勢頭。這方法顯然有效。

  再加上寧音個頭小。

  她在狹小空間內依然能靈活行動,極近距離中能動用的手段遠多過史黛菈。

  事實上在A級聯盟賽事中,寧音最擅長與對手進行無呼吸間的互毆,也就是亂鬥。

  ──但是寧音並不打算採取這種戰法。

  她刻意放棄近距離戰鬥的選項。

  寧音的攻擊被彈開無數次,她仍將重力刀維持在固定長度。納西姆每逼近一步,她便向後退一步,堅持從近距離外進攻。

  這是為什麼?

  她當然有理由這麼做。

  她不選擇近距離的原因在於──納西姆的「右拳」。他接連抵擋眼前的猛攻,右拳卻仍然按兵不動。

  〈終末爆擊(Dead End Blow)〉。

  其必殺右拳無與倫比的攻擊力,足以使地殼碎裂、大地死滅、城鎮下陷,甚至一擊擊碎以重力拉下太空垃圾的無敵大招──〈霸道天星〉。〈沙漠死神〉毀滅數個國家,殺人無數,導致右拳附帶宛如詛咒的濃濃屍臭。納西姆的右拳現在正位於進攻位置,蓄勢待發。

  彷彿架設在發射臺上的核子飛彈。

  寧音若是輕易奔進納西姆的胸懷之間,飛彈會瞬間發射,葬送她的性命。

  納西姆靜靜等著這一瞬間。

  他隨時都能與對方展開遠距離魔法戰,卻始終收著右拳,證明他有此打算。

  寧音自然不願拉近距離。

  有勇無謀地向前衝,只會成為絕佳的飛彈靶子。

  所以她利用魔法,從納西姆的右拳射程外進攻,嘗試打開一條生路。納西姆隨即以左拳擋開魔法,踏步向前,將寧音納入右拳射程之內。

  寧音逃開,納西姆又追上。

  這場戰鬥開打至今,戰局始終保持前述形式。

  寧音一邊應戰一邊後跳步,拉開距離。納西姆則是不斷向前逼近。

  雙方在速度上有明顯差距,納西姆總有追到的時候。

  現在亦然──

  「哼!」

  「唔……」

  納西姆揮開寧音的重力刀,趁機大步向前。

  他一口氣侵蝕彼此間距,寧音落入左拳的攻擊射程。

  極速殺意在頃刻之際擊出,撕裂虛空。

  寧音的動態視力再敏銳,只能勉強辨認出拳頭最初的行動。

  納西姆的刺拳不但速度快,更是殺傷力十足。以耐打著稱的〈紅蓮皇女〉甚至曾敗在其拳頭之下。

  寧音可不如史黛菈耐打。

  只消直接命中一擊,就足以使她香消玉殞。

  雙方現在的距離,對寧音來說十分危險。

  必須設法再次拉開距離。

  但是心急逃竄只會變成活靶子。

  只要納西姆追趕的速度快過寧音,她一定會馬上落入納西姆的掌中,並在姿勢不穩的狀況下遭到右拳大砲狙擊。

  到時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首先必須讓納西姆以右拳攻擊一次,使之落空,才能趁機逃走,拉開間距。

  不能搞錯先後順序。

  寧音迫於無奈,才始終置身於一擊殞命的危險距離中,發揮極限的集中力。

  然而──

  「──」

  身經百戰的魔法騎士──〈夜叉姬〉即使身處險境,防守仍舊無懈可擊。

  納西姆一拉近距離,寧音隨即張開〈嫣紅鳳〉,使重力刀還原成葉形團扇的模樣,調整攻擊範圍。藉此提升近距離戰鬥的靈活度,舞動身軀,華麗地化解納西姆的連擊。

  躲避、反彈、閃身,一切動作如同行雲流水。

  她為什麼能抵擋這極速之拳?

  寧音的行動比納西姆的刺拳還快──並非如此。

  她的防守除了仰賴精湛的體術,還多虧另外一點:寧音自戰鬥開始之初,始終堅守自身唯一的戰略。

  她知道,自己與納西姆對峙時自然會產生相對優勢,她就是充分利用這項優勢。

  那就是體型差異。

  寧音與普通女性相比,仍然十分嬌小。納西姆則是偏高大。

  她和納西姆站在相同高度的地面上,對方又以拳頭為武器,幾乎只能瞄準她的頭部。

  沒錯。寧音身為〈重力術士〉,卻刻意立於地面作戰,便是為了以體型之差侷限納西姆揮拳的軌道。

  納西姆的左拳總是朝寧音頭部飛來。

  無論他如何變換出拳軌道,目的地終究只有一個。

  對〈夜叉姬〉級別的騎士而言,既然能事先預知對手的標的,不管拳速多快都不難應對。

  再加上她極近距離觀察了十幾次,即便出拳快如疾風──雙眼終究會習慣。

  這一剎那──即為反擊的良機!

  「……!?」

  下一秒,納西姆在墨鏡後方震驚地瞪大雙眼。

  刺拳在捕捉到寧音鼻尖的霎時之間,微微錯開了角度。

  拳頭打偏了。

  不。

  納西姆並沒有偏離拳路。

  偏離的是──拳頭通過的空間本身。

  空間彎曲。

  寧音習慣納西姆的拳速後,預測下一招刺拳的路線,以重力扭曲空間,使納西姆的刺拳拳路偏離目標、揮空。

  當雙方停留在彼此的有效打擊範圍內進行亂鬥──

  那怕只是一發揮空,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納西姆隨即拉回揮空的左拳,準備擊出下一發攻擊,卻為時已晚。

  寧音趁對方收回刺拳之際,直接後仰壓低身形。

  背部幾乎擦過地面。

  接著她彷彿陀螺一般迴轉身軀,呈水平揮動扇狀重力刀。

  刀刃直指納西姆的腳踝。

  他的左手防禦力確實堅若磐石。

  但那僅限於左手的攻擊範圍。

  拳擊戰鬥的確善於防守上半身。相對的,拳頭無法顧及下半身,形同毫無防備。

  這也難免。基於拳擊原本的規則,選手一開始就不會料想到朝下半身而來的攻擊。

  寧音攻其不備。

  趁著拳頭揮空之際,那決定性的破綻。

  她的反擊絕佳。

  但是──

  「────!?」

  寧音的重力刀水平揮過地面之際,戛然而止。

  對手從正上方踩住了〈嫣紅鳳〉!

  寧音細心誘導拳路,趁機揮出此一反擊。

  這一擊甚至超越人類的反射神經極限。

  納西姆卻輕易招架住寧音的反擊。

  寧音大大失算。

  對手擋下這無法防禦的一擊,這次輪到寧音在致命距離中暴露破綻。

  〈沙漠死神〉不會錯過此一良機。

  「喝!」

  納西姆踩住〈嫣紅鳳〉,順勢施展殺手鐧。

  〈終末爆擊〉。

  其右拳迫使卡爾迪亞沉入地底,甚至擊碎寧音的〈霸道天星〉。

  這必殺右拳積蓄了自身的乾涸之力。他半身傾斜,欲從寧音的下巴之下向上揮拳。

  他的身形如同棒球投手的下勾投法,從超低空向上而去的上鉤拳。灌注在右拳的臂力足以擊碎地殼,憑藉蠻力打碎寧音催生出的空間歪曲,眼看就要勾走寧音的性命──

  ──一拳揮去!

  下一秒,拳壓連同周遭的空氣轟向上空。

  空氣摩擦產生白焰,化作白雷升向天際。

  寧音的魂魄也隨之而去。

  ──本應如此。

  「………………」

  納西姆的右拳並未傳來擊碎生命的觸感。

  這是當然。

  因為〈夜叉姬〉西京寧音在千鈞一髮之際放開靈裝,躲過他的必殺一擊。

  寧音能在危急之際左右攻防的結果,全仰仗她無比的集中力。

  一般人進行攻擊之時,自然會顧不得防守。

  換作是足以決勝的一擊,更是如此。

  身經百戰的〈夜叉姬〉卻不同。

  她即便是斬向納西姆腳踝的一剎那,仍然時時提防「右拳」。

  藉此留下最後的退路。

  寧音的戒心奏效,再次退離納西姆的攻擊範圍。

  「────」

  「──…………」

  寧音迴避危險的近距離戰鬥後,以引力回收脫手的靈裝。

  納西姆則是再次傾斜架勢,舉起左拳。

  雙方才剛脫離生死一瞬間的交鋒,再次投入戰鬥。

  從起頭的衝突開始,始終持續著不分上下的攻防戰。

  正因為雙方皆擁有傑出的戰鬥直覺與能力,兩人始終維持高等級的攻防,互不相讓。戰局陷入膠著,始終無法迎來決定性的一刻。

  然而,納西姆在這僵持不下的戰鬥中──揚起猙獰的笑意。

  經過目前為止的打鬥,他能肯定。

  這場戰鬥的優勢──就在自己手上。

  ◆◇◆◇◆

  「剛才這招挺行的嘛。」

  納西姆輕舉左拳,讚賞方才輕易脫險的寧音。

  「打偏我的左拳之後,立刻斬向我毫無防備的雙腳。而且是看準拳頭伸直的致命破綻,瞬間溜進來。招與招之間流暢無礙。一般人可擋不住這一刀。不過……真是怪了。老子還活著哪。妳都瞄準了致命傷,屏除思考揮出這一刀,老子卻輕輕鬆鬆擋了下來。妳覺得是為什麼?」

  納西姆無畏地笑道,開始跳步。

  他調整節奏,準備再次拉近距離。

  寧音的〈嫣紅鳳〉再次纏上漆黑重力刀,闔上扇葉凝聚成型。

  再次化作超過三公尺的長刀。

  她終究打算保持距離應戰。

  納西姆見狀,輕嘆一口氣。

  「哼哼,妳這女人真是不死心。看來妳是死也不想吃我的『右拳』。也是,畢竟妳就靠著這份戒心活到現在……但是膽小如妳,劍招處處留『退路』,就算花上千百年也傷不了我……!」

  下一秒,納西姆再次大步上前,奔向寧音。

  準備又一次將她納入攻擊範圍。

  想當然耳,寧音揮動重力雙刀迎戰,然而──

  「沒用沒用!!」

  納西姆面對寧音的神速雙刀亂斬,絲毫不放在眼裡。

  他以左拳一一化解劈砍,向前邁進。

  寧音再次向後跳步,拉遠距離──

  「看妳往哪跑!」

  納西姆配合寧音的行動,更快、更大步地往前踏去。

  絕不放過對手。

  雙方距離更加縮減,只剩兩公尺左右。

  納西姆再向前跨一大步,寧音就會再次落入納西姆的攻擊範圍之中。

  但她早已料到眼前的局勢。

  這戰況已經重複數次。

  〈夜叉姬〉西京寧音可不笨,她當然另有對策。

  「────哦?」

  納西姆以左拳彈開重力刀,一轉眼,她的企圖隨即生效。

  重力刀碎裂、崩解,碎片劃為無數黑蝶。

  伐刀絕技──〈黑死蝶〉。

  這是化為蝴蝶模樣的超重力能量空雷。

  這些黑蝶乍看之下輕飄飄的,令人憐愛,實際上卻是最大質量高達十噸重的質量炸彈。

  恐怖的凶器迅速包圍納西姆。

  納西姆的左拳再萬用,恐怕也無法擊墜所有蝶型空雷。

  但是──

  「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飽和攻擊,是吧?點子是不錯──就是沒什麼意義。」

  〈沙漠死神〉無動於衷。

  他看穿〈黑死蝶〉隱藏在可愛外表下的殺傷力,仍然不改無畏的笑容。

  ──接著,他做出難以置信的舉動。

  「讓妳看點有趣的表演。」

  他置身於〈黑死蝶〉的包圍網,竟然閉上了眼。

  他想幹什麼?

  寧音無須思考對方的動機。

  納西姆的愚蠢舉動為她帶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可不能錯失良機。

  多達兩百隻〈黑死蝶〉團團包圍納西姆。

  寧音讓蝶群一擁而上。

  兩百隻〈黑死蝶〉爭先恐後飛向納西姆,接連爆炸。

  蝶群化為衝擊波,從四面八方胡亂攻擊納西姆。

  他不可能只用左手應付如此密集的飽和攻擊。

  再加上,納西姆化作沙礫仍然無法化解這一連串重力打擊。

  〈黑死蝶〉綻裂之際迸發一道道漆黑的魔力餘光。納西姆就站在原地挨打,無力脫逃,漸漸讓餘光吞噬。

  當最後一隻〈黑死蝶〉攻向納西姆──

  「…………!」

  〈夜叉姬〉西京寧音震驚地睜圓雙眸。

  納西姆被〈黑死蝶〉群重重包圍,赤身承受無數超重量打擊之後──

  ──他依舊悠然佇立在爆炸中心。

  雙眼仍然緊閉。

  納西姆自然是刻意為之。

  寧音正是察覺他的動機,才更顯驚愕。

  「你真敏銳呀。竟然能不睜眼,直接看穿真正的攻擊。」

  「呵呵呵……」

  寧音無奈地苦笑。納西姆朝寧音伸出左手,緩緩張開穿戴黑曜手甲──〈乾涸死靈〉的手掌。他的掌中落下捏碎的蝴蝶殘骸,總計有十二隻。

  那是寧音的〈黑死蝶〉。

  殘骸滑落地面,化作微光消逝。

  「那群蝴蝶裡,只有這十二隻有足夠的攻擊力取我性命。其他蝴蝶不過是用來混淆視聽,好讓這些玩意有辦法接近我。直接用身體擋,頂多痛個一兩下,沒半點作用。既然要不了我的命,也沒必要閃。」

  「…………」

  「哼哼,妳不懂我怎麼發現的?原理就和剛才擋下偷襲的時候一模一樣,沒什麼大不了。老子我……可是能預知未來啊。」

  「你說未來……?」

  寧音一臉狐疑。納西姆見狀,則是自豪地回答:

  「悠哉度日的日本人大概很難想像,獨裁者和反抗軍可是在我的故鄉內戰了半世紀以上。老子出生時可是從炸爛的女人肚子裡爬出來,時時刻刻都和死亡並肩而行。可能也因為這經歷,我可以聞到那股氣味。想殺我的人總會散發類似硝煙的刺鼻氣味──那是『殺氣』的氣味。」

  情感是人類的原動力。

  人類有所行動時,必定存在做為「念頭」的情緒。

  撇開有意識的思考,無意識的本能行為同樣源自於這股情緒。

  某些正義之士見到第三者置身於險境,會不顧自身安全上前救助。這些人事後會回答:「身體在思考之前先一步行動了。」而他們的作為證實了前述理論。

  而在戰鬥中引起行動的情緒多為敵意、殺意,也就是「殺氣」。

  「一般人透過訓練就能感受殺氣。〈夜叉姬〉,妳早就學過這玩意了吧。你們這些魔法騎士可以透過殺氣散發的時機或濃淡,大致上推測對手的行動,立定攻防對策。不過……老子可不一樣。你們那種模糊的直覺可不能跟我的敏銳度相提並論。我可是能比敵人更早察覺,他腦子裡的『念頭』對身體下達何種命令。」

  納西姆的受體(Receptor)可以比當事人先一步接收對方大腦中樞下達的命令。

  等對手的受體接收到命令,納西姆的肉體早已準備好應對敵人的下一步動作。

  「哼哼,偷襲什麼的對我當然不管用。對手想幹什麼我都一清二楚,要擋要躲隨我的便。早知道有些攻擊殺不了我,何必花時間閃躲?搞清楚這些念頭……不就等於能預知未來嗎?」

  納西姆的一番話根本是胡說八道。

  比他人更快接收到對方的腦內信號?

  不可能辦得到。

  從人體結構來看,可能性等同於零。

  這解釋簡直天方夜譚,荒謬至極。但是──

  「……看你剛才的行動,倒不像純粹的夢話呢。」

  寧音並未視為無稽之談。

  對方的高超身手使她無法等閒視之。

  寧音的明智判斷令納西姆十分愉快,他勾起嘴角。

  「這可不是胡謅。

  我能憑感覺得知一公里外的狙擊手打算扣下扳機。

  我若是察覺不到那些殺氣,就活不到今天。

  所以我做到了。就這麼簡單。

  我在學會使用能力之前,就是憑著這股第六感活過每個槍口。

  區區視覺、聽覺,只要一顆手榴彈炸開就徹底完蛋。我的〈超戰爭感知〉和本能的連結,比那些知覺更加緊密,現在更進化到預知未來的境界。

  我的身體不需要意識介入,會自動感知任何足以致命的殺氣,做出適當防禦。妳的劍招只要是源於『念頭』,不管招數再迅速、再精準,永遠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因此──

  妳只有一個方法能取我性命。就是將殺意灌注在一擊裡。不留後路,盡妳所能劈開我的防守,全心全意的一擊!所以,來吧!內心的殺念全都沖著我來!假如──」

  假如她畏懼自己的右拳,無法專注進攻──

  「那妳也別玩了,乖乖給我下地獄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刻,納西姆強而有力地踏碎地面。

  他前進──不,是衝刺並逼近寧音,疾速如箭。

  寧音當然有所應對。

  她揮動重力長刀,從遠距離應戰,然而──

  「想得美!!」

  「……!」

  納西姆輕易彈開重力雙刀,寧音的身體大幅度後仰。

  拳頭的力道變了。

  從注重速度的刺拳,變成附著上身力勁的左直拳。

  寧音登時失去平衡,無力閃躲。

  納西姆趁機一口氣縮減距離。

  再次將寧音納入左拳射程──一拳揮出!

  左拳宛如一座對戰車砲,朝寧音矮小的頭部如雨般落下。

  只為開創那決定性的一刻,擊出必殺右拳定勝負。

  寧音故技重施,彎曲空間誘使對手揮空。

  不過──

  「喝啊啊啊啊啊!!」

  「……!」

  在如此境界的戰鬥中,曾使用的手段不可能成功第二次。

  納西姆隨即修正拳路。

  出拳的同時扭轉拳路,緊追寧音而去。

  寧音逼不得已,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上身一個迴旋,〈嫣紅鳳〉在千鈞一髮之際打偏納西姆的左拳。

  她活用嬌小體型,精采地迴避攻擊。

  然而,現狀對寧音來說並不樂觀。

  納西姆的左拳兼具超乎常人的速度與破壞力。

  而自己被迫在對方最能活用左拳的中距離內應戰。

  寧音暫時仰仗絕佳的戰鬥直覺與之拚搏,但恐怕撐不了多久。

  若是輕率進攻,又會像剛才一樣遭到右拳反擊。

  納西姆下一次不會再失手了。

  話雖如此,倘若她隨意後退,退卻的瞬間會破綻百出,右拳必定緊追而來。

  進退不得,卻無法持續防守。

  寧音陷入與剛才相同的逆境──不,她無法彎曲空間誘使對手揮空,狀況可說是比方才更加緊迫。但是──

  「哦?這可有趣了。」

  寧音面對如此緊要關頭,仍然不缺錦囊妙計。

  納西姆在交鋒之中隱隱察覺。

  每一拳傳來的手感有異。

  納西姆接連不斷擊出左拳,拳速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寧音揮舞雙扇,將襲來的拳頭一一拂去。

  雙方靈裝每每交鋒,魔力光芒劇烈噴散。

  兩人表面上在極近距離打得十分激烈,納西姆卻感覺自己的拳頭彷彿打在軟布上。

  力道全數遭到化解,毫無作用。

  納西姆對這技法似曾相識。

  「〈夜叉姬〉,我記得妳是〈鬥神〉的徒弟。傳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鬥神〉……不、〈無缺〉南鄉經歷場場惡戰的南方作戰,唯有他毫髮無傷存活到最後一刻。他引以為傲的〈劍曲•劍之舞〉,以極為柔軟的防禦接下敵人的刀劍,身體如舞蹈般迴旋,將所有衝擊力歸於虛無。老子也曾耳聞這劍舞的高明之處,竟能徹底消除我的左拳力道,還真是名不虛傳……!」

  納西姆難得直接地讚賞對手。

  寧音卻回以譏笑。

  「嗯哼,大傻瓜,根本不一樣。」

  「什麼?」

  「這位叔叔真不解風情。居然把嬌弱美少女的舞姿和那老頭的章魚舞相提並論。妾身的舞可是更加優美呢。」

  「哦……?」

  她輕巧曼妙的防禦圓舞,以及封殺左拳時的譏諷之語,配上眼中銳利懾人的光彩、脣邊的淡笑,在在呈現她的自信。

  原來如此。至今的確從未有人在這個距離內徹底抵禦自己的左拳。

  她的自信並非毫無根據。

  但是──無論她的技巧多麼精湛,終究僅限於防守。

  (這傢伙現在不含一絲「殺氣」……!)

  這就是鐵證,代表她現在光是防守就已經用盡全力,毫無進攻之意。

  事實上,南鄉的〈劍曲•劍之舞〉在防禦方面無與倫比,卻與同性質的〈天衣無縫〉相異,完全排除反擊的機會。劍招本身全力維持守勢,以待威脅度過。

  現在的寧音已經退無可退,逼不得已才動用這一招。

  她巧妙地守在敗退邊緣,卻不如臉上那般輕鬆。

  納西姆能比敵人更敏銳察覺對方的「殺氣」,他對寧音的想法瞭若指掌。

  至於她為何要表現得如此信心十足──當然是為了誘導納西姆。

  試圖引誘自己擊出那緊握麻木的右拳。

  到時她就可以配合輕率擊出的右拳,再次退後。

  既然如此──

  「那就讓我瞧瞧,妳能舞得多誘人!!!!」

  「!」

  納西姆看穿寧音的企圖,故意舉起留存已久的右拳。

  他筆直毆向寧音,打算一拳打碎她的臉蛋。

  然而,這是一步壞棋。

  〈終末爆擊〉的攻擊力無可比擬,他出拳的動作卻過大。

  面對提防已久的對手隨意一揮,不可能命中目標。

  寧音隨即配合敵人右手動作,向後跳步。

  她逃向〈終末爆擊〉的攻擊範圍外,但是──

  「──!?」

  她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寧音的身體向後跳時撞到了某種物體。

  她的身後原本空無一物,卻忽然間冒出了障礙物,這是──

  「〈沙塵冶金(Alchimia Hierro)〉!」

  一道高聳厚重的鐵牆。〈沙漠死神〉納西姆從腳下施放魔法分解基岩,萃取鐵質加壓、隆起這道牆。

  鐵牆截斷寧音的退路,逃脫大計以失敗告終。

  反倒成了她的致命傷──

  「〈終末爆擊〉──!!!!」

  右拳全力擊向寧音頭部。

  他的右拳纏繞著黑砂旋風。

  這必殺一擊一觸及敵人,瞬間奪走全身水分,使之化為碎沙。

  寧音閃避不及,左手上的〈嫣紅鳳〉隨即一揮。

  扇面彷彿要從下輕巧舀起迎面而來的拳頭。

  宛如合氣柔術中的「卸除」。不直接承受力道,將力道從旁導離目標。

  但是──

  (雕蟲小技──!!!!)

  納西姆對於敵人的對策不屑一顧。

  合氣是一套優秀的技術,但在武術的世界卻有其極限。

  好比一個人從車站月臺推動電車側面,電車當然不為所動。

  只有推電車的人會被電車彈飛。

  這是天經地義。

  區區人類無法抵抗絕對強大的力量流動。

  納西姆的右拳正是這股力量。

  假設寧音一開始就動用能力,或許勉強能抵擋。

  逃脫失敗之下的苦肉計不可能接下這一拳。

  正因為如此──

  「…………嗄?」

  納西姆的思考無法追上現實。〈嫣紅鳳〉輕而易舉地彈起全力擊出的〈終末爆擊〉,拳頭擦過寧音頭頂,擊碎她身後的鐵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落空的右拳上徒留衝擊,筋骨一陣麻木。

  自己確實以非比尋常的力量揮出一拳,這股麻痺就是證據。

  寧音在某處深藏著一股力量。這股力量雖不足以抵銷〈終末爆擊〉,卻能使攻擊轉向。

  納西姆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局面,彷彿與時間一同凝結。寧音雙手舉起〈嫣紅鳳〉,正要斬向納西姆。

  這波攻擊的前置動作早已就緒。

  反擊流暢無阻。

  她這波攻擊顯然早有預謀。

  然而──既然如此,為何自己感受不到寧音的殺意、殺氣?

  疑惑、不解,在這停滯的轉瞬之間掃過納西姆的腦海。

  緊接著──

  「咕、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寧音如陀螺般急速迴旋。時間恢復流動,十連擊同時將他的疑問連同肉體斬成碎片。

  重力之刃的劈砍讓納西姆無法化作砂粒。刀刃砍下右手與左腳,斬斷體內的五臟六腑與骨骼,並打斜劈開頭部。

  每一刀都足以致人於死地,不含任何一絲猶豫、憐憫。

  納西姆毫無防備地接下十刀,鮮血與內臟轉瞬間飛濺到半空中,發出啪噠一聲,沉入化作荒漠的大地中。

  「可以憑空接收他人的殺氣,預知其行動。這能力確實了不起。不過所謂的『情緒』,不就是動搖的心靈嗎?簡單,只要保持心如止水就能應對。再說……」

  寧音以〈嫣紅鳳〉輕遮脣邊,淡淡說道。

  冰冷無情的雙眸俯視納西姆──

  「不就是殺一隻毫無生存價值的螻蟻,何必起心動念?」

  ◆◇◆◇◆

  一架直升機盤旋在戰場上空,鳥瞰整座路榭爾。

  由於這場戰爭「表面上」遵守聯盟公約,聯盟方便派出這架轉播直升機進行轉播。

  布馬不幸獲選擔任本場戰爭的主播。另外還有數架空拍機分派到路榭爾各處。布馬正在直升機內監控空拍機回傳的影像,並為留守法米利昂的人們播報最新戰況。

  『〈落第騎士〉秒殺〈B•B〉!〈紅蓮皇女〉一個巴掌狠狠打飛〈黃金風暴〉!〈不轉凶手〉與〈惡之華(Dirty Rose)〉在首都中央的王城戰得兩敗俱傷。現在戰場上剩下法米利昂隊伍四名選手,奎多蘭隊伍兩名選手!

  這場戰中差不多要接近尾聲了!

  法米利昂能否勢如破竹,贏到最後?

  還是奎多蘭會撐到最後一刻!

  老子當然希望法米利昂繼續贏下去啦!奎多蘭都找了一夥恐怖分子跑來侵門踏戶,還要老子實況中立?吃屎去吧!所以接下來〈傀儡王〉對〈黑騎士〉,我也會超級偏心──咦?等等!』

  主播忽然望向其中一架空拍機回傳的影像。

  畫面拍到要塞都市路榭爾正門原本所在的位置。

  戰爭開打下一秒,納西姆的奇襲隨即開啟他與寧音的戰鬥。

  兩人周身噴散過於濃烈的魔力光芒,導致外界無法觀察這一處的戰況。

  主播忽然驚覺,那一處的魔力光芒漸漸消退。

  『正門附近的影像終於變清晰啦。這兩個傢伙可真會讓主播和觀眾欲哭無淚!這一邊的戰況在那之後究竟變成怎麼、呃、這……SHIT!』

  魔力餘光散去,眼前的慘狀映入眼簾。主播頓時一陣尖叫。

  『還真是面目全非啊!豈止是廢墟!黑光裹住的部分變成整片沙漠!總計大概有直徑三公里!什麼都沒了!』

  現場別說是寸草不生。

  連岩石、水泥都化為沙塵,徒留些許房屋鋼筋。整幅景象顯得十分淒涼。

  這是殘骸。

  整座路榭爾的七分之一化作殘骸。

  只有一名伐刀者(Blazer)能創造如此異景。

  『這肯定是〈沙漠死神〉那怪物搞的鬼!難不成〈夜叉姬〉吞敗仗了!?』

  主播趕緊派出數架空拍機前往現場,想弄清楚戰鬥結果。

  其中一架空拍機隨即在沙漠中心拍到一道人影。

  那是納西姆?不──

  『不、不對!是〈夜叉姬〉!〈夜叉姬〉西京寧音獨自立於戰場上!〈沙漠死神〉被砍得七零八落,陷進沙漠裡!〈夜叉姬〉西京寧音贏得正門前的戰鬥啦──!!』

  一抹豔紅佇立於死滅大地之上。

  主播見到寧音的身影,高聲歡呼。

  法米利昂的人們透過轉播守候戰況,同樣歡聲四起。

  「太好啦──!不愧是世界第三!」

  「嗚哇,血跟內臟噴得到處都是。簡直是血腥恐怖片嘛。」

  「這看起來肯定是死透了。」

  「太、太強了!她打贏那個怪物了!?」

  「那位大姊太神啦……!」

  國民、軍人見到這一目了然的勝負結果,齊聲喝采。

  法米利昂國王席琉斯和眾人一同觀戰。他也使勁握拳,面露欣喜。

  他不久前與寧音在機場送走史黛菈一行人之後,還曾覺得寧音可怕,她卻是我方最可靠的夥伴。

  『之前跑去避難的裁判現在出發前往現場,準備確認〈沙漠死神〉的生死。不過這種悽慘死狀哪還需要確認?就算現在把屍體扔進再生囊(Capsule)都沒救啦。哪有人類被砍成破布袋還能活──』

  那根本不是人了。

  所以現在敵方只剩一名選手。

  也就是這次動亂的主謀──〈傀儡王〉歐爾•格爾。

  人人都這麼認為。

  除了一個人──

  「還沒完呢。」

  〈夜叉姬〉西京寧音之外。

  「少裝睡了,快起來。妾身哪會蠢到中那種無聊招數。」

  「…………哼哼哼、哈哈哈哈……」

  寧音說完,納西姆支離破碎的屍體口中忽然噴出鮮血與笑聲。

  下一秒──

  「那還真可惜。我還以為妳會傻乎乎地靠過來,我就能趁機宰了妳。」

  血肉模糊的納西姆挺起了上半身。

  他的臉上除了一道深入頭骨的刀傷,還揚起了一絲笑意。

  『Je、Jesus──!?我的媽呀!沙、〈沙漠死神〉……!納西姆明明掛點了,腸子、鮮血灑一地,現在卻坐起來啦!他、他是不死之身啊!?』

  主播難以置信地高聲慘叫。

  也難怪他如此震驚。

  納西姆的喉嚨撕裂,露出頸椎,腹部殘留無數刀傷,腹壓擠爆傷口。

  普通人早就休克死亡。即便勉強存活,也離死亡不遠了。

  然而,納西姆卻活了下來。

  毫不在乎自己全身傷痕累累。

  為什麼他有辦法存活?

  寧音心知肚明。

  (太淺了呢。)

  寧音看準納西姆篤信自己的第六感,出其不意,在絕佳時機予以反擊。

  她原本堅信這次攻擊就能定勝負。

  但是──

  (沒想到他在那一瞬間還能出『左拳』。)

  寧音苦笑,低頭望向自己的右手。

  握持〈嫣紅鳳〉的纖細手指全扭向詭異的方向,只剩拇指與小指完好如初。

  寧音以壓箱絕技卸開〈終末爆擊〉,邁向納西姆的胸懷。她展開劍舞之際,納西姆的左拳突然襲來。

  他沒有動用腰肩力道,純粹以左拳毆打。

  但威力已足夠打斷寧音的細指。

  納西姆的這發左拳讓寧音的步伐與劈砍略淺一分,勉強保住一命。

  (〈超戰爭感知〉,可搶在敵人之前察覺敵人殺氣下達的攻擊命令。這能力是挺棘手的,但大腦信號的產生與接收,了不起只有區區零點一秒,甚至更短。這點毫釐之差很難真正搶先應對敵人的偷襲。接收到信號後必須發揮極高的反應速度,才能真正將之轉為決定性的差距。真正麻煩的,其實是這個大叔非比常人的體能啊。)

  納西姆被砍得內臟橫流。然而,人類被摘掉心臟後還能活上數十秒。

  他並沒有當場死亡。

  必須直接切開納西姆的頭顱,將大腦劈成兩半才能致命。

  頭部那一刀雖然深入顱骨,卻沒傷及腦部。

  納西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以沙塵重新構築自己的肉體。

  實際上,納西姆的外傷幾近痊癒。

  實質傷害等同於無。

  他馬上會再度進攻。

  寧音握緊慘遭粉碎的手指,以重力魔法施壓整形。

  這種治療雖然強硬,至少比較好活動。

  寧音將強行壓回原狀的右手一握一合,確認手指狀況。

  斷指的疼痛並未消失,但是活動自如。

  自己還能戰鬥。

  寧音確認自身狀況,納西姆也同時恢復傷勢。

  納西姆拍了拍黑衣上的塵沙,緩緩站起身。

  他不知為何只保留了臉上的刀痕,滿臉鮮血,卻又愉快地開口:

  「太驚訝……真是太讓我驚訝了。沒想到妳居然有辦法打偏〈終末爆擊〉。我吃驚過頭,一瞬間還弄不清妳玩什麼把戲。現在倒是徹底搞清楚了。那是我的力量,沒錯吧?」

  「聰明。」

  寧音點頭。

  對眼前的對手來說,相同的偷襲招數用不了第二次。

  敵人早就搞懂個中圈套。那自己也沒必要隱瞞。

  寧音不僅卸除對方的攻擊力道,還讓那股力量在圓舞中循環,奉還給對手。

  黑鐵一輝在七星劍武祭決賽中曾使用過第三祕劍──〈圓〉,讓史黛菈大吃苦頭。寧音的劍招原理和〈圓〉一模一樣。

  但是寧音的技巧中,有一項〈圓〉沒有的優勢。

  〈圓〉必須將吸收到的衝擊立刻擊出。而寧音的〈重力〉純粹只干涉〈力〉,這種能力搭配高超體能,可將吸收的衝擊停留在舞步之中,還能持續累積力道。

  沒錯,寧音從納西姆的每一發殺人刺拳偷走力道。

  並且借力彈開原本無力招架的剛強拳頭。

  「這就是從老頭子的章魚舞延伸出來的伐刀絕技──〈夜叉神樂〉。」

  「挺厲害的。」

  攻防兼具的〈夜叉神樂〉。

  納西姆聽聞其全貌後不見一絲畏懼,臉上的笑意漸濃,繼續說:

  「剛才那場攻防的『核心』不在於妳的招數。我的〈超戰爭感知〉竟然完全察覺不到妳的殺意,這一點最讓我吃驚。」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某個傻蛋傻傻揭穿自己的底牌,說是從殺氣預知別人的行動。那我不要發出殺氣就行了。」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既然殺氣會暴露自己的行動,那就不要發出殺氣。說得像繞口令一樣簡單,但妳或許還不明白……真要做到可沒嘴巴上這麼輕鬆。」

  「………………」

  「人類是群居動物,會自然而然組成群體,並且本能忌諱殺害同類。這就是人的原始構造。當人迫不得已必須殺害同類,就會需要下手的理由。人種、國家、宗教、尊嚴、生命──讓人可以心安理得殺害同胞。而人會依據這些理由產生殺意,並以感情克服本能的抗拒。」

  殺了這傢伙無所謂。

  必須打倒敵人。

  這就是人類的精神構造。

  也因此,人可以經由訓練隱藏殺氣,卻無法完全消除殺氣。

  既然無法消除,納西姆的〈超戰爭感知〉一定會捕捉到這股念頭。

  他從未錯失過任何殺氣。

  他以政府軍傭兵身分在中東對上〈比翼〉,這能力仍能發揮作用。

  所以納西姆才能斷定。

  能夠不帶殺意殺傷人類,將殺氣收放自如。這種人原本就不曾感覺到人類的原始忌諱,不需要理由驅動精神。換句話說──

  「只有我們這種人渣,才能打著呵欠輕鬆殺人哪!」

  「……」

  「〈夜叉姬〉,妳和我是同類。『生命是寶貴的』,我們缺乏這種人類應有的道德觀,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也只有這種怪物能夠威脅到我……!」

  納西姆為此狂喜。

  「愉快啊!真是太愉快了。已經很久沒有敵人能如此逼近我的性命!」

  某位小說家曾有一言。

  生命無常,才凸顯了生命的尊貴、莊嚴與美麗。

  納西姆對這句話深有同感。

  生命就如同肥皂泡泡般易碎,必須從名為「死亡」的喪失之手中守護自身。

  必須窮盡自己的一切。

  卯足全力,盡力存活下來。

  如此遊走於死亡邊緣,才能享受生命的奧妙之處。

  納西姆年幼之時,尚未顯現能力之前,每一天都充滿著欣喜。

  今天也順利活下來了。

  曾幾何時,這微不足道的理由令他無限歡喜。

  他為此感到無比充實。

  然而……他變得太過強大。

  他的拳頭,能夠一拳擊潰任何堡壘要塞。

  他超乎常人的第六感,能夠下意識應對任何奇襲詭計。

  死亡不知不覺間離他遠去。戰爭對他來說曾經燦爛耀眼,如今卻如同吃膩的垃圾食物,毫無意義。

  他枯竭了。

  生存對他來說不再有趣。

  所以他接受歐爾•格爾的邀約。

  納西姆內心深藏若有似無的期待。當自己與一半的世界為敵,或許會出現另一種存在,能夠彌補他喪失的那份「死亡」。

  人果真該出外旅行。

  這女人或許能帶自己走一遭。

  重新回到那令人懷念的戰爭之中,窮盡一切歌頌生死……!

  於是──

  「真正的戰爭,就從這一刻開打!!!!」

  納西姆接著做出難以置信的舉動。

  他的臉孔留有一條深入頭骨的傷疤,他的四指戳進傷口:

  「什……!?」

  一把扯下自己的臉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納西姆隨即放聲吶喊,空氣為之動搖,渾身散發漆黑魔力光芒,化作暴風席捲四方。

  『多、多麼嚇人的魔力!剛才還半死不活的傢伙從哪擠出這股力量!?〈沙漠死神〉,你釋放如此可怕的魔力,到底打算幹什麼!!』

  主播眼見魔力湧上天際,發現狀況有異,派出數架空拍機接近戰場。

  空拍機將魔力洪流的中心點放到最大並聚焦──就在此時。

  畫面上的異狀令眾人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

  猶如颱風肆虐的魔力洪流正中央。

  一道疑似納西姆的人形剪影佇立於其中。而那道剪影──

  『呃、等、等等。這什麼鬼!?他變形了……!?』

  「這模樣是……」

  寧音就近見到相同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不只是肉體有所變化。

  宛如凝煮黑夜般的烏黑魔力吹襲四周。

  魔力逐漸開始散發光輝。

  那是金黃色的光彩。

  黃金光芒無止境地膨脹,燒盡黑夜──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納西姆更加高聲嘶吼之後,暴風停歇。

  沙塵飛散,光流掩去的色彩重現,視野逐漸清晰。

  於是,一切暴露在陽光下。

  魔怪立於化為沙漠的路榭爾大地。

  『Un、Unbelievable──!!〈沙漠死神〉怎麼會變成那副德行!?』

  納西姆的模樣只能用妖形怪狀來形容。

  他的身體整整脹大兩圈,全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甚至撐破衣服與皮膚;肌肉色澤轉黑,呈現黑曜石般的光澤。

  臉部肌肉與皮膚完全剝落,雙眼溶解,彷彿一具焦屍。

  然而看似骷髏的頭骨卻長出水牛角,身後張開一對蝙蝠翅膀,腰間生出一條尾巴,有如爬蟲類般緩緩蠕動。

  這副猙獰容貌難以稱之為「人」──

  『這、這簡直是──惡魔(Demon)啊!!』

  主播腦內一團混亂,搞不懂納西姆施展了什麼樣的〈伐刀絕技〉。

  但是寧音一看──

  (不對……)

  她馬上就看穿,納西姆的變身絕非〈伐刀絕技〉使然。

  她關注的重點不在於納西姆面目全非的肉體。

  而是臉孔。

  眼窩沒了眼球。

  徒留兩顆空洞。

  空洞深處散發金光。

  宛如將炙熱的地獄業火關進惡魔外表的火爐內。

  這股魔力光輝比剛才的納西姆強上一個層級。

  他不僅外型變了樣,魔力的質與量都大幅度有所改變。

  只有一種現象可以帶來如此變化。

  〈覺醒〉──而且並非尋常的〈覺醒〉:

  「〈超度覺醒〉……!」

  寧音眉頭緊蹙,低語道。

  所謂的〈覺醒〉,是指伐刀者跨越自己的命運,促使自己的靈魂變質,成為不受命運束縛的非人存在。為此,這個過程也被稱為「野獸之魂(Brute Soul)」。

  然而,當靈魂成為非人之物,肉體做為靈魂的容器,能否繼續維持人形?

  人們對於〈魔人〉抱持前述的疑問,而做為答案的其中一種假設……即為〈超度覺醒〉。

  〈魔人〉歷經〈覺醒〉,過度使用非人之力後,非人之魂會開始影響肉體,最後肉體將會配合靈魂變質,成為更適合靈魂的形體,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相對的,〈魔人〉從此失去人性。世界各地存在各種人形怪物的傳說,例如:亞人、惡魔或鬼怪。有人認為這些傳說可能出自於入魔後的伐刀者。

  ──一切都只是假設。

  〈魔人〉本身就極為稀有,無從驗證這些假設。

  終究只是推測、傳言。

  但是──

  「看樣子,那些傳言倒有幾分可信度。可惜了,好好一個帥哥變成這副鬼樣。」

  「妳錯了……」

  納西姆的喉嚨和眼窩一樣灑落著金焰,出聲反駁寧音。

  他的嗓音宛如「風箱」,低沉厚重:

  「我一點也沒變。這才是我真正的模樣。〈魔人〉也分等級。那些『渣滓』留戀人類身分,我可不同……!而且──」

  納西姆用不存在的眼球凝視寧音,脣肉剝落後的裸齒不屑地嗤笑。

  「〈夜叉姬〉,妳也一樣。妳和那些『渣滓』差多了……」

  「嗄?」

  「我說過了,妳和我是同類。我第一眼看到妳就發現了……這娘兒們的眼神和我一樣。這娘兒們活在那池不冷不熱的溫水,沒能發揮自己的全力,早就厭煩透頂了……!!」

  「……!」

  「我們才不屑這種平淡無奇的世界。我們要的是超越極限的生,以及貪圖一切生機,如地獄業火的死!妳體內的『鬼』現在也渴望這生死一瞬間……!妳能否認嗎!?」

  納西姆呼出金焰,要求寧音認同。

  他的話語充滿自信、果斷。

  寧音聞言──回想起另一名伐刀者的模樣。

  烏黑長髮、纖長手腳,以及那雙滿懷鄙視自己的雙眸。

  「嘖……」

  寧音咂了咂舌,從腦內抹去那人的容貌。

  「少在那裡自以為是。妾身怎麼可能變得跟你一樣,醜死了。」

  她回嘴道,同時張開雙鐵扇〈嫣紅鳳〉,再次擺出應戰姿態。

  她面對真正放棄做人的怪物,仍然不改鬥志。

  但是她的臉上……

  隱約蘊含一絲焦躁──

  「妳會的。我現在就把真正的妳──從那具軀殼拖出來!!」

  納西姆在這剎那使勁蹬地!

  ◆◇◆◇◆

  『變身成怪物的〈沙漠死神〉打破沉默,率先出招!他快速逼近〈夜叉姬〉!太、太快了!』

  (不對、太慢了……!)

  主播可能看不出來,其實納西姆衝刺的速度慢得離譜。

  他巨大化的肌肉肯定帶來了負面影響。

  納西姆現在體態形如惡魔,魔力光芒非比尋常地耀眼。

  由此可見,他顯然擁有令人畏懼的攻擊力,卻沒有相對的速度,成不了威脅。

  寧音見到納西姆起步,直接下了判斷。

  然而──這次判斷卻意外操之過急。

  「噢喔喔喔喔喔喔!!!!」

  納西姆蹬地的同時,噴火似地高聲咆哮。

  身體呼應自身吼叫,出現異變。

  四肢、手肘與膝蓋率先發亮。

  光芒瞬間增強,四肢頓時化為金光。

  納西姆以發亮的雙腳踏出第二步。

  「──!?」

  瞬時之間,空氣飛散。

  物體急速衝破空氣的表面張力,氣膜登時炸開。

  通過的物體正是〈沙漠死神〉納西姆。

  踏出的雙腳經由超常魔力輔助,足以一腳踏入沙化地面的底部,力道甚至能震碎地殼。他全身向前拋出,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將寧音納入攻擊範圍內。

  第一招是前踢,納西姆的腳猶如長槍,即將刺向寧音腹部……!

  「呿!!」

  寧音能在剎那間躲過這記前踢,全拜天生才能所賜。

  話雖如此,她終究誤算敵人的速度,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她是極為勉強地靠天賦躲過攻擊。

  不自然的舉動使得全身肌肉嘎吱作響,全身劇痛抽搐。

  寧音行動一頓,無力繼續逃跑。

  納西姆不會錯過這天賜良機。

  『〈沙漠死神〉急遽加速拉近距離,捉住了〈夜叉姬〉。如火如荼的猛烈攻勢!!他來勢洶洶地奪取戰鬥主導權啦!!』

  這波攻勢不同以往,拳風之中夾雜腳刀。

  納西姆之所以只使用拳頭,是因為自己太過強大,為自己施加限制好在無趣的戰場上獲得些許刺激。如今他面對值得自己拿出真本事的對手,自然不需要繼續限制自我。

  這波攻擊顯現納西姆的鬥志。

  話雖如此,拳腳交織不代表出招次數變成兩倍。

  反而造成反效果。

  足技動作較大,套路的輪轉次數必定下降。

  再加上,納西姆放棄弱而快的刺拳,每一拳都全力伸直手臂。

  他的出拳次數降到變身前的一半,甚至更少。

  既然如此──

  『Rush、Rush!〈沙漠死神〉猛烈進攻!!但一拳都打不中!〈夜叉姬〉身處有效攻擊範圍內!她的身段柔軟優美,輕盈舞動身軀並封殺這波拳腳攻勢!擁有〈無缺〉美名的防禦高手•南鄉寅次郎親傳絕技──〈劍之舞〉。她以自身美感將之昇華到更高境界,就是這套〈夜叉神樂〉!納西姆毫無可乘之機!』

  寧音在此距離的高超防禦能力並非徒有虛名。

  納西姆的攻勢比剛才慢上許多,不可能破解〈夜叉神樂〉。

  沒錯,理應如此。然而──

  「……!」

  寧音以華麗舞姿抵禦亂擊,神情卻十分嚴峻懾人。

  寧音現在非常痛苦。

  對方的速度、精準度的確低落不少。

  每一發攻擊的威力卻隨之提升,而且非比尋常。

  (這大叔強就強在這啊……!)

  寧音咬緊牙根,狠瞪那雙光拳。

  連聯盟加盟國內擁有最高魔力量的〈紅蓮皇女〉,都遠遠不及那雙光拳蘊含的魔力。再者,納西姆能輕鬆使用類似〈水色輪迴〉的伐刀絕技,將身軀化為塵埃化解攻擊,又重新組成身體。想必他控制魔力的技巧也十分出色。

  換言之,他身為伐刀者的基礎能力奇高無比。

  這就是〈沙漠死神〉納西姆•薩利姆的武器。

  他不使用伐刀絕技,將魔力當作純粹的能源,用於放出加速或護盾等等,才能發揮其真正的價值。

  納西姆現在正運用精湛的控制技巧,將體內龐大又炙熱的魔力灌注在攻擊上,毫不浪費。〈化骸塵暴〉帶來的乾涸之力消退,主播能夠隔著攝影機目睹戰鬥過程,代表納西姆捨棄持續性的間接傷害,所有魔力投入拳腳之中。

  寧音每承受一次攻擊,炸藥在周身爆炸的衝擊便迎面而來。

  寧音的〈夜叉神樂〉是攻防合一的伐刀絕技,能吸收敵方攻擊的破壞力,再積存於舞蹈之中。

  此招強大歸強大,容量卻有限。

  當破壞力逐漸累積,舞步中的力量隨之增強,身體也漸漸受力量擺布。

  寧音再繼續承接力量,舞蹈可能會將身體扯得支離破碎。

  因此──

  「喝!!」

  寧音轉守為攻。

  方才的刺拳速度過快,她只能單方面維持守勢。對方現在每一擊之間存在充分的時間差,得以見縫插針。

  納西姆的上段踢朝頭部劈去,寧音趁機滑了進去。

  『高招!!〈夜叉姬〉看準攻勢空檔,闖入要害!局勢瞬間逆轉,〈沙漠死神〉無法應對!她來到敵方胸腹之間!〈夜叉姬〉的嬌小體態在那狹窄的空間內非常有利!她急速迴轉,這招是──』

  神速十連擊!寧音方才正是以此劍招,如破布般撕裂納西姆的身體。

  『完全命中!連續斬擊順著舞步朝〈沙漠死神〉一陣凌亂劈砍!』

  主播眼見可圈可點的反擊順利命中,不禁興奮吶喊。

  但是他的激昂──

  『……呃?』

  隨即轉為寒顫。

  寧音的連擊確實命中了。

  葉形團扇狀的重力刀縝密劃過納西姆的肉體。

  納西姆的漆黑肉體卻毫髮無傷。

  『太扯了……!?〈夜叉姬〉的〈八咫烏〉比任何名刀鋒利,而且剛才是直接命中……!?他到底耍了什麼把戲……!?』

  主播語帶顫抖。眼前的狀況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當事人卻異常冷靜地理解個中道理。

  正因為她明白──才更感絕望。

  對方並沒有耍把戲。

  原因簡單明瞭。

  就如同破軍學園內舉辦的那場模擬戰。

  當時黑鐵一輝的刀傷不了史黛菈•法米利昂。其原理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納西姆裹在體外的魔力,遠遠強過寧音灌注在重力刀〈八咫烏〉中的能量,才能直接擋下攻擊。

  「混蛋……!」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攻守再次逆轉!〈沙漠死神〉彈開〈夜叉姬〉的劈砍,再次進攻!〈夜叉姬〉信心十足的連擊無疾而終,只能坐以待斃!』

  寧音再次落入納西姆的拳腳之網。

  〈夜叉神樂〉撐不了多久,全身隨即吱嘎作響。

  心靈打擊更甚於身軀的痛苦。

  納西姆僅靠流竄在體外的魔力,竟能抵擋她的伐刀絕技、這股足以改寫世界命運的力量。

  身為伐刀者最難忍的恥辱、絕望,莫過於此。

  (不要退縮!勝負可不是看魔力高低!)

  寧音的體術仍然俐落。

  她咬牙強忍身心之痛,堅定意志持續抵抗。

  幸虧納西姆出手速度變慢。

  自己還有辦法趁機反擊。

  既然如此,就以〈夜叉神樂〉累積力量,在身體掛點前一刻伺機釋放。

  沒問題。保持平常心就有辦法接招。

  就一邊接招一邊設法打開活路。

  寧音暗自激勵自己。然而,接下來的情景彷彿在譏笑她的努力。

  「!?」

  寧音又一次趁機以〈夜叉神樂〉施展劈砍。就在這剎那,納西姆忽然消失無蹤。

  『啊啊啊!這下完蛋了!雙方置身於生死一瞬間的間距,〈夜叉姬〉竟然在這種時候揮了個空──!太可惜了!納西姆一個側步繞過攻擊,現在擺出反擊姿態啦──!!』

  (繞過去!?側跳步!?怎麼可能……!)

  寧音一陣錯亂。

  她的雙眼緊盯對手的四肢,不曾漏看。

  像寧音這種等級的體術高手,光靠敵人的重心移動就能大致預測接下來的行動。

  納西姆剛才雙腳緊貼地面,膝蓋也沒有蓄力。

  這種姿勢應該無法跳步。

  但是為什麼──

  (啊!是那條尾巴……!)

  寧音望向前方,瞥過納西姆剛才所在位置的塵土,這才發現自己誤算。

  納西姆歷經〈超度覺醒〉,利用變化後的一部分人體──尾巴將自身彈向一旁。

  人類不可能有此行動。

  寧音的預測是以人類的行動為前提,完全被對方擺了一道。

  納西姆隨即出拳反擊。

  發光的左手向上呼嘯而去。

  這是一記從斜下方發出的上鉤拳。

  寧音的攻擊揮空,重心還留在前方。

  她來不及向後拉開距離。

  頃刻之間,寧音的戰鬥直覺靈光一閃。

  重心還留在前方,那就向前逃去。

  寧音毫不猶豫蹬地,撲向前方,閃開斜側面而來的反擊。

  寧音的急中生智奏效,與納西姆錯身而過,在危急之際躲過一劫。

  但是──

  「唔──」

  下一秒,寧音做出驚人之舉。

  她向前翻了個筋斗,重新站直身子。腳才剛落地,她便舉起左手的〈嫣紅鳳〉,連同肩膀斬下整條右手。方才納西姆的拳頭微微擦過她的右手。

  『這、Cra、Crazy──!!〈夜叉姬〉,妳到底在想什──嗯!?』

  主播驚叫般地質問,途中忽然沒了聲音。

  寧音的白皙玉手從和服長袖中滑落。

  手臂落地的剎那,頓時碎成比沙塵更小的粒子。

  是納西姆的能力「乾涸」起了作用。

  他的拳頭只擦過皮膚,就能抽乾寧音全身的水分。

  寧音若是再多遲疑一秒,恐怕現在已經粉身碎骨。

  『Shit……!什麼鬼能力……!』

  這個男人擅長以魔力為能源,施展各式技巧,但他的實力不只如此。

  他不僅基礎能力高,還擁有殺傷力極高的能力。

  寧音在這一刻終於能肯定。

  〈聯盟〉、〈同盟〉以及〈解放軍(Rebellion)〉,以上三大勢力各自擁有〈魔人〉代表──〈白鬍公〉、〈超人〉、〈暴君〉。眼前的男人不屬於三大勢力,鮮少被提出來比較。但是,他的戰力恐怕能媲美前述三人。

  「哼──!」

  寧音當機立斷,改變整體戰略。

  她捨棄至今穩紮穩打的地面戰,以重力飛向空中。

  原本她企圖活用身高差距,限制納西姆的拳路。

  但是當敵人動用雙腳,這套方針的優勢就隨之減弱。而且前提是〈夜叉神樂〉足以承受對方的攻擊。那雙拳猶如太陽般毒辣,僅僅擦過一分就能將她化為人乾。風險太高了。

  她不再接下對方任何一拳。

  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空中閃避所有攻擊。

  (那混帳靠著高超的魔力控制催生出沙塵暴,做到原本無關『乾涸』之力的『飛翔』。再加上那對翅膀,想必空中戰對他來說也不是大問題。但我能操縱重力,論應變速度應該還占有優勢……!)

  『〈夜叉姬〉放棄肉搏戰,逃向天空了!但這麼做比較好!那傢伙的拳腳實在太Dangerous啦!!』

  「判斷得不錯!感覺更誘人了!」

  納西姆誇讚寧音的觀察力,使勁蹬地,力道幾乎能引起局部地震。他鼓動背上的雙翼,飛上高空追逐寧音。

  但是──

  「……!?」

  他忽然停在半空中。

  寧音舉起獨臂,將〈嫣紅鳳〉高舉向天。

  鐵扇傳來龐大的壓迫感。

  大招要來了。

  納西姆提高戒心,不再貿然追擊。

  他判斷得十分正確。

  「力壓群雄──!〈霸道天星〉──!!!!」

  寧音朝向天際更高、更遠之處嘶喊,〈嫣紅鳳〉往眼前的地面揮去。

  鐵扇宛若命令軍隊衝鋒的指揮刀。

  不、這並非比喻,那正是指揮刀。

  飄浮在宇宙中的小型隕石遵從〈夜叉姬〉之令,突破大氣層,燒得火紅,出現在寧音身後,化作奎多蘭夜空中的無數星辰。

  隕石總計十三顆,組成平均直徑二十公尺的流星群。

  星辰聽從寧音號令,拖著紅焰光帶飛向納西姆。

  『這是……!終、終於出現啦──!!以重力拖下飄浮在大氣層外的太空垃圾,砸向敵人!由於破壞規模過於龐大,被指定為〈禁技(Sealed Arts)〉,戰爭等危急狀況之外禁止使用!!這就是〈夜叉姬〉的殺手鐧,〈霸道天星〉──!!!!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識這一招,這、這玩意真是太危險啦──!!』

  主播發出今天最淒厲的慘叫。有必要拿這麼危險的招數對付一個人類?

  也難怪他會如此驚恐。

  寧音的〈霸道天星〉要是一個閃失,足以毀滅整個國家。

  並非是對人、對軍隊等級,而是國家級的超級暴力。

  招數構造並不複雜,相對的,〈霸道天星〉在諸多伐刀絕技之中,破壞力可說是無可匹敵。

  寧音毫不吝嗇地施展壓箱寶。

  她已經無法以柔克剛,那就只能徹底打垮敵人。

  既然如此,也沒必要留一手。

  第一擊就火力全開。

  以前〈終末爆擊〉也曾擊碎二十公尺大的〈霸道天星〉。但當時法米利昂軍與奎多蘭軍還在一旁,寧音根本沒拿出實力。這次就不同了。現在在場上搏鬥的選手可沒這麼容易上西天。

  所以她才能使出全力,以自己能拉下的最大隕石進行十三連射。

  〈夜叉姬〉西京寧音展現自己貨真價實的最強火力,攻向〈沙漠死神〉。

  這記〈霸道天星〉就要他的命!

  寧音懷抱如此決心。

  另一方面──

  「咯咯咯……」

  無數彗星從天而降。納西姆面對這毀滅性的景象,不但沒有逃跑,反而愉快地露牙嗤笑。

  納西姆停留在空中,發光雙手交織在胸前,然後舉向天空。

  緊接著,納西姆勉強留有輪廓的雙手逐漸增強亮度。

  強烈的能量開始損壞納西姆的身體。手腕龜裂,每當光芒增強一分,裂縫就逐漸爬向全身,光亮洩往四面八方,漆黑詭異的肉體彷彿隨時都可能炸裂。

  納西姆卻毫不退縮,持續激發自身靈魂──

  「〈化骸塵暴〉──────!!!!」

  並在肉體瀕臨瓦解的前一刻,從雙拳釋放積蓄已久的魔力!

  金光、黑風相剋形成雙股螺旋,化為巨大龍捲風升向天際。

  寧音的〈霸道天星〉,十三顆異星碎塊落在龍捲風上方──

  ──全被吞吃殆盡。

  「唔~~~~~!!!!」

  寧音的〈霸道天星〉接觸〈化骸塵暴〉,瞬間化為粉塵,消失在龍捲風的漩渦之中。

  十三顆星辰,無一倖免。雙方甚至不存在些許的拉扯。

  〈夜叉姬〉那超乎常人的全力一擊,在真正放棄人性的〈沙漠死神〉面前,竟是如此無力。

  龍捲風還不罷休,吞下〈霸道天星〉之後仍不減威力,沙塵大口亟欲捉住浮空的〈夜叉姬〉,朝著夜空爬升而去。

  「操他媽的──!!!!」

  巨大龍捲風籠罩整片下方,席捲而來。

  寧音見自己最強的攻擊完全無效,還來不及平穩心神,被迫應對眼前的危機。

  〈化骸塵暴〉太過龐大,寧音無處可躲。她在前方合起兩面鐵扇〈嫣紅鳳〉的扇軸,形成蝶狀盾牌。

  靈裝是純度最高的魔力結晶。她利用靈裝,不顧一切採取防禦姿態。

  下一秒,〈化骸塵暴〉吞沒了寧音。

  漆黑與黃金組成的暴風狠狠蹂躪寧音。「乾涸」之力擦過一分就能使整隻手臂化作塵埃,徹底擊碎〈霸道天星〉,現在甚至要抽乾寧音的性命。

  寧音極力抵抗。

  她將所有力量灌注在〈嫣紅鳳〉中,布下護壁,抵擋〈化骸塵暴〉的干涉。

  〈嫣紅鳳〉出現無數裂痕。

  皮膚喪失水分,開始剝落,化作塵粉。

  喉嚨極為乾渴,兩目昏花。

  但是──〈夜叉姬〉撐過了〈化骸塵暴〉。

  她保住了一命。如今靈裝龜裂、破損,外型呈現半透明,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皮膚乾裂、面無血色,曾經烏黑滑潤的秀髮面目全非。

  然而,現實就是如此殘酷無情。

  「──────」

  寧音身在極高的位置,卻出現一道陰影籠罩住她。

  她枯竭無力的雙眸仰望上方。

  〈沙漠死神〉現身在上空,正高高舉起光亮的右手。

  寧音拚死撐過的〈化骸塵暴〉,僅是障眼法。

  他乘風逼近寧音之後,使出真正的攻擊──

  「〈終末爆擊〉!」

  寧音早已筋疲力竭,無計可施。

  但她仍然留有鬥志。她以瀕臨崩解的靈裝為盾,接下納西姆的必殺右拳。

  她不可能接得住這一拳。

  納西姆的拳頭彷彿擊碎玻璃,寧音靈魂的實體〈嫣紅鳳〉隨即粉身碎骨。

  寧音的意識一同支離破碎。

  ◆◇◆◇◆

  納西姆的右拳打碎靈裝之盾,深深捅進寧音平板的胸口。

  過於強烈的臂力將寧音小巧輕盈的身軀打向遙遠的地面。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砸向地面」。

  寧音從高空撞進化作沙漠的路榭爾地表,衝擊頓時掀起整片沙塵。

  一時之間塵煙瀰漫,完全覆住下方。

  〈沙漠死神〉悠然俯瞰腳下。

  『贏不、了啊……』

  主播布馬目睹整起戰鬥,濃濃絕望壓上心頭,甚至讓他忘記自己的職責。

  他長年擔任A級聯盟比賽主播,見過許許多多的伐刀者,所以他很清楚。

  贏不了。

  不只是寧音。現在身居此地的所有人──不、甚至投入〈國際魔法騎士聯盟〉的所有戰力,都無法贏過眼前的男人。一個強勁到極點,甚至捨棄人身的男人。

  『他是、怪物……啊…………』

  布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魔人〉。

  他只是湊巧吐出了合適的形容詞。

  所謂的〈魔人〉,是寄宿非人之魂的人身,介於「人」與「魔」之間。

  納西姆卻跨越那條界線。

  捨棄人身入魔,成了魔物。

  所以他才能徹底掌握非人之魂的力量。

  這股人身無法承受的力量,他卻能用得得心應手。

  人類本就無力抵抗如此魔物。

  ──沒錯,只有同為非人的怪物,才能與之抗衡。

  「!」

  納西姆降落在宛如濃霧的塵埃之中,準備確認敵人生死。

  視野逐漸清晰。一道人影踩實雙腳,立於大地之上。

  那道人影不是別人,正是──

  『是、是〈夜叉姬〉──!!太、太不可思議了!〈夜叉姬〉直接吃下那記可怕的拳頭,居然還站得住──!!』

  寧音遭受那決勝一擊,仍然屹立不搖。主播見狀,不由得雀躍三尺。

  『妳真是太神啦!大概只有妳贏得過這種怪物了!只要再想想辦法──呃!?』

  喜悅頓時轉為寒顫。

  空拍機拍下寧音的神情。

  她的脣角──正洋溢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嗯哼、呵呵呵、咿嘻、啊哈哈哈哈哈哈!!!!」

  『夜、〈夜叉姬〉……?』

  寧音遭到迎頭痛擊,遍體鱗傷,卻抖著肩膀,開始大笑。

  她仰天張口,高亢地咯咯笑著。

  她現在很可能隨時都會死於非命,如今卻狂笑不止。

  她的精神出問題了?

  主播暗自擔心。

  靈裝是伐刀者的靈魂。

  寧音的靈裝慘遭粉碎,心靈很可能與靈裝一同瓦解。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只有一個人,只有與之敵對的〈沙漠死神〉明白這一點。

  「很爽快嗎?『使出全力』就是這麼爽快啊!」

  〈終末爆擊〉完美命中了敵人。

  這一擊足以擊碎人類。

  但是她並未瓦解。

  換句話說,她不再是人類了。

  「妳和我果然是同類……!」

  僅是存在、空無做為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

  空虛地存活,這股無趣令人難耐。

  她是個天生的暴力上癮者(Violence Junkie),唯有活在水深火熱的生死夾縫,才能感到滿足。

  方才的一擊,徹底打碎「西京寧音」生而為人的自我,從〈夜叉姬〉內心深處的深層意識之中,喚醒那強烈的飢渴。

  〈夜叉姬〉早已失去意識。

  她的理智無法阻止自己釋放這股渴望。

  換言之──〈夜叉姬〉將從這一刻起,正式展現身為〈魔人〉的本領!

  「我不懂妳為何要『忍耐』,強迫自己保持『人身』。但妳用不著繼續忍耐。妳卯足全力仍無法戰勝的敵人,現在就站在妳面前啊!」

  「嘻嘻、嘻、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寧音全身噴發夾雜豔紅的漆黑魔力。

  魔力洪流直上雲霄。寧音身處於洪流之中,身體開始產生變化。

  她的右肩。超重力魔力編織出手臂,取代失去的右手;

  她的雙眸。眼白染得一片汙濁漆黑,虹膜如焰火般燦爛生輝;

  她的頭部。一對利角穿破額肉長了出來。

  如此妖異的模樣,用「惡鬼」來形容更加貼切──

  「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之間正式展開廝殺。

  ◆◇◆◇◆

  寧音握緊超重力凝聚而成的右手,邁步狂奔。

  她不做任何虛招,以全身力道毆打納西姆。

  納西姆也出招反擊。

  激昂的魔力貫注於左手。他彷彿拉弓似地收緊左手,看準寧音衝刺的時機出拳。

  兩人同時擊出的左拳與右拳使勁碰撞。

  衝擊登時撕裂空氣。

  氣流散向四方,在周遭的沙漠上掀起一波波沙浪。

  沙浪高達數十公尺。

  衝擊力道如此龐大,兩名魔人仍在沙漠中心屹立不搖。

  納西姆後腳緊踏地面,絕不後退──再次出拳。

  「喝啊啊啊啊!!!!」

  他的右拳集中寧音的側頭部。

  一陣巨響,聲響猶如岩石撞上鐵塊。

  換作是變身前的寧音,這一擊就足以使她香消玉殞。

  現在的寧音卻不動如山──

  「嗯哼……」

  她輕笑一聲,滑入右臂下方,鑽進納西姆的胸口,左拳打向破綻百出的側腹。

  左拳覆著超重力,直接捅入納西姆的側腹。

  寧音再次加壓。

  「喝哈!」

  納西姆也一樣,文風不動。

  他踩在滑溜的沙漠上,身體軸心卻如扎了根的大樹般沉穩。他隨即反擊。

  雙手交握搥向寧音的後腦杓。

  寧音並未防守,直接命中頭部。

  力道直接貫穿腦部,身形搖晃──

  「!?」

  但她沒有倒地。

  寧音趁頭部正要撞地之際,雙膝一彎,踩穩身軀。

  她隨即鼓動背肌,挺起上半身,膝蓋卯足全力抬起身體──

  「嘻哈!!」

  全身奮力一跳,膝蓋由下而上敲中納西姆的下頷。

  納西姆向後退了一步。

  寧音趁隙立刻送上第二擊。

  她維持跳起的姿勢,另一隻腳隨即掃向側頭部。

  跳踢順利命中。一時之間,沉重聲響與衝擊波向外飛散。

  她的腳被抓住了。

  納西姆不畏貫穿腦部的十字衝擊,一把揪住寧音的腳踝──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狠狠向下敲。

  他使勁將寧音甩向地面。

  響亮的碰撞聲聽起來奇硬無比,難以想像地面早已化作沙漠。寧音直接栽進地裡。

  納西姆補上一記後跟踢,斷她小命。

  後跟眼看就要踢爛寧音的臉。她迅速活用自身的矮小,彎起背部。

  雙腳膝蓋拉向鼻尖,雙手往地面一推,雙腳踢向巨大腳底。

  雙方的四肢再次衝突,頃刻之間轟隆大響。

  這次輪到寧音占上風。

  納西姆的重心腳連根拔起,身體被踢向上空。

  他毫無損傷,但些微滯空時間足夠讓寧音重新撐起身子。

  兩人恢復站姿面對面,再次以拳交際。

  戰鬥中毫無技巧、計謀,只憑蠻力互毆。

  兩名伐刀者化身妖魔之姿,靈魂赤裸裸地互相衝撞,餘波震撼氣流。

  主播在最近距離目睹這幅景象,不禁低吼道:

  『見鬼了(Fuck)……!我現在到底看到什麼了……!?難不成我不知不覺睡著,作了個怪夢?〈夜叉姬〉繼〈沙漠死神〉之後,也變成了一個怪物……!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這股力量究竟是什麼?

  寧音的能力並非重力?

  他並未認知到〈魔人〉的存在,所以一頭霧水。

  身在國內的法米利昂人民隔著螢幕關注這場戰鬥。他們和主播一樣,毫無頭緒。不過──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沙漠死神〉原本遙遙領先,現在的〈夜叉姬〉卻能和他打得平手……!』

  『就是說啊!〈夜叉姬〉剛才被打得那麼慘,還是沒有輸啊!』

  『解決那傢伙之後,奎多蘭就剩下那個叫歐爾•格爾的臭小鬼!勝利就在眼前啊!』

  『和服大姊姊!加油!!』

  人們拚命從遙遠的法米利昂為驟變的寧音打氣。

  然而──

  「嗯…………」

  只有席琉斯•法米利昂保持沉默。

  他表情嚴峻地凝視魔物間的打鬥,額上冷汗直流。

  「爸爸……?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

  寧音明明力挽狂瀾,將戰況拉回五五波,席琉斯臉上卻不見喜色。

  阿斯特蕾亞不解地詢問。

  席琉斯答道:

  「孤之前……曾見過老師的那副模樣。」

  就在兩人送史黛菈一行人前往愛德貝格之後。

  寧音打算一個人在廢墟進行戰前的體能調整。席琉斯提議出借自國的訓練設施,緊接著──

  『誰都別靠近妾身。』

  寧音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表情、聲音,以及……頭部隱約成形的尖角,令席琉斯心驚膽顫。

  寧音當時是認真的。

  無論是誰靠近,她都可能失手宰了對方。

  所以她才出言警告席琉斯。

  那股力量是如此可怕。

  那存在就是這般懾人。

  假設真是如此──

  (等到那隻『惡鬼』戰勝〈沙漠死人〉……她是否能控制住自己…………?)

  不祥到極點的預兆在心底不斷沸騰。

  冷汗始終無法停歇。

  ◆◇◆◇◆

  踢擊之後,尾巴緊接在後橫掃。

  寧音的腹部承受從未體會過的連續攻擊,瞬間向後彈飛。

  這對納西姆來說,可是追擊的好機會。

  但是寧音不會讓敵人有機可乘。

  她以重力強壓下彈飛的身體,甩開天狗木屐,赤裸的五趾隨即蹬地,展開反擊。

  她沒有轉攻為守。

  強迫自身在危急之際也要接連進攻。

  納西姆間接慢了一步,但他選擇截然不同的方式應戰。

  「〈沙塵冶金〉──!」

  他從腳部施放魔法,侵蝕大地。

  以沙中的鐵質鍊成槍陣,從寧音腳底穿刺而出。

  寧音來不及逃向空中,地面長出的刀刃森林瞬間吞噬她的身體。

  槍陣遍布納西姆前方的整片視野。

  密度宛如劍山。

  槍陣不僅僅是「貫穿」獵物,甚至會被戳成蜂巢,七零八落。

  然而──

  「啊哈……!」

  寧音滿不在乎,憑蠻力撞倒槍刃,突破整片槍陣。

  和服綻裂,赤裸的皮膚不見一絲刀痕。

  這就是〈超度覺醒〉的結果。

  〈超度覺醒〉會使得身體受非人之魂影響而變質,進而充分發揮野獸之魂的魔力。代價便是喪失人性。

  寧音和納西姆現在全身裹上魔力鎧甲,間接攻擊完全無效。

  必須直接凝聚超越鎧甲的魔力予以攻擊,才有辦法打穿鎧甲。

  如此一來,兩人之間的戰鬥自然會演變成純粹的互毆。

  現在也是。

  寧音踩倒並衝出槍陣,奔向納西姆跟前。

  順勢一拳打向納西姆惡魔般的臉孔。

  這一拳,出自於超常質量的魔力編織而成的右手。

  納西姆雙手交叉擋下拳頭。

  但他並未完全抵消力道,龐大的身體微微一晃。

  這點程度無法壓制住納西姆。

  寧音跳起,準備毆打納西姆的頭部。納西姆順勢回擊。他的身形不穩,左拳卻依舊迅速。

  不過──

  「……!?」

  左拳精準擊向寧音的臉蛋,此時卻彷彿推布簾似的,輕輕滑開。

  ──是〈夜叉神樂〉。

  當他驚覺,已經慢了一步。

  「呃呵!?」

  寧音的迴旋踢命中納西姆的側腹。

  這一擊還附帶他自己的臂力。

  強如納西姆也忍不住彎起身軀。

  寧音趁隙追擊,烈拳如雨般落下。

  (真行啊……!)

  納西姆一退縮,寧音活用輕巧體型,連綿不絕地進攻。

  納西姆蜷縮身子防禦,暗自佩服。

  現在的寧音的確陷入昏迷。

  她方才直接承受〈終末爆擊〉之後,遲遲未恢復意識。

  寧音的行動仍舊行雲流水。

  她想必經歷無數苦練,將每一個瞬間的最佳行動烙印在每一分血肉、每一粒細胞中。她不像自己長年置身戰場搏命,卻有這番成果,實在了不起。

  她的體術在意識不清的狀況下依舊不減威力,再加上〈超度覺醒〉過後,那偏離人道──有如『惡鬼』的魔力。

  她的強悍與剛才的她判若兩人。

  ──即便如此,自己仍然會是最後贏家。

  納西姆有十足十的把握。

  說到底,〈覺醒〉原本就是一種奇蹟。當自己耗盡「人」的天賦,仍無法超越眼前的命運,卻又無法捨棄自我,這份執著就會成為力量,推動自己跨越極限。

  納西姆長久以來,獨自以傭兵身分走遍世界各地,活過無數戰爭。

  他毫不猶豫地殺盡一切,哪怕是以前的雇主也不例外。

  想當然耳,他沒有夥伴。

  不知從何時開始,人們滿懷恐懼地稱他為〈沙漠死神〉,將他視為人形災害。

  到了這個地步,更是沒有國家願意雇用他。

  中東諸國開始攜手合作,亟欲殺害這個男人。

  對他來說,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敵人。

  他眼中的戰爭,也成為抵抗全世界的手段。

  納西姆跨越了這種種戰爭,才得以〈覺醒〉。

  但是──

  (妳遠遠不如我啊……!)

  KOK•A級聯盟級別再高,終究是格鬥比賽。從納西姆的角度來看,不過爾爾。

  他不知道寧音基於何種理由抵達〈覺醒〉境界。排名在她之上的〈Campione〉如此不中用,寧音的實力想必也高不到哪裡去。

  兩人的假想敵等級天差地遠。

  〈覺醒〉的成長幅度必然有所差異。

  她只有現在這點程度──

  「還不夠……!」

  納西姆更加激化全身魔力。

  裂縫洩漏的黃金光芒變得更是耀眼。

  他維持這個狀態解開防禦。

  動作顯得悠哉又坦然。

  寧音仍舊密集進攻。

  拳頭、腳刀、腳跟,嬌小軀體來回旋轉,連續打擊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然而,納西姆卻不動如山。

  對方不過是剛踏入〈超度覺醒〉的稚兒。

  他隨時都能輕易踢開。

  ──這女人和自己一樣渴望鮮血。他們無法忍受苟且而活得空虛,期望在業火灼燒般的死亡中釋放自己的極限。

  她有資質,剩下就是等她清醒。

  「夠了,看著我……!」

  納西姆承受寧音的連擊,高舉碩大的右拳。

  漆黑旋風與黃金魔力流動組成了雙螺旋,緊緊纏繞在金光閃閃的右手臂上。

  〈終末爆擊〉。

  納西姆備好最強威力的伐刀絕技,要求寧音。

  妳得現在就變強,為了超越我而變強。

  不然──

  「妳追上我之前就沒命噗──嘎啊──!?!?」

  納西姆的話說不到最後。

  寧音在他半伸右手之際,以左手輕鬆頂起右手,使〈終末爆擊〉打偏,順勢往納西姆的腹部來一記致命反擊。

  「──!?」

  納西姆後退了半分。

  原因在於寧音左手的力道奇重無比。

  又是〈夜叉神樂〉?

  不對,不可能。

  〈夜叉神樂〉竊取力道時,被竊者感受不到出招的手感。

  但是寧音完成〈超度覺醒〉之後,納西姆只有方才那一擊有穿透而過的感覺。

  當時的力道早就灌注在迴旋踢,奉還給納西姆。

  ──那這股力量究竟是……?

  「呵呵、啊哈哈……♪」

  「唔!」

  寧音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她如女童般瞇起眼,純真地甜笑,再次逼近,意圖追擊後退的納西姆。

  納西姆心生詭異,一改方才的鬆懈,轉而反擊。

  左拳迅速打向寧音鼻頭,阻止對方衝刺。

  寧音停了下來。他一腳踢中寧音的側頭部,身體瞬時旋轉。

  妖異尾巴補上最後一擊,掃向側頭部。

  他進行一連串打擊擊退寧音,打算爭取時間稍作喘息。

  但是──

  「什、麼!?」

  腳和尾巴反彈的力道極為怪異。

  對方一動也不動。

  不僅如此,她還反壓了回來。

  寧音使勁推回腳和尾巴,反倒是納西姆失去平衡。

  寧音的拳雨再次襲來。

  納西姆反射性採取守勢抵擋──

  『喔喔喔,雙方的抗衡開始有了變化!!優勢倒向變成怪物的〈夜叉姬〉!更快!更多!〈沙漠死神〉完全被壓制住了,無力抵抗!』

  寧音不顧對方防禦,憑藉蠻力亂拳毆打。

  雙手咯吱作響。寧音的拳腳每每打在雙手上,納西姆全身發出喀喀聲,龜裂處逐漸擴大,漆黑肉片開始脫落。

  納西姆吃下無數攻擊,此時終於明白寧音的力量從何而來。

  他在尚未〈超度覺醒〉的寧音面前展現過相同的力量。

  是魔力。

  純魔力強弱之差帶來的暴力,單方面的暴力。

  寧音經歷〈超度覺醒〉之後,周身包裹的魔力總量無止盡地上升。

  而且早就超過納西姆的魔力量。

  她為了超越納西姆才有此進化──答案是否。

  假設真是如此,成長速度未免太過快速。

  (難不成,她原本就擁有這麼龐大的魔力!?)

  只因為她保持人身無法動用?

  想法在腦內一閃而過。納西姆隨即嗤之以鼻。

  自己與整個世界戰鬥至今,才得以〈覺醒〉。

  無論這娘兒們的資質多麼優異,她甘於〈聯盟〉這塊舒適圈,自己的靈魂不可能比她弱。

  這個女人〈覺醒〉的契機一定比自己更渺小。

  魔力提升的幅度也相對較弱。不會錯的。然而──

  寧音的魔力卻不斷提高,納西姆終於無法承受她的毆打──

  (妳這娘兒們想超越的對象,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

  下一秒,寧音的重拳終於徹底粉碎納西姆的雙手。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打碎啦────!〈沙漠死神〉的雙手碎成粉塵啦──!他的骨肉像礦石那樣碎成粉末,還噴出液態黃金般的體液!看來他連體內都變得跟怪物一樣啊!〈夜叉姬〉毫不驚訝,繼續趁勝追擊!』

  「呿!」

  『〈沙漠死神〉施展連環踢,但是!〈夜叉姬〉一一化解!她不畏反擊,猛攻不斷!猛攻不斷哪──!』

  「     !」

  『腳刀一劈!她一擊踢碎〈沙漠死神〉膝蓋以下的雙腳!〈沙漠死神〉倒地了!他四肢全斷,但還留有一條尾巴!他身體一旋,尾巴掃向〈夜叉姬〉的側腹──她、她擋住了!〈夜叉姬〉輕易抓住尾鞭!她直接踩住愕然的〈沙漠死神〉──』

  「嘎啊啊啊啊啊啊──!!」

  『拔、拔下來了──!!她直接扯下了尾巴!發光的體液灑了滿地!〈夜叉姬〉毫不留情!可是別大意!那傢伙全身被大卸八塊,還是能化成沙子重新組成身體啊!』

  正如主播的大喊,納西姆隨即試圖重新組成遭粉碎的四肢。

  然而──

  「──!?」

  壓力忽然間從天而降,壓上納西姆,封住了他全身。

  是〈地縛陣〉。

  (壓、壓力太強,沒辦法重組……!)

  歷經〈超度覺醒〉的異常魔力形成重力囹圄,阻止納西姆再生。

  肉體遭到重壓,無法順利化為粒子。

  「呃哈!」

  納西姆沒了手腳,身體宛如毛蟲,趴在地上蠕動。寧音使勁抓住他的肩膀。

  接著她將納西姆的身體翻了過來,腳跟狠狠踐踏胸膛。

  「啊呃!呃、咿!嗄、住、住手……!咕、哼、咿咿……!」

  踏了一次、又一次、一而再再而三地──

  〈超度覺醒〉等於是將肉體「入魔」。靈裝即為「魔」之結晶,踏進〈超度覺醒〉境界的伐刀者會與靈裝合而為一,全身化作靈裝。因此,肉體硬度會飛躍性增強為靈裝的硬度。

  納西姆的身體應該是無與倫比的堅固,如今卻在短時間內逐漸毀壞。

  寧音每一次落下腳跟,裂痕隨之凸起,擠出體液。

  納西姆的體液,也就是血與魔力融合而成的半靈體混合物(Ether)濺溼寧音全身。

  納西姆面向上方,被束縛在地面上。寧音輕舔飛濺到臉上的體液,接著跨坐在納西姆身上,舌頭緩緩爬過滲出黃金體液的胸膛。

  她看起來既恍惚又沉醉於其中。

  她吞吐鮮紅舌尖,淫蕩地扭動蛇腰,不斷舔拭納西姆的傷口。

  模樣如同貪食腐肉而湧出的蛆蟲──

  「嗯哼、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

  主播,以及停下聲援的法米利昂國民見到寧音判若兩人的詭異模樣,終於明白了。

  那隻惡鬼和他們認識的寧音完全不同。

  他們誰也說不出半句話。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寧音一邊狂笑,一邊凌虐臉色慘綠的納西姆。

  寧音本人亦同。

  朦朧的意識從無邊黑暗中逐漸浮起,她在腦海中靜靜凝視自己異樣的姿態。

  ◆◇◆◇◆

  好熱。

  她每揍一拳,腦中便火花四散,脊髓一陣酥麻。

  酥麻囤積在下腹,隱隱作痛,令人難耐。

  麻癢化作黏滑蜜液,無止盡地湧出。

  腦漿融化了似的。

  太爽了。

  「哈哈哈!哈、啊……嗯嗯──!!」

  納西姆的臉孔歪斜扭曲。

  夾雜魔力的血液一再噴濺。

  雙腿之間能感受到身下人痛苦痙攣。

  一切的一切都令寧音的腦髓興奮癲狂,嬌喘連連。

  她沉醉於其中。

  以自己的力量盡情毀壞他人,這股暴力中的愉悅令她陶醉。

  寧音從模糊意識之中凝視著自己……只能苦笑。

  ……她早就知道了。

  她很清楚自己有多麼卑劣。

  ──我們才不屑這種平淡無奇的世界。我們要的是超越極限的生,以及貪圖一切生機,如地獄業火的死!妳體內的『鬼』現在也渴望這生死一瞬間……!

  寧音聽納西姆這麼說,當下敷衍帶過,但她心知肚明。

  自己和眼前的男人的確是同類。

  她就是個暴力上癮者,厭倦虛度光陰,追求快感。

  自己無時無刻都渴望揮舞自己的力量。

  她心裡有數。

  早在那一天──親手打死繼父的那一天開始,這份渴望如影隨形。

  那真是爽快極了。

  握緊拳頭,全力毆打憎惡的另一個人。

  如同敲碎玻璃藝品,輕易打碎頭蓋骨,腦漿四濺。

  心中毫無罪惡感。

  內心只有舒暢,以及火熱無比的激昂。

  欲罷不能。

  ……自己這種敗類,為何沒有像歐爾•格爾、納西姆那樣墮落成性?

  只有一個理由。

  她始終追求那個夏天未完的勝負。

  她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嘗屈辱。一切的努力,只為了將這份恥辱的幾十倍奉還給那女人。

  但是──

  『對不起。』

  她再也無法得償所願。

  黑乃引退了,自己順勢排上世界第三。但是KOK裡沒了黑乃,她哪還有半點興趣?

  比賽受規則束縛無法發揮全力,這種兒戲激不起她向上的鬥志。

  她再繼續逗留下去,只是更加沮喪,無處發洩。

  那……乾脆別等了。

  自己這種滿是缺陷的人類,原本就過不了像樣的人生。

  幸運的是,眼前正好跑出了個敵人,值得讓自己掏盡一切。自己多年前為了與黑乃一戰,毫不猶豫開啟〈覺醒〉之門。這股棄置已久的力量有了宣洩的目標──一個足以取代〈世界時鐘〉瀧澤黑乃的敵人。

  那就別忍了。

  全都用在這男人身上。

  把非人之魂的力量,一切的一切,全都展現出來。

  這麼做一定很愉快,愉快得不得了。

  西京寧音生而為「人」的部分或許會因此消逝殆盡。

  這也無所謂。

  因為自己長久以來,始終追求這份足以焚身的滿足……!

  ──────────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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