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難捨的情誼

  第二十章 難捨的情誼

  使勁握拳。

  用盡全身力氣,奮力一揮。

  打爛鼻子的觸感。

  柔軟的嘴脣。

  骨頭碎裂時的清脆聲響。

  ──母親的再婚對象,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

  不工作、不幫忙做家事,成天飲酒作樂。

  幹不了正經工作,在家裡還以一家之主自居,呼風喚雨。

  稍有不順就放聲咆哮,酒氣薰天地對家人施暴。

  他總是惹哭母親。

  寧音也是被害者。每當男人不悅,總會辱罵寧音「只會讓東西浮起來,賺不了半毛錢」,接著動手打人。

  不過,這點程度根本打不死人。

  這個男人器量小,更沒膽子殺人。

  頂多打到瘀血。

  寧音是伐刀者,他的拳頭對她不痛不癢。

  母親總是忍耐了事,所以她也照辦。

  挨打成了家常便飯,天天都會發生,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忍耐──

  然而……那一天,她餓極了。

  她餓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了晚餐。

  當天的晚餐是漢堡排。

  那是寧音最愛的菜餚。

  可是她卻吃不到。

  因為繼父掀翻了餐桌。他不知道在不滿什麼,或許根本沒有理由,總之就是一如既往地對惹他不悅的事物怒吼。

  緊接著他就如同以往,開始對母親施暴。

  母親不斷道歉,繼父一味地吼叫。

  漢堡排被掀翻在地上。繼父的腳踩扁漢堡排的瞬間,寧音體內湧現一股難以遏止的憤恨。

  衝動。

  寧音站起身,有生以來第一次全力握拳。

  她任憑焦躁驅動身體,刻意用力毆打人類。

  拳頭栽進繼父臉內,直接貫穿骨肉,打爛腦袋。

  繼父脖子以上血肉模糊,緩緩倒地。

  母親放聲尖叫。

  自己做了什麼?犯了什麼罪?

  她年紀夠大了,明白自己的行為叫做什麼。

  殺人。

  自己殺了人。

  繼父不會再動了。

  她犯了貨真價實、無法挽回的罪孽。

  這些她都了解。

  但是──內心沒有一絲悔悟。

  此時,寧音的心頭只有一種情緒。

  愉快。

  她知曉自己真正的能力──〈重力〉,同時也體會到了。

  不需要顧忌他人,盡情宣洩自己的情緒、力量,究竟有多麼爽快。

  以自己的力量擊潰眼前令人不快的現實,究竟有多麼痛快。

  一旦體會這種快樂,就再也無法忘懷。

  話雖如此,寧音深知這種行為不被原諒。

  會為母親帶來麻煩。

  因此,寧音一開始就強壓下自己的衝動。

  她喜歡母親,不想讓她困擾。

  然而,在她失手殺人的一年後,發生了一件事。

  寧音的母親失蹤了。

  自己的孩子殘殺人類,卻不見愧疚,一如往常度日。她無法忍受女兒異於常人的種種態度,終於消失在女兒面前。

  同一時間……寧音的緊箍咒也隨之消失。

  學校、街道上──甚至是非法地下競技場。

  寧音肆意釋放體內汙濁的力量,沉迷於其中。

  舉凡她討厭的傢伙、盯上的目標、遠比自己強壯的大人。

  寧音的才能從未令她失望。

  把人拖倒、壓在地上,盡情傷害對方。讓對方哭喊求饒,凌虐到膩了為止。

  她任憑衝動,按照靈魂的渴望,靠自己的力量自由生存。

  人們以她放縱享受暴力的模樣,為她起了稱號──〈夜叉姬〉。

  當寧音升上中學之時,她在西日本早已臭名昭彰。

  她升上中學三年級,準備升學成為〈魔法騎士〉。這一年發生了一起事件,使得寧音的名字終於傳遍全國。

  日本全國性暴力集團經營的非法地下競技場。

  寧音是隸屬於競技場的鬥士。於是警方破獲整座競技場時,也一同逮捕了她。

  從普通傷害罪,進階到勾結反社會勢力的組織犯罪。

  寧音兒童時期早已犯下殺人罪,前科累累,警方早就將她列管。〈國際魔法騎士聯盟總部〉為了管理伐刀者,原本極力避免剝奪騎士資格,如今也不得不有所處置。

  日本開始認真考慮聯盟加盟以來初次剝奪騎士資格。(寧音尚未進入騎士學校,嚴格來說並非『剝奪』,而是『中止學生騎士資格』,但在意義上大同小異。)

  就在此時。

  寧音沒有目標,周遭更沒有大人為她導正道路,精神無法有所成長,眼看人生一點一滴走向墮落。此時此刻,她終於迎來人生的轉捩點。

  ◆◇◆◇◆

  這一天,日本警察廳長官日崎來到京都警察醫院。

  有人想見見〈夜叉姬〉。

  這名人物拜訪日崎,提出這個要求。他這次正是為此而來。

  不過──

  「這、這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日崎被帶到〈夜叉姬〉的病房內,頓時一陣錯愕。

  這間病房一點都不像收容受傷罪犯用的場所,反而是招待貴賓用的VIP房。房內約有十坪大,裝潢、擺設之精緻,彷彿來到了金碧輝煌的高級飯店套房。寧音靠坐在單人房的按摩椅上,哼著歌享受指甲彩繪服務。

  她怎麼看都不像個受縛的罪犯,反而過得非常舒適。

  「署長!這是在幹什麼!?〈夜叉姬〉怎麼會獨占警察醫院的VIP病房,坐在按摩椅上看電視,還一邊做那個什麼……塗指甲啊!?」

  「長官,那叫做指甲彩繪。」

  「我沒在問這個!給我解釋一下!」

  日崎揪著負責帶路的下鴨警察署署長,要求解釋狀況。

  禿頭瘦弱的署長一臉為難,正要開口:

  「啊、叔叔~我託你買的那個,你買來了嗎?」

  寧音出聲喚道。署長從日崎身上移開視線,面向寧音。

  「當然買來了。」

  他討好似地笑了笑,朝這名比自己女兒幼小的小女孩露出光禿禿的頭頂,鞠躬了好幾次。

  「京福堂的金鍔,請用。」

  「喔喔,就是這個。說到配茶的點心就會想到這個呢。聽說要一大早去排隊才買得到呢。謝囉!叔叔也吃一個吧?」

  「沒關係,我有老毛病,現在禁食甜食啊……哈哈。」

  「是喔?太可惜了。要好好保重身體耶。」

  「是啊是啊。」

  「「哈哈哈哈哈。」」

  「你們在那裡閒話家常個什麼勁────!?」

  日崎見兩人聊得開心,忍不住怒吼。

  「署長!聽說〈夜叉姬〉被送進警察醫院,現在看她活蹦亂跳的,根本沒受傷!那你還不把她扔進看守所!這小鬼可是日本加盟聯盟後,前所未有的問題兒童!聯盟總部甚至考慮中止她的騎士資格!警方居然以VIP待遇招待罪犯,這消息傳出去,警方不就威信掃地了!」

  絕不能發生這種事!

  日崎氣憤地說。但是──

  「即便是警察廳長官親自下令,很遺憾,恕下屬無法從命。」

  署長拒絕聽令。

  「您的命令等於是叫我們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扳機自戕。」

  「胡說什麼!?」

  「長官恐怕大大誤解了。我們怎麼敢逮捕她?我們京都府警察本來就沒有足夠實力逮捕、拘留她。我們並沒有逮捕她,而是盡可能地招待,為她準備舒適自在的環境,請她駐留在此地。這是我們能盡的最大努力了。」

  「說、說什麼窩囊話……!日本多得是比那臭小鬼強的〈魔法騎士〉!〈審判天雷〉海江田、〈劍狼〉木場善一都在啊!」

  「您說的是。他們或許有辦法逮住她……但是他們得花幾十分鐘才有辦法抵達現場。這女孩隨時都能在他們抵達之前,徹底毀滅警察醫院附近區域。不……她甚至花不到十分鐘就能辦到。她實際上根本不用那麼久的時間。」

  「這話是什麼意思?」

  日崎反問。署長聞言,答道:

  「我們對外宣稱警察和騎士團聯手破獲整座地下競技場。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京都府警察什麼也沒做。經營競技場的全國性暴力集團和這女孩起了金錢糾紛,觸怒了她才慘遭覆滅。從監視器錄影來看,整場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滿一分鐘。她只花了一分鐘,就把日本最大的全國性暴力集團連同部分街道一起壓扁。我們是在整場衝突結束之後,才逮捕了所有人。那些傢伙全身沒有一根骨頭是完好的,全都被壓碎了。」

  「~~~~~~!」

  「下屬當然也有身為警察的尊嚴……但性命比尊嚴更重要。請您諒解。」

  「……!」

  日崎望著署長鐵青的面孔,終於明白了。

  他們眼前現在坐著一隻極其凶猛的野獸,必須用鎖鍊束縛、關進牢籠隔離。

  署長衡量彼此實力差距,深知自己該選擇何種行動。寧音愉快地朝署長微笑。她起身來到署長面前,抓住對方的領帶,拉得他彎腰,輕吻臉頰。

  「叔叔真是誠實的好孩子。我喜歡你。今晚有空嗎?」

  「呃、不、我……」

  「有空吧?對不對?」

  她不接受拒絕。

  女孩瞇起雙瞳,目光宛如利刃。堂堂成人,禿額頭卻湧現汗珠,全身緊繃。

  「呃、是……當然、有。」

  「那我今晚在這個房間等你囉。」

  寧音望著署長順從的模樣,嗜虐地揚起笑容。

  不過她神色一變,隨即垮下臉來,看向站在門口的日崎。

  「……那邊的叔叔倒是很讓人火大呢。」

  「嗄!?」

  寧音的雙眸閃過妖異紅光,日崎頓時呻吟出聲。

  日崎雙眼凸出,拚命胡亂抓弄自己的脖子。

  像是想拉開什麼。

  但是他的脖子空無一物。

  明明什麼也沒有──日崎的身體卻被拉到半空中。

  彷彿有人抓住他的脖子,直接舉了起來。

  不對,這句話並非比喻。

  寧音的確以重力伸出透明的手,抓住日崎的脖子並舉起身體。

  「我說這位叔叔,你很囂張嘛。我最討厭令人火大的傢伙了。尤其是沒能力讓我開心又囂張到不行,我就很想把他砸個稀巴爛──叔叔,我可以把你跟混帳老爹一樣揍成爛泥嗎?」

  「呃、咿咿咿咿咿……!」

  日崎在工作上見過許多凶惡罪犯。

  他很清楚。

  這個女孩和那些罪犯擁有相同眼神。

  他們缺少人類理應擁有的特質。

  因此,她的話絕非威脅。

  自己要是答得不好,這女孩肯定會滿懷喜悅地折斷自己的脖子。

  日崎一察覺,全身懦弱地顫抖不已──

  「救、救救、我……」

  鏘──

  日崎的身體忽然間失去支撐,摔落地面。

  寧音訝異地瞪大雙眼。

  剛才聽見了類似收鞘聲的聲響,下一秒,重力形成的透明手臂竟然──

  (被砍斷了?)

  「齁齁齁,原來啊原來。妳就是傳說中的〈夜叉姬〉呀。」

  「──!」

  「『夜叉』這名號這麼嚇人,老朽還以為長得跟怪物似的。這小惡鬼比想像中還要凶惡哪。」

  日崎倒地猛咳,而他的身後傳來嗓音。

  就在敞開的大門外。

  一名矮小的光頭老人身穿和式武家禮服,腳踩天狗木屐,柱著拐杖,緩緩從門後走來。

  寧音見狀,隨即提高警覺。

  「老頭,你這傢伙不簡單啊。報上名來。」

  「南鄉寅次郎──可愛的鬼娃兒,老朽給妳帶了個好消息。」

  ◆◇◆◇◆

  南鄉寅次郎。

  寧音認得這名騎士的名字。

  他曾在世界大戰中毫髮無傷活到最後一刻,名號〈無缺〉。

  唯一贏得中國大陸〈鬥神盃〉的日本劍客。

  更被譽為大戰英雄•黑鐵龍馬的勁敵。

  行於武道之人聞其名號,必是滿懷敬畏。

  寧音卻對他沒有任何尊敬可言。

  寧音不尊敬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她不信任他們。

  因此,她又靠回按摩椅上,翹起腳,直接瞪向那名坐在客用沙發上的老人。

  「所以?你說好消息是什麼?」

  「好好好。」南鄉點頭問道:

  「老朽在談之前想先確認確認。國際魔法騎士聯盟總部和日本分部正在討論怎麼處置妳,妳聽過這消息?」

  「當然,新聞播個不停啊。連續幾天都播同一件新聞,記者可真累呀。不過是地下格鬥,有必要這麼驚訝?反正只有想幹架的傢伙會去那鬼地方,放著不管就好啦。」

  「齁齁。老朽同為武人,倒也明白妳的想法。不過地下格鬥是反社會勢力的資金來源,政府、聯盟很難坐視不管。」

  知道的話就好談了。南鄉切入主題:

  「……妳應該知道,聯盟加盟國的成年伐刀者必須持有『學生騎士』或考取『魔法騎士』執照,才有權生存在國家裡。沒了執照,除了不得使用能力,接下來還得一輩子受人監視。這麼一來,妳想必會過得很拘束。所以,重點來了。老朽現在正在武曲學園擔任戰鬥顧問,就由武曲學園為妳做擔保,並向聯盟總部交涉,暫時維持觀察處分。妳只要在中學畢業之後進入武曲學園,在老朽身邊學習三年;到時候,妳這次犯行就一筆勾銷,還能順利領取〈魔法騎士〉執照。如何?對妳來說並不壞。」

  換句話說,南鄉會為寧音日後的行為負責。

  他為何要冒這麼大風險?

  日崎和署長站在牆邊聽著,內心不解。

  寧音知道南鄉的目的。

  寧音聽完南鄉的邀約,低喃道:「是這麼回事啊。」

  「你是想挖我去參加〈七星劍武祭〉?」

  「齁齁齁,妳這娃兒腦筋動得真快。所以,妳怎麼想?這主意不壞呀。」

  南鄉不否認企圖,繼續徵詢對方回答。寧音立刻答道:

  「老頭,這沒得談啦。」

  「齁?」

  南鄉的邀約基於一個大前提。

  那就是西京寧音想要〈魔法騎士〉資格。

  若想以這份天賦過日子,的確需要這份資格。但是──

  ──一般伐刀者才有這種念頭。

  寧音不認為自己會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而且我根本不屑什麼〈魔法騎士〉。就算沒有執照,還有黑道、恐怖分子願意雇用我,聯盟的待遇根本沒得比啊。」

  她沒必要答應南鄉,果斷拒絕了。

  而且,寧音非常討厭學校。

  老師、同學都害怕、疏遠自己,但他們又不是對自己完全沒興趣,只敢遠遠看著自己說閒話。

  他們當真這麼討厭自己,有種就直接當面吐自己口水。但他們沒這膽子,寧音一主動靠過去,每個人馬上開始鞠躬哈腰。

  學校裡全都是這種膽小鬼。

  煩死人了。

  所以,寧音投入地下格鬥的懷抱。

  至少那裡比無聊透頂的表面世界刺激多了。

  自己就適合活在那種世界裡。

  ……周遭的人一定希望她這麼做。

  就像失蹤的母親一樣。

  他們不可能接受自己這種怪物和他們活在同一個世界裡。

  這樣就夠了。這決定對雙方都好。

  寧音這麼心想──南鄉卻對她說道:

  「小丫頭甘願成為那些惡人的棄子?妳還真是選了個空虛的人生。」

  「嗄啊?」

  「腦袋不靈光,再出色的才能都是糞土。」

  這句話可以當作挑釁──不,他確實在挑釁自己。寧音立刻起身。

  她來到南鄉面前,一腳踏在南鄉前方的茶几上。

  「……老娘看起來像是傻傻給人當棄子的料?老頭,你有本事就來試試看。」

  「齁齁齁,最近的小姑娘真可怕。這就是前陣子常聽到的『太妹媽媽』?」

  「我哪來的孩子啊!」

  寧音憤慨地反駁,自己的年紀看起來像是生過孩子?南鄉則是抖著肩竊笑。

  「老朽退出前線很久了,欺負這把老骨頭沒什麼好炫耀。不過這世界比妳所想得還要寬廣、遼闊。日本國內的同齡學生裡頭,有個女孩比妳強上許多……憑妳現在的實力,不過是二流貨色。」

  這次輪到寧音不屑地悶笑。

  「哼!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蠢斃了。有人和我同年,而且比我強?我在小學盃幹架的時候,沒一個能打。我不過稍微用點力,一個個就哭著叫媽媽。小學盃都那種貨色,中學盃還能強到哪去?」

  「既然如此,何不賭一把?」

  「……啊?賭啥?」

  寧音一臉古怪地看向南鄉。

  這老頭到底想怎麼賭?

  南鄉開始說明賭局:

  「老朽會幫妳引薦『小姑娘』,妳們就來一場模擬戰……妳輸了,就乖乖就讀武曲,來老朽這裡接受保護管束。」

  「我贏了能有什麼好處?」

  「老、老朽的身子就隨便妳了♡」

  「我宰了你!」

  「齁齁齁!開個小玩笑。老朽沒想過哪,乾脆到時候隨妳提要求。」

  妳當天之前想好條件便是。

  南鄉的語氣……自信得令人滿肚子火。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輸。

  他的態度淺顯易見。

  ──令人不爽。

  這老頭真是讓她火大極了。

  被人小瞧到這個地步,晚上會氣到睡不著。

  更何況──

  「那我贏了,老頭你就在四條通打赤膊跳舞。不過那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我倒是有點興趣。」

  雖說這老頭已經老掉牙,擁有〈鬥神〉之名的騎士竟然給一個女孩如此高評價。

  或許有幾分可信。

  地下競技場裡沒人能和自己匹敵,她早就積了滿肚子焦慮,那女孩或許能讓自己發洩發洩。反正自己也閒得發慌,與其在這裡懶散打混,不如去打一場還比較能消磨時間。

  「好啊,地下比賽報銷之後我也沒事幹。」

  「那就這麼定了。」

  寧音聞言,點了點頭。

  「行。那女的聽見〈夜叉姬〉的名號沒嚇得屁滾尿流……就讓我整整她來打發時間。」

  ◆◇◆◇◆

  這女孩比〈夜叉姬〉更強。

  南鄉當天就聯絡上這名人物,她一口答應南鄉的提議。

  也就是說,她願意與全日本惡名昭彰的〈夜叉姬〉交手。

  於是,寧音在下一個星期前往賭局指定的會場──東京。

  兩人進行模擬戰的舞臺──破軍學園。

  他們包下東京魔法騎士學校的第三訓練場,進行戰鬥。

  現在是早春時節,結業式早已結束,學園內人煙稀少。寧音走過校園,跟隨南鄉來到指定地點。

  她在模擬戰用的擂臺上簡單暖身,一邊等候對手到場。

  『那就是傳聞中的問題兒童?』

  『原來如此,氣質的確凶惡。』

  『南鄉大師為何想讓那種臭小鬼進武曲?黑鐵,你知道原因嗎?』

  『……沒特別聽說。不過,〈夜叉姬〉的能力的確十分優異,越看越捨不得往外推。實際上就日本分部的立場來說,我非常希望她能洗心革面,成為魔法騎士為國效力。〈鬥神〉願意盡監督之責照顧她,我們也沒道理拒絕。』

  『有人被聯盟剝奪騎士資格,可說是國恥。站在政府的角度來說,這選擇的確是首選……』

  『那小鬼早在兒童時期,能力尚未發展之前就犯下殺人罪。總有一天會為日本魔法騎士的招牌留下汙點啊。』

  『希望她敗在那女孩的手下之後,可以變得稍微老實一點。』

  『就是說啊。』

  隱約聽見人群在竊竊私語。

  有一群西裝筆挺的男人站在遠處,從邊緣注視著擂臺。

  他們可說是這個國家的領袖。

  也就是肩負國家要職的官員。

  聯盟總部已經盯上〈夜叉姬〉,他們也無法忽視這項問題。

  不久前遭寧音脅迫的警察廳長官•日崎也出現在人群裡。

  (他們還真信任那女生的實力。)

  寧音一邊暖身,一邊聆聽諸位紳士的談話,不悅地蹙眉。

  他們的對話全建立在寧音敗戰的前提之上。

  沒有一個人認為寧音會贏。

  「真不爽。」

  她不爽到極點了。

  無論是男人們的態度,還是爽快答應和自己交手的對手。

  他們還真是信心十足。自己很久沒有被這麼瞧不起了。

  她到底是什麼來頭?內心的好奇心與焦躁同時膨脹。

  於是,那名人物終於抵達現場。

  「哦?喔喔!月影!來這兒!在這裡呀!」

  一旁的南鄉忽然高喊,揮了揮手。

  寧音自然而然望向南鄉看去的方向──

  「──────」

  她不禁屏息。

  一名高大精悍的男子領著一名少女走上擂臺,那名少女瞬間擄獲寧音的目光。

  豔麗烏黑的長髮隨風輕搖。

  雙峰隔著制服仍顯豐滿,玉腿纖長細緻。

  深色雙眸直視著自己。

  寧音覺得這女孩美極了。

  同時──

  (就是這傢伙。)

  她也肯定。

  這女人就是今天的對手。

  女孩見〈夜叉姬〉上了擂臺,卻不見一絲退卻,直視著自己登上擂臺。雙方視線交錯,女孩卻筆直前進,不曾移開目光。

  這並非人人都能辦到。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沒碰過一個人能如此平靜又直率地望著自己?

  而且還是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對方全身乾乾淨淨,皮膚光滑,一看就知道她是在家庭疼愛中成長茁壯。

  (……越來越不爽這小妞了。)

  「哎呀,月影,真是不好意思,突然提了個不情之請。老骨頭在這裡先謝過了。」

  「真的是很勉強啊,大師。她還沒正式進入破軍學園就讀,突然就要她參加模擬戰……」

  「齁齁齁,她自己答應得很乾脆,這不就好了?瀧澤,妳說是不是呀?」

  「畢竟是月影老師和南鄉大師的請求,我會盡力的。而且,我太晚發現自己的能力,沒有多少比賽經驗,相信這場模擬戰一定會讓我獲益良多。」

  這名發育良好的女孩名為「瀧澤」。她笑容可掬地回答南鄉,再次望向寧音,朝她伸出手。

  「我叫做瀧澤黑乃,今年即將進入破軍學園。西京寧音同學,今天還請妳多多指教。」

  「………………」

  她笑容滿面。

  完全不見一絲緊張。

  寧音不回應對方的握手──

  「我在小學盃、中學盃裡的確沒看過妳。妳剛才說太晚發現能力,大概是什麼時候當上伐刀者?」

  「去年春末,所以來不及參加中學盃。」

  「原來啊,難怪妳還搞不懂自己的斤兩。」

  寧音說著,轉過身去,背對黑乃。接著──

  「獲益良多,是吧?行,我就當一回前輩,好好教教妳這天真小丫頭。妳等會就知道,自己惹上一個多麼麻煩的傢伙。到時妳想喊停都沒機會。」

  她飽含怒火的雙眸回頭瞥過,走向模擬戰的預備位置。

  月影獏牙見狀,不禁蹙眉。

  「〈夜叉姬〉西京寧音啊,我的教師生涯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氛圍如此凶惡的孩子。的確是無法坐視不管。身懷強大力量,心靈卻如此稚嫩……對周遭或是對她自己都只會造成不幸。大師率先挺身而出,想將這女孩導向正途,我同為教育者,實在深感敬佩。」

  「齁齁齁,才沒這回事。」

  「咦?」

  月影見南鄉斬釘截鐵地否認,感到訝異。

  南鄉繼續說道:

  「老朽沒這麼貼心,也沒有什麼教育者的責任感。老朽只是看了那丫頭發火的影片……想親自培養這份才能。」

  並且──

  「有個天才也許會在今年的七星劍武祭,將其他選手拋諸腦後,一口氣奪得七星劍武祭史上最強學生騎士的名號──老朽就想挑戰挑戰罷了。」

  他下垂的眼瞼深處狠瞪著黑乃。

  「瀧澤啊,可別手下留情了。齁齁齁。」

  南鄉說完,走下擂臺。

  月影大口嘆息。

  「唉……這位大師真令人傷腦筋。瀧澤同學,不需要太勉強自己。」

  「勉強?」

  「是。一個大人的確不該放任那個女孩胡來,但那是我們大人的職責。妳還沒成為學生騎士,不需要勉強自己擔下責任。」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黑乃卻認為月影多慮了,因為──

  「對方並不需要我多勉強自己。」

  「……!」

  話中有著無可動搖的自信。

  黑乃身為伐刀者的能力是在一年前覺醒,也就是中學二年級的時候。

  可說是非常晚熟。

  因此她來不及登錄小學盃、中學盃聯盟,自然是沒沒無聞。

  但自從她展現這份壓倒性的能力,始終受到國內要人的注目。

  她未來必定會一肩擔起這個國家的未來,人人對她抱以莫大的期望。

  這女孩也接受、並扛起如此龐大的期待。

  太可靠了。

  南鄉似乎相當看重〈夜叉姬〉。

  月影親眼見到〈夜叉姬〉,也認為她很強大,是天賦異稟。

  但月影仍能肯定黑乃會獲勝。

  不,不能用「獲勝」這兩個字。

  所謂的勝利,是經過戰鬥獲取的結果。這名詞並不精準。

  ──因為雙方甚至不會激起任何戰鬥。

  (她甚至摸不到瀧澤同學的衣角。)

  於是,擂臺上只留下兩名女孩,以及負責監督比賽的裁判。

  「現在開始進行模擬戰!本場戰鬥遵照中學(Senior)聯盟官方規則,採十秒倒數、三次有效擊倒制!雙方選手,請以幻想型態顯現靈裝!」

  「魅惑眾生吧!〈嫣紅鳳〉!」

  「刻印永恆,〈起源父神(Propater)〉、〈思維女神(Ennoia)〉。」

  兩名女孩各自顯現靈裝,嫣紅雙扇與黑白雙槍。裁判確認後──

  「開始對戰(LET's GO AHEAD)────!!!!」

  點燃開戰的火種。

  ◆◇◆◇◆

  開戰信號一下,寧音隨即壓低身體。

  她擺出衝刺姿態,力量瞬間灌注在起步腳上。

  對方是個新手,還不熟悉戰鬥。

  面對自己當然不會緊張。

  簡單說,她還沒真正理解。

  周遭的大人現在把自己跟一隻怪物關進同一座牢籠。

  也難怪她的態度會這麼溫順。

  那群老傢伙對這傢伙信心十足,堅持她會獲勝,代表她確實擁有相應的才能。

  但所謂的戰鬥可不像是扮家家酒,一個無法看穿對手實力的傻蛋不可能贏得了寧音。

  ──我會讓她後悔莫及。

  讓她後悔膽敢與自己交手,還敢汙辱自己。

  比賽是三次有效擊倒制,多得是時間。

  戰鬥採取幻想型態,但痛覺可是貨真價實。

  讓她哭著走太便宜她了。自己絕對要讓那張漂亮臉蛋痛哭流涕,揍到她糞尿橫流,好好羞辱她一番……!

  「看我開場就痛扁妳!!」

  以扭曲漆黑的情感火種,頓時延燒五體。

  鐵扇如羽翼般展開,一口氣攻向眼前有勇無謀的敵人。

  就在她正要進攻的一剎那。

  敵人從寧音眼前消失無蹤。

  她甚至沒眨眼。

  那抹身影忽然間溜得無影無蹤。

  「──咦?」

  為什麼?她心生疑問──卻來不及思索。

  叩。

  寧音後腦杓感受到堅硬的觸感。

  寧音飛快轉向身後。

  黑乃就站在眼前,白銀槍口指向自己──

  轟然三響。

  靈體子彈不傷肉體,直接貫穿寧音頭骨。寧音登時倒地。

  ◆◇◆◇◆

  「擊、擊倒!!」

  『『『唔、喔、喔喔喔──!』』』

  比試開始隨即出現致命一擊,前來旁觀的眾紳士一片譁然。

  『就、就一瞬間。對方根本來不及攻擊,就分出勝負……!』

  『這就是掌管時間的因果干涉系能力。之前曾耳聞這能力的厲害之處,沒想到如此一面倒──』

  沒錯。干涉時間之力,這就是瀧澤黑乃的能力。

  因果干涉系被譽為最強的能力體系,而時間之力的特質在其中又顯得特別強悍、變化多端。

  也難怪他們會堅信黑乃取勝。寧音的重力在攻擊面上出類拔萃,黑乃卻是控制整個世界的時間,寧音的能力仍然遜色不少。

  黑乃的能力強大,她操縱能力的技巧更值得注目。

  「齁哦,了不起。她配合寧音指尖使勁的瞬間,使用〈加速〉加快自己的時間,繞到背後,給了一記毫不留情的偷襲。」

  南鄉不由得讚嘆黑乃的本事。

  「靈裝顯現之後才不到一年,戰鬥技巧已經像一回事了。月影,你教得真不錯。」

  「我只是給了點建議,一切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月影答道,眩目似地仰望擂臺上的黑乃。

  黑乃在中學二年級展現能力後不久,聯盟日本分部破例讓她在破軍學園接受一年左右的實戰訓練課程。

  雖說這不太公平,但優秀的伐刀者是國家的資產。

  「時間」能力者在全世界都相當稀有,當然會受到特別待遇。

  換句話說,瀧澤黑乃是經過國家認可,接受英才教育的超級菁英。

  據說訓練過程極為嚴酷,連成人都難以忍受,黑乃卻輕而易舉達成所有訓練。

  甚至犧牲少女珍貴的青春年華,也毫無怨言。

  月影很清楚。這女孩不用旁人提醒,早已充分了解自己的力量,以及隨之而來的「義務」。

  有才華、不怕吃苦、負責任。

  少了點實戰經驗並不會成為障礙。

  只是喜歡大鬧、炫耀力量的人,敵不過這個女孩。

  眼前的結果天經地義。正因為如此──

  『喂、喂喂!那女孩站起來了!』

  「!?」

  月影見寧音起身,顯得極為訝異。

  「我已經打穿她的頭了……怎麼會?」

  「幻想型態的傷害頂多是威力較強的催眠。雖然會實際感覺痛楚、身體缺陷,但一切只是錯覺──有足夠堅強的意志屏除催眠,就能忍過傷害。那丫頭還能打哩。」

  南鄉凝視前方。寧音終於抬起膝蓋,撐起身子。

  裁判此時已經計時到「8」,她狠瞪裁判。

  「不准計時!不然我宰了你!」

  「妳還能打?」

  「廢話!」

  寧音強勢地大吼,卻藏不住瀑布般的汗水與喘息。

  畢竟幻想型態不會傷害肉體,痛覺卻是貨真價實。

  頭骨聲聲摩擦、意識模糊,頭痛欲裂。

  但是──

  「原來是操縱時間的能力……!怪不得那群中年大叔會這麼悠哉。」

  寧音陷入困境,卻不曾停止思索戰局。

  她馬上從狀況判斷出自己受到何種攻擊。

  並且看穿黑乃的能力。

  黑乃瞪圓雙眼,淡淡一笑。

  「是。伐刀絕技〈倍速時間(Clock up)〉,可以將固有時間拉長到世界的一秒以上。現階段加快到十倍就是極限了。不過……雖然只是幻想型態,但是妳都被射穿頭骨還站得起來。妳真厲害。」

  「唔……」

  對方若無其事地讚美,反而觸怒了寧音。

  「不准說得一副高高在上的屌樣!!!!」

  下一秒,寧音爆發魔力,渾身掀起陣風似的,雙手張開鐵扇奔向黑乃。

  她打算拉近距離,採取近身戰。

  黑乃完全不奉陪。

  她的靈裝是手槍,近身戰沒有半點優勢。

  她立刻施展〈倍速時間〉,使寧音的衝刺失效──

  「〈十倍速(Clock up)〉……!」

  「想得美!!」

  「!」

  黑乃並未甩開寧音。

  寧音隨即往黑乃逃離的方向跳步,絕不放過她。

  「她跟得上瀧澤同學的〈十倍速〉!?」

  月影震驚不已。「你這就錯了。」南鄉隨即糾正:

  「寧音並沒有追上,而是加重擂臺的重力,拖慢瀧澤的速度。一開始雖然吃了一次偷襲,區區十倍速,小丫頭馬上就應付過來了。」

  寧音純粹是仰賴豐富的戰鬥經驗(Carrier)。

  她在地下競技場經歷無數場比賽。而且一般中學生不可能接觸如此驚險的戰鬥。

  她在場上沒遇過能操縱時間的傢伙,但曾經對上不少同等速度的敵人。

  因此,她當然有方法應對。

  「沒像青蛙一樣壓扁在地上,算妳行!但是看妳慢得跟烏龜有得比,可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黑乃因為〈地縛陣〉行動遲緩。寧音在〈嫣紅鳳〉附上超質量重力波,迎頭趕上。

  寧音只是胡亂揮舞武器,沒有任何技巧,但是體能與戰鬥直覺彌補了技巧缺陷。

  雙鐵扇一邊挖削擂臺,一邊一步步逼近黑乃──

  「得手啦!」

  終於將她納入致命的攻擊範圍內。

  從上而下,一記斜斬!

  對方提高到〈十倍速〉,仍迴避不及,良機近在咫尺。

  寧音準備將剛才的帳奉還給敵人,全力劈下──

  「話雖如此,南鄉大師,不是只有她能拖慢對手速度。」

  「〈凍結時間(Clock lock)〉。」

  寧音的身體猛然僵住,停在揮下武器的姿勢。

  她像是被凍住了,無視慣性法則,一動也不動。

  沒錯,黑乃改變能力的操作對象。

  她不再操作自己的時間,轉而操作寧音的時間。

  黑乃將寧音連同四周時間一同停止,輕退數步。

  她拉開十公尺左右的距離,隨即手握黑白雙槍,連續射擊。

  左右各十發。總計二十發子彈飛向寧音,停在她前方半空中。

  那一處成了正常空間與靜止空間的分界線──

  「〈鐘畫(Clock draw)〉!」

  黑槍〈起源父神〉射擊第十一發子彈的瞬間──

  伴隨著玻璃碎裂的聲響,凍結的時間再次流動──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滯空的子彈同時貫穿寧音全身。

  寧音以為得手的下一秒,彈雨赫然襲來,她防禦不及,直接曝於彈雨之下。

  衝擊直接拋飛寧音嬌小的身軀,慘遭第二次擊倒。

  「擊倒────!!」

  「唔、噫噫咿咿咿……!」

  寧音痛得在擂臺石地板上打滾。

  (媽的!居然把我跟周遭的時間一起停住了……!還趁我動不了的時候開了好幾槍……!她還能操縱別人的時間啊!)

  多麼恐怖的能力。

  毫無可乘之機。

  寧音身處於劣勢仍能冷靜判斷,反而逼不得已地體悟到絕望。

  然而──

  (挺有趣的嘛……)

  寧音咬牙,猙獰一笑。

  靈魂面對從未遭遇的困境,反而更加激昂。

  這女人外表就是個千金大小姐。

  眾多大人把她捧上天,信任她,面對〈夜叉姬〉也毫不示弱。

  更擁有與待遇相襯的強大。

  氣死人了。

  真是讓人抓狂。

  她是自繼父死後,第二個令自己如此惱火的混帳……!

  (我絕對要幹掉她──!!)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顧五體痛得抽搐,勉強作動四肢,撐起身體。

  寧音咬緊牙根,站了起來。

  『她、她又起來了!?真、真行啊……!』

  『雖說只是幻想型態,這耐性還真是驚人。』

  正常來說,就算維持幻想型態,只要受到致命傷就無法再戰。

  即便是中學聯盟所有比賽當中,這種狀況一年都不一定會出現一次。

  但寧音遭受足以昏厥的精神傷害,仍然起身再戰,還是兩次。

  她的頑強太過罕見,一旁觀戰的大人不由得嘖嘖稱奇。

  黑乃同樣感到詫異。

  「妳真努力……可是,妳差不多該放棄了。西京同學自己也很清楚,妳的能力贏不了我。沒必要繼續受無謂的皮肉痛。」

  「哈、那種、玩具子彈、根本、一點、屁用也沒有!醜八怪!」

  寧音滿懷惡意地辱罵,把對方的勸降當作耳邊風,再次攻向黑乃。

  寧音這次改採遠距離攻擊。

  她揮動〈嫣紅鳳〉,將重力波轉化為新月形超質量能源彈,射向遠處的黑乃。

  「喝啊啊啊!!」

  「唉……」

  黑乃輕嘆,再次定住諸多能源彈、寧音以及四周的時間。

  她慢悠悠地在寧音周邊走了一圈,亂數射出子彈。

  她在時間的分界線上布下彈幕。

  這次子彈數量提高到三倍──總計六十發。

  月影身處於正常時間內,凝視這景象,再次體會黑乃的實力有多恐怖。

  寧音絕對稱不上弱小。

  不、她的實力顯然高於今年的日本中學聯盟冠軍。

  她現階段的實力,確實超越了B級騎士。

  然而,寧音在黑乃的能力面前,竟然如同單調的工廠作業,被平淡無奇地「解決」了。

  雙方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現在也是。

  黑乃若無其事布下的彈幕,隨著凍結的時間融解襲向寧音。

  接下來就是第三次擊倒。在中學聯盟規則裡屬於因技術擊倒戰敗。

  勝負已定。

  南鄉認為寧音的潛力足以對付黑乃,但終究──

  「咦?」

  月影斷定黑乃獲勝,但是在下個瞬間,眼前的景象令他啞口無言。

  六十發子彈彈道全數彎向不自然的方向,直接從寧音身旁擦身而過。

  「高招啊!小丫頭直接扭曲空間了哪!」

  身旁的南鄉高聲讚嘆。月影聞言,這才明白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出自何種原理。

  寧音以重力干涉周遭空間,製作出時空迷宮。

  原本直線前進的子彈全數落入迷宮之中,飛進扭曲的時空之間。

  (這女孩太驚人了……!)

  〈鐘畫〉的缺陷在於武器是手槍,而她針對缺陷化解了攻擊。

  寧音明明被逼入死胡同,卻仍然不放棄。

  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出方法,破解黑乃的攻勢。

  一點一滴拉近雙方差距。

  寧音寧死不屈的頑強令月影深感訝異。

  「哈──」

  寧音化解了〈鐘畫〉,立刻展開反擊。

  必中必殺的〈鐘畫〉居然失準,預料之外的狀況令黑乃雙目圓睜。寧音大步奔向黑乃。

  她抵達最近距離。

  二蝶翩翩起舞──

  「嗄……」

  一秒後,子彈蹂躪寧音全身。

  「〈鐘畫〉。」

  聲音來自於寧音身後。

  對方甚至未在寧音的視線範圍留下殘影。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

  寧音邁步衝刺的瞬間,黑乃再次凝結她的時間。

  並且──

  「對方能扭曲空間,那就別創造任何空間……」

  南鄉喃喃道。置身於擂臺之外,從正常空間內看完整場戰鬥經過。

  為何寧音無法抵擋這次〈鐘畫〉?南鄉的自言自語就是答案。

  黑乃讓時間靜止的空間縮減到最小,緊貼著寧音的身體輪廓,從零距離射擊所有子彈。

  寧音絞盡腦汁,費盡全力拉近一步。黑乃卻是既華麗又自在地跳向遠方,讓寧音的努力毀於一旦。

  (這小姑娘是真正的天才啊。)

  戰鬥中的靈光一閃,轉瞬間的想像力。

  國家級的英才教育可沒辦法培養這種能力。

  她的才能絕無虛假。

  南鄉原本以為缺乏實戰經驗的影響會更大,實際上卻不然。

  他也得出結論。

  現在的寧音無論如何都贏不了黑乃。

  (可惜了,看來是到此──)

  然而,就在南鄉斷定寧音戰敗的剎那──

  噠!!

  某處傳來踩實地板的聲響。

  南鄉不可置信地望去。只見寧音膝蓋顫抖,仍使勁踩住地面,硬生生撐住即將倒地的身體,堅決不將最後的有效擊倒讓給敵人。

  「~~~~~~~~~!!喝呃!呼……!哈呃……!!」

  『她、她撐住身體了!』

  『怎麼可能!?她已經中了幾十發子彈了啊!』

  「她承受幾十次致命傷,而且每一次都足以當場昏迷……!究竟是什麼念頭支撐著她,意志力居然如此強悍……!?」

  「────」

  寧音的難纏近乎執著,連相中她的南鄉都忍不住大吃一驚。

  最令人詫異的不是寧音始終不倒,而是她的表情。

  (她在笑……)

  那表情不是逞強。

  寧音面臨這緊要關頭,雙眸的光彩卻更顯燦爛。

  「我才、不會輸……!老娘、很強。才不會、輸給……妳這種……全身亮晶晶、乾乾淨淨的大小姐……!」

  「不,西京同學會輸。」

  「贏了我再來說屁話……!!」

  寧音第三度進攻。

  但是這次攻勢不如方才犀利。

  腳步不穩,腰部鬆散,手臂有氣無力。

  精神早已瀕臨極限。

  再繼續戰鬥太危險了。

  月影下了判斷,對南鄉說道:

  「南鄉大師!即便是幻想型態,她再繼續遭受攻擊很可能留下心理創傷!我要中斷對戰!」

  「等等。」

  南鄉卻制止月影。

  「!?為什麼!她現在只是在意氣用事啊!」

  「真是如此,那丫頭的表情倒是挺愉快的。」

  「咦──!?」

  月影聞言,定睛一望,不禁屏息。

  他也察覺寧音的笑容。

  一個人硬撐著繼續毫無勝算的戰鬥,不會露出這種神情。

  為什麼?

  (她還打算繼續掙扎……!?)

  四周觀眾推測著。

  但黑乃不顧他們的臆測──

  「〈鐘畫〉。」

  最後的〈鐘畫〉貫穿寧音。

  子彈數多達兩百發。

  黑乃也覺得不耐煩了。

  她早知道自己會取勝,卻遲遲無法決出勝負。

  只要意志力夠堅定,就能忍耐幻想型態下的攻擊。

  黑乃當然知道這一點,然而再怎麼忍也有個極限。

  這一擊應該能為戰鬥畫下句點。

  她心想,看向寧音──

  「呃、哈!」

  「咦?」

  下一秒,黑乃感受到一股寒意,彷彿全身血液變成冰水。

  寧音痛得嘔吐,而她腳下的物體讓黑乃心驚膽顫。

  她──吐出大量血液。

  (怎麼會……我的確是保持幻想型態攻擊──)

  「唔!」

  黑乃腦內一片混亂,但她隨即拋開思緒。

  現在沒時間思考原因。

  自己的攻擊毫不留情。

  假如自己失手,不小心發射真實的子彈,可能會危及寧音的性命。

  「妳、妳沒事吧!!」

  黑乃內心一急,趕緊奔向寧音。

  ──她沒有任何戒心,毫無防備地跑去。

  「呃、嗚!?」

  緊接著,黑乃的意識忽然一陣閃爍。

  寧音原本低垂的頭部猛然抬起,由下而上,一頭撞上黑乃的臉部。

  ◆◇◆◇◆

  「呃、嗚!?」

  寧音的後腦杓狠狠頂向黑乃的下巴。

  自對戰開始以來,寧音的攻擊第一次觸及黑乃。

  強烈打擊命中下頷,黑乃的膝蓋一晃。

  寧音絕不會錯過這決定性的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亂舞。

  鐵扇附上超質量魔力,使勁敲上傻站在原地的黑乃。

  連續猛攻。

  寧音捨棄呼吸的空檔,耗上所有體力瘋狂毆打黑乃。

  黑乃已經腦震盪,更是無法抵禦這陣攻勢。

  她被打得向後一癱,直接倒地。

  有效擊倒。

  裁判宣布道。

  ──寧音卻沒有停止攻擊。

  她撲上前,狠踩黑乃腹部。

  並且跨坐黑乃身上,用闔上的〈嫣紅鳳〉傘軸狠敲黑乃的臉蛋。

  一次、一次、又一次。

  超質量魔力的一擊灌入黑乃的頭骨,敲向下方的擂臺。

  衝擊砸得擂臺不斷凹陷,終於破碎。

  裂痕逐漸擴散到整面擂臺──

  「哈哈哈哈!去死!給我去死────!呀哈哈哈!!」

  「不好,她情緒激動,聽不進宣判!裁判,快拉開她!!」

  「擊、擊倒!西京,已經擊倒了!!快放開對手!」

  裁判見寧音坐在黑乃身上不斷痛毆,趕緊拉開寧音。

  寧音這才冷靜下來。

  現在這場戰鬥不在地下競技場,而是遵照中學聯盟的規則。她回想起這一點,才放手不再追打。接著──

  「呸!」

  裁判奔向黑乃身旁確認傷勢。她在一旁則是吐出混了鮮血的物體。

  那是兩公分左右的肉片。

  肉片形狀特殊,從遠處也認得出來。

  沒錯,那是寧音的舌頭。

  『她、她咬斷自己的舌頭,誘使對手露出破綻……!』

  『她竟然如此執著這場勝負……!』

  『幻想型態的模擬戰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啊……!』

  「嘻……嘻嘻!」

  究竟是什麼,讓她如此不擇手段。

  是什麼讓她如此扭曲?

  觀眾無法理解寧音的心理,心中的不解化成恐懼,人人臉色慘綠。

  寧音俯視著深陷地面的黑乃,喉頭陣陣抽動,不顧口中血流如注,得意地放聲大笑。

  「呀哈哈哈哈!活該啦,傻蛋!真爽!說什麼放棄!沒必要!妳光在裝一副屌樣說些屁話,渾身破綻,才會有這種下場啦!!呀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妳說得對。」

  「嗄?」

  寧音口齒不清的大笑持續不久。

  黑乃的身影不知何時從眼前消失──

  「────────!?!?」

  一道堅硬衝擊狠敲寧音的後腦杓。

  在後面?寧音回頭一看,卻空無一人,細小衝擊從右方穿腹而過。

  槍擊。

  寧音向後退,同時朝敵人的方向揮動鐵扇。然而──

  「唔~~~~!」

  這次在左邊,攻向側腹。接著是右邊,側頭部。膝蓋、頭部、打擊、槍擊、腳踢、槍擊──

  她不見黑乃的身影,暴力卻如狂風暴雨般驟然落下。

  〈顛峰一刻(Rush Hour)〉。

  這是結合〈凍結時間〉與〈倍速時間〉的連續技。

  兩者即使獨立使用也綽綽有餘。同時使用兩種伐刀絕技,大幅拉大雙方時間差,並且從四面八方接連進攻,物理上完全無法應付。

  寧音甚至摸不清對方如何攻擊自己。

  她什麼也看不到。

  她不斷遭子彈射穿軀體、槍柄毆打、腳踢,數次失去意識。

  痛覺每每喚醒了她,又被凌虐至昏迷為止。

  她究竟被摧殘了多久?

  世界僅僅度過數秒,寧音卻彷彿過了幾個小時──

  「啊嘎!?」

  寧音昏迷了數十次之後,頭髮忽然被人揪起,痛覺以及口中被塞進異物的觸感喚醒了她。

  異物又冷又硬。這是黑乃的靈裝,白銀手槍〈思維女神〉。

  「我學到了。心軟不想傷害對方,反而有人會得意忘形。換成真槍實彈的時候,若是對上這種不明事理的對手,必須徹底拋開所有憐憫。」

  黑乃抓住寧音的頭髮,不讓身體倒地,愛槍塞進對方口中。

  她的語氣不變,表情卻判若兩人。

  怒目橫眉,雙眼滿載厭惡與憤怒,咬牙切齒。

  直到這個瞬間,黑乃才終於和寧音一樣,對對手感到「惱火」──

  ──並將眼前的她視為敵人。

  於是──

  「去死吧。」

  「──、────、──────」

  槍聲連響。

  黑乃無情地扣下〈思維女神〉的扳機。

  衝擊從口中一路貫穿下體,寧音身體猛地痙攣。

  身體抽搐了片刻後,癱軟鬆弛。

  下體流出小便,沿著腳趾尖滴落擂臺。

  寧音的慘狀令黑乃越發厭惡,拋開寧音的頭髮。

  她並未抵抗。

  寧音的身體彷彿成了「物體」,無力地倒地,第三次遭到擊倒。

  同時,這場戰鬥確定由黑乃取勝。

  ◆◇◆◇◆

  在那之後──

  西京寧音醒來時已經接近日落,她昏迷了整整半天。

  「……………………啊。」

  眼前一片朦朧。寧音望向四周,這才明白,自己被人搬到類似保健室的房間,放在病床上。

  並且,她也明白那場勝負的結果。

  「……我、輸了啊…………」

  她感覺不太真實。

  畢竟自己從來沒敗給別人。

  不過,有一個景象深刻烙印在記憶裡。

  黑乃在最後的最後表露的神情。

  那是鮮明的敵意。

  而且是從那一刻開始。

  黑乃從那一刻,才真正懷抱敵意與自己爭鬥。

  也就是說,她之前完全不把自己當成敵人,輕鬆地玩弄在手掌心。

  「嘖……!」

  寧音咬牙切齒,齒列甚至磨出了聲響。

  就在此時。

  病房外傳來對話聲。

  是兩名男人的聲音。

  一個是把寧音帶來這裡的老人──南鄉寅次郎。

  自己聽過另一個人的聲音,是在自己與黑乃開打前不久。

  那是月影,帶著黑乃前來的男人。

  『那麼,南鄉大師。我今天就先告辭了,之後就……』

  『知道,就交給老朽處理。老朽會負責把那丫頭押回京都。你放心,她沒機會跑去暗殺的。假如她真有辦法溜走,搞不好復仇不成,反被那位才女打得落花流水哪。齁齁齁。』

  『…………』

  『嗯?怎麼了?』

  南鄉見月影忽然沉默,疑惑問道。

  月影聞言,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必須向那女孩道歉。說實話……我聽見南鄉大師想培育她,讓她挑戰瀧澤同學,當下其實暗自覺得太荒唐了。瀧澤同學今天不可能戰敗。不,別說是戰敗,那孩子到比試結束為止都不可能碰得著瀧澤同學。』

  『也難怪你會這麼想。操縱時間的能力就是如此遙不可及,她實際上也輸得一敗塗地呀。』

  『但是,她碰著了。』

  『────』

  『操縱時間,這能力強得無與倫比。不才如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攻克,甚至覺得挑戰這能力很傻。這股力量就是擁有絕對優勢。實際上,那女孩在這能力面前也是任她宰割。雙方實力差距顯而易見,完全無力取勝。但是……那女孩沒有放棄。她傷得體無完膚,實力與敵人天差地遠,她仍會極力思考自己能用的手段,盡其所能窮追不捨,終於奪得一次擊倒。那女孩非常出色……也許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窗戶另一頭出現疑似月影的剪影。他說完,緩緩垂首。

  『南鄉大師,那孩子就拜託您了。這國家恐怕只有大師一個人,有辦法駕馭那狂野的孩子。』

  『齁齁齁,老朽就是為此才設下這場賭局。瀧澤幫了大忙啊。就麻煩你代為轉達謝意──還有,讓她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啊。』

  『我會轉達的。告辭了。』

  鞋跟敲打油氈地面的聲響逐漸遠去。

  不久後,矮小的禿頭老人──南鄉打開房門,走進病房。

  寧音已經撐起上半身,坐在病床上。南鄉見狀──

  「嗯?妳醒了呀?」

  他說完──揚起笑,不、是「邪邪一笑」,臉上的皺紋擠得無比深邃,笑得非常不懷好意。

  「哎呀,妳還真是輸得慘兮兮!對方經驗少,老朽還以為妳能拚得久一些,結果根本行不通呀!還搞了個骯髒賤招,難看啊難看!齁齁齁!敗家犬、漏尿小鬼~」

  「~~~~~~!閉嘴,章魚老頭!去死啦!」

  「哦!呦!齁齁!」

  寧音抓起枕頭、花瓶、溫度計──等等四周的物品,接連扔去。

  想當然耳,完全打不中。

  南鄉靈活地閃過攻擊,行動完全不像老人。

  「唔唔唔,跑來跑去的!你這老頭其實不是章魚,是潑猴吧?怎麼閃這麼快?」

  「吱吱吱。」

  「我、我要宰了你……!」

  「很氣惱吧?」

  「廢話!」

  寧音大吼。南鄉說:

  「不是對老朽,是那姑娘──瀧澤黑乃。」

  「嗄?」

  「妳自己最清楚了。那姑娘從一開始到最後一刻都留了一手。而且她不是因為惡意,而是顧慮到妳才手下留情。妳拿她沒辦法,雖然努力逼她認真,最後卻連站都站不住……妳等於是從頭到尾被人耍著玩。是不是很火大?」

  「唔、這個……」

  當然火大。

  寧音下意識想這麼回答,不過──

  「妳又生氣、又火大、很不甘心、很嫉妒──卻很愉快,是吧?」

  「!!」

  寧音聞言,心臟忽然撲通一聲,一時喘不過氣。

  愉快。

  這股情緒與不服氣、屈辱大不相同。

  她卻……無法否定南鄉。

  「任何事都隨心所欲,花不到一半心力就能任意妄為。這種事簡直無聊透頂。為了讓惱火的對手臣服,拚了命,盡自己所能,追逐又追逐,親手掐住對手,將他踐踏在地上……這可有趣極了……!」

  南鄉的表情令寧音一陣毛骨悚然。

  至今嬉鬧的氣息不翼而飛。

  他猙獰地露齒笑著,下垂厚重的眼瞼只留下細線般的縫隙,縫中的光彩卻極其野蠻。寧音在非法地下競技場內從未目睹如此凶狠的眼神。

  這股野心猶如利刃,彷彿隨時能將旁人千刀萬剮。

  寧音不由得嘴角抽搐:

  「老頭……教育者可以擺出那種狠樣啊……!」

  「齁齁齁!老朽和妳都不是什麼正經人。聽到有人說什麼辦不到、行不通、理所當然,就想冷哼一聲,直接扭轉局勢給對方瞧瞧。老朽從以前到現在就是這副脾氣。」

  南鄉抖著肩頭笑道,接著走向寧音身旁──他問道:

  「〈夜叉姬〉呀,先不管賭局,老朽就問問妳。那名天才擁有最強的能力,人人都認為她能百戰百勝。妳想不想和老朽合作──和那名常勝天才打上一架?一定有趣極了。」

  「────哈。」

  ──根本用不著問。

  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惱火。

  第一次……遇見這樣令她惱火又快樂的事。

  所以──

  「可以,這場架我打定了。」

  寧音毫不猶豫答應南鄉。

  「包在我身上。我不會讓她再這麼看扁我。下次就輪到老娘掐著那裝模作樣的女人,痛宰她一頓,然後從高處鄙視她……!」

  盡自己所能,用所有力量、潛力衝撞對方。

  因為這麼做,絕對會很有趣。

  ──自己下定決心的這一天,如今仍記憶猶新。

  寧音拚了命努力修練,只為了把當時嘗到的屈辱奉還給對方。

  她每天都過得極為刻苦,卻十分愉快。

  至今為止,她每一天都過得自由自在,拿著半吊子的能力任意妄為。現在卻覺得這段日子無趣到極點。

  她捨棄思索青春的空檔,接受極其嚴苛的特訓。這一切都逐漸為寧音增添新的血肉。

  寧音至今沒受過像樣的教育,但她天生具備優秀的戰鬥直覺,讓她如海綿一般吸收劍術,包括南鄉的〈劍曲〉,昇華成更適合自己的舞蹈。

  魔法增加攻擊以外的功用,技巧更上一層樓。

  於是,她終於迎來再戰的機會。

  等到自己能與黑乃平起平坐,甚至看見她拚死拚活,對自己窮追不捨,自己的努力就有了回饋。每當她這麼一想,再辛苦也甘之如飴。

  因為她知道,黑乃在那瞬間一定也對她非常氣惱。

  只要自己能擊潰那個惱人的女人,再多犧牲都無所謂。

  寧音始終這麼認為。

  然而──

  『對不起。』

  寧音誤會了。

  黑乃拋開與寧音一決勝負,選擇成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

  她做出選擇,從寧音面前瀟灑離去。

  那場勝負再也不會來臨。

  ──那放棄了又何妨?

  自己被甩了。

  黑乃認為她和自己的死鬥,比不上那個臭男人。

  自己再繼續流連於A級聯盟,她也不會回來。

  如今,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個敵人,值得揮下高舉已久的拳頭。

  這個對手能夠取代黑乃,讓自己發揮全力。

  〈沙漠死神〉納西姆•薩利姆。

  這個敵人能讓自己再次品嘗那年夏天的悸動。自己能夠卯足一切舞動於生死一瞬間。

  那自己何必繼續執著於黑乃?

  對眼前的敵人放縱一切,盡情衝撞。

  掏盡自己為了戰勝黑乃,所鍛鍊的所有成果。

  讓失去目標、體內壓抑已久的激昂能量全都釋放出來。

  ──這麼做絕對愉快極了。

  即便自己再也無法恢復成現在的西京寧音,那也無所謂。

  「假如真能這麼欺騙自己,那有多輕鬆啊。」

  ◆◇◆◇◆

  「──────」

  粉脣悄聲呢喃。

  聲音聽起來略帶喜悅。

  寧音呢喃之後,隨即從納西姆身上退開。

  『咦咦!?這是怎麼了!?〈夜叉姬〉原本坐在〈沙漠死神〉身上窮追猛打,現在忽然放棄攻擊,從〈沙漠死神〉身上退開了!?明明能一鼓作氣解決敵人,她為什麼放過對手!?』

  「哈啊…………妳打什麼、鬼主意?」

  納西姆氣喘吁吁,艱難地挺起上半身。

  漆黑妖異的肉體受到多次超重力打擊,處處龜裂,滲出夾雜魔力的黃金血液。剛才那陣毆打再多持續一會兒,恐怕身體會連同靈魂一同粉碎。

  但寧音並沒有繼續動手。

  納西姆內心的疑惑大於慶幸,眼窩噴發的焰火變得虛弱。他面向寧音,問道。

  寧音聳了聳肩,回答:

  「沒辦法,妾身對你提不起勁啊。」

  「什、麼……?」

  「因為你根本惹不火妾身。」

  「惹、火…………?」

  「你剛才說過,妾身和你是同類。妾身也這麼認為呢。你最喜歡用自己超乎想像的『力量』誇耀自我,就是個暴力上癮分子。妾身的本質和你一樣,不適合生存於社會(敗類)。所以你才不合妾身胃口呀。畢竟妾身已經深深體會過,這種人(你)有多無聊。」

  納西姆就是遇見黑乃之前的自己。

  沒有目標,只知道四處鬧事,過著空虛無趣的人生。

  自己不會氣惱,只會憐憫他。

  根本提不起勁。

  「妾身想全力痛宰的傢伙可沒你這麼無聊。妾身拚盡一切,想勝過的那個人……從頭到尾,就只有小黑一個人。」

  寧音現在仍然無法忘懷自己與她邂逅當下的心情。

  她的俏鼻令人生氣。

  她捲翹漂亮的睫毛令人生氣。

  她又黑又亮麗的長髮令人生氣。

  她發育良好的巨乳令人生氣。

  她滑嫩的雙手、乾淨的指甲,感覺十分受人疼愛,令人生氣。

  她偏高的身高令人生氣。

  她精明地找了個聰明的男朋友,令人生氣。

  她驕傲,能理所當然地接受他人的信賴,令人生氣。

  她又擁有足以受人信賴的實力,令人生氣。

  尤其是她憑自己的意志選擇該走的道路,堂堂正正地活著,這點最令人生氣。

  真是氣死人了。

  令她火大──也令她憧憬。

  正因為憧憬,才更想贏過她……!

  「大叔,妾身得感謝你呢。託你的福,妾身終於搞清楚了。無論妾身再怎麼自欺欺人,再想妥協,再怎麼等到天荒地老,妾身終究無法捨棄自己的憧憬。」

  純粹釋放力量肆意破壞,已經滿足不了自己。

  自己只想要和那女人一決勝負。

  任何妥協和欺瞞都騙不了自己。

  那自己只該做一件事。

  她心知肚明。

  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自己到現在才發現。

  自己再也無法和她一決勝負?當然可以。

  回想那場模擬戰的最後一刻,黑乃露出了什麼表情。

  回想她在七星劍武祭時的表情。

  那才是她的本性。

  愛裝模作樣又容易發火,還極度不服輸,一旦惹火她,就一發不可收拾。

  那傢伙的丈夫也從未察覺,只有自己知道黑乃真正的模樣。

  ──那就讓她坐立難安好了。

  就如同當時的自己。

  自己要變得比她更加強大──

  變得比她更加美麗──

  變得更加儀態瀟灑,讓她羨慕──

  「這次輪到妾身成為她的憧憬了……!!」

  緊接著,寧音額上的雙角啪啷一聲,應聲粉碎。

  『啊啊啊!〈夜叉姬〉的角碎了。不!不只是角!漆黑力場構成的右手散去,眼睛也恢復原狀……!彷彿整個人被淨化了似的……!』

  隨著雙角碎裂,寧音恢復到〈超度覺醒〉之前的容貌。只有〈超度覺醒〉後的非人肉體才能操控龐大魔力,如今魔力失去控制,紛紛消散。戰鬥力大幅度下降。

  寧音並非刻意造成這些現象,而是自我將肉體拖回「人」的領域,進而變化。

  寧音認為這就夠了。

  她踏入一次〈超度覺醒〉之後,才能明白。

  〈超度覺醒〉中感受足以灼燒腦髓的興奮。

  那和毒品沒兩樣。

  當真將自我交給那股激昂,恐怕會燒卻理智、毀壞自我,化身為野獸,從此只會追求暴力的愉悅。

  那股毫無節制的力量一旦失控,便會陷入瘋狂,無窮無盡追求破壞。

  至死方休。

  就如同眼前的男人。

  (怎麼能讓小黑見到這副糗樣……!)

  他並沒有操控力量,而是迷失在力量之中。

  真讓黑乃見到這模樣,別說是憧憬,她只會心生無奈。

  這可不成。

  那自己該怎麼做?

  她還想不到具體方法。

  但是方向已定。

  首先──

  就先解決眼前這個沉迷於力量的傻蛋……!

  「來吧,魅惑眾生!〈嫣紅鳳〉!!」

  獨留的左臂伸向前方,呼喚曾經毀壞的靈魂之名。

  她的靈魂回應了呼喚,化作單面鐵扇顯現於手。

  寧音舉起閃爍不清的靈裝,再次面對納西姆。

  〈沙漠死神〉見狀──

  「……哼哼、哈哈哈哈哈!」

  高聲嘲笑。

  ◆◇◆◇◆

  「蠢女人……!就這麼投身於『力量』,或許還贏得了我,居然主動放棄千載難逢的機會,愚蠢!!我太失望了,〈夜叉姬〉……!沒想到妳和〈海王〉一樣,甘願止步於『人類』……!!」

  納西姆口吐金焰般的魔力光芒,緩緩站起身。

  他順利站了起來。

  方才明明無法動彈。

  〈超度覺醒〉解除後,寧音的〈地縛陣〉大幅弱化,無力繼續將他束縛在地面。

  沒了那股沉重壓力,他現在輕易就能將肉體變為塵埃。

  納西姆譏笑著寧音,同時將肉體轉為沙塵重組,治療肉體。

  寧音沒有阻擾他。

  不,她是無力阻擾。

  她現在的戰鬥能力還原到〈超度覺醒〉之前了。

  納西姆治療完全身之後──

  (太驚險了……)

  內心深深鬆了口氣。

  他並不如表面上這般悠哉。

  他是第一次明確感受到自身的「死亡」。

  恐懼令他渾身冰冷。

  至今走過的任何戰場,都不曾體會這份恐懼。

  畢竟他有自信,無論遭遇何種險境都能化險為夷,事實上也如他所想。

  但是剛才的他當真手足無措。

  他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被拖進死亡深淵。

  當時他才察覺。

  什麼生的極限、什麼如業火般吞吃性命的死亡,根本不存在。

  死亡是寒冷如冰雪,比無月之夜更昏暗。

  自己居然傻到追求這種事物。

  光是回想,就令他心有餘悸。

  他不想再次體會那種可怕。

  (不過,老子不需要害怕了……!)

  寧音捨棄了〈超度覺醒〉。

  納西姆不知道她為什麼放棄力量。總之寧音的肉體已經恢復成人,只能半吊子操控非人之魂。〈地縛陣〉的力量變弱就是鐵證。

  現在的寧音一點也不可怕。

  納西姆恢復之後,漆黑右手握緊拳頭,散發出如烙鐵般的強光──

  「沒興致了,我現在就結束這場無聊的、唔────!?」

  寧音高舉左臂,單扇向天。而納西姆正要進攻。

  準備以〈超度覺醒〉後天差地遠的壓倒性魔力徹底擊敗對手。

  他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他的腳卻無法向前一步。

  (那眼神、到底是…………!)

  寧音的眼神釘住了他的雙腳。

  寧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力量減弱了。

  也明白眼前的局面趨近於絕望。

  但是她雙眸中的光彩並未因放棄而黯淡,反而比之前更加燦爛奪目。

  意志之光閃耀旺盛。

  脣角緩緩上揚,堅定的心靈呈現在臉上。

  〈夜叉姬〉仍未放棄與眼前的敵人爭鬥。

  但是──她能做什麼?

  她還有什麼計策可行?

  不可能。

  納西姆斷定。

  〈夜叉姬〉恢復人身,〈沙漠死神〉還處於〈超度覺醒〉狀態。前不久的戰鬥已經證明雙方力量差距有多大。

  寧音的所有攻擊,甚至無法在納西姆身上留下一絲擦傷。

  現在的寧音比方才更加疲憊。

  右臂遭斷,靈裝更是虛弱地一亮一滅,感覺隨時都會消散。

  她恐怕連一個閃身都無法做到──……

  「……!」

  納西姆面對一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全身顫抖不已。

  他憶起那份恐懼,自己方才被一面倒推向死亡深淵。

  這只是錯覺。

  無論她的靈魂多麼強大,人身能動用的魔力仍舊有限。這一點是絕對不會錯。

  寧音無法逆轉眼前的險境。

  絕對不可能。

  自己只是因為第一次體會死亡真正的可怕之處,才過度害怕她。

  〈地縛陣〉已經沒有能力束縛自己。

  〈夜叉神樂〉所需的體力也耗盡了。

  〈空間彎曲〉或許還能迴避攻擊,但自己只要多加注意,就能憑蠻力化解。

  ──寧音已經黔驢技窮,退無可退。

  下一擊,自己就能以右拳一記〈終末爆擊〉,贏得這場勝利。

  這個結果已經無法動搖了。納西姆不斷催眠自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長嚎一聲,喝令自己退縮膽顫的身軀。

  迷惘如蜈蚣般緊纏心靈。他盡其所能思索寧音的反擊手段,並在想像中一一擊退,強行甩開心中的遲疑。

  於是,納西姆邁步奔跑。

  右拳裹上黑金旋風,高舉過天。

  這股力量對半死不活的寧音來說,恐怕輕輕掠過就能將之化為飛灰。

  他採取最短距離,奔向寧音。

  「給我下地獄去吧──────!!!!」

  他的攻擊──過於魯莽。

  但這是必然。

  他的攻勢乍看之下勇猛直前,實則不然。

  他按捺不住自己,不想再與寧音對峙一分一秒。只想盡快逃離,結果卻過於躁進。

  〈夜叉姬〉西京寧音面對這莽撞的進攻──施展最後的攻勢。

  「嗚哦!?」

  〈終末爆擊〉釋放的瞬間,納西姆的身體大大地「偏移」。

  不是偏向左右。

  而是直接往前倒去,重心不穩。

  納西姆隨即察覺原因。

  (這娘兒們減輕重力了!)

  沒錯。寧音的能力是操縱重力。

  既能加重,自然也能減輕。

  對敵使用能力時前者比較有效,所以前者用法比重較重。這次卻反倒在納西姆的思緒上留下死角。

  納西姆的身體赫然一輕,隨即被右拳的臂力拉著走。

  寧音即便遍體鱗傷,還是躲得過準心亂散的一擊。

  她輕而易舉閃過〈終末爆擊〉,鑽進納西姆的胸懷。

  接著,她面露淡笑,以闔起的〈嫣紅鳳〉扇尖施展刺擊。

  「──!」

  完全中計了。

  他徹底中了寧音的圈套。

  〈夜叉姬〉是為了這一擊設下陷阱。

  納西姆頓時全身緊繃。

  究竟會是什麼招數?

  自己的身體失去平衡,迴避不及。

  只能硬生生吃下這一擊。

  體無完膚的寧音眼中,藏有明確的信心,代表她對這一擊十分有把握。

  寧音方才深植納西姆心中的死亡恐懼再度甦醒。

  (不可能、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

  納西姆拚死否定,試圖阻卻噴湧而出的恐懼。

  寧音主動捨棄〈超度覺醒〉的力量。

  那麼她不可能還有辦法危及自己的性命。

  這不是心靈問題,重點在外在的體能。

  單憑意志怎麼可能解決這個缺陷?絕對不可能。

  照理說、絕對不可能──

  他的念頭接近祈求。

  但現實對納西姆的祈禱極其殘忍,寧音的扇尖刺向他的側腹──

  「嗄……?」

  僅止於此。

  〈嫣紅鳳〉的扇尖刺不進納西姆變質的肉體,甚至傷不了那帶有漆黑光澤的肌肉纖維,僅是輕輕撫過表面。

  接著──

  「呃喝!嘎哈!咳呵!」

  下一秒,寧音劇烈咳嗽,不支跪地。

  口中滴落深黑血液。

  納西姆造成的損傷,〈超度覺醒〉帶來的負擔。

  寧音的身體早已超過極限。

  她不只雙膝著地,雙手撐住地面,痛苦不已。

  納西姆見狀──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方才支配他心靈的恐懼徹底煙消雲散。

  (害我虛驚一場……!)

  是,寧音的才能貨真價實。

  而且這份暴力的才能遠在自己之上。

  寧音若是繼續維持〈超度覺醒〉,自己早已命喪黃泉。

  但是她卻不願委身於自己的才能。

  她無法捨棄人身,取得力量。

  僅是如此。

  這娘兒們就這點程度。

  自己何必害怕?

  「看妳信心滿滿,我還期待能看到什麼攻擊,結果連條擦傷都沒留下。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少在那裡搞些無謂的掙扎──!!」

  納西姆放聲大笑,再次揮拳。

  接著瞄準腳下的寧音頭部──

  (我活下來了……!!!!)

  拳頭伴隨勝利的歡喜一同揮下。

  ──就在這一剎那。

  「的確,妾身現在的確連條擦傷都劃不開,但那是在你身上。」

  〈夜叉姬〉面臨緊要關頭,卻是笑意漸深──緊接著,異變發生。

  「唔噢!?!?」

  納西姆的側腹附近流瀉光彩。

  乍看就是一片眩目卻無熱度的虹彩稜鏡。

  但這只維持短短一瞬間。

  即將傾瀉而出的光隨即凝聚於原本湧出的一點,也就是寧音以〈嫣紅鳳〉刺中的一點,像是被吸收了似的。

  而凝聚於此的不只是彩光──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納西姆的身體隨著彩光漸漸被拖進側腹的「點」中。

  拉扯的力量強得難以想像。

  「嘎、啊啊啊啊啊!!!!」

  納西姆慌了手腳,急忙將原本瞄準寧音的拳頭轉向自己的側腹,毆打光的凝聚點。

  但是毫無反應,甚至連右手都遭「點」吞沒,連同彩光吸了進去。

  「點」的吸引力沒衰減,甚至漸漸吞噬納西姆的身體。

  是遭到重力壓潰?

  不,倘若真是如此,反而奇怪。

  因為現在吸收納西姆的吸力,遠比寧音處於〈超度覺醒〉狀態下的力量來得強大許多。

  這股吸力顯然超過〈夜叉姬〉西京寧音。

  那這究竟是──

  「臭娘兒們──!妳到底做了什麼啊啊啊啊啊!?!?」

  納西姆死命扭動身軀,極力抵抗吸力,並且放聲大喊。

  寧音聞言,撐起上半身,張開〈嫣紅鳳〉掩飾心懷不軌的邪笑,答道:

  「妾身說過了,妾身對你什麼也沒做。畢竟妾身的力量完全傷不了你呀。所以──我就在『你』這個存在身處的一維空間開了個口。」

  「一、一維!?」

  「沒錯。這個世界除了人類認知的四維空間之外,還存在其他六維,平時會由特殊力場捲起,在名為『卡拉比•丘空間』的地方裡維持『關閉』狀態。所有維度會經由無數節點構築整個世界。」

  既然如此──

  「妾身若是以能力鬆開其中一個節點,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卡拉比•丘空間大約有十的負三十一次方公分,這小小的力場鎖住人類無法感知的六個維度。只要以細微的重力干涉鬆開力場,壓縮在內的維度釋放出來,世界會在瞬間顛倒過來。

  但是宇宙和人一樣,擁有自我修復的能力。

  世界本身會維持抗衡。即便局部的超新星爆炸、黑洞形成擾亂空間的重力場,宇宙也不會毀壞。

  暫時鬆開的卡拉比•丘空間亦同。

  構成卡拉比•丘空間的維度本身擁有重力,會重新將四散的維度捲回應有的大小。

  沒錯,重力會將所有維度捲回十的負三十一次方公分。

  「空間會把存在於其上的東西全都吸進去呢。」

  「~~~~~~~~~!!!!」

  〈沙漠死神〉經歷〈超度覺醒〉,自己無論如何都傷不了他。

  既然如此,就利用自己以外的力量。

  故意掀翻局部宇宙,觸發宇宙的修正作用,使目標捲入封鎖的宇宙卡拉比•丘空間,將之放逐於四維空間之外。這就是伐刀絕技──

  「起名〈翻天覆地〉。嗯哼,好幾年沒創新招數了。小黑離開以後,妾身鬥志全消,比賽也隨便打一打。當年的妾身可是極力掙扎,只為擊敗那超乎想像的怪物。多虧你,妾身彷彿返老還童了呢。為了感謝你,就招待你前往宇宙深處玩一玩吧。」

  寧音說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嫣紅鳳〉的扇尖輕抵納西姆的額頭。而納西姆現在只剩下頸部以上,其餘部分已經捲入卡拉比•丘空間。

  絕望在這瞬間爬遍納西姆全身上下。方才那股冰冷的死亡恐懼與這份絕望相比,還顯得溫和許多──

  「住、住手啊啊啊啊!!快住手!!我不想去那種鬼地方!!不要!!至少、至少殺了我!快點殺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無限膨脹的恐懼逼得納西姆淒厲慘叫。

  他拋開男人的羞恥心與面子,苦苦哀求。

  寧音目睹納西姆的丟人模樣,訝異地瞪圓了雙眼──

  ──打從心底愉快地譏笑。

  「抱歉喔。那不是妾身的力量,妾身也控制不了呢。」

  寧音說了句:「永別」,以扇尖輕壓納西姆的額頭。

  他彷彿好不容易抓住懸崖邊緣,指尖卻鬆了開來。納西姆拚死掙扎,想停留在四維空間裡,這一下又更將他壓進卡拉比•丘空間──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漠死神〉納西姆•薩利姆消失在「點」內,宇宙的體積又縮小了一人份。

  ◆◇◆◇◆

  『A、Ama────zing!!我還以為最後的反擊也以無效告終,結果!下一秒突然噴出彩虹光芒,還把〈沙漠死神〉給吞進去了!這兩個傢伙開場就噴了一堆魔力,害攝影機拍不到畫面。好不容易畫面清楚了,一個變惡魔,一個變成鬼,搞得好像萬聖節對決。好不容易分出勝負,卻又讓人搞不清楚怎麼解決的!媽的!你們兩個根本不想讓我工作對吧!』

  戰鬥經過讓人摸不著頭緒,主播只能不斷大肆抱怨:

  『但是,我總算能肯定一件事!最後留在戰場上的就是,〈夜叉姬〉西京寧音────!!』

  主播從直升機上向守候戰爭的眾人傳達寧音的勝利。

  從未有歷經〈超度覺醒〉的〈魔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激烈鬥爭。

  對於不知〈魔人〉存在的眾人來說,這場前所未見的超常戰鬥,恐怕令他們既茫然,又莫名感到畏懼。

  但即便如此,寧音最後變回眾人熟悉的模樣,並葬送化身惡魔的納西姆。

  主播與法米利昂的國民一起安心又喜悅地高聲喝采。

  寧音同樣鬆開緊繃的肩頭,放下心中的大石。

  寧音是第一次對上抵達〈超度覺醒〉境界的敵人,而且是在真槍實彈的戰爭中。

  〈沙漠死神〉在寧音的戰鬥生涯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強。

  甚至比七星劍武祭上的黑乃還強,強上太多了。

  然而──

  「換作小黑,這種逃脫大技,她大概三兩下就奉還給我了呢。」

  寧音能夠斷定這個結果。

  對方可以直接干涉時間,這一點也相對有利。

  但比起實際道理,寧音更是無法想像,黑乃會輕易屈服於自己。

  就如同那場七星劍武祭。

  黑乃面對自己,肯定會發揮超越原有實力的力量。

  她不想輸給自己,必定會馬上反擊所有殺招。

  就如同自己,絕不認輸。

  宿敵(Rival)就是這麼回事。

  心想絕不能輸給這傢伙,在互相砥礪之中登上更高一層樓。

  耗盡自身極限,仍能無止盡地湧出力量。

  濫用力量大肆破壞,遠遠比不上與宿敵競爭的樂趣。

  這點快樂已經無法滿足自己了。

  既然如此,為了再次體驗那炙熱的一刻,得想辦法讓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絕對要讓她深深為妾身著迷,再也沒心情去想那男人。)

  首先得解決這場戰爭。

  寧音心想,邁向下一個戰場。

  然而──

  『好了,勝利終於近在眼前!奎多蘭隊伍只剩下〈傀儡王〉歐爾•格爾!法米利昂隊伍只有〈不轉〉因為與〈惡之華〉兩敗俱傷,脫離戰場,還剩下四名選手!剩下的比賽等於是必經過程,必勝無疑────呃、喂,〈夜叉姬〉……!?』

  「…………呿。」

  寧音跨出一步,正要前進的剎那,雙膝便不支滑落,向前倒去。

  超乎想像的專注力迫使腎上腺素分泌,現在腎上腺素失效,全身緩緩滲出鮮血。

  (身體……使不上力…………)

  納西姆造成的傷害。

  〈超度覺醒〉帶來的負擔。

  最後逼出的力量。

  她已經精疲力盡了。

  (……妾身、還想一個人、趕跑、所有敵人、的說…………)

  寧音苦笑,自己真是糗爆了。

  不過沒轍的事情就是沒轍。

  幸虧戰局優勢已經單方面導向法米利昂,敵方也只剩〈傀儡王〉一個。

  那就沒問題了。

  〈傀儡王〉的能力原本就不在於單靠絲線攻擊,而是用途廣、有效範圍更廣,不但能精密操縱人體、物品,又能輕鬆控制整個國家。根本不適用於戰鬥。

  再加上〈傀儡王〉至今始終躲在幕後。

  她不認為這傢伙慣於戰鬥。

  〈傀儡王〉已經敵不過現在的史黛菈。

  寧音回想史黛菈從愛德貝格回來後,所展現的意志力──

  (……史黛菈,反正妳還年輕,就連妾身的份也擔下來吧。)

  她不再抵抗,任憑疲勞擠壓全身,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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