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星期日) 淺村悠太

  週日早上,七點──

  平常還待在床上的時間,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打量著廚房裡忙碌的自己。

  我打了個呵欠,壓下腦袋裡的睡意。

  至於為何明明是假日早晨我卻身在廚房,理由不只是為了做早飯,今天還要做綾瀨同學的便當。

  先從味噌湯開始吧。

  食譜上寫需時十分鐘,但是不能輕信。想必是「熟練的人來做只要這點時間」的意思。

  「所謂的料理,就是化學嘛……」

  我個人認為,它和化學實驗一樣。

  仔細一想就會明白。但是,明白不見得能做得好。

  好比說,食譜上寫著要把味噌放到湯杓裡略微沉進水裡,但是我不知道多深才算是「略微」。我曾經把整根湯杓放進去,結果味噌落進鍋裡。知道怎麼做和做得到是兩回事。

  這一回,姑且算是克服了第一關。這時要嚐一下味道。

  「嗯。和預期的一樣……再加一點吧。」

  相較於我採用的食譜,濃一點更合綾瀨同學的喜好。不過,想要從一開始就靠目測決定要加多少味噌,對於我來說還是太難。於是我決定先照規定做完嚐嚐看味道,然後再加一點點味噌進去。

  今天的湯料是豆腐。我從冰箱拿出豆腐,切成塊狀丟進鍋裡。

  把湯加熱到不至於沸騰的程度後,我關掉IH爐的電源。

  好啦,那麼做便當吧。

  我打開冰箱。

  拿出昨天結束打工回家時買的食材。

  盒裝小香腸。

  我打開手機,讓它亮出事先查好的食譜。

  我用「便當」、「微波」搜尋,然後從上面的結果開始確認。我並沒有特別想用微波爐,而是因為搜尋關鍵字加入「簡單」後,列出的食譜往往是「對於料理高手來說的簡單」。

  我昨天先查好的那道食譜是「骰子德式馬鈴薯」。

  「先從馬鈴薯開始處理吧。」

  我拿了幾顆用報紙包好放在陰暗處的馬鈴薯。

  洗過削皮之後,再用水清掉表面的黏液,然後切成約一公分的骰子狀。照片上是漂亮的骰子,但是從馬鈴薯上面切下來,邊緣部分無論如何都會帶有弧度。

  但是,這種小事不能放在心上。

  雖說食譜寫著「一公分的骰子狀」,卻沒說非得切成邊長一公分的正方體。儘管會讓人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但初學者往往會在這種地方煩惱。不過,大小或說體積還是別差太多比較好。畢竟熟透所需的時間會有差異。

  再來把馬鈴薯放進耐熱容器,用微波爐加熱。由於這部分要用到微波爐,所以網路上將這道菜列入微波爐食譜。

  然後趁著加熱時切小香腸。切成和馬鈴薯差不多的大小就好。如果沒辦法一致其實也無妨。

  只要把這兩個混在一起,就成了骰子德式馬鈴薯。居然如此簡單。

  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這樣已經能吃了,不過食譜寫著要把馬鈴薯和香腸拌勻之後再調味。原來如此。

  調味似乎是用湯粉或胡椒鹽。這裡的胡椒,用黑胡椒應該也行吧?我比較喜歡黑胡椒的味道。啊,不過這是為綾瀨同學做的。為了保險起見,還是乖乖遵照食譜吧。冒險等自己吃的時候再說。

  忙到這裡我才發現,此刻腦袋裡閃過的念頭是「自己吃的時候」。

  ──我以前一直覺得做家事很麻煩耶。

  確實,倒也不是沒有「如果能把這些時間拿來念書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沒有綾瀨同學,想必我現在還是會依靠超商便當或外送吧。

  話雖如此,但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自己動手很麻煩了。

  微波爐響了。

  我嚐過味道,覺得應該沒問題,於是將它裝進綾瀨同學的便當盒。

  食譜真偉大。

  順帶一提,綾瀨同學用的便當盒比我的小,讓人擔心這樣夠不夠吃。我將白飯鋪了半張墊紙的量,剩下的部分放進骰子德式馬鈴薯。另外一個小保鮮盒裝沙拉。魚型調味料瓶和我昨天一樣裝了醬汁。然後,全部放進便當袋。

  便當袋和便當盒,都是昨晚綾瀨同學隨著一聲「我用這個」放到桌上的。如果我能夠連事前準備也搞定就好了,不過這畢竟是第一次,東西放在哪裡我也不知道。老實說,她幫了個大忙。

  便當袋和她昨天讓我帶去的是同款式不同顏色。我的是紅色,這個是粉紅色……粉紅色?

  「早安,悠太哥。」

  綾瀨同學隨著開門聲走進餐廳。

  「早安,沙季。」

  「啊,便當已經做好了?真快啊。」

  「相對地,早餐這才要做。荷包蛋行嗎?」

  「很夠了。」

  沙拉是為了搭配便當而事先做好的,因此已經擺在餐桌上。飯也煮好了,只差盛進碗裡。味噌湯就熱一下吧。

  我從冰箱拿出兩顆蛋。

  荷包蛋煎好後裝盤端上桌。

  這段時間裡,綾瀨同學已經盛好白飯和味噌湯,還擦完桌子了。

  「總覺得讓妳做了不少事,抱歉。」

  「平常悠太哥也會幫忙嘛。重要的是,我們吃飯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坐到椅子上。說聲「我開動了」之後,我們拿起筷子。

  「便當真讓人期待呢。」

  「別太期待。不過,做出來的東西應該能吃就是了。」

  綾瀨同學喝了一口味噌湯。

  這一刻總是令我緊張。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很好喝。每次讓做出那種好喝味噌湯的綾瀨同學喝我這個料理初學者做的湯,都令我覺得自己會遭天譴。

  「嗯,很好喝喔。」

  她瞇起眼睛說道。

  我聽了放下心頭大石。

  不過嘛,應該也有客套成分在內就是了。

  「我覺得早上應該再偏和風一點就是了,啊,再拿點海苔出來吧?」

  「麻煩了。不過,我覺得荷包蛋配味噌湯已經夠日式嘍。而且──」

  說著,綾瀨同學拿起醬油瓶。平常她明明都是撒胡椒鹽啊──這麼想的我安靜地旁觀。她把醬油淋在自己的荷包蛋上,然後繼續說道:

  「──看,淋上醬油就是沒得挑剔的和食了吧?」

  我不禁苦笑。

  「按照這種邏輯,不就等於什麼料理只要淋上醬油都叫和食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行嗎?」

  「我認為,一個國家的料理風格,要看發酵食品。」

  「啊~」

  所謂發酵食品,以日本來說就是味噌、醬油、納豆之類的。雖然吃不習慣的人會敬而遠之,但是正因為風格強烈到不熟悉就難以接受,才成了最容易引起該國人鄉愁的味道──應該是這樣吧。

  雖然納豆這種東西吃不下去的就是吃不下去,即使是日本人也一樣。

  甚至有人說在日本機場降落時,能夠聞到空氣裡有醬油味。

  「更何況,我也喜歡洋食。不需要餐餐吃和食也沒關係。」

  意思是,不需要擔心。

  「話是這麼說,但今天的便當也很難說是和食……啊,對了對了,我這才想到,關於便當袋的事。」

  「我準備的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這倒是沒問題。只不過,難得看見妳用粉紅色的東西。」

  綾瀨同學點點頭,然後用一句「那是因為啊……」起頭。

  綾瀨同學一邊說著話,一邊撕開包裝袋,抽出裡面的海苔。

  她用筷子將海苔夾到飯上,像海苔捲那樣輕輕裹住米飯,然後送入口中咀嚼。

  「不加調味料嗎?」

  將食物嚥下去之後,她才一臉疑惑地說:

  「咦?海苔本身就有味道了吧?」

  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的口氣。這個嘛,味道是有啦。不過只有海苔味啊。

  「咦~我會沾醬油耶。」

  「不會覺得味道太重嗎?」

  「不會覺得嘴巴很乾嗎?」

  各自說完後,我才想到以前也有過一樣的對話。荷包蛋那次綾瀨同學只撒胡椒鹽而我是淋醬油。我說只撒胡椒鹽會太乾,所以不喜歡。

  綾瀨同學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對話。正好今天也吃荷包蛋。

  「這樣啊,悠太哥喜歡飯濕一點。」

  「我也有這種感覺。還有啊,沙季,該不會,就算海苔本身沒調味,妳也都是直接吃?」

  「嗯。否則海苔的味道會不見,這樣很可惜吧?」

  「我都沒注意到耶。」

  自然而然重複的日常動作,意外地不太會留在記憶之中呢。如果不觀察得再仔細一點,說不定會錯過綾瀨同學的喜好。

  綾瀨同學吃荷包蛋時撒胡椒鹽,海苔則是原味──記在心上吧。

  「然後,回到剛才的話題。那個便當袋呢,是媽媽以前買回來的。說是兩個一組有特價。」

  「喔。」

  所以才會是同款啊。想必是再婚前買的吧,所以只需要紅色和粉紅色就夠了。

  「我平常帶昨天那個紅色的,粉紅色備用,不過……」

  這麼說來,確實綾瀨同學和紅色比較相配。

  「那麼,粉紅色那個就給我用吧。」

  「你覺得那個比較好?雖然和相不相配無關,但考慮到可能會被周圍的人以為那是你的喜好,我想紅色應該還好一點。你身邊沒什麼粉紅色的東西吧?」

  「如果要問喜不喜歡,應該算不上喜歡吧。雖然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我不會用隨身物品的顏色去評估一個人。喜歡什麼顏色就用什麼顏色。

  「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嗯,雖然不曉得會不會有下一次,但反正只是個便當袋,改天我幫你買一個吧?」

  「告訴我哪裡有賣,我會自己去買啦……不,找個有空的時間,我們一起去就行了吧?」

  我這麼一說,綾瀨同學露出笑容。

  不過,她很快就收起笑意,嘀咕著:「有空啊,什麼時候才會有空呢?」

  「考生真難過啊。」

  「雖然希望早點結束,但如果考試來得太早也會讓人頭痛。」

  這點我也一樣。

  雖說增加了補習的堂數,總算漸漸從早春時的成績退步恢復過來,但我依舊不覺得自己已經具備需要的學力。

  時間不夠。果然該減少打工時數嗎?

  「嗯?」

  放在桌上的手機,畫面上閃過某個通知。脫離待機畫面後,「下午會下雨」的預報映入眼裡。

  「午後會下雨打雷……」

  將天氣預報告訴綾瀨同學後,她看向窗外,我也跟著轉頭看過去。

  初夏的風從差不多半開的窗戶吹進來。被框住的天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

  「雨……看起來不像會下耶?」

  「預報說會。雖然不曉得會是毛毛雨還是局部大雨。據說傍晚以後的降雨機率有百分之九十。要去打工時帶傘出門比較好。」

  「機率很高耶。知道了,我會帶傘出門。」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預報說『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綾瀨同學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不高興。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沒將內心的疑惑說出口。

  「等一下,綾瀨同學。」

  我叫住正要出門的她。

  「什麼事?」

  「我也要一起出門。」

  「悠……」

  把門推了一半時回過頭的綾瀨同學閉上了嘴。

  她將門整個推開,往公寓走道──家門外踏出一步。

  「……什麼事?淺村同學?」

  「呃,不需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我一說出這句話,綾瀨同學的眉毛就垂了下去。

  「啊,不,我不是在責怪妳。」

  在家裡喊悠太哥,在外面喊淺村同學。我知道她想要有所區分,但以有沒有跨過家門來分,不是反而會造成混亂嗎?

  我跟著走出家門,把門鎖好後站到她身旁。

  「因為今天會下雨,不能騎自行車嘛。所以我在想,乾脆就一起出門吧。」

  我要去補習班,綾瀨同學要去打工的書店。

  等待電梯時,綾瀨同學輕聲嘀咕。

  「我或許太死腦筋了。」

  「不用沮喪,我覺得這很常見喔。」

  我這麼一說,她就用「真的?」的懷疑眼神看我。於是我舉例說明。

  「在家和外出使用不同稱呼很常見。國中三年級時,有沒有練習過面試?」

  「有。保險起見,我也報考了有面試的高中。」

  「當時,人家是不是教我們用『家父』、『家母』或者『父親』、『母親』來稱呼自己的爸爸媽媽?」

  電梯上到我們這一層,發出「叮」一聲後開門。我們走進電梯裡。

  等到電梯門關上,我才繼續說下去。

  「但是呢,練習到能夠反射性地說出口,應該需要一些時間。」

  綾瀨同學輕聲回答「有可能」。

  「不過,差不多在小學畢業時,媽媽就要我這麼做了……有時候她工作的店會打電話來。媽媽交代我,這時不能說『我把電話拿給媽媽』,要說『我將電話轉交家母』。」

  「原來如此。不過,一開始應該還是會說成平常的稱呼?」

  「應該有。」

  「現在應該能自然而然地分開了吧?所以,我想這種事也需要習慣。」

  「這樣啊。嗯,或許是。」

  我們離開電梯,穿過大門。

  走出公寓後,我抬頭看向天空。早上的萬里晴空已經不知去向,只見一片灰色的天空俯瞰我們。風中還能感受到雨的氣息。

  「這……看來真的會下雨。」

  確認天色後,我看向身旁的綾瀨同學。她手上沒傘。

  「雨傘有記得帶嗎?」

  「我帶了折傘。」

  「啊,原來如此。」

  「淺村同學呢?」

  「我也在背包裡放了折傘。雖然下起傾盆大雨恐怕會靠不住,不過嘛,若是真的下那麼大,就算帶大傘照樣會弄得一身濕。」

  「如果雨很大,我應該也會找個地方躲一陣子再回家。」

  我們並肩而行。

  「不過……感覺很新鮮呢。」

  綾瀨同學「咦?」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雖然結束打工之後一起下班回家已經好幾次了,但是我們很少一起從家裡往車站走,對吧?」

  綾瀨同學點點頭。

  「最近一次大概是校外教學那時吧。」

  「嗯……的確是。」

  那次天色還沒亮,路上也沒什麼行人。只是因為不會被學校的人看見才敢走,基本上我們還是會避免在外面同行。

  不過,為了實行「在外面要接近一點」這項原則,我打算調整先前刻意錯開的外出時間,盡量和綾瀨同學一致。

  我想主動縮短和綾瀨同學之間的距離。

  我們既沒有牽手,也沒有愉快地聊天。即使如此,我依舊明白。我會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綾瀨同學的步調,綾瀨同學多半也有稍微加快腳步。明白彼此都在為對方著想的此時此刻,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無比愜意。

  抬頭望見的天空是灰色,故事裡提到陰天有可能在暗示對於將來的不安,不過現實的事件發生與否與天色無關。

  我小聲地試著和綾瀨同學聊這個話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天空不會為了我們而陰晴吧?」

  「在故事裡可就不一樣嘍。逐漸變暗的天空在暗示主角的命運一路下滑,雨過天晴是象徵壞事結束。樹枝在長時間等待的女性背後搖曳,則是代表女性擔心等待的對象或許不會來。諸如此類。」

  也就是所謂的「間接描寫」。

  「原來是這樣啊。看電視劇時的確有這種場面。不過我當時只覺得風很強。」

  「唉呀,只要觀眾看了隱隱有不安、開朗之類的感覺就行了。不過,解讀這些手法也是種樂趣喔。」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不過嘛,現實中就算是陰天照樣會發生好事啦。」

  綾瀨同學回答「原來如此」,然後陷入沉思。

  接著她又開口。

  「不過,心情或許會隨著天氣改變呢。」

  雖然現在沒有──她加上這句話,代表曾經真的因為天氣不好而感到沮喪。

  「看到外面一片陰暗,心情也會消沉。當時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抱著雙腿縮成一團。還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露出死魚般的眼神呆呆地度過一整天。」

  「聽起來真的很沮喪耶……」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告訴媽媽,她會擔心。」

  「我知道。」

  我想,大概是父親離家那段時間吧。

  有些擔心的我,偷偷打量綾瀨同學的模樣並問道:

  「現在沒事了嗎?」

  「完全沒事。就算有些沮喪,身邊也有能為我抵銷沮喪的人在。你剛剛不就說了嗎?就算是陰天照樣會發生好事。」

  「這個嘛,說是說了啦。」

  「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雖然如此,你卻總是能提出我想不到的論點。」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喔。」

  綾瀨同學總是真摯地面對這個世界,對於碰上世間浪濤向來選擇敷衍過去的我來說,無比耀眼。

  「所以,光是像這樣走在你身旁,就讓我覺得自己是走在陽光下。」

  說著,她對我露出笑容,宛如梅雨期間偶爾會出現的五月晴。接著她又突然別過頭去──

  「──開玩笑的。講話居然像個詩人一樣,真不像我。」

  綾瀨同學用食指在額頭上鑽了鑽,顯得很害羞。覺得她好可愛的我,直接將想到的說出口,結果又讓她害羞起來了。

  我們穿過小巷,來到大路。

  週日的澀谷,充滿了人和聲音。

  人潮淹沒了通往車站的路,不禁令我懷疑他們是從哪裡湧出來的。

  走路要不撞到人都很難。

  一對勾著彼此手臂的國中生情侶,流暢地在其中穿梭。嗯,貼得那麼近,要當成同一個生物也行──不過話說回來,那樣不熱嗎?即使是陰天,六月的氣溫依舊高到將近三十度。就在我抱著這種感想旁觀時,一個沒撞上他們純粹擦身而過的上班族男性,卻刻意地在通過時「嘖」了一聲。被嚇到的國中生情侶,戰戰兢兢地往路邊躲。

  「我剛剛還在羨慕他們感情好耶。」

  「如果只是手臂,我隨時都可以出借喔?」

  對於我的提議,綾瀨同學略加思索後搖搖頭。

  「今天能一起從家裡出來就夠了。」

  綾瀨同學看見在學校表現得像個陌生人的我,覺得彼此太疏遠,進而導致在家裡過剩的肢體接觸,也成了睡眠不足的原因。我們兩個在外面距離太遠,這正是難為之處。

  既是情侶,也是無血緣兄妹的兩人之間,適當的距離究竟……

  該不會,我在外面需要表現得更積極一點?

  在外面更接近──這個「接近」是指怎樣的距離呢?要近到什麼地步,才不會讓綾瀨同學內心的不安發芽呢?

  現在這樣就好──如果綾瀨同學這句是真心話就好了。

  我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看起來很安穩。

  「怎樣?」

  「沒什麼,呃,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回了句「你好奇怪」就轉頭往前看。

  我只是在想,如果剛剛湊到她耳邊說「沒什麼啦,沙季」,不知她的表情會有怎樣的變化﹖有一點點想看。

  老爸他們不在家的昨天,我原先猜測只屬於我倆的時間可能會增加,但意外地並非如此。晚飯後,我還有點期待她會不會又來找我抱抱。不過,並沒有發生這種事,我們就這樣各自回房間就寢。

  環顧周圍,我發現一件事。路上行人裡有各式各樣的情侶,每一對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距離。同齡的類似組合裡,有的貼在一起,也有的僅僅小指勾著。

  每一對情侶各有不同。距離感也各式各樣。

  在這之中,我和綾瀨同學則是以肩膀似貼未貼的距離走在一起。

  若即若離,若離若即。在白晝的人潮裡以這種距離同行雖是第一次,卻意外地令人愜意──以我的角度來說。

  「結束打工回家時,媽媽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是啊。」

  儘管有些可惜,但父母不在只屬於我倆的生活也就到此為止了。不過,這兩天不是過得很安穩嗎?

  全向交叉路口的燈號變了。綾瀨同學朝書店移動,我則是走向補習班。

  伸了個懶腰後,我站起身來。

  我對歷史不算擅長,只能勉強跟上講課進度。可能是因為努力要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的關係吧,全身上下都很緊繃。

  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接下來休息十分鐘,之後還有一堂課。

  我沿著走廊前往休息室。

  打算買罐咖啡轉換心情。

  我輕輕晃著從販賣機買的咖啡,打開位於同一樓層的第二休息室的門。這個方方正正的房間不大,裡面只擺了四張圓桌和椅子。

  一個人也沒有,很難得。

  我把咖啡放在手邊的桌上,做了幾下伸展運動。

  「是不是該多做點運動啊……」

  我一邊舒展筋骨一邊嘀咕。我本來就不喜歡往戶外跑,對運動也沒什麼興趣,只會在奧運之類的活動時觀賞。

  正因為如此,先前都和班際球賽這種運動健將表現的場合保持距離。

  也不知出了什麼差錯,這回我居然選了籃球。

  話雖如此,卻投不進球。

  唉,運動社團那些人花了好幾年才練熟這項技能,如果只需要為班際球賽練習區區數天就投得進,籃球社早就來找我加入了。

  「是……這樣?」

  趁著休息室沒別人在,我將手裡那顆想像出來的球投向籃框。有句出自籃球漫畫的名台詞,左手只是輔助。如果用雙手把球推送出去,似乎會因為左右力道難以平衡導致控制出問題。

  同時做兩件事,要取得平衡或許真的很難。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指這種時候專注在其中一邊會比較容易。

  我一再試著投出空氣球。

  儘管腦中的球順利落入網中,但實際上應該沒那麼順利吧。

  「籃球嗎?」

  突然有人搭話,讓我吃驚地縮了一下。

  轉頭一看,休息室的門開著,一名高個子女生站在那裡。

  「啊,藤波同學。」

  遮住曲線的T恤配上牛仔褲,一身輕便的裝扮。如果用帽子遮住眼睛,這個身高有可能被當成男性。

  「我從窗戶看見你的。」

  「原來走廊上看得到啊。」

  被別人看見讓我尷尬得臉頰發燙,但我也知道藤波同學不是那種會隨口開玩笑的人。

  「沒想到淺村同學喜歡打籃球。」

  「班際球賽要打。」

  藤波同學回了句「原來如此」,一臉了然於心的表情。

  「嗯,動作確實有點僵硬。」

  「果然看得出來?」

  「因為個子高,班際球賽之類的場合,周圍的人常要我選籃球。然後呢,其實我挺擅長運球和投籃喔。雖然是以外行人的標準來看啦。」

  這回換成我點頭說「原來如此」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高看起來就像會被叫去打籃球。即使籃球社主動找上她也不足為奇。不過,也因為初次見面都在打高爾夫球,這讓我有點意外。

  「原來妳很會打籃球啊。」

  「意外嗎?」

  「嗯,意外。我還以為妳比較喜歡能按照自己步調來的單人運動。」

  「我就猜你會這麼想。實際上,每次都是人家把球交到我手上,然後我一個人運球切入投籃。」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本該是團隊運動的籃球,到頭來還是她從頭單打到尾啊。我聽了不禁苦笑。

  「不過,靠這樣就能應付了對吧?」

  「這樣比較能讓人家高興。」

  搞不好班上同學還會對她說「不用在意我們沒關係」。

  「如果周遭的人都是籃球社社員大概就不成問題,但我們的班際球賽規定參加運動社團的人不能出場那個項目。這麼一來,國中的班際球賽就都是沒經驗的人了嘛。就算發現籃框前有隊友沒被盯上把球傳過去,人家也不肯接球。」

  「不肯接球?」

  「她們說,『藤波同學的球好快好可怕,不要丟過來!』」

  「啊~」

  自己不是籃球社社員,卻有威力和籃球社社員相當的球飛過來,自然會害怕。

  「所以,都是人家把球傳給我,我沒辦法把球傳給任何人。」

  「於是,不得不自己往前衝。」

  我彷彿看見了那個不斷接到隊友傳球,而且每次接到球都會往前衝的她。

  「不過嘛,這樣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大家都高興不是很好嗎?」

  「是啊。不過,像那樣往前衝,還是會讓我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可能也要看是為了享受團隊合作而參加團隊運動,還是為了獲勝而選擇團隊合作。」

  「畢竟是學校主辦的班際球賽嘛。如果當成培養團隊精神的一環,感覺這樣做會有問題。」

  「如果是這樣,就不能納入個人項目了。」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到這點。不過嘛,學校的班際球賽也不會是勝利至上主義,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是用來幫助復健的消遣。前提好歹也是讓大家以勝利為目標競爭吧?又是大會形式。當然,如果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恐怕就偏離了學校教育的理念。」

  「這又講得太極端了。」

  「既然是會選擇讓藤波同學一個人往前衝的班級,我想也有這種可能性。」

  藤波同學看起來接受了我的說法。

  「原來如此,這是個不錯的論點。這麼一來我也能輕鬆看待了。」

  聊著聊著就到了上課時間,於是我和藤波同學的對話到此結束。但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又不像藤波同學那樣有人來哀求,卻想要參加團體項目,心境到底有了什麼樣的變化。

  我或許是希望在不至於逞強的範圍內,盡可能地培養團隊精神──換句話說,就是為了和某人在一起而做的訓練。

  下課後,我走出補習班所在的建築,外面已經照預報下起雨了。

  我打開折傘,撐在頭上。

  「愈是不希望命中的預報,就愈不會落空啊……」

  看著遮蔽天空的烏雲和落在身旁的銀色雨滴,我不禁嘀咕。

  這個世界充滿了莫非定律。從餐桌上掉落的麵包,一定會是塗了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愈是不希望下雨,雨就愈容易下。

  通往自家的路上坡多,下雨時很難走。

  而且撐傘時視野不佳,密布的厚重雨雲也讓原本下午六點應該還很亮的周邊蒙上一層陰影。

  蜿蜒小路彼方那間理應見慣的公寓,淋雨變色後簡直像是另一棟建築。點亮的路燈,也將行人腳下的淺綠石板路照成了翠綠色。

  我打開家門,對屋裡說聲「我回來了」。

  踩進去之前,我先脫下濕衣服與襪子。接著走到洗手間將髒衣服放進洗衣籃,這才換上家居服。如果淋得再濕一點就會先沖個澡,不過沒到那種地步。

  綾瀨同學和父母都還沒回來。

  從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聽得出雨勢比方才又強了些。

  「先放洗澡水吧。」

  然後我開始準備晚飯。

  既然沒買菜,那就只能用事先買好的食材。而且必須是我做得出來的。既然是雨天,做些溫熱的東西應該比較好吧。

  「……像是咖哩?」

  或許不錯。

  放了辛香料的咖哩很適合食慾低落的季節,在熱飯上淋熱咖哩,應該能夠暖暖身子。光是想像,我彷彿就能聞到那股帶有刺激性的香氣。肚子叫了。

  不過,綾瀨同學對於辣的接受度沒有我高。辣度可以之後再加,先配合她的喜好做得甜一點吧。

  我用手機搜尋食譜。順帶一提,這回搜尋用的關鍵字是「快速咖哩」。

  不用爐子似乎也能做出咖哩。只要把蔬菜和肉切過再用微波爐加熱就好。試著挑戰這道料理吧。

  先把洋蔥和沙拉油拌在一起加熱,接著放入剩下的食材,再加水長時間加熱。只有這樣。

  雖然只有這樣,卻不能掉以輕心。初學者之所以是初學者,就是因為製作時間絕對會比食譜上來得長。

  進一步來說,食譜這種東西,對於初級料理魔導士來說,宛如用古代語寫成的魔法書。

  好比說蔬菜的切法。就算你說紅蘿蔔要半月切,人家也看不懂啊。初學者只會疑惑地想「半月是什麼?」在這種初步的初步就卡住,如果綾瀨同學知道搞不好會爆笑出聲。我把蔬菜和肉都切好,接著放入水和咖哩塊,以微波爐加熱。

  我們家向來會同時準備甜味和辣味的咖哩塊。這次暫且只用甜味的。由於分量完全按照食譜,這麼一來應該能做出正常的甜味咖哩才對。

  加熱完畢,我嚐了一下味道。

  正常地做出了正常的甜味咖哩。

  食譜真偉大。這麼一來應該能完美符合綾瀨同學的喜好才對。

  一想像起她的笑容,我就感覺自己臉上有了笑意。

  注意到自己也露出笑容的同時,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因為我發現,嚐味道的結果,做出來的料理並非自己偏好的口味。換句話說,我做出了若是為自己而做就不會感到滿足的咖哩,卻還是感到高興。

  要說奇怪確實是奇怪。不過,要說是理所當然又好像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是做人家想吃的,就該符合人家的喜好,這點非常合理。只不過,該不該毫無限度地肯定這句話,則又另當別論。因為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會帶來壓力。

  雖說是為了心愛的人,但拔自己的羽毛織布會日漸消瘦。

  到頭來,反而讓對方擔心,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或許能磨合本身就是種幸運……」

  綾瀨同學喜歡的甜,屬於用湯匙舀一點嚐得出來的範圍。為這種事感動,或許太過多愁善感了點。

  窗外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剩雨聲裹住廚房。

  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動搖,想來也要怪這場雨吧。

  我瞄了時鐘一眼。

  合成語音告知洗澡水燒好。同時玄關方向響起開門聲,綾瀨同學「我回來了」的聲音傳來。

  「妳回來啦。雨勢怎麼樣?」

  從拖了半天還沒走進屋裡來看,能猜到她多半已經渾身濕透。

  門的另一邊傳來小聲的﹕「淋成落湯雞了……」

  「洗澡水已經燒好嘍。」

  我稍微提高音量,好讓聲音傳到門後。

  「……」

  好像有回應,但是聽不到。

  我等了一會兒,她卻沒有要來廚房的樣子,看來不是回自己房間拿要換的衣服就是去浴室了。

  那就趕快準備好晚餐,讓她洗完澡就能立刻吃飯吧。

  我又站回廚房準備沙拉和配菜。

  洗完澡的綾瀨同學,開門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好香!」

  「做了咖哩啊。」

  「我想應該能暖暖身子。」

  「嗯,太適合了。」

  我問雨勢如何,綾瀨同學咬住嘴唇看向窗外。她很不甘心地說,自己挑在雨勢最大的時候回來。

  「不過,接下來說不定會下得更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曉得媽媽他們會不會有問題。」

  老爸他們這趟旅行是開車出門,雨夜不適合駕駛。雖然他那麼謹慎應該會以安全為重,但多少還是會讓人擔心。

  「差不多該回來──」

  幾乎就在我說話的同時,綾瀨同學的手機開始震動。

  「好像是媽媽打來的。」

  說著,她以眼神向我確認。我示意她不用管我,於是綾瀨同學看向來訊。然後發出了幾乎聽不到的「咦」一聲。

  「出了什麼事嗎?」

  可以猜到不是什麼很嚴重的消息。否則我這邊應該也會接到聯絡。

  「似乎碰上塞車,說是完全動不了。可能會拖很久,他們說不定得認命在外面多留一晚。」

  聽到這番話,我立刻試著搜尋塞車資訊。我問過老爸他們要去哪裡,因此試著以他們可能會走的路為中心去找。

  「啊……好像有交通事故。」

  「明天是週一,沒問題嗎?」

  「老爸說他有另外請特別休假。亞季子小姐我沒問就是了。」

  「媽媽晚上才上班嘛。那麼,就算晚歸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事先請特休,大概也是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吧。」

  說著我才注意到,這表示老爸他們今晚也不會在家。

  不對──就算注意到,也不代表會有什麼改變。畢竟狀況就和昨晚一樣嘛。

  吃完飯,討論一下順序後輪流洗澡,接著回房間念書。不需要特別黏在一起,也不需要避開對方,保持適當的距離就行了。

  「說到洗澡──」

  「咦?」

  「為什麼要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啊?」

  「啊,不,抱歉。我剛剛在想別的事。」

  「所以說,我已經先洗過澡了。悠太……哥想要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啊,對喔。」

  綾瀨同學已經先洗過了,今天我想什麼時候去洗都可以。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是這樣了,聽到她這麼說反而讓我愣了一下。

  「這麼說來,那個叫小園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喔。」

  「嗯?啊,果然由妳負責帶她。」

  她突然轉變話題,我的腦袋還沒跟上,瞬間冒出「小園是誰?」的念頭,不過馬上就明白是新來的工讀生小園繪里奈同學。

  不出所料,她排班的時段好像和綾瀨同學一樣。

  「看來我也要負責帶新人。人家要我多教教她。」

  「畢竟是第一個後輩嘛。她看起來吸收得很快,應該不會太花力氣吧?」

  「這……應該吧。」

  她欲言又止,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問起對於初次見面的人有何感想,綾瀨同學很容易這樣。綾瀨沙季討厭以樣板的價值觀分類別人,所以沒辦法三言兩語就說出對於他人的看法。

  這點我明白,但總覺得不止如此。

  「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她是個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過……抱歉,要用言語解釋有點困難。」

  「就我的印象,感覺她似乎有點像奈良坂同學。」

  奈良坂真綾同學對於綾瀨同學來說,應該算得上最為親密的朋友吧。

  綾瀨同學露出意外的表情,這對我來說是個意料的反應。

  「真綾?我覺得……不是。恐怕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

  「說不定,她們兩個正好相反。」

  聽到這個回答,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正好相反?以我剛見到她們的印象來說,無論奈良坂同學還是小園同學,都讓人覺得友善又精力充沛。

  「因為真綾不會靠過來。」

  「靠過來?」

  「對,就類似向日葵那樣吧。至於小園同學,那個……呃……太陽公公?」

  完全搞不懂。

  不過,在綾瀨同學眼裡,那兩人似乎有決定性的不同。

  我們對於同一個人的印象有這麼大的差異,好像非常難得。不過說穿了,我和綾瀨同學本來就是不同的人,感覺無法共享也是理所當然的……

  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愈來愈大。

  「又不是颱風來,雨還真大耶。」

  水從窗戶的玻璃上流過,彷彿有人拿水桶潑水一樣。

  「……我吃飽了,很好吃。收拾善後吧。」

  「放到流理台就好,我會處理。」

  「嗯,那就拜託嘍。」

  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之後,綾瀨同學就窩回自己房間。

  沒錯,吃完飯之後各自回房,繼續保持適當的距離。我和綾瀨同學今天依舊做到了這點。

  老爸他們還沒回來。

  「我也念書吧……」

  洗完碗盤之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應該專心念了大約一小時吧。

  我抬起感到疲倦的臉,發現已經十一點。

  差不多該洗澡了,於是我站起身來。我抱著要換的衣服打開房間門,發現起居室的燈亮著。這時間難得有電視的聲音,我好奇地打量,看見綾瀨同學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看新聞嗎?」

  「嗯,網路新聞。好像有局部豪雨。」

  我走近電視仔細一看,畫面上關東北部染成一片紅。

  「老爸他們剛好撞上啊……後來有聯絡嗎?」

  「說是悠哉地待在休息站。」

  看來事情沒想像中嚴重。

  大概是因為明天有請假吧,他們似乎不打算勉強趕回來。

  風聲依舊一樣大,窗外還不時出現閃光。看樣子有打雷。

  「唉呀,真的成了暴風雨嗎﹖」

  「嗯……」

  綾瀨同學抱膝坐在沙發上,緊盯著電視畫面。

  「我想,應該用不著擔心。」

  「媽媽他們?嗯,我不擔心他們。」

  不過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畫面上。

  「要喝點東西的話,我幫妳泡。」

  「喝咖啡會睡不著,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沒關係,我自己來。」

  說著,綾瀨同學從沙發上起身。就在這時。

  閃光將窗戶染成白色。

  緊接著,沉重的巨響打在鼓膜上。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綾瀨同學發出慘叫。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叫聲。

  「綾瀨同學!」

  她蹲在地上,我扶著她的肩膀,問她有沒有事。

  第二發閃光照進漆黑的屋裡,巨響再次傳來。室內景象浮現一瞬間後又消失在黑暗裡。我不由得也縮了一下。接連不斷的雷聲,讓綾瀨同學緊緊抓著我。

  「電……」

  「冷靜點。沒事,只是停電而已。」

  黑暗裡,我們緊緊靠在一起。儘管不遠處又傳出轟隆隆的聲音,不過待在建築物裡應該不用擔心被閃電劈中才對。我看向窗外,每間屋子的燈光都熄滅了。大概是這一帶的電網出問題導致停電吧。

  綾瀨同學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燈或許暫時不會亮,隨便亂走很危險,坐著比較好。」

  「唔、嗯。」

  綾瀨同學抬起頭來。儘管只靠閃電的光亮難以辨識,不過從聲音裡的顫抖也聽得出她很害怕。

  我牽著她的手,讓她慢慢地坐到沙發上。然後我坐在她身邊。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停電……」

  「不知道原因出在發電廠、變電所,還是輸電線,不過這種規模大概沒辦法立刻復原吧。」

  「畢、畢竟打了好大的雷嘛。」

  電視畫面也變黑了。

  綾瀨同學靠在我身上,一時之間什麼話都沒說。可能因為洗過澡吧,有股香氣掠過我的鼻尖。儘管感受得到身軀的重量,卻比我想像中來得輕,令人害怕手臂用力一點就會弄壞她。

  我是第一次看見綾瀨同學這麼慌亂,和打雷、停電相比,我更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安心下來,一時卻想不到,讓我十分焦急。但我也知道,如果在這時候表現得慌慌張張會有反效果。

  我盡可能讓語氣保持平穩,輕聲地對她說道。

  「妳怕打雷?還是停電?」

  「……都怕。」

  也就是怕黑也怕打雷吧。我先前都沒注意到。

  「對不起。像個小孩一樣抓著你。」

  「誰都有害怕的東西呀。」

  講話應該能分散注意力,於是我在被綾瀨同學抓著的情況下繼續和她聊天。

  也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我會待在妳身邊,哪裡都不去。」

  所以不用害怕。

  我是這個意思。

  她背上的顫抖,隨著溫暖的傳遞逐漸平息。

  「淺村同學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那當然嘍,不可能沒有。」

  啊,稱呼恢復原狀了呢,但我沒有特別指出這點。

  「真的?」

  「像是晚上的墓地。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會怕喔。」

  「你相信有幽靈?」

  「不……不過,大家都認為會冒出什麼東西的地方,妳不覺得會因為大家都這麼想而真的冒出什麼來嗎?」

  「這算什麼嘛﹖」

  她噗嗤一笑,我這才鬆了口氣。

  窗外。雷聲逐漸遠離。光和聲音漸漸分離,音量愈來愈小,風勢也趨緩了。

  「我剛剛講的有那麼好笑嗎?」

  我故意裝傻,綾瀨同學又笑了出來,她的身軀也隨著笑聲晃動。

  抓住我的手鬆開了。依然把手抵在我胸口的她,稍微抬起頭來。四目相接。

  「照這種說法,會有妖怪和幽靈都是活人的錯了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她眼裡浮現問號,於是我給了回答。

  「妳有沒有想過,其實不止墓地是墓地?」

  「這話是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日本這塊土地啊,好幾千年前就有人類在上面行走了對吧?」

  「是啊,畢竟繩文時代持續了大約一萬年嘛。」

  「既然如此,不是墓地的地方,應該也有人死去之後沉眠在那裡。如果幽靈和妖怪會出現在死者沉眠的土地,那麼出現在日本的任何角落都不稀奇才對。」

  綾瀨同學皺眉思索,方才臉上的懼意已經消失無蹤。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如果這麼想,那麼我們所在的這棟建築物底下,或許也埋了某人的骨頭。」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不過,我們平常不會去在意,對吧?既然如此,只害怕墓地就很奇怪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這麼想,淺村同學會害怕不也很奇怪嗎?」

  「但是,害怕的人很多,我小時候也不想靠近。這麼多人害怕的地方,感覺就很容易發生恐怖的事。」

  愈是不希望下雨,就愈容易碰到下雨。

  或許我相信的幽靈名叫莫非。

  「……總覺得是歪理耶。」

  我講著講著就把話題扯到別處,還是被綾瀨同學發現了。不過嘛,反正說話只是為了分散注意力,邏輯無關緊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覺得可怕那就害怕,不用在意那麼多。在家……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強自己。」

  「……嗯。謝謝……」

  有點悶熱。因為空調停了。

  我到現在才發現,沒有電視也沒有空調的家裡,居然如此安靜。

  有時風雨會變強,讓窗戶的玻璃晃出聲響來。

  燈還沒亮。

  儘管如此,但如果覺得不方便,依舊能夠靠手機確保蠟燭程度的光亮。但是,漆黑的起居室裡,我們選擇在沙發上相互依偎。

  這讓人想起大約兩個月前,我們不小心相擁著在床上睡著的那個夜晚。彼此的溫暖令人愜意,帶來的睡魔無法抵擋。

  綾瀨同學不再發抖了。

  「我會怕黑,大概是因為那個……」

  說了「那個」後,她一時之間沒有開口。

  我沒有催促,等待她說下去。一會兒後,綾瀨同學開始回憶過去。

  「應該是在小學……三、四年級的冬天。」

  那時候,他們一家人還會一起睡在小公寓裡。儘管父母的感情已經愈來愈差。

  半夜,她突然醒來。

  「被窩很冷,總是在我身旁的媽媽不見了。媽媽和爸爸都不見蹤影,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黑暗裡。」

  被留在黑暗裡──她嘆息似地說出這句話。當時還小的綾瀨同學,不明白為什麼只有自己留下來。感覺就像一個人被丟進黑暗之中。

  父母死了、被拋棄了,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這種非現實的恐懼頓時來襲。

  「或許也受到那時讀過的童話影響。那似乎是個來自北方的故事……在故事裡,太陽被帶到地平線之下,被留在漫長夜晚裡的孤單女孩,處於連時間都會結冰的寒冷中,連心臟都凍結了。於是女孩失去人心,化為冬季的魔物。」

  當時的綾瀨同學,似乎以為自己也會在黑暗中成為魔物。被丟進黑暗裡,連父母都見不到……

  「那時我已經隱約發現,父母之間的愛情早就冷卻,無法恢復原狀。我在想,說不定是自己的錯。」

  「自己的……?」

  「因為生父看著我時,眼神就像他在責備媽媽時一樣。」

  現在就連妳也像媽媽那樣瞧不起我嗎?

  明明自己和媽媽都不曾那樣看待爸爸。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父母應該是到外面去了──綾瀨同學說道。

  他們夫妻在晚上吵架時,為了避免在狹窄的家裡會鬧得太凶把女兒弄醒,會到父親的車裡吵。

  說要到外面的不知是父親還是母親。以性格來看應該是母親,不過會同意代表父親應該也不想讓女兒看見夫妻感情破裂吧──綾瀨同學說,她希望生父當時有這種念頭。

  不過,那時才十歲的小孩,不可能明白這種事。

  於是她大哭。

  聽到哭聲的母親趕來安撫,但是綾瀨同學那天晚上幾乎沒辦法睡,一直抓著母親哭泣。她說,從那個晚上起,她就無法在黑暗中入睡,總會點上夜燈。

  綾瀨同學將這些事娓娓道來。

  「都上高中了還怕黑……很丟臉對吧?」

  「沒這回事……那麼,怕打雷是因為會停電嗎?」

  「這是原因之一。停電常常是因為打雷對吧?我想就是因為這樣。當然,也是那麼大的聲音很可怕。畢竟那種自然現象,以個人的力量根本無可奈何……」

  「誰都有害怕的東西,只是不會特別說出來而已。」

  就像我懼高,所以校外教學搭飛機時很難受。

  「我倒覺得,碰上害怕的東西能老實承認害怕很了不起。」

  「即使驚慌到抓著你不放?」

  「如果換成我,搞不好會逞強說不可怕。即使真的很害怕也一樣。」

  「我倒覺得這樣很可愛。」

  就算妳說很可愛也沒用啊。

  「不過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這種時候可以依靠我。」

  「嗯,謝謝。」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不客氣」之後,綾瀨同學輕輕一笑,又把頭埋進我胸口,悄聲說道:

  「……剛剛我好開心。」

  「咦?」

  「你說了吧?會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

  「啊~嗯。」

  明明是自己說的,聽到人家重複一遍卻覺得很不好意思。

  「就是這句話讓我安心的。」

  「那就好。雨勢看來也變小了,等到雨停之後,電應該很快就會來吧。」

  說著,我把手機從待機畫面喚醒,打開選單。以熟練到閉著眼睛來也不成問題的步驟播放聽慣的低傳真嘻哈音源。

  帶有懷舊感的樂音響起,不同於流行音樂的清晰,這種帶有雜訊的聲音就像在聽老唱片。

  「忘掉停電這件事吧。當成在雨聲和音樂聲中,度過一段優雅而美好的時光,這樣不是感覺很賺嗎?」

  黑暗裡,綾瀨同學噗嗤一笑。

  「有點做作耶。」

  「有句話說,下雨天連狗都會變成詩人。」

  「誰說的?」

  問題來了,誰說的啊?好像在哪裡讀過。不過要回想好麻煩,我決定隨便應付一下。

  「淺村悠太。」

  我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回答,臉還埋在我懷裡的綾瀨同學努力壓抑住笑聲。她的肩膀在顫抖。讓人家笑到這種地步,以一個即興詩人來說應該不及格吧。而且在她笑出來那一瞬間,我就想到原句了。「談起戀愛連狗也是詩人」。差真多。這讓人更不好意思,於是我決定保持沉默,就這樣混過去。

  彼此的溫暖,透過相依的身軀傳來。

  我們聽著音樂和漸漸安靜下來的雨聲,沒有說話。

  唯有時間流逝,彼此的體溫彷彿合而為一。

  突然,綾瀨同學抬起頭。她說,欸──

  此時天花板的燈亮了。

  為了降低室溫,空調咳一聲後開始吹送涼風。

  窗外建築的燈火也逐漸回歸。電來了。

  LINE的來訊通知聲響起。不是我的,是綾瀨同學的。

  「媽媽說,『雨停了所以我們回家』、『會盡快回去』。她說,可能天亮之前就會到家。」

  「那就好。」

  「真可惜。優雅而美好的時光結束了。」

  「改天還有機會,對吧?」

  「嗯。那麼,晚安。悠太……哥。」

  「晚安,沙季。」

  家裡只有我和綾瀨沙季的兩天,就這樣結束了。

    6月13日(星期日) 綾瀨沙季

  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默唸三次之後才開門。這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早安,悠太哥。」

  看吧,講得很自然。

  在餐桌另一邊的廚房,能看見淺村同學的上半身。

  「早安,沙季。」

  ──早安,沙季。

  每當他不用姓而是用名字喊我時,我的心跳就會稍微上升,直到現在還是。

  即使如此,我依舊漸漸習慣,近來應該已經能在不太動搖的情況下回應。

  父母不在的第二天。

  我擔心一旦有了家裡只剩兩人的自覺,我們就會忘記彼此的兄妹關係。

  因為我和淺村同學雖然也是情侶,卻不能做出一般情侶的行為,這種心情在有了家裡只剩兩人的自覺時就容易顯露出來。但是,我們同時也是兄妹,不能表現得像一般情侶。

  ……雖然也要看所謂「一般情侶的行為」是指什麼。

  呃,像是牽手?擁抱?接吻?還是更進一步──

  ──為了壓下妄想,每次一冒出這種念頭我就會唸咒似地默唸「悠太哥」。

  昨天安然度過。今天也順利開局。就照這樣下去。

  便當已經做好了?真快啊──看見他放在桌上的便當袋後,我這麼說道。

  好啦,便當的內容是什麼呢?

  他幫忙買東西回來時,裡面混了我那份食材清單上沒有的東西。一盒小香腸。粗絞有調味的那種。淺村同學似乎喜歡吃辣一點,不過那盒小香腸上面沒標示辣味,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太一繼父準備,多半是用來做便當。

  淺村同學做的章魚香腸……感覺好可愛,真想吃吃看。

  不不不,不能要求太多。說不定會直接放進去。畢竟是第一次做便當嘛。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妨,畢竟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幫我做便當,好開心。

  我們同桌吃早餐。白飯、味噌湯、荷包蛋。淺村同學會做的雖然不多,卻都很好吃。味噌湯的濃度對我來說也是剛剛好。

  「嗯,很好喝喔。」

  聽到我這麼說,他顯然鬆了口氣。明明不需要那麼緊張的,淺村同學做飯時總是很細心,沒問題啦。

  我們一邊吃,一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淺村同學瞄向自己的手機。

  「午後會下雨打雷……」

  聽到淺村同學嘀咕的我,差點把整口飯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我反射性地看向他背後那扇窗戶的外面。

  看得見藍天,天氣很好。

  「雨……看起來不像會下耶?」

  不過按照淺村同學的說法,傍晚以後的降雨機率好像有百分之九十。

  這……表示下雷雨的機率相當高。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預報說『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不知道有沒有表露在臉上。我不想讓他看出我的動搖。

  雨還好,頂多淋濕而已。但是,我怕打雷。那麼大的聲音就在附近響起,簡直就像挨罵一樣。而且……打雷會帶來停電。

  帶來黑暗。

  這樣下去可能會糟蹋美味的早餐,因此我硬是轉換話題。

  吃完早餐後,我要去打工,淺村同學要去補習班。

  補習班比較晚開始,而且淺村同學是騎自行車,照理說會比我晚一小時出門。

  不過,打開家門時,淺村同學叫住我。

  「我也要一起出門。」

  「悠……」

  我正想問「悠太哥也要?」卻發現自己已經半個身子在家門外。

  平常我會在心中默唸三次「從這裡開始是淺村同學」之後才關上家門,不過目前手還放在門把上,所以我在想該怎麼稱呼他。

  總之先站到門外再回頭。

  「……什麼事?淺村同學?」

  聽到我這麼一喊,他就說﹕「不需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他說的沒錯。要怪我太死腦筋。

  「因為今天會下雨,不能騎自行車嘛。所以我在想,乾脆就一起出門吧。」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就懂了。

  當然,理由不只是傍晚會下雨,對吧?

  我雖然不喜歡表現得像情侶而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卻也討厭被淺村同學當成陌生人看待。

  而我曉得,明白這點的淺村同學,在不是兄妹的外面時,言行舉止會考慮到我的心情。

  今天剛好要往同一個方向走,所以只要別被人家看見從同一間公寓出來,就算遇上認識的人也可以宣稱是剛好碰到。

  何況我們也曾經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

  我這種個性實在很麻煩。

  一般情侶是怎麼讓彼此保持適當距離的呢?好想找人問問。不過,在我認識的人裡,也沒聽說有誰和男性交往。不過嘛……說穿了我連認識的人都很少。

  說起同齡的女性朋友就是真綾。呃,不過她應該沒男友吧。她雖然和什麼人都很要好,卻看不出有特定對象。

  還有,雖然最近我會和佐藤涼子同學、班長她們聊天,不過這種話題……

  走出公寓後抬頭一看,烏雲密布。

  會下雨。毫無疑問。

  「結束打工回家時,媽媽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他們說會在天黑之前回家。

  和淺村同學的兩人時光也要結束了。至少享受一下並肩走到站前這段路吧。

  我們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我在途中和去補習班的淺村同學分開。

  互相揮了揮手之後,各自前往目的地。若是不久之前的我,分開時還會忍不住想要回頭。不過今天沒出現這種衝動,順利抵達書店。

  改變稱呼或許真的有效。

  我握了一下拳頭,抓住這小小的滿足。然後迅速換好制服,打開辦公室的門。

  有個女生。

  看得見可愛的髮旋。個子很小。沒見過。

  是誰啊?這間店的人嗎?

  至於為何會這麼想,則是因為她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不是學校制服,而是書店提供的襯衫與圍裙。

  該不會──

  是工讀生。鐵定是新來的。

  她將某樣東西收進圍裙口袋,抬起頭來。

  果然沒見過。這麼說來,記得淺村同學昨天好像說過,店裡新來了一個叫某某同學的人。

  視線相交。她對我露出笑容。

  「沙季前輩!綾瀨沙季前輩對吧?今天請多多指教!」

  「咦,啊,好。」

  「哇~真的是美女耶~!」

  說著,她湊了過來。被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看,讓我縮了一下。

  「頭髮的顏色好亮好美。大概漂髮幾次?在哪家美容院做的?好適合好可愛……前輩就像模特兒一樣漂亮耶。」

  她一口氣說個不停,嚇了我一跳。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嗯?

  怪了?我剛剛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嗎?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還沒報上姓名耶。話說回來,她初次見面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對吧?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

  呃,可是,所以說,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那、那個……」

  看見我一臉困惑,這個女生頓時回過神來,然後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啊,對不起!那個……我聽店長先生說『今天帶你的前輩是個漂亮的姊姊喔』。然後那個……因為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和前輩親近一點……」

  漂亮的姊姊……是指我嗎?

  被人家這麼說雖然很開心,不過以這家店而言,應該還是讀賣栞小姐比較適合「漂亮」這種形容詞吧?

  更何況,眼前的女生也長得很可愛。

  身高很矮。恐怕比真綾還要矮。和稚嫩五官很搭的披肩雙馬尾做了內層挑染,而且是紅色,適合襯托黑髮。再配上那對大眼睛,讓她就像娃娃一樣可愛。

  儘管臉上還留了些國中生的稚氣,髮型和服裝卻都有跟上流行,知道自己適合怎樣的穿搭風格。

  看來她喜歡的風格和我不一樣。這麼說來,我沒問過淺村同學她的長相。

  「呃……妳就是那個……新來的工讀生?」

  「是的。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小園。小園繪里奈。」

  「小園同學。」

  ──小園繪里奈同學。

  就是淺村同學說的新人。記得她是高一。

  這樣啊,所以她問了店長,說不定還問過淺村同學,才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偷偷打量小園同學。呃,這時候必須展現前輩的風範。

  「初次見面,我是綾瀨沙季。請多指教。」

  我向小園同學一鞠躬,她連忙低下頭。

  「我才要請前輩多多指教!」

  看來個性不壞──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同時我也在想,不曉得自己和她處不處得來。距離感實在太近。即使彼此都沒什麼惹人厭的地方,這世上依舊存在所謂的契合度,因此我有些不安。

  畢竟,我恐怕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人。

  排班時間還沒到,我先帶著小園同學前往賣場。

  因為店長把教育新人的任務交給我。

  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資格教導新人的前輩,但是人家都拜託了,我也沒辦法推辭。

  更何況,店長判斷我做得到,那我就相信店長吧。總而言之,我就把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教的內容依樣照搬。絕對沒有什麼負面理由,沒錯,這叫做知識與經驗的傳承。

  效法優秀的榜樣是最佳選擇。而我認為這家店最好的榜樣就是深得店長信任的讀賣栞小姐,再來是淺村同學。

  所以說,我們來到入口附近將書本平放的架子。

  小園同學從圍裙口袋拿出筆和小筆記本。

  喔,準備周到。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也是,每當有什麼非記住不可的東西時,他好像都會立刻拿手機充當備忘錄。

  這時我才發現,剛剛進辦公室時,她收進圍裙裡面的就是這本筆記。說不定,她是在複習昨天人家教過的東西。我詢問小園同學,她顯得很害羞。

  「果然被看見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她會不會是不希望努力被知道的那種人啊?就像優雅游泳的天鵝,其實會在水面下努力地用腳划水。人有想展現出來的自己和不想展現出來的自己,這種感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

  「呃,人家有告訴你書架的擺放方式嗎?昨天帶妳的人教到哪裡?」

  「淺村前輩對吧!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前輩!」

  「咦?啊,對對對。就是那位淺村先生。」

  用來形容淺村同學的第一個詞居然是「聰明」?不是「溫柔」之類的嗎?

  唉,算了,反正也沒說錯。

  「呃,他有告訴我什麼類型的書放在什麼地方,以及放在那邊的理由。還有講到『動線』之類的。」

  「喔,動線啊。那麼,應該有些了解了吧?接下來要講的或許有些重複,已經知道的部分當成確認就好。」

  首先把整體大致講過一遍,細節之後補充。這是他的做法,也是承襲自讀賣前輩的做法。

  這也就表示,我應該可以講些比較細的部分?

  「一進門這個很容易注意到的平台,是新書區。有很多聽過的書對吧?」

  「是的。前輩告訴我,這是客人走進書店最先看見的地方,所以要放這些能賣很多本的書。」

  說著,小園同學點點頭。

  「沒錯,也就是擺放暢銷書的書架。這裡其實放了兩種書。右邊是受矚目的新書,左邊則是話題作。」

  我先豎起一根手指,再豎起第二根手指,比出V字。

  「新書就和字面一樣,是眾所矚目的新出版作品──這裡會挑選其中評價特別好的作者的書,因為放不下所有的新書。」

  小園同學振筆疾書,不斷點頭。於是我接著說下去。

  「話題作則是受到業界和讀者好評的書。現在也可能是因為在社群網路爆紅。像商業書籍、自我啟發書籍這一類的會定期流行。換句話說,不見得是新書。新書是最近出版的書,話題作是最近熱門的書。」

  「喔~嗯。」

  小園同學一邊做筆記一邊喃喃自語。好認真。我看準她停筆的時間,指向平台一角某疊白色封面的書。看來她似乎也見過。

  「啊,是每天早上都會在電車懸吊廣告上看到的那個!」

  這本內容和與人相處有關的書,書腰寫著「系列累計突破一百萬本!」我也在收銀台刷過好幾次。

  「像這種就是話題作。不過,不見得是新書。」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看起來很新。」

  那是當然。因為是最近才印刷的嘛。

  「書的發售日期,可以看叫做『版權頁』的地方。」

  我拿起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

  「這就是版權頁。看這裡。『初版發行』的日期。這個就是這本書第一次出版的日期。」

  「哇,十年前!咦,這家店原來是舊書店嗎!」

  「不是啦。」

  我不禁苦笑。

  初版日期下面也印著再刷日期,這個日期就是指手上這本書的出書日。書這種東西評價良好導致缺貨時,就會請印刷廠再刷,新印刷的書哪一天出,那天就是再刷日期。

  「喔~那麼,代表這本書一直很受歡迎嘍。」

  「這倒是沒錯。當然,原先一直賣不出去的書,也有可能突然變成受矚目的話題作。」

  「咦,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舉例來說,最近某位歷史人物的自傳再次受到重視,知道這件事嗎?

  我說出那個人物的名字。

  「好像在哪裡聽過……」

  就是那位被選為新鈔肖像的人。

  「這種情況下,就算不是新書也會暢銷。因為成了熱門話題。」

  「這麼說來的確是耶。原來舊東西還能這樣賣!」

  聽到這天真無邪的感想,讓人有點頭痛。

  確實,在新事物接連問世的現代,舊東西往往會被時間洪流沖走,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以前的東西沒有價值。

  雖然也和我喜歡歷史有關,但我認為好東西就是好,即使舊了也一樣。我是這麼想的啦……像她那樣就是所謂年輕人的感性吧。

  ……慢著,不對不對。一來我和小園同學也只差兩歲,二來不知道小園同學以外的高一生是不是也這麼想。

  思緒飄太遠了。

  「換句話說,這裡放些顧客應該會感興趣的書。提供讓人走進書店的契機。」

  「契機……啊,因為是『動線』的入口?」

  「應該……是吧。」

  「和淺村前輩說的一樣!他說,只要懂得『動線』的概念,遲早會明白架上書本為什麼要那樣放~雖然有點難就是了。」

  小園同學揚起筆記本,得意地說道。

  她學得好快。

  還有,淺村同學果然很會教。我好像什麼事都太計較細節。

  不過,知道書店這種小賣店是基於怎樣的想法招攬客人,以長遠來說應該會有益處。嗯,應該不會白費力氣。應該。

  話又說回來,我希望自己教的內容不會和淺村同學重複。如果不同人教同樣的東西,會浪費難得的教學時間。為了彼此也為了店裡,還是避免重複比較好。

  「小園同學。」

  「叫我繪里奈就好。繪里也行,繪里繪里之類的也可以!」

  「呃,繪里……小園同學──」

  突然就要用名字稱呼一個在我心中還算不上親近的人,對我來說門檻相當高,所以我還是照常用姓氏稱呼她了。

  「──可以問一下昨天人家教了妳什麼嗎?」

  「呃,我想想。」

  就在我們談話時,旁邊一名男子打算繞過我們走出店門。

  他一手提著店裡提供的袋子,啊,是顧客。不好,我們在入口站太久了。居然還讓顧客繞路。

  我退到旁邊,向男子一鞠躬。

  「謝謝惠顧。」

  男子點點頭離去,小園同學跟著低下頭。

  「謝謝惠顧~」

  她的聲音討人喜歡。說話清楚,而且很親切。或許比我這種不帶感情的招呼更適合應對客人。而且非常自然。

  我瞄了小園同學一眼。她臉上帶著笑容。至於我,雖然在心裡叮嚀自己表情要柔和,卻沒辦法露出微笑。倒也不是有什麼信念,只是不太會陪笑。我做過很多次揚起嘴角的練習,卻始終沒辦法展現自然的笑容。

  能露出自然又討喜的笑容,是因為她本人的性格如此嗎?

  還是說,這代表她想和人拉近距離呢?

  啊──我差點叫出聲來。

  這樣啊。小園同學的距離感那麼近,可能是因為她想要和周圍的人更加親近。儘管讓我吃了一驚,但她這種性格或許天生就適合接待客人。

  「呃,沙季前輩?怎麼了嗎?」

  不好,想太多了。

  「沒什麼。所以說……對了,能不能把淺村先生教妳的部分告訴我?內容重複的話效率不佳。」

  「我知道了!呃……」

  小園同學翻著筆記本回答。

  後面的教學很順利。

  客人變少之後,我和小園同學一起午休。

  正職員工好心地讓年紀相近的我們一起休息。由於沒理由拒絕,所以我們回到辦公室吃飯。

  我合掌致謝後,打開便當盒。今天我也在心裡感謝幫忙做便當的淺村同學。

  一拿掉蓋子,就看見白色、茶色,以及黃色。白飯、小香腸,還有骰子狀的……應該是馬鈴薯吧。

  接著我拿起保鮮盒。是沙拉。這邊是綠色、白色、橘色、紅色,配得很漂亮。萵苣絲、切片的洋蔥、紅蘿蔔絲,還有迷你番茄。和我昨天做的一樣。畢竟我們共享同一份食譜,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感受到彼此真的是一家人。

  我拿起和淺村同學一樣的魚型小瓶子淋到沙拉上。說是一樣,但實際上也只是用過就丟的現成品。

  咬破嘴裡的小番茄之後,生菜熱身時間就結束了。到了主食登場的時候。

  便當盒裡切成小塊的小香腸和馬鈴薯,親密地擠成一團。

  我從邊邊一塊有點圓的馬鈴薯咬起。好吃。湯粉的味道。他是不是記得我說過有顆粒那種很方便啊?

  儘管他要我別期待,卻做得很好吃。接著我咬了一口小香腸。即使冷掉也很好吃。雖然肉類放涼之後會因為油脂凝固使得口感變差,小香腸卻奇妙地不會讓人在意這種事。

  話說回來,香腸和馬鈴薯看起來都不像有烤過。果然還是用微波爐做的吧。

  大概是搜尋過之後,挑了自己做得到的吧。他好努力啊。

  「那個……」

  有人搭話,我頓時回神。坐在對面的小園同學探出身子。

  「那個便當,是親手做的嗎?」

  她閃閃發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邊。

  「呃……」

  這種時候,我真的無法老實告訴她「這是妳昨天見到那位淺村同學幫我做的」。何況引來她的追問也很麻煩。

  那麼,說是男朋友幫我做的呢?不不不慢著。要是這麼講,會讓她知道我們住在一起。換句話說我和男友同居。不,雖然同居,但是兄妹的同居不能算數。應該不算吧?

  「家人為我做的。」

  雖然沒有說謊卻也不是真相。嗯,就這樣吧。

  雖然我覺得這個說法不賴,但我一說出口,小園同學就像被狐狸耍了一樣──沒想到,這個譬喻居然會有如此貼切的時候──當場愣住。

  「咦咦咦咦?」

  「怎麼了?」

  「唔~唔~唔~不對勁的人果然是我嗎?」

  她歪著頭嘀咕。這是怎麼回事?

  「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呃,那個啊,昨天我也是和前輩一起吃便當,那時候淺村前輩帶來的便當看起來也像是親手做的,所以我問了一樣的問題喔~然後,他回答『家人為我做的』。」

  老實說,我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昨天那個便當是我做的。淺村同學回答時應該也很為難吧。這也就表示,左右為難的淺村同學給出和我一樣的答案。

  「呃……喔,這樣啊。」

  「換成是我,一定會說是媽媽……不對!像是家母、家父,講得更具體一點。」

  我想也是。我應該也會這麼說。

  「啊,順帶一提,這是家母做的。」

  小園同學把便當傾斜讓我看。她的便當盒比我的小,裡面裝的配菜多采多姿。牙籤還是卡通圖案,很可愛。

  「所以聽到淺村前輩和沙季前輩都說『家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奇怪的人是我嗎……」

  「啊、哈哈哈……」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因此偷偷瞄向自己的便當。

  裝在保鮮盒裡的沙拉。大概是因為參考我做的那份,所以蔬菜的搭配也一樣。不僅如此,雖說這種保鮮盒很常見,但都是同一款。便當袋也是同款,只有顏色不一樣。

  我悄悄把便當袋從桌上挪到椅子上。

  「嗯,我想『家人』這種說法也很普通喔。」

  「普通嗎~?啊,可是可是,這樣聽起來有點成熟,我覺得不錯耶。」

  「這我恐怕就不太明白了。」

  「咦~怎麼這樣~居然翻臉不認人~」

  她笑著說道。那張笑臉看起來和方才對顧客展露的一樣自然。

  「說到家人~沙季小姐有兄弟嗎?」

  「呃……」

  如果要從頭開始說明,會很尷尬。

  更何況,也不知道小園同學對我這種答案會有怎樣的反應。因為不知道,所以想避免。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回應時,小園同學卻看向斜上方,喃喃自語起來。

  「等一下,我猜猜看喔。雖然感覺像姊姊……沙季前輩感覺很可靠又很帥氣嘛。嗯~不過,反向思考猜是妹妹……怎麼樣?上面有哥哥或姊姊!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這種就叫做反差萌對吧!所以要故意反向思考!」

  什麼反向思考啊?

  「就算妳問怎麼樣也……」

  「怪了?該不會是獨生女?」

  「這……想知道?」

  「不,倒也不會。」

  什麼?

  「因為我想了解的不是情報,而是沙季前輩。」

  唔唔。

  「我啊,見到長得帥氣的人或者英挺瀟灑的人,就會無條件地感到羨慕,因為自己長這樣。」

  說到「這樣」時,她把手掌按在自己頭上。

  大概是指「個子嬌小」的意思吧。

  「我倒覺得很可愛。」

  「哇~!謝謝!不過,我還是比較希望帥氣一點、英挺一點呀~」

  小園同學笑著說完,回頭吃起便當。看樣子她已經滿足了。

  我則是內心冷汗直冒。

  這……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像真綾,因為距離很近又好相處。不過,她們不同。

  別看真綾那樣,其實她距離感拿捏得很好。

  她確實很容易親近,不過只要稍微聊上幾句,就能精準掌握住和他人的距離。舉例來說,就像去年班際球賽那時。

  見到我蹺掉練習,真綾沒有多說什麼。她雖然愛管閒事,卻能認清對象。對方究竟是想要有人來邀請,還是希望放著別管,真綾在這方面看得很準。

  相對地,小園同學則會迅速縮短彼此的距離。

  她會一副「如果不和我交朋友我就去死喔」的模樣逼近。感覺根本不在乎對方怎麼想。

  應該沒有惡意。

  這點我明白。因為我還記得,媽媽離婚後人家對於我們母女的惡意有多麼煩。我覺得兩者有所不同。

  她多半是想要交朋友才會把話題扯遠吧,而我卻強行讓話題打住了。我覺得很抱歉,但是──

  「那個……是不是給前輩添麻煩了?」

  我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咬著卡通圖案牙籤的小園同學一臉歉意。

  「前輩家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該問?」

  她意外地敏銳呢。

  「倒也不是這樣……嗯,不過我不太習慣聊這種話題。唉呀,反正我的事聽了應該也不會覺得有趣嘛。」

  「嗯……好的。我知道了。那就不問啦!」

  「嗯,抱歉。」

  「哪裡哪裡~」

  接下來,我們兩個一語不發地吃完便當,各自看著手機到午休結束。雖然沒有聊起來,我卻有點慶幸彼此的距離沒有拉近。

  我關掉英語聽力訓練影片,整理一下儀容,然後向小園同學搭話。

  「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

  「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儘管稱呼令人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我還來不及思考問題出在哪裡,就得開始忙下午的工作了。

  我打了下班卡,結束今天的打工。

  來到店裡的客人都帶著雨傘,顯然是下雨了。何況把雨傘套放在店門口的人就是我。

  一走出建築物,強風豪雨就從側面來襲。

  我連忙撐傘──這樣下去風可能會把傘吹走,讓我十分慌張。情況不妙。於是我暫時躲進建築物裡。

  我仰望天空,思考該怎麼辦。

  帶在身上的是小型折傘,我實在不認為它頂得住這種程度的風雨。

  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有打雷之虞,我太小看預報了。對不起。路上往來交錯的行人,也都緊緊抓著傘柄免得傘被風吹走。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有人的傘被強風吹翻。

  「這……不管怎樣都會淋濕吧……」

  就算帶大傘出門,想必也是一樣。不僅如此,體重輕的我說不定會被傘拖著走──往好的方向去思考吧。

  雨看來不會停。

  我緊緊抓住掛在肩上的運動包,握好傘柄,下定決心走向雨中的街道。在彷彿連身體都會被吹走的風雨中,我勉強開始前進。

  雨打在傘上的聲音很吵,即使走到了向來吵鬧的澀谷大街,也聽不見半點流行音樂。

  雨勢封住了街上的嘈雜。

  雲層上方隱隱傳來雷聲。儘管還沒聽到雷霆巨響,卻還是讓人有點不安,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

  熟悉的公寓出現在眼前。

  啊,再過不久就到家了。來到公寓入口處往外延伸的遮雨棚底下,收起雨傘,我這才鬆了口氣。

  「呼……」

  能夠靠著雨傘多少遮擋一些的部位,只有頭和上半身。雨水還滲進鞋裡,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怪聲,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捲起折傘,搭上電梯。

  總算到家的我打開家門,輕輕說了聲「我回來了」。

  我將包包放在走廊上,脫掉鞋襪打赤腳。我想盡快把衣服換掉。

  注意到門的另一邊有人,我嚇了一跳。此時我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倉促間只想著不能讓淺村同學看見這副丟臉模樣。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淺村同學卻隔著門問我雨勢如何,還說洗澡水燒好了。

  而在說完之後,他就轉身走開。

  「謝謝。」

  勉強擠出的聲音很小,不曉得有沒有傳到門的另一邊。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頭髮上的水滴到走廊上,不過轉念一想,之後一樣要把腳印擦掉嘛。為了讓鞋子乾得快一點,還得把報紙或乾布塞進去才行。

  一想到要善後就覺得好麻煩。

  不過,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和媽媽相依為命那段時間,放學回家時媽媽已經出門工作,所以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這正是我此刻想要的,有人先一步幫忙準備,讓我好開心。

  我走向浴室,感覺原先沮喪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呼……」

  我喘了口氣。

  冰冷的身體在熱水裡得以放鬆,自皮膚滲進來的熱,從內部溫暖我的身軀。

  我閉上眼睛發呆,發現連浴室都聽得到些許雨聲。

  看來雨變大了。還打雷。拜託,別在我洗澡時停電。

  儘管有了喘口氣的機會,但我擔心會打雷,所以洗身體和泡澡的時間都比平常來得短。

  走出浴室,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光是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就能聞到香味。

  淺村同學想說能暖暖身子而做了咖哩,他的體貼令人開心。

  我無意間看向窗外。咦?雨勢比剛剛小了一點。該不會,我剛好在雨最大的時候回家吧?總覺得很不甘心。

  窗外已經變暗,實際的天氣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媽媽他們會不會有問題啊?

  才剛說出口,我的手機就收到訊息。只看LINE跳出來的通知就曉得是媽媽傳的,她說碰上塞車,車子動彈不得。

  淺村同學也用手機搜尋,好像是暴風雨加上交通事故。

  不過,媽媽說要到明天才能回來──

  明天就是星期一,沒問題嗎?雖然媽媽晚上才上班,應該沒問題就是了。我正擔心時,淺村同學告訴我,太一繼父為了保險起見週一請了特休。那麼,他們應該不用急著趕回來吧。

  慢著。這也就是說,今晚家裡還是只有我和淺村同學兩個人?

  不過嘛,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會有什麼改變啦。

  沒錯,就只是正常地洗澡、念書、睡覺。啊,這麼說來我已經洗過澡了。

  所以和淺村同學互相退讓的儀式今晚就用不著了。這麼告訴淺村同學後,他好像愣住了。

  「所以說,我已經先洗過澡了。」

  淺村同學──

  不對。

  「悠太……哥想要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好險。這麼說來,淋得一身濕回家的我,進家門前完全忘了平常的例行公事。呃,所以說眼前這個人是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胡思亂想啊!我可不會說喔。為什麼非撒嬌不可啊?完全搞不懂對吧?

  「這麼說來,那個叫小園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喔。」

  「嗯?啊,果然由妳負責帶她。」

  淺村同學一臉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覺得我突然轉變話題吧(雖然在我腦袋裡是連貫的),不過看來他很快就聽懂我是在說新來的工讀生。

  我把自己也要負責教育小園同學這件事說出來。

  結果,淺村同學給了「她吸收得很快」這種正面的回應。

  「這……應該吧。」

  我欲言又止。

  大概是因為我答得含糊,淺村同學擔心地問我是不是出了問題。

  「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她是個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過……抱歉,要用言語解釋有點困難。」

  淺村同學聽完之後說,「就我的印象,感覺她似乎有點像奈良坂同學。」

  他應該是認為我和她能處得很好吧。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像。不過──

  真綾是向日葵。會隨著太陽的動向擺頭。呃,並不是「我就是太陽」這種聽了就難為情的意思,而是指她的應對會配合對方。所以才能交到那麼多類型截然不同的朋友。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很怪,不過她有我這種不擅交流的麻煩朋友,也有陽光外向的朋友。有正經的朋友也有不正經的朋友。

  真綾能夠配合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應對。

  至於小園同學──

  就像淺村同學說的,小園同學是個很優秀的新人。有禮貌、學得快。這些都是優點。以工讀生來說,她毫無疑問是即戰力。

  不過,她的主軸多半不會放在別人身上。

  我想起在辦公室吃便當那時的事。沒錯,當時我催促「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小園同學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在那之前都是「沙季前輩」。不會錯。

  為什麼改了稱呼呢?搞不懂,感覺有點悶。

  不知不覺間,風雨變大了。

  吃完飯後,我窩回自己房間念書,準備考試。

  儘管有戴上耳機隔絕雜音,手機螢幕的亮光卻讓我分了心。LINE的通知。點開一看,我和真綾、佐藤同學的三人LINE群組有了新訊息。

  那是在校外教學同房時,建來聯絡用的群組。扣掉淺村家的家庭群組後,這是我唯一加入的LINE群組。絕大多數情況下直接聯絡當事人就行,所以我不太明白建立群組有什麼必要。

  不過嘛,也因為這樣,這個群組很少有新訊息。

  【亮了!亮了耶!果然很近!】

  是真綾。

  【去睡覺。】

  我只回了這幾個字。真是的,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用LINE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訊息已經標上已讀,而且有了回應。

  【好可怕。綾瀨同學不怕對吧?真厲害。】

  是小涼,佐藤涼子同學。

  「啊~」

  我這才明白真綾的意圖。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目標啊。

  真綾大概是知道佐藤同學膽子小,所以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人家吧。說不定她會害怕──真綾一定是這麼想的。如果直接傳訊息過去,又會讓佐藤同學覺得自己害人家費心,所以才發到群組裡。即使一個人會怕,知道有相同境遇的同伴還是能舒緩心中的不安。

  嗯,一般來說可以。

  【妳們那邊沒事吧?】

  【我待在房間裡,把耳機音量開得很大很大!隔絕光和聲音!】

  【果然是這樣啊……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好。】

  訊息到此暫時停止。

  【真的有用。謝謝。】

  佐藤同學的訊息附了一個微笑貓咪的貼圖,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真綾真的很體貼。

  「不怕……怎麼可能嘛~」

  沒錯,我怕打雷,還有隨之而來的停電。即使敏銳如真綾,好像也沒發現其實我一樣會怕。

  我離開房間,來到起居室。打開電視,轉到提供氣象資訊的頻道。

  畫面上是一位播報氣象新聞的女主播,角落有字幕,主播背後的地圖上散布著許多閃電標記。

  「看新聞嗎?」

  聽到聲音嚇了我一跳。是淺村同學。

  我一直盯著電視,連他走進起居室都沒注意到。

  現在畫面上是雨量推移圖。

  「我想,應該用不著擔心。」

  稍微聊了幾句後,淺村同學說道。

  「媽媽他們?嗯,我不擔心他們。」

  她不怕打雷閃電,而且旁邊有太一繼父陪伴,比待在我身邊更能讓人放心。

  我偷偷瞄了背後的淺村同學一眼。

  看來他正要洗澡。大概是發現起居室的燈亮著,所以來看看怎麼回事吧。

  我不想拖延他洗澡的時間,繼續看新聞擔心些有的沒的也不會讓雨雲消失。

  「要喝點東西的話,我幫妳泡。」

  「喝咖啡會睡不著,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沒關係,我自己來。」

  幾乎就在我說到「來」的同時,我站起身的那一刻。

  閃光。令人顫抖的巨響。我不禁慘叫。

  光亮消失。

  掉進黑暗之中的我,瞬間陷入恐慌。我摀住耳朵,蹲了下來。與其睜開眼睛也看不見,還不如自己閉上眼睛不看。這麼一來看不見就是因為自己。

  「綾瀨同學!」

  宛如就在耳邊的呼喊,勉強傳進了我的耳裡。

  有人溫柔地扶著我的肩膀,於是我抬起頭睜開眼睛。就在這一瞬間,第二次閃光烙印在我的眼中。我不由得緊緊抓住眼前的淺村同學。

  不要!我受夠了!

  我緊閉眼睛,絕對不睜開,並且牢牢抓住手裡的衣服。

  轟隆轟隆的雷聲,讓我的心臟繃得好緊。突然變得一片黑暗也好恐怖。雖然淺村同學說只是停電,但恐懼不可能就此消失。

  他說亂走很危險,坐著比較好,於是我在他的牽引下乖乖坐到沙發上。

  淺村同學也坐到我身旁。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聽到這句話,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閃電在方形窗戶的彼端流竄,帶來的光亮勉強能讓人看出窗框的形狀。

  建築的燈光全都消失無蹤,看來真的出現大規模停電。

  我依然抓著他不放。貼著胸口的手,把他的上衣都弄皺了。我實在無法鬆手。總覺得如果不找個東西抓住,就會被留在黑暗裡。

  淺村同學摟住我,輕撫我的背。

  這樣簡直就像在安撫小孩子,我本來該感到害羞的,但是背上那隻手掌的溫暖讓人好安心,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我實在無法抗拒。

  「妳怕打雷?還是停電?」

  「……都怕。」

  依偎在淺村同學懷裡的我悄聲說道。

  對不起。像個小孩一樣抓著你。

  聽了我的道歉,淺村同學柔聲告訴我,誰都有害怕的東西。摟住我的手臂力道稍微強了一點,這種愜意的感覺令我鬆了口氣。

  「我會待在妳身邊,哪裡都不去。」

  聽到耳邊緩慢卻清晰的話語,像哭泣孩童一樣頑固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淺村同學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突然掉進黑暗之中,為什麼淺村同學還能這麼冷靜呢?難道他什麼都不怕嗎?

  這麼想的我開口詢問,卻意外地聽到他說,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會害怕。

  但淺村同學又說,黑暗和幽靈之類的東西沒什麼好怕的,讓我懷疑他的感性是不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可能是為了安撫我吧,淺村同學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陪我聊天。

  逐漸冷靜下來之後,我才注意到。

  我陷入恐慌時,淺村同學喊的是「綾瀨同學」。他慌到把「在家裡要喊名字」的約定完全忘了。不過,或許該慶幸。可能就是因為用了熟悉的稱呼,才能讓我聽進去。

  空調也停了,只聽得到雨聲和風聲。儘管雷聲逐漸遠去,電卻還沒來。

  為了把注意力從風雨上移開,我說起小時候的回憶。

  說出自己討厭黑暗的原因。

  總覺得怕黑就像小孩子一樣,很丟臉。

  真要說起來,我也不太會告訴別人自己害怕什麼、拿什麼沒輒。

  但是不曉得為什麼,我希望淺村同學知道。

  因為是淺村同學,所以希望他知道。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淺村同學聽完後輕聲說。

  碰上害怕的東西能老實承認害怕很了不起。

  是這樣嗎?

  「即使驚慌到抓著你不放?」

  聽到我自嘲似地這麼說,淺村同學回答,換成他搞不好會逞強說不可怕。

  小時候的淺村同學,嘴硬地說「一點也不可怕」──這樣的畫面在腦中浮現,我不禁脫口說出「我倒覺得這樣很可愛」。

  雖然被說可愛讓淺村同學有點尷尬就是了。

  「不過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這種時候可以依靠我。」

  嗯,謝謝。

  剛剛我好開心。

  「你說了吧?會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

  我這麼一說,他半開玩笑地回「那就好」。害羞了。

  淺村同學從口袋掏出手機,放到沙發前的桌子上。他熟練地操作一會兒,手機便播起低傳真嘻哈。

  帶有雜訊的樂音在耳中迴盪。

  把雨聲和風聲從腦袋裡趕出去。

  【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我想起剛剛佐藤同學和真綾的對話。

  嗯,真的耶。佐藤同學、真綾,我現在不害怕了。

  「忘掉停電這件事吧。當成在雨聲和音樂聲中,度過一段優雅而美好的時光,這樣不是感覺很賺嗎?」

  聽到淺村同學有點做作的語氣,我的嘴角自然而然有了笑意。

  詩人──淺村悠太的名言讓我笑了出來,我把臉埋進他懷裡,拚命地忍住笑聲。不行,太好笑了。

  他懷抱的溫暖令人陶醉。

  耳邊只聽得到模糊的音樂。

  要是就這樣閉上眼睛,感覺能忘記此處是公寓裡的自家,而且現在正因為暴風雨停電。

  闔上的雙眼彷彿能望見彼方的庭園裡,繡球花在雨中盛開。

  淺村同學心臟的節奏,和我的心跳逐漸重合。

  我放開淺村同學的衣服,把手疊上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我在十指交纏的同時抬起頭來,以聽不到的音量低語。

  「欸……」

  天花板的燈突然亮了。

  空調的運轉聲響起,定睛一看,窗外建築的燈火也先後點亮。

  電來了。宛如夢醒。

  LINE接到媽媽的訊息。

  她說雨停了所以會盡快趕回來。

  雖然不曉得盡快是多快,但可能已經離家不遠,說不定很快就會到家。

  「真可惜。優雅而美好的時光結束了。」

  黑暗帶來的恐懼並未消失。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恐怕既不會優雅也不會美好。但是,淺村同學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他的心意讓我開心到不得不這麼說。

  「改天還有機會,對吧?」

  淺村同學說道。

  改天。就像這樣,只有我們兩個。

  也對。雖然我討厭打雷,也討厭黑暗。真希望至少有萬聖夜那時的光亮。

  不過──改天。能把「欸」後面那些話說出來的那一天。

  「嗯。那麼,晚安。」

  雖然現在還說不出口。

  「悠太……哥。」

  對於這句確認似的話語,淺村同學也給了回應。

  「晚安,沙季。」

  沒錯,等到我已經習慣他喊我「沙季」的時候。當他用「綾瀨同學」喊我反而會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再繼續。

  家裡只有我和淺村悠太的兩天,就這樣結束了。

    6月14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陽光照進起居室。

  雨停後的早晨十分明亮。露面沒多久的太陽,將光亮送來透光窗簾的另一邊。

  還是說,純粹因為我心情愉快才會有這種感覺?

  既然心情會受天氣影響,那麼反過來也一樣。眼裡的世界會隨心態有所不同。

  唉,雖說只在腦裡想,不過化為言語後也未免太像吟詩了,感覺很不好意思。

  儘管如此,多虧昨晚那段相互依偎的時間,我對於綾瀨沙季這個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桌吃早飯時,每次視線相交,她那柔和的表情就會一點一點地溫暖我的心。

  吃完飯後,我整理儀容準備出門,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從寢室走了出來。

  他們似乎是今天清晨到家的,當時我們還在睡覺。

  「早安。還有,我們回來了。沒出什麼事吧?」

  「歡迎回家。和往常一樣。」

  如果回答「什麼事都沒有」,恐怕算不上誠實。

  「大概就碰上停電吧。」

  「咦,真的嗎?沒事吧?」

  「嗯,時間很短。沒發生什麼狀況,而且電很快就來了。」

  聽到綾瀨同學這番話,老爸身旁的亞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吧,太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老爸面露苦笑,以手指推了一下鏡框。

  「亞季子,妳要知道,不管怎麼樣,會擔心就是會擔心。理性沒辦法阻止的。當然,我也覺得不會出問題就是了。」

  看見老爸一臉得意,逼得我必須努力忍笑。

  「是是是。」

  亞季子小姐隨口敷衍裝模作樣的老爸。

  綾瀨同學噗嗤一笑,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再不出門要遲到嘍。」

  在亞季子小姐的催促下,我們向兩人道別,隨即衝出家門。

  我們沿著雨後的街道往學校走去。

  天空藍得彷彿昨晚沒下過雷雨。就連地面的水灘也映出了晴空的色彩,顯得無比耀眼。

  綾瀨同學就在我旁邊,刻下同樣的步伐。

  真是有趣。

  我的速度比原來慢。換句話說,單位時間的移動效率降低了。若以效率優先,反正雨已經停了,應該騎自行車才對。但是,我對於現在的步伐很滿足。

  這也是心境造成的差異。

  不是單純通學,更是為了珍惜與對方相處的時間。希望在外面的距離能夠更近──為了做到這點,我從昨天開始不再錯開時間出門。

  何況現在是梅雨季。因此我決定暫時封印自行車通學。

  我們在路口的紅燈前停下。

  這麼說來,好像就是這裡──一年前的記憶復甦。

  綾瀨同學沒注意到大型車輛無視交通號誌,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她。一想到當時沒反應過來會怎麼樣,背後就有股寒意。

  綾瀨同學點點頭,似乎明白我的擔心。

  「嗯,我會注意。」

  燈號轉綠。我們先確認左右來車,接著平安無事地穿越路口。

  我鬆了口氣,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看這個天氣,明天的比賽應該沒問題。氣象預報也說明天會是大晴天。」

  身旁的綾瀨同學聽了也點點頭。

  雖然操場應該還沒乾,要在外面比賽的人恐怕沒辦法練習。

  我們這些在體育館比賽的,只能將他們的遺憾一併扛起,做好最後的調整。

  通過校門,在鞋櫃換鞋,穿越走廊,走樓梯到三樓。

  這段時間,我和綾瀨同學一直待在一起。

  抵達校舍頂樓之後,我們依然並肩走向教室。同班同學到了這裡才拉開距離,反而顯得不自然。我和綾瀨同學一直維持在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距離。沒有牽手,只是普通地並肩而行。

  我們打開前門,走進教室。

  互看一眼並點點頭,隨即走向各自的座位。

  放下書包坐到椅子上之後,不知為何吉田小心翼翼地靠過來。他側坐到我前面的位置,把臉湊過來悄聲說:

  「唉呀呀呀,真有兩下子啊,淺村先生。」

  平常都直接叫我「淺村」的人,突然改口叫我「淺村先生」,令人毛骨悚然。

  「呃……怎麼啦?講話沒頭沒腦的。」

  吉田瞇起眼睛。

  「唉呀,如果我沒看錯,淺村,你好像是和綾瀨一起來的?」

  果然被問到了。

  就是因為會這樣,我們先前才沒有一起上學。

  高中男女以還算近的距離一同走進校門,似乎會讓人有某種期待。

  「大家都是同班同學,說幾句話很正常吧。」

  「重點是什麼時候。淺村你和綾瀨有接點嗎?」

  嗯,這就是問題了。

  升上高三已經兩個月,突然和先前連視線都沒交集的人親密地一起上學,自然會引來疑惑。人際關係改變需要事件。以小說而言,登場人物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在毫無描寫的情況下有所變化。

  不過,現實用不著電視劇那種戲劇性的事件。沒錯,好比說──

  「今天只是偶然地一邊聊天一邊走進學校而已呀?」

  我沒說謊。

  只是省略了「從同一個家走出來」這部分。

  「偶然是吧。淺村,原來你能和初次見面的人聊得那麼開心?」

  「也不算初次見面吧。去年,我和綾瀨同學他們班上的人一起出去玩過。」

  嗯,這也是真的。

  「玩,去哪裡?難道是傳說中的──男女一起唱卡拉OK?媽媽我不准!」

  我可不記得自己是吉田生的。

  「夏天去市民泳池。」

  「那不是夢幻國度嗎﹖混帳。」

  「我想那只是公共設施而已。」

  「原來如此。於是,你們就混熟了?」

  「大概就你看到的那樣。」

  至於有多熟則故意含糊帶過。

  吉田把臉湊到我耳邊。

  「我支持你喔,淺村。」

  「支持什麼啊?」

  「所以說,什麼時候要告白?」

  「還告白咧……」

  為什麼一講到男女關係就要扯到戀愛啊……不,實際上的確是戀愛關係。已經告白過了。

  「吉田你和牧原同學也很要好,而且有關係不錯的異性朋友很正常吧。」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你喜歡她啊。」

  「咦……我還在想你們怎會那麼要好,原來吉田你喜歡牧原同學啊?」

  「啊!淺、淺村你這傢伙!聲音太大啦!」

  吉田東張西望,但我並沒有大聲嚷嚷。

  我很有常識地小聲詢問。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人際關係要維持對稱性才算得上公正吧。

  這時預備鐘響起。

  吉田離開前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晚點有事找你商量。」

  說完,他就回自己座位了。

  要商量什麼啊?我一直覺得以我的個性不會有人來找我商量什麼事,而且就剛剛的對話看來,恐怕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戀愛諮詢……

  難以理解。至於吉田找我商量些什麼,要到下午體育課才知道。

  隊友投出的球在籃框上轉了一圈後掉出來。

  體育課。這是一場分成兩隊的小型比賽,班際球賽前的最後一次練習。

  待在籃框下的我,接住了掉下來的球。敵人緊緊貼在背後,我沒辦法簡單地面對籃框。好啦,該就這樣強行轉身投籃,還是──

  「淺村!」

  隊友呼喚我。退到三分線外的同班同學對我招手。是吉田。

  我的腳在地板上踏出聲響,傳出的球飛向吉田胸口。

  接著,他投出的球劃出和緩的弧線,落進籃框。

  敵我雙方都「喔!」地讚嘆出聲。

  「傳得好,淺村!」

  吉田向我道謝,我回了句「投得好」。

  明明不是自己進球,卻很開心。

  原來如此,這就是團隊運動嗎。

  以手背擦掉額前汗水後,我輕輕喘了口氣。

  我想起去補習班那天和藤波同學的對話。我只是專心地支援隊友。即使如此,表現好的時候依然會感到充實。雖然不輕鬆,但我很慶幸自己有挑戰。

  哨音響起,到了休息時間。

  我靠著體育館的牆調勻呼吸,此時有人喊「淺村」。於是我抬起頭。

  吉田一本正經地走了過來。

  「有空嗎?」

  「嗯。」

  「我想告白。」

  「我也需要做點心理準備。」

  「我想也是。畢竟突然講這種……不是啦!對象又不是你!」

  吉田是個會配合吐槽的男人。

  「我知道。牧原同學對吧?」

  他點點頭。

  「然後,你想告白和找我幫忙有什麼關係?」

  「明天是班際球賽對吧?」

  「是啊。」

  「我想表現一下,希望你可以盡量把球傳給我。拜託!」

  吉田合掌懇求。

  「傳給你無妨,但是在場上表現好和告白有關嗎?」

  「在對方好感度提高的時候告白,成功率比較高。」

  「告白成功與否是看先前的累積,應該和當下的氣氛無關吧。」

  假設因為表現得比平常好而讓對方說OK,那不就表示要在好感度降低的狀態下交往嗎?因為表現恢復原來的水準了嘛。

  我老實地把想法說出口,卻看見吉田揉了揉眉心。

  「淺村,你每天都在想這種事嗎……的確,你說的話也有點道理。或許算得上非常有道理。但是你不懂高中男生的純情!」

  「我的意思是,你這段時間的累積不會騙人。你們關係不錯吧?」

  「唔……算、算是啦。」

  他們要好到能約在學校餐廳吃飯,還並肩而坐。這表示他們已經光明正大地在全校學生面前待在一起。當然,也是有「我只把他當成好朋友」這種可能……但考慮這個也沒意義吧。

  「知道啦。我會盡量把球傳給你。」

  我並不堅持自己要有所表現。何況真要說起來,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技能,能做到的就只有支援隊友。而且正如剛才所見,吉田投籃命中率很高。

  吉田表情一亮。

  「謝啦,淺村。好,明天我要加油!」

  這股真誠的邪念太過耀眼,我只得把臉別開。

  於是我看見綾瀨同學在體育館的另一邊和班上同學聊天。

  「你很努力耶。」

  我用筷子撥開餐桌上的竹莢魚時,綾瀨同學冒出這麼一句。

  雖然沒頭沒腦,不過我大致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體育課?」

  「對。你是第一次在班際球賽選籃球吧,沒問題嗎?」

  「勉強練到不至於扯人家後腿了吧。場上狀況應該也看得比較清楚了。」

  練球練到後來,我漸漸了解隊友的性格,這點很有趣。像是在教室裡隨隨便便的人其實偏向穩重打法,沉默寡言的人常有些比較誇張的動作。

  了解隊友們的性格後,就會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行動最適合,於是愈來愈有樂趣。

  「但如果要問我能不能來些精彩的表演,我只能說做不到。」

  「這樣啊。但是,大家都說悠太哥籃球打得不錯耶。」

  「不不不哪有這回事。」

  「要運球也做得到。」

  「很慢就是了。」

  「雖然人家說你總是把球傳出去。」

  「因為吉田投籃比我準嘛。」

  「是嗎?」

  為什麼綾瀨同學一臉疑惑?

  「話說回來,妳也很努力吧?我看妳們好像討論戰術討論得很熱烈。」

  「咦?」

  「休息時剛好看到。當時妳們那一隊在討論吧?差不多要下課的時候吧。真的只是碰巧看到。」

  「啊……嗯,算是吧。我們在討論一些事。」

  儘管她回答得有些含糊,但是我們沒繼續談班際球賽的事。晚餐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順帶一提,明明父母已經回家卻只有我們兩個吃晚餐,是因為亞季子小姐和往常一樣去上班了,老爸則是累到在房裡睡大覺。

  畢竟他們在暴風雨的晚上碰到大塞車,拖到天亮才回家嘛。這也是難免。

  再婚一週年紀念旅行辛苦了。

  吃完晚飯去泡澡時,我想起吉田說的話。

  想在心上人面前有所表現後告白,是嗎?雖然我怎麼想都覺得風險很大。但是如果問我什麼時候才是告白的最佳時機,我也想不到。

  「這種東西,還是那傢伙比較懂吧……」

  我想起那個戴眼鏡的好友。如果換成丸,他會怎麼回答吉田呢?

  總而言之,既然已經答應,明天就盡量把球傳給他吧。反正這樣勝率比較高,隊友應該也期待我這麼做吧。

  想到這裡,我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冰涼的水滴落在我的鼻尖。

  我想起晚餐時綾瀨同學疑惑的臉。

  儘管我自認做了最佳選擇,但在別人眼裡不見得如此──她是這個意思嗎?

  不過,這恐怕要問籃球社的人才會知道吧。

  「說是這麼說啦……」

  儘管覺得自己只是盡力而為,浴缸裡的我依舊陷入沉思。

    6月14日(星期一) 綾瀨沙季

  早晨的餐桌安寧祥和,彷彿昨晚的暴風雨只是假象。

  朝陽一如往常地照進起居室,早飯一如往常地美味。雖然今天的味噌湯是即溶湯包,但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好喝。

  早飯時,我和淺村同學視線相交好幾次。一想起昨晚,臉上就不禁有了笑意。他抱住了害怕打雷的我。多虧有他,我昨晚睡得很熟。上次在風雨夜睡得這麼安心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

  我穿上制服,整理頭髮。就在我打點儀容時,媽媽他們起來了。他們似乎是清晨才回來,兩個人都一臉倦容。

  太一繼父得知昨晚停電後很擔心,不過什麼事都沒發生,沒問題的。

  踏出家門之前,媽媽叫住我,我要淺村同學先走。

  「沙季,妳沒事吧?」

  咦?我說了沒事啊?只是停電而已,家電也沒出什麼狀況。

  「可是,妳怕打雷吧?」

  喔,那個啊。對喔,媽媽知道。

  「沒事,有悠太哥在。」

  「悠太?」

  「停電時我們兩個都在起居室。他一直安撫我,直到我冷靜下來。」

  抱在一起這部分就不提了。

  「這樣啊,悠太好溫柔。」

  媽媽開心地說道。接著她才對我說﹕「路上小心。」我趕緊追上淺村同學。

  我還不習慣並肩而行。雖然我沒問淺村同學為什麼不騎自行車而是走路上學,但我知道他是想改變我們在外面的距離感。

  我也得習慣才行。

  我們一邊走一邊閒聊,話題包括雨後街道的氣味、班際球賽的練習等。停下來等紅燈時,淺村同學看著路口出神。出了什麼事嗎……啊。

  大約一年前,淺村同學把差點被車撞的我拉回來,地點就在這裡。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只想著要讓自己表現得理性。媽媽再婚讓我多了個沒有血緣的哥哥,生活有所改變,該有的心態也變了。

  雖然就結果來說我安然無恙,但是不能再讓人家擔心了。我也不想讓淺村同學感到不安。

  接下來,我們還是一起走。

  穿過校門通往校舍的坡道、進入校舍後的走廊、樓梯,都是並肩而行。明明只是待在身旁,卻還是想維持這個距離。

  進了教室,我和淺村同學以眼神互道「晚點見」之後,便走向各自的座位。

  我放下書包,開始做第一節課的準備,此時突然有個氣息接近。抬頭一看原來是班長。下半框眼鏡還是那麼適合她。

  「早安,綾瀨同學!」

  招呼很有活力。她本來就是個開朗的人,今天臉上的喜色卻比平常更明顯。

  「那、那個……」

  小涼──佐藤涼子同學,從班長背後探出頭來。她的眉毛呈八字形,似乎有話想說。班長座位在我旁邊,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連佐藤同學都跑來,她們有什麼事嗎?

  「早安,班長、佐藤同學。」

  兩人的態度果然和平常不同。怎麼了嗎?就在我疑惑時,班長拍拍我的肩膀。

  「喂喂喂,我說綾瀨同學啊,妳這人還真是不能小看耶。」

  「欸?」

  班長的眼裡滿是好奇。佐藤同學看起來則是有點擔心。

  「居然還裝傻~我剛剛看見嘍。該不會妳和淺村同學……是這種感覺?」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這是問我們有沒有在談戀愛對吧?就算是我也聽得出來。

  不過慢著。如果只是偶然一起走進教室就被懷疑在交往,那麼路上走在一起的不就全都成了情侶嗎?雖然我的部分完全沒錯,並不是什麼偶然,嗯。

  「妳說『這種感覺』,看起來是哪種感覺?」

  我用問題回應問題,班長以手抵著下巴「唔嗯」了一聲。

  咦,這什麼反應?

  「小涼,她好像沒注意到喔。」

  佐藤同學在旁邊連連點頭。

  「咦?」

  「沒有立刻回答而以問題回應問題也是個重點,不過真要說起來,綾瀨同學妳應該很討厭人家問妳這種問題吧。但是,妳剛剛看起來不怎麼排斥喔?」

  聽到班長這番話,令我對自己感到驚訝。

  然後班長稍微壓低了音量說道:

  「話說回來,願意奉陪這種話題就表示……」

  她瞇起眼睛,看起來很開心。一旁的佐藤同學再次點頭附和。

  「不過……這樣好嗎,綾瀨同學。」

  「咦?」

  「那個……之前妳不是都不和淺村同學說話嗎……」

  咦?啊,對喔。校外教學時,佐藤同學、我、真綾一直同房。在巴拉灣海灘和淺村同學碰面時,真綾很體貼地讓我們兩個獨處,當時佐藤同學好像就和真綾待在一起。

  「沒有啦……我們關係很好。」

  「喔!所以說?進展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呃,這是問戀愛的進展對吧?這種事怎麼可能講啊?何況也沒有什麼比較深入的行為。

  在、在黑暗中擁抱有兩次。至於接吻,只有萬聖夜那次、吊橋上,還、還有缺乏淺村悠太時跑進他房間有過幾次……而且最近我們都是一起出門。

  咦?意外地多?

  「任……任憑想像。」

  我故意用玩笑語氣回答,試著裝出一副行有餘力的表情。

  「喔?允許我們想像啊。」

  班長「唔唔」地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豎起食指。

  「妄想的結果!你們兩個看起來交往半年!已經問候過彼此的家長,也有約會過夜的經驗,已經說好要在上大學時結婚──」

  「哇哇,班長,快停止妄想!」

  佐藤同學在嘴唇前豎起食指「噓~噓~」地攔下了妄想列車。班長猜中的部分意外地多讓我有點焦躁,佐藤同學真是幫了大忙。初次見面就問候過家長了,回淺村同學老家時也去約……散步過。

  至於結婚……不不不,就算以一般情況來說,交往半年的高中生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高中生耶。

  「嗯,不過話說回來──」

  班長瞇起眼睛,嘴角浮現笑意。

  「能和綾瀨同學聊這種話題,我好開心。」

  好奸詐。居然講出這種話,我想討厭妳都沒辦法不是嗎?

  不過,這樣遠比在背後竊竊私語好多了。

  「班長真是的。這種事啊,等綾瀨同學自己說出來比較好喔。」

  佐藤同學在旁邊聲援我。

  嗯,就是這樣。

  「咦~可是~」

  「等得愈久……呵呵,她說出來的時候就愈快樂,不是嗎?」

  不對!這不是聲援!她是埋伏起來等獵物上門的獵人!

  班長嘟起嘴,不滿地說道:

  「可是啊,如果就這樣一輩子都成不了戀愛話題該怎麼辦?」

  「那就等到安慰大會的時候聊吧。」

  我一句話都沒說,話題卻愈扯愈遠。

  「原來如此,不錯耶。坐在簷廊上抱著貓喝茶,聊些像是『唉呀沒想到這把年紀了還都是獨身呢,哇哈哈』之類的話題。」

  「這個主意不錯,聽起來很有趣。對吧,綾瀨同學!」

  慢著。為什麼妳們要以我會參加為前提啊?

  下午的體育課是班際球賽練習。

  休息時間,在我面前抱膝而坐的班長推了一下運動眼鏡的鼻橋,向同隊的我和佐藤同學攀談。

  「話說兩位,我身為班際球賽觀察員,很期待看見大家活躍的模樣。」

  「喔……喔?」

  她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啊?話題也莫名其妙,活躍的模樣?

  「這種像沒氣碳酸飲料的反應是怎樣啊!拚命追球的運動少年少女們,揮灑著閃耀的青春汗水。看起來比原本帥氣了十倍吧!」

  運動的模樣看起來很帥嗎……期待班上同學的活躍,對象不分男女,這點的確很像班長。

  不過,要是變帥十倍,這根本是另一個人了吧?

  「與平常不同的模樣,令人心頭小鹿亂撞。」

  「我想不會吧……應該看練習狀況就知道了……」

  畢竟比賽就是練習的延伸。說穿了,是平常的努力不懈讓人閃耀,只看班際球賽就覺得怦然心動也沒意義吧?那只是先前確實練習帶來的成果。

  想到這裡,我瞄向男生那邊。

  淺村同學努力的模樣映入眼裡。記得他說過自己的球技沒那麼好,還說不想扯別人後腿,可是就我所見,在有限的練習時間裡他還是進步了不少。

  「喔?綾瀨同學不想只看比賽當天,想要從練習看起啊?真是狂熱。」

  「我、我沒說這種──」

  啊,冷靜一點,沙季。這是巧妙的陷阱。

  「或許……是吧。」

  說完,我微微一笑。加油。

  「喔?笑得很從容嘛。」

  很好,這麼一來就不會被認定為淺村悠太跟蹤狂了吧。就在我以為話題到此結束時,佐藤同學卻悠哉地回應了前一個話題。

  「不過,我覺得能當成契機喔。啊,這個人除了平常見到的那一面之外,還有這樣的一面。在校外教學一起行動之前,我一直覺得綾瀨同學很可怕。」

  佐藤同學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就連班長也點頭同意。

  「嗯,我懂。在坐到她旁邊之前,我都沒想過她是個這麼有趣的孩子。」

  有……趣?

  「所以我認為,看見意外的一面,有助於顛覆成見,重新評估對方。『他在班際球賽的表現很帥氣』也可能成為契機喔。」

  「這個嘛,如果是看見結果後想像對方平常的努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輕咳一聲,以不怎麼情願的語氣參與討論。

  「有了個重新評估對方的契機嗎?如果是這樣,在那裡面──」

  班長指著男生那邊說道:

  「大概是兒玉吧。平常只覺得這人很煩,但他意外地打得不錯,看起來應該有經驗。他明天應該會有所表現吧。還有感覺什麼運動都行的吉田。」

  「他投進不少球嘛。」

  「所以妳有看是吧?」

  班長這一調侃,佐藤同學臉紅了。

  「只是剛好看見而已。」

  「比較可惜的大概是淺村同學吧。」

  聽到人家提起他,我的心跳不禁加快。

  「可惜……?」

  「他看起來學得很快,而且為人細心。實際上,他把隊友的動作看得很清楚,會在恰當的時機傳球。就連自己可以投籃的時候,他也會傳出去,感覺就像在當無名英雄。不過,總覺得他可以表現得更好。」

  「真是謙虛。」

  「說不定是膽小。不過嘛,對於綾瀨同學妳來說,或許會希望他不要太出風頭就是了。身為班長倒是希望他能為了我們班的勝利再活躍一點。」

  活躍啊……

  教師吹哨。休息時間結束。

  「你很努力耶。」

  晚餐時,我想起班長那番話,所以試著聊起籃球的話題。

  我把班上同學的稱讚告訴淺村同學,他也只是謙虛地說沒這回事。確實,他的技術或許還比不上那些運動社團的人,不過旁觀者都說他還能表現得更好了。雖然當事人大概無法理解。我也很納悶。

  儘管還想再聊一下,不過淺村同學轉移了話題。

  「話說回來,妳也很努力吧?我看妳們好像討論戰術討論得很熱烈。」

  聽到他這麼問,我想了一下。

  今天體育課的時候對吧?我們有討論什麼戰術嗎?

  結果,淺村同學似乎是看見我和班長她們聊天。我們在看男生練球,猜測明天誰會活躍──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沒想到我們明明只是在閒聊,卻被當成認真面對班際球賽。

  「啊……嗯,算是吧。我們在討論一些事。」

  由於很尷尬、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回答得很含糊。

  因為,「我在妄想淺村同學活躍的模樣」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6月15日(星期二) 淺村悠太

  雖說是我們學校是升學掛帥,但活動的日子還是會令人興奮。

  其中特別亢奮的就是吉田。

  「我們一定要贏──!」

  他一個人鼓動大家。純粹出於邪念的幹勁實在耀眼。彷彿只有吉田的世界豔陽高照。

  另一方面,幾個不擅長運動的同學待在教室一角,用死魚眼瞪著操場。

  「好啦好啦。那邊的,不要那麼沮喪啦。」

  班長推了推眼鏡,向那些人喊話。接著她拍拍手,笑著向大家宣布:

  「反正也做不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玩得開心點吧!對了對了,大家午餐時間記得來教室一趟喔~」

  聽到班長這句話,大家都露出「為什麼?」的表情。

  「班上的臨時家政社準備了慰勞品──因為有借到家政教室。我們會準備很多飯糰等大家來喔~」

  教室內「喔」地興奮起來。

  依然坐著的我沒理會周遭的歡呼,只覺得有點疑惑。

  「臨時家政社?」

  「班長的提議喔。包含我在內的五個人會幫大家做便當。」

  我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見到一名小個子同學。

  敝班籃球隊最擅長運球的兒玉。

  「──嗯?兒玉,那些東西……該不會是飯糰的配料?」

  「正確答案。嘿,淺村同學你會做飯啊?」

  「咦,啊,呃……」

  因為,保鮮盒裡裝的怎麼看都是梅干、鮭魚、昆布、柴魚片……

  恐怕任何人看見這些東西都會聯想到飯糰吧。

  「唉,看見這些應該就知道了吧。」

  兒玉把拿出來確認的配料放回便當袋,然後起身。

  「那麼,我把這些放進家政教室的冰箱之後再去會合。今天就麻煩你嘍!」

  「彼此彼此。」

  應該是我要麻煩兒玉才對。畢竟我們籃球組的主戰力,除了宣稱什麼運動都行的吉田之外,就是個子雖小籃球卻打得很好的兒玉。

  聽說他國中時代就有打籃球。換句話說,他有經驗。據說兒玉是因為長不高才放棄籃球,但是扣掉現役社員之後,我們班球技最好的應該就是這傢伙了。

  兒玉和班長他們會合,然後一起離開教室。三個女生,兩個男生。原來如此,他們就是臨時家政社嗎?

  走出教室門的時候,兒玉回頭揮了揮手。

  留在教室裡的同學們喊道:「拜託做些好吃的喔。」

  班長用奇妙的口音回答:「包在我們身上。」隨即笑著離去。

  「為了美食,我們非贏不可!好,走吧,淺村!」

  在幹勁十足的吉田催促下,我也走出教室去換衣服。

  水星高中的班際球賽排在期中考和期末考之間。

  以時間來說碰上梅雨季也不足為奇,如果天氣不佳也可能延期或停辦,所幸今年還沒到梅雨季,是個晴天。

  由於是全校性活動,所以是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每一班都要參加的淘汰賽形式。

  開幕典禮在操場中央舉行,之後學生們就地解散,各自前往比賽場地。

  我和吉田是籃球,要往體育館移動。

  我們橫越操場,走向那棟魚板型建築物,卻在途中被叫住了。

  「喂,吉田、淺村。」

  是丸。

  丸也是參加籃球,所以他和我們一同往體育館走(吉田好像知道,不過我是第一次聽說)。校外教學住在同一個房間的三人,奇妙地湊在一起了。

  丸一臉懷念地瞇起眼睛。我很久沒和他聊天了,最近連電話聯絡都沒有。分到不同班級之後,我們就疏遠了──才怪。原因在於升上三年級之後丸變忙了。

  兒玉問丸。

  「怎樣?贏得了嗎?」

  不是班際球賽。

  丸變得忙碌──累到連晚上撥個電話聯絡一下都沒辦法的理由就在這裡。不久之後──一進七月,夏季甲子園大會的地區預賽就要開始。

  「唉呀,都到了這個時候,焦慮也沒用啦。」

  聽到丸看得這麼開,吉田似乎有些不滿。

  「咦~今年我們的棒球社不是很強嗎?你是以甲子園為目標吧?」

  吉田這句話讓我吃了一驚。

  甲子園──那個全國棒球少年的夢想?

  「喔?原來我們學校那麼強啊。」

  「喂,淺村,那是你好友的球隊吧?」

  「呃,話是這麼說啦。」

  我知道他們不弱,但是到現在才曉得他們的強度足以認真地談論甲子園。丸從沒提過這件事。

  「如果去得了,大概是奇蹟發生吧。」

  看吧,丸自己也這麼說──等等,丸明明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兼隊長耶。

  「這麼沒志氣行嗎?」

  「淺村啊,我這人不會過度自信。只會冀望奇蹟發生可是當不了主將的。我該做的就只有認清雙方實力,並且為求勝利不擇手段。」

  「真像你的作風啊。」

  「不過啊,萬一真的進了甲子園,搞不好能當職業選手耶?」

  吉田眼睛閃閃發光,彷彿要參賽的人是自己一樣。

  「職業啊……」

  這麼說來,記得是去年三方面談的時候吧?聊到將來時,丸自己好像說過──「進了棒球社,並不代表就能拿棒球當工作」。

  「這個嘛,如果可以在甲子園出賽,被球探看上的可能性也會變高吧。前提是有辦法出賽。當然,既然參加了,就要全力以赴求勝。」

  「很難嗎?」

  「客觀來說很難。我們不像那些名門學校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明日之星,也沒有投入大筆資金添購的豪華設備。」

  「……這樣啊。」

  「先前也說過,我不認為能夠簡簡單單就當上職業選手。不過,我會竭盡全力看看自己能在最後一次大會走到多遠,如果,最後引起球探的關注──」

  丸淡淡地陳述事實,吉田則是感嘆地表示這條路看起來遙遠又艱辛。

  「──要做到並不簡單。更何況,吉田啊,我有我的想法。」

  「喔?」

  「你認為當個職業運動選手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不知道。」

  「淺村呢?」

  「呃……技術?」

  想以職業選手自居,技術要有一定水準吧,應該啦。

  「嗯,這個也很重要啦。不過呢,我是這麼想的──人們對職業選手的要求是『即使要付錢也會想看的優秀表現』。而且,必須要讓人產生『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想法。」

  「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

  「所謂的職業棒球,就是一種表演。換句話說,他們是透過『打球給別人看』取得酬勞。要說『吸引觀眾』也行。我認為,只讓隊伍勝利還不夠。到頭來,職業選手說穿了就是個體戶。」

  「原來……如此。」

  「這不也是技術嗎?」

  吉田說道。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唉,講得簡單一點,就是『能不能做出讓觀眾感動的表演』……但我不太會去思考這種事。」

  此刻,丸的目光焦點沒放在我們前方的體育館上頭,而是看向遙遠的彼方。

  「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

  「這……畢竟人沒辦法從外面觀察自己嘛。」

  我這麼回答後,丸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呢,只要能體會一次就行了。唉,期待『被職業球團相中』這種根本不曉得會不會發生的奇蹟,事情也不會有什麼進展。至於『吸引觀眾的表現』這種更不曉得該怎麼做到的事,去想了也沒意義。」

  丸……對自己好嚴格啊。

  「所以這個選項不太實際。但是,有機會。我認為,如果抱著『有些東西一定要竭盡全力才看得見』的念頭往前衝,事後回想起來就會發現,當初這個選擇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加豐富。」

  在旁邊聽的吉田,露出看似苦笑的笑容。

  「你這些話,絕對不是棒球社社員講的。八成是出自什麼RPG裡面的旅行賢者或類似角色吧。」

  「穿幫啦?」

  丸奸笑著說道。

  「也就是『機會到來的時候能否掌握』。沒做好準備是抓不住機會的。雖然這個機會的機率低到不切實際,但或許也可以這麼說──我平常的練習就是為了這個時候。」

  「你能拿下先發位置又當上隊長,已經夠厲害啦。」

  「就算誇我也不會有獎勵,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我和吉田都一臉疑惑,丸無奈地搖搖頭。

  「怎麼,你們沒看對戰表嗎?這次班際球賽,只要打贏一場,我們就會對上你們喔。」

  我和吉田同時叫苦。

  「居然會碰上水星高中最厲害的軍師啊……」

  「哈哈哈。吉田啊,我說過誇我也不會有獎勵了吧?放心,在籃球方面我也是外行人。」

  他說著就踏進體育館,向我們擺擺手後往自己的班級走去。

  吉田以沉重的語氣開口:

  「淺村。」

  「嗯?」

  「在體育課時,隔壁班的人告訴我。那傢伙,把三年級每班籃球隊有什麼人、參加什麼社團都調查清楚了。」

  「真的假的……」

  區區班際球賽不用那麼認真吧?雖然他的個性就是會全力以赴……

  一走進體育館,就能聽到在打蠟地板上往來奔馳的腳步聲與拍球聲。

  根據學校安排的行程,一個場地是排球,另一個場地則是籃球。已經開始了。

  這是我上高中後的第三次班際球賽,卻是第一次參加在體育館的項目。

  「來看的人真多耶。」

  觀眾明顯比等待上場的人要多。站在二樓貓道上觀看的學生也不少。

  「每年都這樣喔。」

  吉田說道。

  「是喔?我之前都選網球。」

  至於有好幾個場地的網球前兩年有沒有這麼多觀眾,我就不記得了。或許也是因為我去年還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唉呀,因為有空調嘛。」

  「啊,原來如此。」

  這個季節外面相當熱。體育館很大,說舒適倒也不至於。然而,還是比太陽底下好多了。我去籃球場側的集合地點時,和排球組的綾瀨同學擦身而過。我倆視線相交,互相點頭示意。她和我以眼神交流時,吉田偷偷瞄了我這邊一眼,我假裝沒發現。

  我們隊伍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分鐘的第一戰開始了。對手是二年級,但是平均身高好像比我們高。看起來很強。

  跳球是對方搶到,我們先防守。

  對方傳球、運球後投籃得分。

  「別在意!先進一球!」

  吉田高聲喊道。他也負責帶動隊上的氣氛。

  「淺村!」

  球隨著聲音而來。接到球的我,傳給已經退到三分線的吉田。

  吉田從那個位置強行投籃。這一球順利投進,我們逆轉成功。

  周圍爆出「哇!」的歡呼。吉田握拳大吼。

  「淺村同學,傳得好。」

  隊友兒玉在回防時對擦身而過的我說道。除了進球之外,他也沒忘記留意投籃前的表現,真不愧是有經驗的。

  得到讚賞讓人開心,但我覺得那球是因為吉田厲害。

  因為碰上犯規而擲球進場重開時,退到線後的我,發現牧原同學就在觀眾裡。她好像是和旁邊的朋友一起來的。

  我想,吉田應該把比賽時間告訴她了吧。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剛剛吉田那一記三分球。

  之後雙方陷入拉鋸。

  我盡可能把球傳給吉田。吉田想讓牧原同學見識到帥氣的一面,我只是順著他的意──才怪。為了贏得勝利,讓投籃命中率高的人出手比較確實。

  我們班的籃球組含替補在內一共七人。扣掉兒玉和吉田,剩下的包含我在內實力都差不多。雖然是從累的人開始替換,但是打完第一節的時候,我們每個都已氣喘吁吁。

  目前落後一分。

  「後半大家也積極投籃吧。」

  這麼說的人是吉田,讓我吃了一驚。

  「淺村也是。別客氣,出手吧。」

  「啊……嗯。」

  話雖如此,命中率最高的依然是吉田。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接到球時,盡可能傳給待在好位置的隊友,到頭來最後還是要託付給吉田。

  在時間快到時,吉田成功投進,我們勉強贏下第一場。

  宣告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吉田意氣風發地跑去找牧原同學。

  我注意到另一邊有個眼熟的壯碩背影離去。是丸。

  那傢伙,居然跑來看我們的比賽啊……

  看樣子,下一場會碰上堅持觀察對手到最後一刻的強敵。

  動作好僵硬啊──這是我的感想。

  下一場還要等一個小時,所以我們籃球組被抓去體育館另一邊幫打排球的女生加油。綾瀨同學、班長、佐藤同學所在的那一隊。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綾瀨同學打排球。

  動作僵硬,一再失誤。雖說是第一次,但她好像沒說過自己差勁到連接球和托球都不穩。

  而且可能是因為慌張吧,失誤愈來愈多,對手開始盯著她打了。

  排球是一場定勝負,只有決賽例外。要是受到重挫,有可能就此落敗。

  我原本一直安靜地看,但是在她接球失敗摔倒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綾瀨同學!」

  瞬間,四目相交。

  只見她別開目光,然後用雙手「啪」地拍打自己的臉頰。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同隊的佐藤同學嚇了一跳。

  幸好敵隊發球失敗,三分差距縮小為兩分。

  取得發球權的敝班排球隊,輪到原先站在前排的綾瀨同學發球。漂亮到像是教學範本的上手發球,將白色的球送到敵陣後方。

  這一球落在選手與選手之間,又得了一分,差距變成一分。

  球送回我方。

  綾瀨同學拍著球退到底線。旁邊加油打氣的同學們在發球時都會閉嘴,以免干擾選手。

  她做了個深呼吸,抬起頭瞪向敵隊。

  加油,綾瀨同學!

  她再次發球,這回被接住了。不過,敵方沒能在三次擊球機會內殺球,送回一顆機會球。擔任自由球員的佐藤同學漂亮地接住後,中間手那位短髮的……呃,叫什麼名字啊?總而言之她把球托高,讓班長來了一記漂亮的殺球。

  厲害。她豪爽地往前一踏,運用腳的彈力高高跳起後出手,球貼線落在場內。同分!現場「哇!」地一片歡呼。

  這麼一來,追平的那隊就有了氣勢。

  綾瀨同學也開始活躍,方才的表現不佳就像假的一樣。

  結果,勝利!看著綾瀨同學、班長、佐藤同學她們高興的樣子,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綾瀨同學轉過頭來,目光和我對上。

  她沒出聲,只用唇語。謝、謝──大概是這樣吧。

  雖然我沒做什麼事。不過,如果綾瀨同學有接收到某種訊息,而且因此冷靜下來,那就再好不過。

  第三場比賽(對我們來說是第二場)即將開始。

  我想起去年體育課上到籃球時的事。

  體育課與丸對抗時,我完全不是對手。

  當然,吉田的運動能力就算碰到丸也不會落入下風,所以我不需要勉強戰勝丸也有機會讓隊伍獲勝。還有兒玉。我們這裡可是有兩個籃球打得不錯的優秀人才。

  相較之下,丸那一隊似乎都沒什麼經驗。打得最好的看來就是丸。

  一開始的幾次攻防讓我了解到這點。

  戰力占優──照理來說是這樣──的我們,逐漸落後丸那一隊。

  因為丸徹底封鎖我們的主戰力吉田和兒玉。

  對於個頭小的兒玉,他們派出身高最高的應付。而且不是盯人,是站在籃框下等兒玉主動上門。儘管兒玉可以靠假動作閃開高個子,不過很遺憾,他的遠距離投籃幾乎都進不了。

  至於吉田,而是由兩個人去處理。同時被兩人盯著,實在沒辦法自由投籃。

  外行人採取這種陣型必然會在某處有漏洞,不過這正是丸的用意。包含我在內的剩下三人連球都拿不穩,就算放給我們投籃也不會進。

  球傳了過來。於是我運球往籃框前進。

  丸靈活地驅使那副壯碩身軀跟上,繞到我面前擋路。

  鏡片後的小眼睛帶有笑意。我一邊運球一邊觀察周圍,吉田還是一樣被兩個人盯著,提防著籃下守衛的兒玉退到相當遠的位置。剩下兩人──山崎和中野。丸的手伸向球。

  ──會被搶走!

  「山崎!」

  我呼喊隊友,同時硬是轉身想要把球傳給人在三分線內的山崎。

  但是,丸伸手搶球是假動作。

  看似要過來的手其實沒伸出來,卻撲向我要傳給山崎的球。

  幾乎就在球離手的同時,丸的大手從球的邊上擦過。

  被我和丸夾在中間的球,就這樣彈向正上方。糟糕。

  我跳起來想抓住球。

  結果只有指尖觸球,反而改變了球的軌道,讓它彈向敵隊的高瘦隊員。對方迅速把球搶下並傳出去。

  傳球的對象是──丸。

  不知何時已經跑向我方籃框的丸,做了個漂亮的上籃動作。輕輕拋出的球連框都沒碰到,「唰」一聲進了網。

  歡呼與慘叫同時響起。

  第一節就這樣遭到對方壓制,差距被拉大到五分。

  「戰術!我們需要戰術!」

  吉田說道。

  「你想個主意吧,淺村。」

  「這個要求太難啦!」

  「那就兒玉!你有經驗吧?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啊?」

  「我們國中的籃球沒那麼強耶……嗯~我想想。」

  我們圍成圈坐在球場旁休息。距離第二節開始還有兩分鐘。

  兒玉以目光在全體隊員臉上掃過一遍之後,開口說道:

  「如果能擺脫對方的盯人,或許有機會。」

  「意思是?」

  我詢問後,兒玉解釋了敵隊那套應該是由丸想出的戰術。

  「以我們這隊來說,最常接到傳球的應該是淺村同學。因為他會仔細觀察場上狀況,待在適合的位置。」

  兒玉這幾句話,得到隊友們的贊同。這個嘛,這點我也有意識到。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支援隊友吧。

  「不過,我想丸同學的用意也在這裡。」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淺村同學總是把球傳出去,自己不投籃對吧?換句話說,從對手的角度來看,淺村同學持球時很安全,所以他們會盡可能放淺村同學自由,讓他容易接到傳球,然後再盯緊吉田同學和我,就能癱瘓我們隊上五人之中的三人。這麼一來我們贏不了。」

  吉田發問:

  「那該怎麼辦?」

  「出乎對手意料應該是基本原則。淺村同學盡量站得離籃框近一點,最好待在防守我的敵隊四號旁邊。」

  「那個很高的嗎?只要待在他旁邊就好?」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偶爾也能投籃。否則,人家不會去防守你。」

  「但是,我沒有吉田那麼準耶。」

  「淺村同學。」

  兒玉一本正經地看著我。

  「怎、怎麼樣?」

  「問題不在於投不投得進。絕對不出手的傢伙一點也不可怕,這麼一來沒人會注意你,放著你不管就好。那就落入丸同學的計算之中了。」

  沒人會注意我,是嗎?

  不知為何,我想到丸先前說的話。

  『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是這樣沒錯吧。

  我原本以為,反正自己打算專心輔助,沒人注意我才好……但是仔細一想,要是做得到「自己不起眼卻能讓隊伍獲勝」這種事,代表已經是高手了吧?

  是不是有這樣的漫畫啊?

  籃球初學者還以影之強者自居,只會被人家輾過去吧。

  哨音響起。裁判要大家到場上集合。

  第二節開始了。

  我照兒玉說的,進攻時盡可能待在敵方籃框前。

  在高個子的四號旁邊晃來晃去。

  對方似乎分心了,目光不時往我這邊飄。

  兒玉傳球過來。

  我轉身投籃──但只是裝模作樣,接到的球直接回傳。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的四號沒能即時應對兒玉。兒玉切入後投籃得分,我們把五分差距縮小成三分。

  來加油的同班同學們紛紛歡呼。

  大家都很開心。「不錯喔~!」「加油~!」之類的喊聲接連傳來。

  接下來換成對手進攻。

  這種時候沒有不回防的選擇,所以我乖乖回去鞏固守備。

  防守時回到己方籃框前,進攻時盡量靠近對手的籃框。

  差距逐漸縮小,追到只差一分了。

  在這種狀況下,我方成功攔截傳球,展開快攻。儘管身體很難受,但我還是衝到籃框前。就在我喘氣時,兒玉又傳球過來。

  但是,已經有兩個人盯住吉田。

  其他隊友──我找著找著,眼角餘光卻注意到丸逐漸逼近。高個子四號很快就回頭盯住兒玉──傳球路線被堵住了。

  丸再度嘗試攔截傳球。

  ──上半場也出現過這樣的場面呢。

  那時我想要回傳,球卻被撥掉了。而且這一回,連吉田這個依靠也被盯住了。這也就表示,還有其他沒人防守的隊友。

  有如重戰車一般的丸衝了過來。

  傳球──

  不行。沒時間尋找隊友。

  我轉身背對衝上來的丸,重新轉向籃框。往前踩了一步後,我雙腳一蹬,將球投出。

  「哇!」的歡呼聲響起。

  球打到籃框後方的籃板後回彈,看起來好像會就這樣掉進網中。我在心裡喊著「給我進去!」但是沒有效果,球在籃框上轉了半圈後掉出來。

  撿到籃板球的敵方隊員將球傳出去,最後敵隊成功得分。差距再度拉開。

  ──要是剛剛有進!

  我試圖追上去卻來不及,只能帶著懊悔和歉意咬住嘴唇。

  此時有人拍拍我的背。

  「剛剛那球不錯喔。」

  我抬起頭,和我擦身而過的吉田豎起拇指。

  「幹得好。」

  「多來幾球~」

  兒玉和笹本他們也鼓勵我。

  又成了拉鋸戰。

  我再次回到「接球、把球轉給另一個隊友」的狀態,和一開始沒有兩樣。

  ──咦?

  可是,感覺傳球比之前順。我一接到球,敵隊成員就會趕緊擋在籃框前。更重要的是,丸不再輕易靠近。大概是要提防我轉身跳投吧。

  但我實在是累了,於是換人。

  走到場邊時,同學們紛紛表示剛剛那球很可惜。可惜……是嗎?

  休息完畢後,我再度回到場上。

  差距在這段時間縮小,又追到只剩一分。

  「淺村~拜託啦~!」

  背後有人喊我,於是我回頭一看。

  是班長。佐藤同學在她旁邊,綾瀨同學也在。

  我把注意力轉回場上。

  剩下不到一分鐘。

  由我方擲球入場。我接到球之後,立刻傳給隊友。戰術沒有改變,所以我往籃下移動。兒玉運球過來,從三分線外傳了地板球過來。我轉身、投籃──但這是假動作,我直接轉向出現在視野角落的吉田。

  對方大概是以為我要投籃而趕往籃下,吉田因此擺脫封鎖,於是我趁機傳球。

  緊貼三分線的吉田出手了。

  球劃出漂亮的弧線,落向籃框。我心想,贏了。

  「喀」一聲響起,球沒有落進框裡,掉到框外。

  居然沒中!

  大家把手伸向掉出來的球。我也一樣。球偶然地彈往我這邊,落在我手裡。

  吉田在哪裡?

  我東張西望,和丸對上了眼。不,不是找你。吉田在他左邊,要從三分線往籃下跑。現在還能把球傳過去,但我也看見丸衝向吉田,而且往我的方向偷瞄。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挪回來時,我看見擔任裁判的教師已經看著手錶準備吹哨。時間……

  不夠。隨時都可能吹哨。

  把球給吉田或許能進,但是丸理所當然猜得到。所以他才會衝向吉田。

  哪邊?選哪邊的機率比較高?

  如果要問我當時判斷的根據,我大概會說是因為兒玉那句話還留在腦海裡──「出乎對手意料應該是基本原則」。所以我將球舉高,手直接往斜前方推出去。推向籃框。

  手往前推,將球投出。

  老實說,我幾乎沒在看籃框。這渾然忘我的一投,能打中籃板就該謝天謝地。我想,這絕對是偶然。

  而且這顆打中籃板彈起的球,直接被吸進籃框裡,這恐怕只能說是奇蹟吧。

  比賽結束的哨音,幾乎就在球落地的同時響起。

  「唔喔喔喔喔喔!」

  「贏啦──!」

  班上的同學們興奮地大聲嚷嚷,疲憊到極點的我則是坐倒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一個壯碩的身影靠近。是丸。

  「我還以為你會傳球呢。完全被耍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意外。又像是驚訝,又像是在笑。

  「我本來也以為自己會傳球。」

  「……你在講什麼啊?」

  「誰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累死人啦!」

  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結果被教師罵了。因為下一場比賽即將開始。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雙方列隊敬禮。班際球賽是教學的一環,所以水星高中很講究這方面的禮節。

  我走向來加油的同班同學們,得到掌聲相迎。

  吉田跑來用力拍我的背,不斷說:「幹得好。」

  「抱歉,沒什麼機會傳球給你。」

  我向他道歉,吉田卻一臉驚訝。

  「沒關係沒關係,贏了比較重要!」

  他這麼回答。

  班長、佐藤同學,以及綾瀨同學,也都露出笑容。

  儘管贏下了這場激戰,到頭來我們還是敗在下一場,綾瀨同學她們那一隊也輸在準決賽。從班上的角度來看,參加網球項目的星野同學成績最好,她拿到亞軍。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際球賽,就這樣落幕了。

  這天沒有打工,回家後就是晚餐、洗澡、念書,然後上床睡覺。

  老爸照慣例加班,亞季子小姐已經出門上班。

  吃完飯後,我和綾瀨同學悠閒地喝茶。今天喝的不是煎茶,而是事先放進冰箱冷藏的焙茶。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讓人得以喘息。

  「今天好累喔。」

  顯得有些疲倦的綾瀨同學說道,我聽了點點頭。

  「這一個星期練得多,實在很累。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熱心參與班際球賽。」

  「我也是。」

  「丸則是一直以來都練得這麼勤。認真參與運動的人真的很不簡單。」

  班際球賽不過是教學的一環,而我熱心參與活動的時間才一週左右,講這種話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是能稍微了解數年來每天認真練球的人有多辛苦,或許也是一種收穫。

  「換句話說,可能就類似妳下廚做飯吧。」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苦笑。

  「我只是天天做而已。」

  「這就是厲害的地方了。而且做得很好吃。」

  「謝謝。不過,我做飯只考慮自己和家人……呃,記得嗎?太一繼父說他的工作是食品的商品企畫,對吧?」

  「好像是。」

  關於老爸的職業,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詳情。他不太會在家裡談工作,所以很多事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比方說……悠太哥覺得料理只撒胡椒鹽會太乾難以下嚥,這種就是個人理由,對吧?」

  嗯,是啊。實際上,綾瀨同學吃起來就沒什麼問題。

  「像這種狀況,我都是記下來後才能應對,但我做飯時並不是為了配合不在眼前的多數人喜好。」

  「嗯?」

  這是什麼意思啊?

  「呃,所以說,我不曉得自己平常做的菜,會讓這些『多數人』有什麼印象。畢竟我基本上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

  「啊,原來如此。」

  「不過,太一繼父企劃時必須考慮這些部分。」

  「這……聽起來好難。」

  俗話說十人十色,每個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

  「而且,『普通』沒有意義。」

  這回換成綾瀨同學一臉疑惑。

  「什麼意思?『普通好吃』不行嗎?」

  「試著這麼想──妳平常吃荷包蛋喜歡撒胡椒鹽,我喜歡淋醬油。那麼,假設把胡椒鹽的量減為一半、醬油的量也減為一半,然後混在一起調味。」

  「啊?」

  「把它淋到蛋上,妳覺得味道能同時滿足我們兩個嗎?」

  綾瀨同學立刻回答。

  「不能。」

  「對吧?」

  「我喜歡的味道就是要那個分量,淺……悠太哥應該也是一樣。真要說起來,胡椒鹽和醬油是不同的味道,各取一點混合並不會變成萬能調味料……啊,原來如此。」

  看來,只要用綾瀨同學擅長的料理舉例,她就能迅速理解。

  「換句話說,悠太哥是指追求『普通的味道』,理論上會變成所有人的喜好都迎合一點。這麼一來,或許所有人都吃得下去,不過,也都會有些不滿。」

  「應該是。」

  「不過,這不算壞事吧?」

  「但在這種場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問題?」

  我今天多次想起丸說的那句話──「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我覺得,能對應到綾瀨同學那番「我做菜只是配合自己的喜好,不敢肯定別人會說好吃」的論點。

  而丸接下來又這麼說──職業運動選手是個體戶,所以單純活躍不行,人們要的是「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優異表現」。

  「如果透過用戶調查之類的方法,收集每個人喜好口味的資料,然後平均化……這種食譜倒是想像得到。這就是所謂的黃金比例。」

  「這個嘛……如果只是假設的話。」

  「如果從大量數據裡機械性地取平均,得出來的食譜只會有一種。我想,大家會叫它『平均』或『普通』。」

  「嗯。」

  有了綾瀨同學的點頭認同,我便繼續推論下去。

  「如果要的食譜是這一份,就不需要開企畫會議了吧?因為答案只有一種。」

  綾瀨同學瞪大眼睛,「啊」了一聲。

  「市面上新推出的食品,似乎有很多會標上『特辣』、『超軟』之類的關鍵字。仔細一想,那些產品的目標想來不會是『普通』。賣點應該在於專屬於那項產品的特徵吧。」

  ──人們要的是「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優異表現」……

  「有道理。嗯。雖然我不喜歡特辣也不喜歡特甜。啊,真綾看見『特甜』說不定會買。」

  原來奈良坂同學超愛甜食啊?

  「所以,就算不配合別人的喜好,也不見得就不能推出。當然,做出不能吃的東西可不行。」

  「不過,我做的菜應該沒辦法拿出去賣就是了。」

  「對我來說好吃就行了。」

  「謝、謝謝。」

  不知為何綾瀨同學轉過頭去小聲回應,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我明明沒有特別稱讚她,只是老實地說出感想而已。

  「這個嘛,如果賣得出去,就能當職業廚師了嘛。」

  「我光是做出能吃的東西就很勉強了。搬來這裡之後廚藝一直被稱讚,反而讓我覺得很困惑……」

  「我很感謝妳喔。」

  我故意合掌向她膜拜,結果她轉過頭不理我了。

  唉,雖然我也覺得綾瀨同學做的菜很好吃,卻沒辦法保證她已經到了能當廚師的水準。真要說起來,我也不認為自己的舌頭有那麼優秀。既然不願意妄下斷語,也只能用玩笑逃避了。

  不過,我今天一再體會到「自己意外地並不了解自己」這點。

  ──淺村也是。別客氣,出手吧。

  ──絕對不出手的傢伙一點也不可怕,這麼一來沒人會注意你,放著你不管就好。

  吉田和兒玉說的話,在耳朵深處迴盪。

  我回想著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同時也想到,我從來沒見過丸在棒球比賽裡的模樣。那傢伙會有怎樣的表現呢?

  「話說回來……」

  綾瀨同學把茶杯放到杯墊上,開口說道。

  「籃球多虧了悠太哥的活躍,我們班打進四強。原來你運動也很行,讓我嚇了一跳。」

  「不不不,那是因為吉田和兒玉的奮戰。我只是專心當輔助人員而已。」

  「不過,最後那一球是悠太哥投進的。」

  「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偶然投進而已,真的。」

  我的運動能力絕對說不上好。這點我有自覺。相較於運動,我更喜歡讀書……

  「沒關係!對我來說是大大地活躍!」

  她說著就害羞起來,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謝、謝謝。」

  我說話時也別過頭,簡直就是剛剛綾瀨同學的翻版。

  不知為何她笑了出來。

  「害羞了!」

  「只是不習慣被誇獎而已啦。」

  綾瀨同學一直笑到我們開始收拾善後。

  晚上,念完準備考試的進度之後,我準備上床,這時手機響了。

  LINE的訊息。

  【今天謝啦!感謝感謝!】

  吉田傳的。

  按照後續訊息看來,他之後似乎向牧原同學告白成功了。

  我想了一下該怎麼回應。

  我本來想告訴他,自己傳球只是為隊伍的勝利著想。告白之所以成功,多半是因為平常的相處讓牧原同學對他有好印象。畢竟吉田這人不錯嘛。

  不過嘛,人與人之間也要看合不合得來。就算他為人不錯,也不見得就OK。某人的「喜歡」,對於別人來說搞不好是「看不順眼」。

  總覺得,去餐廳吃飯時在我面前並肩而坐的牧原同學和吉田,已經夠要好了。

  話雖如此,一直講這些也沒意義。

  【不客氣。】

  這麼回答之後,我又補了一段吉田想要的簡單訊息。

  【恭喜。】

  吉田回了一個握拳歡呼的貼圖,很符合他的作風。

    6月15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昨天的電視劇,看了嗎?」

  聽到班長這麼問,我不禁轉頭。

  此時我在更衣室換裝,而且體育服穿到一半,這一瞬間的轉頭看起來很好笑。

  「呼……咦?電視劇?」

  「『戀藍』嗎?」

  我旁邊的小涼──佐藤同學似乎立刻就有反應。

  臉藍?臉是……藍色的?突變?

  「當然!怪了?看綾瀨同學這個表情,妳不知道?」

  「妳沒看嗎?」

  「……我不太看電視劇──」

  啊,糟糕。這樣會把話題結束。

  「──內容是演什麼啊?」

  我連忙補充。應該……不是講品種改良的故事吧。

  「『戀上那片藍天』呀。說到週一九點就是這個了吧!現在!」

  委員長強調。

  按照佐藤同學的說法,這部似乎是愛情劇,由眾所矚目的帥哥和眾所矚目的美女主演。然後,她口若懸河地向我說明戲裡的帥哥美女長得多好看。

  先把衣服穿上應該比較好吧,畢竟一直露在外面。至於是什麼就不提了。

  班長好像比較中意這部戲的劇情,同樣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她強調,這部電視劇的背景看似現代,卻納入了轉生和時間旅行的要素。

  「唔,嗯,我知道了。」

  「總而言之妳先去看一遍!」

  「有時間的話啦。」

  光是能說出這種常見的敷衍台詞,就讓我覺得自己也變得比較好相處了。如果是以前,就會一句「沒興趣」把話題結束。

  儘管還是一樣提不起半點興趣,卻沒有結束話題而選擇陪她們聊下去,則是因為「她們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東西」這點會引起我的關注。

  演藝人員的話題、海外戲劇的話題、寒流偶像和YouTuber的話題……

  班長和佐藤同學的對話跳來跳去,毫無脈絡可循,跟上她們的節奏很累,和她們聊的內容相比,我恐怕對聊這些事的她們更感興趣。

  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多好多,世界好遼闊。

  換好衣服後,我為了班際球賽把頭髮綁起來,此時聊到一個段落的班長問我:

  「欸,綾瀨同學平常都看些什麼啊?」

  「看什麼是指……」

  「妳好像不怎麼看電視,網路影片之類的?」

  「嗯~最近?」

  就算問我看了什麼影片──

  「講解排球基本功、訣竅的運動類影片吧。」

  「太認真了!」

  「好厲害。早知道我也該找來看。看了會不會打得更好啊?」

  「不不不,如果只看影片能打得好,那就不需要練習啦。當然可以拿來參考,不過小涼妳也練習得很認真呀!這就夠啦!」

  「是啊。像我一開始連規則都不太清楚。」

  不是謙虛,我對運動真的不熟。如果是流行時尚問答大會之類的,或許我的表現能好一點。

  「唉呀,不過這樣的綾瀨同學一定會有所表現!拜託啦,王牌!」

  「不要強人所難……」

  班長,這樣會讓人有壓力。

  要走出更衣室的時候,我和進來的女生擦身而過。

  「咦?」

  「喔~沙季耶。久不見!」

  原來是真綾。

  站在門口講話會妨礙別人,於是我要班長她們先走,自己回到更衣室和真綾聊一下。說是這麼說,但也就確認彼此是否安好的程度而已。

  道別後,我走出更衣室。

  背後的真綾向我宣戰。

  「我們班也不會輸喔~!」

  我沒有回頭,揮了揮手就反手關門。

  就算妳說妳們不會輸也沒用啊。從賽程表看來,和真綾交手要到決賽……我們能贏那麼多場嗎?

  操場的開幕典禮結束後,學生們各自散開,往參加項目的場地移動。

  如果從上空俯瞰,大概會覺得很像一群四散的螞蟻吧。

  何況我們全都穿白色體育服。啊,也有人穿運動夾克。雖然天氣這麼熱,沒穿夾克的人比較多。

  一群人走向魚板型建築,換句話說這些人都是參加在體育館比賽的項目。我、班長、佐藤同學也在這群人之中。

  踏入體育館後,第一場比賽就開始了。體育館一半比排球,另一半則是籃球。

  「還有時間,到上面看吧!」

  班長說道。

  我問﹕「上面?」佐藤同學則回答﹕「這主意不錯耶。」

  原來是指到二樓的貓道看比賽(我在這裡讀了三年,還沒上去過),抬頭一看,已經有很多學生上去觀戰了。原來如此。

  移動途中,我們從籃球組旁邊經過。我和淺村同學對上眼,以眼神向他示意,沒有停留。

  我從舞台旁的樓梯上到二樓。

  輪到我們上場之前,應該可以在這裡觀戰吧。

  比賽途中,不時傳出尖叫。貓道和一樓場邊都有。仔細一看,只是女生的聲音比較明顯,其實男生也會,不過男生聽起來沒那麼尖銳。

  「那是什麼?」

  「嗯~?籃球那邊嗎?喔,妳看,那個紅頭髮的男生。顏色比綾瀨同學還要顯眼呢。」

  「誰啊?」

  不認識對方明明很正常,卻佐藤同學都一臉意外的表情。

  班長告訴我答案。

  「比我們小一屆,二年四班的乙坂呀。」

  「誰啊?很出名嗎?」

  「這個嘛,大概和妳差不多吧。不,最近或許比妳還要出名。外表顯眼也是理由之一,不過主因在於他是MA。」

  「MA?」

  這是什麼啊?

  「Music association。在其他學校叫做輕音社。」

  Association,聽到這個單字,我翻起腦袋裡的單字集。我記得,這是指一群人基於共通目的而自主成立的團體。原來如此,類似音樂愛好集團那樣吧。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誰知道?似乎以前就是這個名字,我也不曉得。」

  「喔?」

  這麼說來,去年文化祭時,我好像有陪班上同學去看視覺系樂團的舞台表演。那也是我難得奉陪他人興趣的一刻。現在二年級,代表他當時應該是一年級,也就是說那時候他在舞台上……?完全沒印象。

  啊,摔倒了。

  好像是轉身接球時失去平衡。場內一陣尖叫。

  「為什麼?」

  「因為長得高?」

  「喔,因為籃球高個子有利是吧,」

  「不……我想那些叫聲不是因為這樣。」

  班長這句話讓我有些疑惑。

  繼續看下去才發現──投進了,尖叫;失敗了,也尖叫。到底是怎樣?

  「唉呀,他還真帥耶。很養眼。妳不覺得嗎?」

  「呃~我不太懂耶。」

  雖然偶爾有人從遠處投進,會讓我覺得這樣「好厲害」就是了。

  「這個嘛,『厲害』的人也很帥啦。」

  「籃球比賽不就該這樣嗎?」

  「照妳這種說法,就不會有視覺系樂團了吧。」

  「……說的也是。」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當時聽到「對於世界觀的追求」這句話之後,我覺得大概就是那樣吧。話說回來,如果是因為演奏「很厲害」所以感興趣,那就該去聽專業的演奏。就這點來說,在參加者連社團成員都不是的高中班際球賽,好像不該追求「厲害」。「帥」是指什麼?

  「啊,再來輪到我們班嘍。要不要靠近一點?」

  佐藤同學說道。

  比賽結束,接下來好像輪到淺村同學他們了。

  對手是二年級,但是一開始的跳球讓敵方搶到,轉眼間就被得分了。

  「OKOK,才一球而已!追回來吧~!」

  班長放聲喊道。

  哇,聲音好大。原來如此,這就是班長的真本事。

  「沒問題嗎……」

  聽到佐藤同學擔心的聲音,班長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回應。

  「我們班的隊伍應該很能打。吉田投球很準,兒玉國中時好像打過籃球。」

  「原來是這樣啊。」

  「嗯,臨時家政社討論時聽說的。」

  是這樣啊?

  我繼續觀看比賽。

  確實就像班長說的,吉田同學和兒玉同學的表現格外優異,敵隊雖然也有一個打得很好的,但是我方有兩個……不,淺村同學好像也打得不錯?

  「淺村同學意外地很行耶。」

  「是、是嗎?」

  「站位很好。妳看,所以他又接到傳球了。」

  仔細一看,確實傳球容易往淺村同學那邊集中。他接到球後會轉給隊友,交給兒玉同學就能切入敵陣,交給吉田同學則大多成為得分機會。

  「剛剛那球真可惜。」

  吉田同學的投籃雖然打中籃板,卻被籃框排斥而掉了出來。撿到籃板球的同學把球傳回淺村同學那邊,他再度交給吉田,這一次──進了。

  「好厲害好厲害!逆轉了!」

  本來就很像小動物的佐藤同學蹦蹦跳跳。原來真的有人會興奮得跳起來耶。

  「嗯~為什麼啊……」

  明明我們班超前了,班長卻開始嘀咕。

  「淺村……剛剛那球該出手吧……」

  唔,後面不加「同學」?

  「啊,抱歉。淺村同學才對。我這人一旦亢奮起來,講話就容易沒禮貌。」

  咦?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剛剛那球啊,淺村同學不需要交給吉田同學,可以自己投吧。」

  「想要確實進球吧?畢竟是逆轉的機會。」

  聽到佐藤同學這麼說,班長用手撐著臉頰,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或許吧。不過啊,從剛剛看到現在,淺村同學連一球都沒投過喔。」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不過,他有傳給隊友製造得分機會,這不就好了嗎?

  這麼說來,去年夏天大家一起去泳池的時候,他好像也都扮演那種角色?

  「唉,反正對手是二年級,我們應該能贏,所以沒關係。不過,他那樣一點也不可怕。」

  這是什麼意思啊?

  儘管這說法令我很在意,但就在我思考這些時,比賽結束了。

  回頭一看,感覺贏得很順利。淺村同學從頭到尾都有仔細觀察場上情況才伺機而動。那就是他的長處吧──我重新認識到這點。

  或許不太顯眼就是了。

  由於沒什麼事好做,本來打算就這樣看下去,但是輪到我們上場了。

  於是我下到一樓,和在排球場地旁集結的其他人會合。

  我們的隊長當然是班長。

  哨音響起,我在班際球賽裡的第一次團體競賽開始了。

  這麼說或許像是在自誇,但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的動作還挺俐落的。排球大家都不熟,對方也沒有又快又強的發球或殺球,都還在來得及處理的範圍。

  所以接得了球,如果不嫌力道太弱的話,殺球也做得到。

  雖然也會揮空就是了。

  「就這樣加油吧~!」

  聽到班長的鼓勵,我點點頭接過了球。

  輪到我發球。我一邊拍球一邊退到底線,然後揚起視線。大批觀眾在二樓貓道排排站,串得像鈴鐺一樣。

  咦,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人──

  意識到很多人在看的瞬間,我感覺心臟一緊。糟糕。仔細一想,我剛剛也待在那邊往下看,單純是先前沒注意到罷了,情況沒有什麼改變。

  我嚥下唾液。感覺有點渴。腦袋想著不能緊張,手腳卻變得更僵硬了。意識到有很多人在看,讓我感到全身發麻。

  我發球的方式,是在正對敵方場地的狀態下,不起跳擊球,也就是所謂的上手發球。雖然相較於低手發球需要更多練習,卻沒有跳躍發球那麼難。

  左手將球拋起,以施加了體重的右手擊打掉下來的球。我已經練習多次,如果只是要打進對方場內,幾乎不會失敗。

  我卻失敗了。

  送給對手一分,讓出了發球權。

  從這一刻起,我就出了狀況。

  有了「如果失誤怎麼辦」的念頭,就會導致畏縮不前。踏不出原本踏得出去的那一步,伸不出原本應該伸出去的手。「必須要好好表現」的念頭,反而引來了「如果失敗怎麼辦」的不安。

  我的手腳不聽使喚,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

  理所當然地,敵隊盯上這樣的我,將球往我的方向打。

  排球劃出和緩的弧線,落向我的臉。我連忙向後墊步,此時擔任前衛的我卻因為在意後方而絆到腳。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力道大得甚至發出了聲響。好痛。球從我的臉旁邊劃過。當然,我根本沒辦法接球。

  「綾瀨同學!」

  我不禁屏息。即使在一片歡呼之中,我依然聽得出聲音屬於誰。是淺村同學。

  他也在看嗎──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醜態被看見,我又開始胡思亂想,感覺身體變遲鈍了。我含著眼淚想起身,膝蓋卻使不上力。我不禁回頭,瞬間,我們對上了眼。不行。居然讓他那麼擔心。

  我別開目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軟弱的眼神。

  「來吧。」

  我抓住隨著這句話伸來的手,順著隊友這一拉站起身。班長一臉歉意。

  「放輕鬆吧,大家都會幫忙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環顧周圍,發現場內的五人和場邊待命的替補人員,沒有一個露出責備的眼神。

  「沒關係。我也會支援妳的!」

  跑過來的佐藤同學雙手握拳說道。

  「啊~嗯。」

  對喔。這是團隊運動。雖然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但是這麼一來反而造成了麻煩。

  「我知道,謝謝。」

  起身後,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清脆的聲響比預料中來得大,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火了點──不過,這時候就該鼓起幹勁。佐藤同學吃驚地往後縮。沒想到會嚇著隊友。

  我再次回頭,確認淺村同學就在那裡。

  嗯。沒問題。他不會嘲笑別人的失敗。

  我想起他溫暖的眼神,以及剛剛擔心的聲音。

  敵隊的發球來了。低手發球力道較弱卻容易控制,果然是瞄準我。看來會正好落在我前面。

  班長剛剛講的話閃過腦海。

  「可以自己投吧」、「那樣一點也不可怕」。

  把我嚇到縮成一團動彈不得的,有打雷和停電就夠了。

  大家會幫忙。所以,不要害怕失敗。把剛才踏不出去的那一步──踏出去!

  我身體向前傾,總算把手臂伸到球的下方。佐藤同學細心地將好不容易彈起的球托高。我們的班長則避開了阻擋,將球打向敵隊場內。

  球漂亮地落在敵隊的選手與選手之間。

  「耶!」

  大家興奮地就像贏了比賽一樣。發球權轉移,擔任前衛的我退到後方,再次輪到發球。

  剛剛就是從這裡崩盤。

  ──這一次,我不會輸。

  不需要太用力。只要冷靜下來就好,對方沒有那麼強。

  我反覆呼吸,讓身體放鬆。

  壓力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別去想觀眾。他們不是來為我加油的。

  我想起淺村同學擔心的眼神。他並不是期待我做出什麼精彩的表現,要不然剛剛應該會以失望的眼神看我。他是為了讓我竭盡全力才來「加油」。

  抬頭看向體育館的天花板。吐氣。

  我發出的球劃出漂亮的弧線,貼著底線落在敵隊場內。

  發球得分的那一刻,我轉過頭,捕捉到淺村同學的目光。

  我沒出聲,只用唇語表達感謝。

  淺村同學大概會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吧,不過正是因為他剛剛喊的那一聲,讓我感受到他在旁守望,於是不再緊張。

  就像停電那時一樣。

  他就在那裡。我知道他來為我「加油」。四月時,滿心不安的我,如果不闖進他的房間索求擁抱,就無法得到安寧。現在的我,已經沒那麼焦躁了。

  就算不闖進他的房間,早上他也會主動說想一起上學,在教室裡我們也能說上不少話。

  他是為了我而縮短距離,這點我明白。

  我原本就覺得他值得信賴……這樣的想法,變得比之前更強烈了。

  至於比賽,我們這一隊順勢超前之後,就一路領先到結束。

  雖然疲倦,但是聽到接下來馬上就是淺村同學他們的比賽,我們便移往籃球場旁邊。大家捨不得花時間上樓,決定直接待在場邊加油。

  沒錯,這是「加油」。

  不是「期待」什麼帥氣的表現。我不想見到他猶豫不前。

  結果就只是結果。

  就算他無法得分,我也不會擅自感到失望。

  籃球的對手,正是淺村同學好友丸同學他們班。丸同學是水星高中棒球社的主將兼正捕手(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厲害)。按照大家的說法,好像是強敵。

  「好啦,各位~全力加油吧~」

  班長對聚集在場邊的班上同學們大喊。她剛剛打排球時鬧得天翻地覆,現在卻還是活力十足。

  不過,加油要怎麼做才好?

  畢竟班際球賽我以前只參加過個人項目網球,當時也沒人幫我加油,所以我連要喊什麼都不知道。不,嚴格說來國中時班上好像有做過什麼加油練習,不過當時已經擺出一副大人樣的我完全沒理會,所以根本不記得。

  班上也沒有特別練習過──應該沒有吧?

  我小聲這麼嘀咕,結果旁邊的佐藤同學就像在說謎語一樣表示「喊出推的姓名就夠了」。

  推?

  「想幫哪個人加油,大聲把他喊出來就好,這樣能夠讓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原來是這樣嗎?

  不過,這麼一來會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推」是誰吧?

  而且,雖然我想加油,卻不想給人家壓力。

  「不能只在心裡鼓勵對方嗎?」

  「綾瀨同學……妳還真是不乾脆啊。」

  為什麼要沒好氣地看我啊?

  「為努力的人加油沒什麼好害羞的喔?」

  「不,不是因為害羞……」

  「啊!」

  咦?

  我連忙把注意力轉回場上。

  不知不覺間,敵隊傳球成功,一個壯碩的男生已經逼近我方籃框。

  運球聲充滿韻律感。淺村同學他們拚命地追趕,那個男生卻以和壯碩身軀不相稱的速度衝到籃下,以漂亮的姿勢投籃得分。

  他在投進的瞬間轉過頭來,瞇起圓眼鏡底下的眼睛,露出奸笑。是丸同學。

  「唉呀~那個大塊頭還真行。」

  班長的聲音高得像是在尖叫。

  第一節就這樣被對方領先,相差五分。

  氣氛沉重。

  場邊休息的籃球組男生們,表情也都有點陰沉。

  「糟糕……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輸。」

  班長嚴肅地分析現況,包含佐藤同學在內的加油組也都士氣低落。

  「還、還有後半吧!」

  我不禁脫口而出。

  班長抬起頭看著我,好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畫面一樣。

  「啊……說的也對。嗯,不行不行。和沙沙說的一樣。」

  沙、沙沙?那是誰啊?不,現在那些都不重要。班長緩緩掃視班上同學的臉,開口說道:

  「諸君!我們還沒輸!」

  唔、嗯。對啊。我也是這個意思。

  「在分出勝負之前,好好為他們加油吧!」

  男生加油團「喔!」地應了一聲,女生們是「嗯」地點頭。佐藤同學則是握拳回答:「我、我會加油!」

  裁判吹哨催促大家繼續比賽,第二節開始。

  「嗯,打法有了點改變呢。」

  班長看著場中說道。雖然不曉得她是看到什麼才這麼判斷,不過和前半相比,我們班的氣勢確實有所恢復。

  原本的五分差距逐漸縮小,

  淺村同學還是老樣子專心當傳球的中繼點,但是和第一節時相比,似乎站得離籃框比較近。

  「不錯喔~!」「加油~!」之類的喊聲響起。

  也有人喊出球員的姓名。吉田同學和小個子的兒玉同學球技好,為他們加油的人似乎很多。

  差距終於只剩一分,球在這種狀態下傳到淺村同學手裡。他就這樣順勢將球傳給吉田同學──不對。他轉身硬是投籃。

  現場響起「哇~」的歡呼,然而現實無情,球被籃框排斥而進不去,搶到籃板球的敵隊就這麼投籃得分。

  歡呼轉為慘叫。

  「嗯,不錯嘛,淺村。」

  原先整個人前傾的我,不禁回過頭。班長瞇起鏡片下的眼睛,臉上掛著笑容。

  「剛剛那球,是他第一次投籃對吧?」

  「唔,嗯。是這樣沒錯。」

  這我也知道,因為我一直看著他。我還以為他會傳球給吉田同學。當然,吉田同學被盯著,但我沒想到他會硬是自己出手。

  「幹得好!」

  「多來幾球~」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隊友們對淺村同學這麼說。

  這種行為講得好聽是積極,但也有可能被當成個人英雄主義耶。

  不過,和班長說的一樣。形勢就此改變。

  「好像……我們壓著對方打?」

  「因為他們知道淺村……啊,抱歉,淺村同學──」

  所以說為什麼要道歉啊?

  「他們現在知道淺村同學也會投籃。先前就算放著他不管也沒關係,這麼一來就不能無視他了。」

  雖然不太懂,但看來就是這樣。當淺村同學拿到球時,敵隊的反應明顯變得比先前遲疑。因為他有可能轉身投籃……的樣子。

  雙方持續拉鋸,淺村同學下場休息。

  淺村同學來到場外,班上同學都為他惋惜。

  「淺村~拜託啦~!」

  班長大聲鼓勵他。

  淺村同學聽到後轉頭。

  我想,他應該也看見了班長身邊的我。

  休息完畢後,淺村同學再度上場,這時差距縮小到一分,時間剩下一分鐘。

  球很快就到了淺村同學手中。他立刻傳出去,然後跑向籃下。

  兒玉同學接到球,帶球切入。

  然後把球傳給籃下的淺村同學!

  該不會要投籃?我原本這麼以為,但那似乎是假動作,球給了吉田同學。

  儘管距離很遠,吉田同學依舊毫不猶豫地出手。大概是因為沒時間吧,恐怕連三十秒都不到。球劃出弧線,感覺會投進,最後卻無情地掉了出來。老實說,我還以為就到此為止了。

  大家撲向那顆球,最後撿到球的是淺村同學。他視線游移,尋找傳球目標──裁判已經看著錶準備吹哨。咽喉一陣刺痛。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我看見淺村同學的視線突然轉向籃框,不由得屏息。

  他往前踏出一步。

  害怕向前。我知道這種感覺。因為,我剛剛才體驗過這樣的情緒。

  但是,他的腳邁向籃框。

  ──想幫哪個人加油,大聲把他喊出來就好,這樣能夠讓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反過來說,如果不開口對方就不會知道、不會明白……即使害怕,也有人在旁邊守望。在黑暗中,他抱住了我,告訴我這一點。

  所以我也要。

  「淺……」

  加油。加油!

  「淺村同學────!」

  我從喉嚨深處榨出每一分聲音。

  儘管姿勢不穩,淺村悠太的手依舊把球送了出去。

  圓球一邊回轉一邊劃弧。軌道宛如天邊彩虹的球,撞上籃框後方的板子後彈起──時間彷彿整個慢了下來──然後落進籃網裡面。耳朵趕走全世界的聲音,我在寂靜中緊緊盯著那顆球。

  圓球彷彿被擠出來一般,從網中落地。

  尖銳的哨音響起。

  時間的流速恢復原狀。球在地上彈跳。我們爆出一陣歡呼。淺村同學坐倒在地板上。

  「唔喔喔喔喔喔!」

  「贏啦──!」

  戲劇性的結局,讓周圍的大家欣喜若狂。佐藤同學甚至眼眶含淚,但這場並不是決賽耶?

  不過嘛,大家的確很努力。

  「嗯~很棒的加油喔,綾瀨同學。」

  班長對我說道。

  「欸?啊──」

  我剛剛喊了淺村同學……

  「唉呀,很普通吧。畢竟是同班同學嘛。」

  「喔?這個嘛,確實──」

  唔,她注意到淺村同學很帥了嗎?

  「很值得讓人為他加油呢。」

  這句話讓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

  「對吧?」

  不知為何班長面露苦笑,但我假裝沒看到。

  時間接近中午,接下來會先進入午休時間。班長嚷嚷著催大家去吃飯。

  這麼說來,班長他們臨時家政社好像做了飯糰?

  早知道我至少也做個味噌湯。呃,為了同班同學嘛。

  班際球賽下午繼續,淺村同學的籃球組和我們排球組都沒打進決賽,但是我們班整體來說成功拿下了不錯的成績。

  雖然很累就是了。不過嘛,這讓我了解團隊運動其實也不壞。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際球賽,就這樣落幕了。

  當天晚上,淺村同學和我都很累,所以我們早早吃晚飯。

  疲倦的時候,時間拖得愈晚,整理和收拾就愈麻煩,而且吃完飯洗完澡之後鐵定會直接去睡覺。

  晚飯弄得比較簡單。

  具體來說,就是只有把媽媽買回來的秋刀魚拿來烤。沙拉是提前做好的。雖然還有磨蘿蔔泥搭配秋刀魚就是了。

  不過,味噌湯還是有做。雖然料只有油豆腐。

  晚飯後,我們拿出冰涼的焙茶來喝,總算能喘口氣。

  「今天好累喔。」

  我嘆了口氣說道,淺村同學也點頭。

  我們一起回顧班際球賽,不知不覺聊到運動選手很厲害、每天練習有多辛苦、他甚至還說我每天理所當然地做飯很厲害。

  我覺得講得太誇張了。

  更何況,我自認缺乏「把菜做得好吃」的意識。基本上我只在意自己會不會覺得好吃。

  而且我也沒打算當廚師。因此,可以說我只在意自己的舌頭。

  「搬來這裡之後廚藝一直被稱讚,反而讓我覺得很困惑……」

  我一這麼講,他就說什麼很感謝我,還向我膜拜,覺得很不好意思的我只能別過頭去。

  淺村同學真的很會稱讚別人。

  「話說回來……」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班際球賽,而且找到了淺村悠太值得讚賞的點。

  我說都是因為淺村同學的活躍,我們班的籃球才能打進四強。

  但是,一扯到自己,淺村同學就會變得低調。他說自己是迫不得已,強調投進只是偶然。

  我講的不是結果。他在山窮水盡的那一刻能夠選擇投籃,對我來說無比耀眼。不像我在壓力下全身僵硬,在淺村同學那一喊之前,手腳根本不聽使喚。

  「沒關係!對我來說是大大地活躍!」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淺村同學居然害羞得臉都紅了。

  「謝、謝謝。」

  聽到這聲簡短的道謝,不知為何讓我很想笑。

  「害羞了!」

  「只是不習慣被誇獎而已啦。」

  看見淺村同學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我不禁想,啊,我就是欣賞他這一點呢。

  即使躺上床,那張臉依然不斷閃過腦海,每次都讓我心頭感到一陣溫暖。

  這天晚上,我作了個夢。

  不知為何回到孩童時代的我,在黑暗中抱著腿哭泣。

  有個人在旁邊蹲下來,牽起我的手。

  黑暗散去,周圍地面變得像是體育館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彼方。

  頭上不是天花板,而是蔚藍的天空。

  我回握那人的手,兩人並肩走向遠方。

  回頭向我微笑的臉顯得有點害羞,這張臉屬於一個名叫淺村悠太的男生。

    7月20日(星期二) 淺村悠太

  第一學期的結業式在有空調的體育館舉行,全校學生都到此集合。

  結束之後,學生們一個接一個走回各自的教室,我也跟著人群離開體育館。

  一到室外,就有股熱浪纏了上來。

  蟬的大合唱敲打鼓膜。

  競爭激烈的班際球賽,不知不覺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

  我轉頭看向旁邊的操場。

  碧藍天空下,撐起茶色地面周圍防護網的粗柱子,落下一道道明顯的黑影。

  愈來愈烈的太陽,明確地拉出光與暗的境界線。強得讓人感受到物理性壓力的刺眼光芒,似乎不允許任何曖昧與敷衍。

  我嘆了口氣。

  有種被逼著面對現實的感覺。

  考試的結果,將由我們在這個暑假準備到什麼程度來決定。

  「這麼說來,丸那傢伙還真厲害耶。」

  「咦?」

  我轉頭一看,原來旁邊是吉田。

  「據說他們打贏第三場了。」

  「好像是。」

  丸擔任隊長的水星高中棒球社,在東東京地區的地區預賽已經贏下三場,如果後天22日舉行的第四戰也勝利就會進入十六強。

  「畢竟我們這裡是在全國名列前茅的激戰區嘛,要是能打進十六強就厲害啦。我是不是該去找丸要個簽名啊?」

  「吉田,原來你對棒球這麼感興趣啊?」

  「沒有啊。」

  原來不是嗎?

  「單純覺得他很厲害,所以想讓他知道我覺得他很厲害而已啦。」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丸的努力,足以讓平常沒興趣的人也覺得他很厲害。

  「喔?你好像很高興耶,淺村。」

  「是啊。」

  不愧是丸,我想。

  結業式後是小型班會,很快就解散了。傍晚要打工,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時間。要先回家一趟嗎?還是找個地方休息呢?

  明天起是暑假,暫時不會再來教室。仔細檢查抽屜看看有沒有東西忘了帶吧。指尖有鋼鐵的觸感。很好,是空的。

  「淺村同學,有空嗎?」

  我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看見綾瀨同學站在那裡。

  在家裡遠一點、在外面近一點。這一個月,我們在教室也能自然地交談了。

  起先還會有班上同學對我說「你們最近挺要好的耶」,然而在我回答「因為是同班同學啊」之後,不知不覺就沒人再提了。

  唉呀,畢竟同班同學交談很正常,對這種事沒什麼意見才是正常現象吧。

  「怎麼了嗎?」

  「真綾說,有事要找我們。」

  奈良坂同學?不止綾瀨同學,也有我?

  什麼事啊?

  「沙季~!淺村同學~!久等啦~!喝!」

  某個女生隨著這一喊跳進沒剩幾個人的教室。

  嗯,是奈良坂同學。

  來到我們面前的她,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想到,綾瀨同學曾說她是「向日葵」。確實,只要有她在,現場的氣氛就會變得開朗。

  「奈良坂同學,妳有事要找我和綾瀨同學?」

  「啊!你為什麼會知道!難道淺村同學其實會讀心?」

  奈良坂同學掩嘴裝出震驚的模樣,我旁邊的綾瀨同學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是真綾妳自己說有事的吧?我剛剛告訴他的。」

  「啊哈哈,歹勢莉菈~」

  「妳在講哪個神祕外國人啊?」

  我們吐槽之後,奈良坂同學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呃~兩位!後天的行程已經安排好了嗎?」

  後天?也就是7月22日嗎?暑假第二天……星期四。行程啊……

  「沒什麼安排。」

  「有事嗎?」

  奈良坂同學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笑容。

  「要不要去幫丸同學他們棒球社加油?」

  加油?啊,對喔,就是丸要比賽的那一天嘛。

  「不過嘛,我找的人不止你們兩個,也問了其他人。記得嗎?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員,幾乎都會來喔!」

  我腦中浮現新庄爽朗的笑容。那群人和奈良坂同學的關係都不錯。

  「大家都會來啊。」

  不愧是人望的象徵奈良坂同學。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最後的夏天,賭上十六強名額的比賽,難得丸同學那麼努力,會希望場面熱鬧一點,讓他們在大家的加油聲中打球,對吧!」

  她這幾句話,讓我想起大約一個月前的班際球賽。既然不是強迫施加在別人身上的「期待」而是「加油」,我想應該沒關係。

  「而且對手是強隊喔!」

  這樣啊。

  我對運動不熟,就算聽到是地區強隊也不知道有多強。

  雖然不知道,但既然奈良坂同學這麼說,應該是相當難取勝的對手吧。

  「所以說,沒問題嗎?你們兩個都能來?」

  「嗯,我會去。」

  班際球賽時我也想過,至少要看一次丸在公開比賽的表現。

  「綾瀨同學怎麼樣?」

  「這個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太好啦!耶~!沙季~!」

  奈良坂同學高舉雙手要和綾瀨同學擊掌。

  「耶、耶?」

  綾瀨同學儘管感到困惑,卻還是回應了要求。

  重疊的手掌發出「啪」一聲。

  「如果你們還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場!那麼我還要去找別人,拜見~!」

  拜見?

  把兩種語言混在一起道別的奈良坂同學,就像風暴一樣離開現場。

  我陷入沉思。

  如果我要找別人,大概會找吉田吧。畢竟是共同的朋友,而且他對丸的比賽有興趣。

  至於綾瀨同學,她說要找班長和佐藤同學。

  不過……奈良坂同學居然會組團去加油,看來她和丸交情不錯呢。

    7月20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不知不覺就到了夏天。

  雖然有個詞叫換季,但是前後差異其實沒那麼明確。

  像是最近出門不用帶傘、洗好的衣服可以晾在外面、最近沒聽到室內鞋和潮濕的走廊摩擦出尖銳聲響等。

  會注意到的人或許還是有,不過講了才發現的人應該比較多吧。

  變化是逐漸擴散。當大家都注意到時,周圍景色已經屬於夏日,只不過梅雨季尚未宣告結束。

  陽光照亮了整間教室。

  班際球賽已經過了一個月。準備大考、定期測驗、加上雖然減少但還是有排的打工,就在我忙得不可開交時,季節已經完成更替。

  不止季節。

  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也有了些改變。

  在家裡我已經習慣喊他「悠太哥」,在外面同行的機會也變多了。

  我的心情因而平靜下來,成績也漸漸恢復。

  特別是六月底的模擬考挽回了初春時的失常,令人高興。變化不易看見,所以用數字呈現可以讓人安心。

  重新審視和淺村同學的距離、更改彼此的稱呼,似乎有了成效。當然,周圍的考生們也都努力精進自己,所以名次只有稍微前進一點。

  水星高中是升學掛帥,用心準備考試的學生很多。

  不過,今天終究還是有些不同。

  我環顧教室。班上同學各自聊得開心,吵得就像蟬叫一樣。大家都很興奮。

  因為今天是結業式。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

  對於考生來說還有補習班、模擬考,其實也放不了什麼假,但就算知道這一點,大家還是顯得很開心。

  呃,臉色難看的人也是有。

  舉例來說,我面前這位班長。她來到學校走進教室,坐到我旁邊屬於她的位置上之後,就趴了下來──趴在我桌上。

  「要、要融化了~」

  「不是已經融化了嗎?」

  「嗚啊……好熱喔~」

  班長就像躺在柏油路上的冰棒一樣,至於小涼──佐藤涼子同學,則是拿著墊板幫她搧風。佐藤同學最近座位換到我前面了。順帶一提,班長在換座位之後還是一樣坐在我旁邊。

  「今天最高溫似乎有攝氏三十四度喔。」

  佐藤同學說道。

  「嗚……已經和人類的體溫差不多了嘛……簡直就像是被一大群人一直抱著……放開我……好熱……」

  「有那麼嚴重?」

  我倒是不喜歡被冷氣吹得渾身冰涼的感覺,所以披上了外套。

  當然,教室裡的空調正全力運轉中。儘管如此,剛剛才從外面進來的班長依舊嚷嚷著:「要融化了要融化了。」

  「我可是撐過了擠滿人的電車之後又在大太陽底下走來學校喔……」

  「夏天真的不會想在外面走動對吧?」

  聽到佐藤同學這句話,班長微微抬起頭。

  「小涼不喜歡出門嗎?」

  「我不喜歡滿身汗,覺得待在家裡比較好。衣服也可以穿得隨便一點。」

  「我懂~我在家也只需要穿一件有內襯罩杯的小可愛~連T恤都不用。夏天這樣穿就夠了對吧?而且很輕鬆。」

  「哇、哇~!」

  佐藤同學連忙蓋過班長的聲音。我也有點慌。這人在教室裡說些什麼啊?

  「嗯?怎麼啊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班、班長!在別人面前不要講這種話比較好喔。」

  「咦,在家穿少一點很正常吧?有人會在自己家裡包緊緊的嗎?」

  佐藤同學和我同聲嘆息。

  這人真是的。就算是這樣,年輕女孩也不該這麼光明正大地在別人面前聊什麼內衣內褲吧。如果是剛洗好的內衣褲那就和毛巾沒兩樣,和家人談論這個倒是很正常。

  「啊哈哈,反正其他人聽不到。大家心思都飄到明天開始的暑假上面了。」

  「然而這個夏天多半要從早念書到晚……」

  佐藤同學輕聲戳破真相,班長再度無力地融化在桌上。

  「我要每天逛祭典……」

  把臉埋在桌上的她,充滿怨氣地嘀咕。原本的霸氣消失無蹤。佐藤同學見狀連忙說道:

  「不、不錯耶,祭典!但是這種活動每天都有嗎?」

  班長猛然起身。

  她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亮給我們看。

  「哼哼,我可是有調查過喔,太太。」

  誰是太太啊?

  「看,有把全國祭典統整成日曆形式的網站!我已經加入書籤了!」

  「哇,弘前睡魔祭、青森睡魔祭、放水燈、阿波舞、夜來祭……真厲害。有好多活動耶。」

  手機上網羅了從北海道至沖繩的各種祭典。順帶一提,弘前那場睡魔祭的發音為「NEPUTA」,青森的睡魔祭則是「NEBUTA」。

  不過,再怎麼說──

  「每天還是做不到吧?」

  畢竟我們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也很難。

  班長聳聳肩。

  「妳不懂啊,綾瀨同學。這是心~情的問題啦。就算是考生,每天只有念書還是會把集中力用光的。一直緊繃可不好喔?」

  聽她這麼說,我試著想了一下。原來如此,好像有點道理。一直待在家裡面對書桌,集中力遲早會耗盡。如果只玩一天,或許不至於影響進度。不過連續玩一個月就……

  「唉,話是這麼說,但是找別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會擔心自己打擾人家念書。」

  這份體貼雖然值得肯定,但妳也是考生吧?

  嗯,找人家出去玩的時候,還是要考慮對方的行程吧。思考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我剛剛在想「要考慮對方的行程」,不過,我好像從來沒有主動找朋友一起出去玩?

  咦?該不會,我根本沒有考慮過這種事的經驗?

  我有邀真綾一起出門過嗎……?

  看見我愣住,佐藤同學緊張地開口:

  「我、我隨時都可以喔!雖、雖然跑祭典有困難……但是不行我就會說不行!」

  看起來一副就是要奉陪班長的樣子。

  「喔喔喔?小涼,原來妳這麼想和我一起玩啊?」

  「嗯,對。因為那個……我好不容易才和班長成了朋友……可是,暑假結束以後,恐怕就沒辦法這樣玩了。」

  「好、好可愛……」

  「好好好可愛?」

  「妳怎麼會這麼可愛呢﹖乖喔乖喔,和姊姊一起去玩吧。嗯,哪個祭典好呢?我先挑一下,等我喔~我看看,這個如何?」

  班長開心地滑著手機。佐藤同學也探頭過去,兩個人聊得很開心,所以我閒著沒事了。不過嘛,我有沒有參與她們的對話本來就是個問題。

  這時,我的手機接到訊息。真綾傳的。

  【結業式之後有空嗎?我有些事想要找妳!】

  什麼事啊?看起來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我告訴她沒什麼急事後,立刻就有了回音。

  【謝謝~那就和淺村同學一起留在你們教室等我喔~】

  淺、淺村同學也要?為什麼?什麼事啊?

  我輸入「先告訴我啦」傳過去。

  【這股熱情!非當面說不可!因為比太陽還要燙!】

  ……什麼跟什麼啊?

  嗯。看來她不願意先告訴我。

  不得已,放學後就乖乖等吧。這種時候的真綾,怎麼逼都沒辦法讓她開口。

  就在我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預備鐘聲響了。班長和佐藤同學也將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挪開。

  佐藤同學看向我,說道:

  「呃,綾瀨同學,暑假也一起出去玩吧。」

  佐藤同學握起她小小的拳頭。她看起來興致勃勃,滿心想著要出去玩。

  「啊,嗯。」

  班長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然後朝著班上同學們拍拍手。

  「好~各位~!結業式差不多要開始嘍,去體育館吧~」

  剛剛那個癱軟無力的她不曉得上哪兒去了,現在班長完全就是一副班長樣。

  儘管很在意真綾有什麼事,我依舊和大家一起走向體育館。

  參加完在體育館的結業式,到了放學時間。

  就在我告訴淺村同學真綾要找我們時,當事人冒出來了。與其說冒出來,不如說是跳進來的。至於她找我們的要事──

  「要不要去幫丸同學他們棒球社加油?」

  就是這樣。

  「不過嘛,我找的人不止你們兩個,也問了其他人。記得嗎?去年夏天到泳池玩的成員,幾乎都會來喔!」

  泳池?

  聽到這句話,我翻找記憶,這才想到去年夏天真綾曾經邀我們去泳池玩。我找一堆藉口不去,結果被淺村同學說服,才有了那一天。

  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我沒有忘記。只是假裝忘記而已。那一天,我察覺自己的心意,為了封印它而第一次喊淺村同學「哥哥」。

  接下來就是一段凍結心意的難受日子。

  我不想再抱著那種心情喊淺村同學。像現在這樣喊他「悠太哥」要好太多了。實際上,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實際上,最先提出「悠太哥」這個稱呼方式的是媽媽。

  「還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稱呼對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她突然這麼說。

  那時我只覺得,媽媽怎麼會提個這麼讓人難為情的意見。

  雖然現在已經習慣了。因為,只要加上「哥哥」,就能用名字稱呼他了。真是好主意。

  「喂~沙季季~」

  「啊,是。」

  「是什麼是啊﹖」

  真綾嘟起嘴。呃,剛剛在講什麼?

  「綾瀨同學怎麼樣?」

  啊,對喔。幫棒球社加油。

  我以前幾乎沒幫別人加油過,和丸同學也沒那麼熟。即使如此,真綾還是來邀我了。

  她說,她想盡可能多找一些人幫丸同學加油。

  雖然她邀我們時帶著玩笑語氣……我瞄向真綾,和她對上了眼。她眼神裡的熱情似乎比平常更為強烈。

  「這個嘛……只有一天倒是可以。」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回答。雖然在意她為什麼會突然想要幫別人加油,不過真綾高興就好。雖然她不曉得為什麼要找我擊掌。這人的行為真是難以捉摸。

  「如果你們還有想邀的人就邀邀看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場!那麼我還要去找其他人,拜見~!」

  一說完,真綾便轉身離去。

  ……剛剛那種把兩個語言混在一起的詭異道別是怎樣……

  算啦,在意真綾的言行就輸了。

  好啦,離今天的打工還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我用眼神問淺村同學怎麼辦。教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也沒長到需要去咖啡廳,這個嘛,要不要去圖書館?」

  「去看書……應該不是吧。」

  「我想那裡應該有冷氣。教室的冷氣馬上就要關了,圖書館應該可以吹到閉館才對。」

  這我倒是不知道。

  正打算和淺村同學一起過去時,手機接到訊息。我看了看顯示的名字後,停下腳步。

  「抱歉,你先過去吧。」

  淺村同學有些疑惑,但還是走向圖書館了。目送他離去後,我看向手機畫面。

  【現在能通話嗎?】

  真綾傳的訊息。

  嗯?她剛剛才精力充沛地跑走,這是怎麼回事?回答可以之後,她立刻打電話過來。我問她怎麼了。

  『嗯~有點話想說。那個……沙季妳是不是在煩惱要不要去?』

  喔……那個啊。

  「我只是在想,我去那裡好嗎?找淺村同學倒是能明白。」

  『剛剛說啦~我想盡可能多找一些人過去加油。』

  「所以說,這就是重點。既然也找了我以外的人,那不就夠了嗎?畢竟真綾妳還有很多其他的朋友、熟人。如果想要很多人加油,反而該找他們……我比較像個外人。」

  我這麼說完,真綾沉默了一下。

  『那個……呃。倒不如說,嗯……和其他人相比,我更希望讓沙季看到。』

  真綾的音調變了。

  不像平常那麼開朗,有點低,好像在猶豫。

  「我?」

  『嗯,對。該怎麼說啊~因為我看見了丸同學的努力,希望沙季也能看到。』

  「讓我看到?」

  我重複了一次。因為我聽不懂真綾想說什麼。

  『沒錯。我想讓沙季看見丸同學的活躍。』

  為什麼?我原本想問,但是把話吞回去了。

  好險。這句「為什麼?」不能說。從某些角度來說,它有可能被解讀為「這明明和我無關,為什麼非得看丸同學的比賽不可?」。

  而且,真綾不會提出毫無意義的邀約。去年夏天去泳池那次也是。淺村同學也一樣就是了。我想,他們是看穿那時的我繃得太緊,才會找我出去放鬆。真綾雖然看起來不太正經,卻是個深謀遠慮的人。

  所以我慎重地這麼問道。

  「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對吧?」

  又是一陣像是猶豫的停頓。

  『沙季,妳對於丸同學了解多少?』

  問我了解多少……可能只知道他是淺村同學的朋友吧。

  『大概只知道他是淺村同學的朋友對吧?』

  唔唔唔,被讀心了。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讓妳知道──他最後的夏天。』

  最後?啊,對喔。不說我都沒注意到。因為我沒有把時間投入社團……

  人生會繼續走下去,但是高中的夏天只有三次。對於三年級生來說,今年是最後一次挑戰甲子園。

  『這一場是賭上十六強名額的比賽喔!而且敵方是很有希望贏得優勝的強隊!據說春天打練習賽時以一分之差飲恨輸給他們。』

  「碰上強隊只輸一分?那不是很厲害嗎?」

  『沒錯!很厲害喔。而且輸球之後他更努力了。身為主將,他研擬對策、思考練習內容。明明還要準備考試,卻每天揮棒……』

  真綾好像愈講愈激動。

  老實說,我無法想像丸同學有多努力。倒不如說,不曾持續參加社團活動的我根本沒資格談什麼了解吧?但是,真綾想為他加油的心意,我已經一清二楚。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見他努力的樣子。因為──』

  真綾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道。

  『沙季是我重要的朋友。』

  穿廊前方的老舊建築,通稱「圖書館樓」,一樓是音樂教室,二樓是圖書室。

  上樓後,我打開眼前的大門。

  踏入由寂靜支配的圖書室。除了空調的低吟之外,只聽得到宛如竊竊私語的細小說話聲。窗戶也關著,還為了遮蔽紫外線而拉上薄窗簾。不過,畢竟同一棟建築的一樓是音樂教室,就算有隔音牆,依然聽得到管樂的聲音。

  我穿越書架叢林,找到淺村同學後坐到他身旁。

  這個角落沒有別人,坐在這裡只要壓低音量,就算說話也不至於妨礙到別人。

  「你要找誰?」

  坐下之後我小聲詢問。真綾說了,可以邀其他朋友。

  他敲了敲胸前的口袋。

  「剛剛我傳了LINE給吉田。如果不找他,他可能會說我見外。」

  淺村同學、丸同學,還有吉田同學,去年校外教學時分在同一組。吉田同學今年也和我們同班,他們經常聊天,班際球賽時也一同活躍。

  「他馬上就回『要去』,還說會試著邀牧原同學一起去。」

  「牧原同學?」

  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人。和淺村同學聊了一下,我才發現二年級時和她同班。據說吉田同學在校外教學時幫過她之後,兩人就變得很要好。

  「原來是這樣啊。」

  「那妳要找誰?」

  「這個嘛……」

  實際上也不是沒有人選。就像淺村同學交到丸同學以外的好友一樣,我也有了關係不錯的朋友。

  「可能會找班長和佐藤同學吧。」

  「啊,最近妳們常一起聊天呢。」

  我也這麼想。不過──

  「她們兩個可能都不認識丸同學,我在想找她們一起去到底好不好。」

  兩個人好像都怕熱,不曉得找她們到大太陽底下看棒球會不會出問題。

  而且班長剛剛說了。

  『唉,話是這麼說,但是找別人出去玩也不太方便就是了。會擔心自己打擾人家念書。』

  仔細一想,每次都是真綾找我出門。我不記得自己主動邀約過朋友。人家找我去泳池那次,真虧我當時敢擺出一張臭臉鬧彆扭說不去。明明就很想去。

  我這人還真是麻煩。

  所以說,嗯……我覺得我偶爾也該主動邀請別人。只不過這麼一來,就像班長說的那樣有很多事要煩惱。

  「原來如此。不過她們是妳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想應該沒問題。」

  「咦?我沒那麼受歡迎吧?」

  「抱歉,我的說法有誤。不是指她們一定會來,而是指如果她們不感興趣或者另有安排,應該會明確地拒絕。」

  完全是盲點。

  「因為妳也是這樣。」

  唔。該不會,這是在說去年泳池的事?

  我這麼一問,他就苦笑著說:「我沒有特別指哪一件事啦。」既然這樣就算了……對不起。

  「不過,對喔。佐藤同學也講了,如果不行她會說。」

  「對吧?」

  他對我微笑,帶給我勇氣。趁著還沒反悔,我立刻拿出手機發送訊息。接著我戰戰兢兢地握著手機,很快就有了回應。

  我看向通知。

  「如何?」

  「她、她們說會來。」

  「喔,太好了。」

  淺村同學講得簡單!如果這裡有張床,我大概會撲上去。

  沒想到邀別人會這麼緊張……大家好厲害。

    7月22日(星期四) 淺村悠太

  爬完陰暗的階梯,便有晴天的熾烈陽光降臨。

  這座從本壘延伸出去的扇型球場,內外野都是草皮,在陽光下綠意盎然。唯有內野四個壘包與投手丘附近能看見茶色泥土。

  管樂演奏聲高亢入雲。

  丸率領的水星高中棒球社,接下來就要在這裡比賽。全國高中棒球選手全大會的東東京地區預賽・第四戰。換句話說,這場比賽關係到前往夏季甲子園的門票。贏了就進入十六強,似乎會是敝校這些年來成績最佳的一次。旁邊興奮的吉田告訴我的。

  「你看,淺村!全都是草皮,會不會太厲害啦?整理起來應該很麻煩吧。」

  「似乎是人工草皮喔。據說最近設備全面翻新過。」

  剛剛才查的,所以不會錯。眼前的內野席座位看起來也是又新又乾淨。

  「喔?啊,我去找個好位置!」

  說完,他就從有陰影的入口跑向觀眾席。

  來幫丸加油的我們一行總共六人。

  包括我和綾瀨同學、綾瀨同學找來的班長和佐藤同學、我找來的吉田,以及吉田找來的牧原同學。

  大家在離球場最近的車站會合,然後一起來這裡。

  我往後方瞄了一眼。

  被留在原地的牧原同學,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對她來說這裡只有吉田能依靠,也就是所謂的客場作戰──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班長雙手放到牧原同學肩上,說道:

  「由香,妳不跟著吉田嗎?」

  「跟、跟過去比較好嗎?」

  「他去找好位置可是為了妳喔,阿姨我很清楚。妳現在該跟上去。」

  班長簡直就像是勸人家去相親的大媽。

  「果然是這樣啊……那我過去了。」

  在班長的鼓勵下,牧原同學小跑步去找在太陽底下的吉田。

  不過,明明才剛認識,班長卻已經和牧原同學親近到可以用名字稱呼對方了。車站到球場這段路根本沒花多少時間。

  恐怖的班長力。不愧是被喊班長多過被喊姓名的人。

  「兩個都跑掉了嗎?」

  開口詢問的是綾瀨同學。佐藤同學就在旁邊。炎熱讓她們倆看起來一臉虛弱,沒問題嗎?

  「唉呀,一來還有時間,二來他們似乎是去確保位置,我們待在這裡乘涼應該也行喔。意下如何?」

  「嗯……」

  「奈良坂同學他們來了嗎?」

  佐藤同學問道,我給了個曖昧的回應。

  「我想應該在,不過沒看到。」

  我試過尋找加油團發起人奈良坂同學坐在觀眾席的哪裡,但是從這個連接廣廊和觀眾席的狹窄入口看不清楚。

  「真綾說她在廣廊那邊。」

  綾瀨同學舉起手機說道。大概是LINE收到聯絡了吧。

  「我去和真綾打聲招呼。淺村同學呢?」

  「這個嘛……我和吉田一起挑座位吧。」

  身為奈良坂同學邀來的人或許跟過去比較好,不過這種時候該分工合作。何況奈良坂同學和綾瀨同學比較熟。

  綾瀨同學看向班長和佐藤同學,用眼神詢問「妳們呢?」

  「喔,那我也過去~淺村同學,座位拜託嘍!」

  「我也一起去。」

  女生們跟著綾瀨同學走了。

  我則是跟在吉田和牧原同學後面往觀眾席移動。

  純以結果來說,我有點慶幸綾瀨同學她們去奈良坂同學那邊。同時面對那麼多女生,我實在沒有不冷場的信心。

  要是因此就只和綾瀨同學說話,或許會讓人起疑。

  那麼──就照我自己剛剛說的,找個好位置吧。

  我們所在的觀眾席,位於一壘側(從本壘往外野看的右側)。

  奈良坂同學通知我們,水星高中加油團在這邊集合。

  觀眾席的範圍從本壘附近到接近外野處,一壘側和三壘側合計約三千個座位,全都是自由席。外野沒有觀眾席。此外,球場沒有屋頂,所有聲音直上藍天。一旦下雨,所有觀眾都會淋得一身濕。

  管樂社在靠近外野的地方暖身。

  按照奈良坂同學提供的情報,學校的應援團和啦啦隊也都會在那邊集結,我們則要在反方向──靠近本壘的地方集合。

  觀眾席還有空位,考慮到這是預賽,可以說來了不少人。如果我是自己跑來,看見這麼多人鐵定會緊張。不過,這下子麻煩來了。我根本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好位置,就連到現場看棒球都是第一次。或許剛剛就該跟著吉田走。吉田在哪裡啊?

  「喂~淺村~」

  就在我東張西望時,聽到有人叫我。吉田向我招手。我走過去一看,沒見到牧原同學。

  「咦,牧原同學呢?」

  「去重塗防曬霜。唉,畢竟太陽這麼烈,在直射的陽光底下一直晃來晃去也不太好嘛。」

  「原來如此。」

  「然後,看這邊。他聽到你有來之後,就說想和你打聲招呼。」

  「喔。」

  有個男生一直坐著在等我們談話告一段落。

  「悠太同學,好久不見。」

  一名在暑氣之中依然瀟灑的男生。新庄。這也就是說,奈良坂同學他們那一團的位置同樣在這附近?

  「嗯。呃,好久不見。」

  我舉手打招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旁邊。

  新庄旁邊坐了個女生,她對我點點頭。我反射性地點頭回應,然而我好像不認識這個人。而她也不是去年暑假我在泳池見過的那些人之一。看起來應該是新庄的朋友……有禮貌一點應該比較好吧。

  新庄大概從我的疑惑猜到怎麼回事了吧,他正襟危坐,向旁邊的女性伸出手。

  「這位是小林同學。和我同班。」

  初次見面,幸會──小林同學報上姓名,向我一鞠躬。

  她留著一頭淺褐色中長髮,耳朵上掛著貝殼造型耳環。雖然沒到辣妹的地步,不過看起來很會打扮。

  「呃,我們最近才開始交往。」

  呃……交往?也就是女友?

  這位小林同學忍不住笑了出來。

  「圭介你啊。你願意把我介紹給朋友讓我很開心,但是我每次都在想,能不能別用姓氏加上同學這種介紹方式啊?好像要見父母一樣。」

  「別笑了啦,我還不習慣向人家介紹妳。」

  「好好好。我倒是已經習慣了。」

  小林同學拍打新庄的背。新庄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來他們平常都是以名字稱呼彼此,關係相當良好。

  咦?不過,我記得新庄本來想對綾瀨同學告白……

  我瞄了他一眼,視線正好和他對上。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把臉湊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啦。」

  語氣有些無奈。看樣子他猜到我在想什麼了。「在那之後」,大概是指那次新庄說出他對綾瀨同學有好感之後吧。該不會,我這人很容易看穿?

  「啊,不,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小聲回應。人家的交往對象就在旁邊,我居然這麼不識相,應該反省。

  「喂~男生之間的悄悄話嗎?很可疑喔~」

  小林同學不滿地戳戳新庄。

  「沒什麼啦。」

  「很可疑耶~」

  兩人開始打情罵俏。我和吉田對看了一眼,決定趕快滾蛋。

  按照有看球經驗的吉田所言,我們坐在一壘側座位的中央一帶。綾瀨同學那邊我已經聯絡了。吉田跑去廣廊,說要看看牧原同學的狀況。

  話又說回來,居然半年了。真是令人感慨。

  新庄向我坦白對於綾瀨同學的好感,是半年前的事。該說才半年,還是已經半年呢?

  當時他的心意應該不假。不過,實際上他在半年內就喜歡上了別人,和現在的對象一同歡笑。這是理所當然的。沒道理非得一直想著拒絕自己的人。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麼想。

  人心是會變的。

  正如跌到造成的擦傷會痊癒、長在樹上的蘋果會掉下來,一切都是自然發展,甚至談不上什麼好壞。

  新庄的心意也不是三兩下就改變。或許他一開始也有一段忘不掉的時期。即使如此,日子依舊會過去,新的邂逅遲早會到來。

  時間與環境的變化,能夠改變人的心。

  如果是這樣……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個人──曾是我母親的那個人,也一樣嗎?

  我並不同情她。新庄是被拒絕之後才換對象,那個人則是出軌,兩者完全不同。我沒打算為那種不誠實的行為辯護。

  但是,漫長的婚姻生活裡,是否會有一開始看不見的微小裂縫緩緩擴張,最後成為巨大的裂痕撕裂人心呢?

  如果是這樣──

  「淺村,你覺得很熱?」

  聽到有人呼喚,我頓時抖了一下。吉田和牧原同學擔心地看著我。

  看來他們順利會合了。

  臉上有水滴流過,我這才發現自己雙拳緊握、滿頭大汗。

  「……不,沒事。」

  「別逞強喔~拿去。」

  他在我後面坐下的同時,遞了一瓶運動飲料過來。而且是冰的。

  「奈良坂同學請的,她說要分給大家。」

  坐在吉田旁邊的牧原同學說道。所以說綾瀨同學也……不在啊。

  「你找綾瀨同學的話,她還在奈良坂同學那邊。」

  「喔,了解。」

  畢竟她們很久沒聊天,可能有許多話想說。

  「不過,奈良坂同學……該怎麼講呢?真不愧是她。」

  我一邊轉開瓶蓋一邊說道。

  吉田似乎也有同感。

  「我是有聽說過傳聞啦,不過她那種貼心程度已經是專家級了吧。真是恐怖。對不對,由香?」

  慢著吉田,我可沒說恐怖喔。牧原同學則是苦笑著回答「或許吧」。

  接著班長和佐藤同學來了,稍後綾瀨同學也來了。班長她們在和我隔了一個人的位置坐下,因此綾瀨同學坐到我旁邊。奈良坂同學他們占據了稍遠處新庄所坐的那一帶。

  奈良坂同學和幾個學生帶了看似保冷袋的東西,應該是準備好的運動飲料吧。居然有那麼多啊?

  身旁的綾瀨同學盯著我的臉打量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

  「……出了什麼事嗎?」

  嚇我一跳。剛才吉田就沒發現。

  「沒事啦。」

  我撒了謊。

  沒把剛剛腦中那段不快的想像說出口。

  也就是「兩人感情再好,將來也可能分開」的假設。

  吉田和牧原同學交往。新庄和小林同學交往。

  我和綾瀨同學也在交往。

  想來沒人會為了分開而交往吧。假如人的心就是會變,我們是否無從抗拒呢?

  這場比賽一開始形成投手戰。前兩局雙方都沒得分。

  「是個不錯的開場呢。」

  坐在後面的吉田說道。

  我回頭看向他。

  「是嗎?」

  「常綠學院是地區四強的常客,也有豐富的甲子園出賽經驗。」

  運動萬能的吉田,對於高中棒球似乎也很熟。

  「有甲子園出賽的經驗啊……」

  光是聽到這點,就讓人覺得很強。這就是招牌的力量吧。

  「類似聽到暢銷作家出新作就會讓人緊張的感覺?」

  「呃,淺村你的例子我聽不懂。」

  「是、是嗎?」

  「而且,據說這個世代還有被看好能加入職業隊伍的選手。叫什麼名字來著……我不記得了。絕大多數人都看好常綠會贏。」

  「原來是這樣啊。比賽前就被人家這樣說,實在很不甘心。」

  一旁的牧原同學似乎真的不太甘心。

  「唉,畢竟我們從來沒打進十六強嘛~」

  不過,目前看來有一搏之力。

  「因為投手好吧。常綠雖然優秀,但我們的也不錯。」

  這或許是多虧了捕手──吉田補充。也就是多虧了丸?

  對於棒球不熟的我,不曉得能不能相信他這番話。但是,坐在觀眾席這裡也看得出丸的努力。

  在內野席靠近本壘這邊,儘管距離遠,但勉強還看得見選手們的表情。當然,想要連細部都一清二楚就沒辦法。而且捕手戴著面罩看不見臉。

  即使如此,依舊看得見丸不斷對我方選手下指示,而且每一個動作都很俐落,能感受到追逐那顆球的執著。打者打出界外高飛球,於是他拿掉面罩追上去,全力跑到一壘側──也就是我們面前,伸出手往前撲想要接球。

  很遺憾,球落地了。他不甘心地咬著嘴唇。

  看見丸以捕手身分指揮隊友並且竭盡全力打球,老實說讓我有點意外。前兩年在教室裡看見的丸,真要說起來感覺看得很開,不會去白費力氣。

  但是在球場上比賽的他,表情非常嚴肅。儘管對手強大所以勝率不高,卻沒有半點要認命放棄的樣子,而是拚了命地奮戰。這點光看他追逐界外球就一清二楚。

  按照吉田的說法,水星高中的棒球社從來沒拿過好成績,在地區預賽好像被視為黑馬。

  只看機率來說,這一場碰上贏不了的對手。無論是期待還是加油,這場比賽幾乎都注定要輸。

  然而比數一直維持零比零。

  兩邊的加油都愈來愈熱烈。

  水星高中管樂社待在靠近外野的位置,應援團、啦啦隊等社團的人全都聚集在那裡。連板凳都坐不了的棒球社成員也在那附近。

  當然,球場另一邊就是常綠學院的加油團隊。組成和我們這邊類似,差距最大的部分大概是坐不了板凳的社員人數吧。不愧是四強常客,穿著球衣的人將近一百個。

  「不過,兩邊來加油的人數差不多耶。」

  我看著觀眾席這麼說,吉田聽到後為我解釋。

  他說,對常綠而言,第四戰贏了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還不至於認真加油。相對地我們贏了這場就是罕見的十六強,已經表現傑出。兩邊誘因的差異,才導致加油人數不相上下。

  「原來如此啊。」

  「這種時候啊~就該那麼做嘍。打爆那些講什麼『贏了是理所當然』的對手,超爽的~」

  班長說道。

  「是啊,丸可得好好努力才行。」

  吉田表示,牧原同學也說﹕「希望他們加油。」

  撐過三局上半,下半局水星高中的攻擊總算出現安打。

  短打推進後,一出局二壘有人。打擊輪到丸。壯碩的他拿起球棒揮了一兩下,這才走進打擊區。

  丸是右投右打,所以從一壘側觀眾席能把他的表情看得很清楚。

  這個時候,傳來一個特別大的加油聲。

  「丸──!上啊────!幹掉他們~!痛宰他們~!」

  喂喂喂,誰啊?

  「真、真綾?」

  咦?我順著綾瀨同學的驚訝目光看過去,發現剛剛和新庄碰面那裡有個放聲大喊的女生。她還站了起來。啊,坐下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起身了。她向坐在後面的人合掌道歉。

  班長以很意外的語氣說道:

  「唉呀,原來奈良坂同學那麼容易激動啊。」

  「是嗎?」

  我小聲問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

  「不、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樣。」

  這個嘛,她帶著遊戲機來找綾瀨同學時,看起來很興奮就是了……

  「三壞球一好球啊。打者有利呢。」

  吉田輕聲嘀咕。

  我正想問「那是什麼?」,卻聽到高中棒球獨有的金屬球棒擊球聲。觀眾席頓時沸騰。丸打出去的球從一二壘之間穿過,滾向外野。

  右外野的選手追到球時,原先在二壘的跑者已經繞過三壘往本壘衝。於是右外野手──沒有全力將球傳回本壘,而是小心地把球傳給二壘手。

  跑者衝過本壘。一分!

  銅管奏響,加油團的成員們高興地抱在一起。

  「不想因為把球傳壞導致事態惡化啊……對方還真是冷靜呢。」

  「吉田……你可以當解說員喔。」

  「包在我身上。棒球漫畫我可沒少看。」

  來源是漫畫啊……不過,初學者旁邊的確很需要這種人才。或許該慶幸有找吉田一起來。

  「剛剛得了一分對吧?」

  綾瀨同學問我。

  「是啊。妳看,板子上有加算分數對吧?」

  中外野後方的計分板顯示了「1」。

  「真的耶。」

  「很好很好!就這樣幹掉他們!」

  班長愈來愈亢奮了。

  不過,後續打者沒能跟進。水星高中三局下半的攻擊只拿下一分就換邊。

  吉田說,我們和常綠的差距在於板凳深度。

  常綠學院的社團成員超過百人。他們是從這麼多人裡選出替補,比起社員人數不到他們一半的水星來說,人員素質方面有壓倒性的優勢。

  隨著比賽繼續,差距開始浮現。

  即使如此,打到四局時雙方還是不相上下。丸剛剛打下的一分,到下一局的上半就被追平,於是形成你拿一分我也拿一分的拉鋸戰。

  平衡在五局上半崩潰。

  水星先發投手的控球撐不住了。他壞球連發,丸跑上投手丘拍肩說了幾句話。投手連連點頭,但是從遠處也看得出他臉色蒼白。

  「或許換人會比較好……」

  吉田輕聲嘀咕。

  大概是指疲勞使得控球水準變差了吧。那麼換投手不就好了嗎?板凳深度夠的隊伍才能這麼做。吉田說,二號投手恐怕壓制不住常綠。

  先發投手繼續投下去,卻投出了四壞球導致滿壘。

  「嗯,果然換人了呢。」

  正如吉田所言,一名選手從板凳區跑出來找裁判。

  高中棒球似乎禁止教練離開板凳區,所以傳達指示的都是選手。

  投手垂頭喪氣地走下投手丘,丸拍拍他的肩膀說了幾句悄悄話。他一再用衣袖擦拭眼角。看見退場的投手流淚,令人心裡一陣難受。

  如果就這麼輸掉,對他來說,高中棒球的回憶便成了此刻的退場。當然,敵隊也是一樣,以運動的性質而言,只要有一方獲勝,另一方必然是苦澀的敗戰……

  於是,我們得以體會到吉田那句「板凳深度決定勝負」。

  換上來的二號投手,控球問題比先發投手還要大。

  他一上場就連投三個壞球,成了對打者有利的球數(吉田為我們解釋)。

  因此他試圖投進好球帶,變好打的球卻被左打者狠狠打到右外野方向。水星高中加油席傳出慘叫。突破一壘邊線的球滾到距離右外野手很遠的位置。當右外野手好不容易追到球時,跑者已經先後回到本壘,一口氣掉了三分。這是一支清空壘包的二壘安打。

  「啊~~~~」

  班長和佐藤同學都沮喪地叫了出來。

  我確認計分板。七比三。

  「差四分嗎……」

  雖然不甘心,但對方確實很強。

  趁著我方戰力稍微下降時,一口氣掌握比賽走勢。

  好不容易撐到三人出局,退場的球員們個個表情黯淡。此時丸出面激勵大家。場上還有管樂演奏和加油聲,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即使如此,球員們依舊甩了甩頭,試圖拋開自己的軟弱。

  坐下去之前,丸停步回頭。

  他盯著計分板。

  「丸……」

  下半局的進攻由丸開始。

  在壘上沒有跑者的狀態下,丸走向打擊區。

  有個聲音為背對我們的丸打氣。

  「丸──────────!加油──!」

  那是奈良坂同學的聲音。

  這一聲喊在管樂演奏的空隙,顯得格外大聲。

  「我們的加油團長……聲音好大啊。」

  吉田傻眼地說道。言下之意是「真不愧是奈良坂加油團的團長」。

  「一、二……」

  背後傳來班長的聲音──

  「「「丸同學──────!加油──!」」」

  班長、佐藤同學、牧原同學齊聲喊道。

  丸回過頭,可能是聽到了吧。他東張西望尋找聲音來處,恰好和我對上眼──感覺是這樣。他好像……揚起了嘴角?丸豎起拇指,走向打擊區。

  就定位之後,丸看向敵方投手。向來溫和的眼神此時帶有強烈的光彩,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我緊盯著丸,連呼吸都忘了。投手丘上,投手高舉手臂,擺出叫做揮臂式姿勢的投球動作。

  他抬腳挺胸,將集中在指尖的力量灌注到球上後解放。

  在我這個外行人眼裡,球速非常快。如果在打擊場碰上那樣的球,我大概連擦棒都做不到吧。

  我的視線緊跟著投出的球,到了丸這邊。

  事情無疑只發生在一瞬間,但是在我專注守望的目光下,看起來就像慢動作。丸揮出球棒,將來到面前的球狠狠打出去。

  清脆的聲音響起。

  球劃出弧線越過中外野手,落地。

  丸彎下壯碩的身軀,拔腿飛奔。他衝過一壘,在球傳到之前就已跑到下一個壘包。二壘安打!

  水星高中加油席再次沸騰。

  「好厲害好厲害!」

  「太好啦!」

  有人拍拍我的腰。

  我回過神來,發現綾瀨同學對我微笑。

  「剛剛那球真棒,對吧?」

  「是啊……」

  我坐回椅子上。剛剛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丸在二壘振臂握拳。

  加油聲更熱烈了。

  這一局追回一分,但是七局上半又被拿下一分。

  接著登板的投手沒守住比數,差距已經大到水星高中無力追趕。

  最後是八比四,常綠學院獲勝。

  裁判宣布比賽結束。以三振告終的最後一位打者跪倒在地。

  另一邊的觀眾席爆出歡呼。

  雙方整隊敬禮,然後選手退場。丸和隊友們不甘心地流下眼淚。

  選手們排成一列,來到觀眾席前。

  他們向來為自己加油的人、管樂社、啦啦隊、替補人員和家屬們深深一鞠躬。掌聲響起。

  「真綾……」

  我順著綾瀨同學的目光看去,發現奈良坂同學跑到最前頭,看著佇立在大家面前的選手們。

  明明加油得那麼賣力,現在卻只是默默地看。咬著嘴唇的她似乎也很不甘心。

  但是,那不甘心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她轉頭看向奈良坂加油團,大聲喊道:

  「各位~!讚賞大家的奮戰吧!來吧來吧,一、二!」

  觀眾們彷彿也對奈良坂同學這一喊有所回應,紛紛說出「打得很精彩喔!」「幹得好!」之類的鼓勵話語。

  背對這些聲音的奈良坂同學,自己也拍著手對球員們說:「辛苦了~!」

  「真是一場好比賽。」

  吉田起身拍手,牧原同學他們也跟進。這就是起立致敬吧。

  「是啊。」

  我也起立鼓掌。

  掌聲直到選手們離場都沒停下。

  我在車站和大家道別。

  綾瀨同學和我並肩走在回家路上。

  這個時期日落時間是晚上七點左右。太陽逐漸消失在大樓的另一邊,但是天空還很藍、氣溫也很高。儘管如此,令人窒息的沉重氣氛依舊舒緩了些。像這樣步行也不會覺得累。

  不過,我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活動得很激烈,身體有種近似於離開泳池之後的倦怠感。

  「累了嗎?」

  走在旁邊的綾瀨同學打量我的臉。

  「啊,不,沒這回……不,應該挺累的吧。」

  聽到我這麼回答,綾瀨同學輕輕一笑。

  「我剛剛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說啊。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沒什麼自覺呢。」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綾瀨同學將交握的雙手高舉過頭,伸了個懶腰。纖細漂亮的手臂往天空伸展,遮住瞇起的眼睛。她發出聲音。

  「嗯~~~~~~!」

  放下雙手後,她垂下頭。

  「呼~」

  「看來妳也累了呢。」

  「是啊。嗯,我大概有點累了。」

  離球場最近的車站和澀谷相差四站,搭電車約十分鐘。雖然不算遠,但幾乎花掉了一整天,會累也很正常吧。

  我們從大路轉進小巷。

  彎過轉角來到住宅區後,路上行人變得稀少。

  穿過綠意已濃的公園時,吹來的風讓我不禁深吸一口氣。好舒服的風。綾瀨同學的長髮隨著晚風搖擺。

  「這麼說來──」

  綾瀨同學露出「嗯?」的表情看著我。

  「離開球場前,妳和奈良坂同學去哪裡啦?」

  奈良坂同學那一群人很多,還說結束後要聚會,所以幫忙收拾完畢之後,我們幾個先離開球場。

  不過,臨走前奈良坂同學把綾瀨同學叫走,兩個人不知跑去哪裡。

  「啊~嗯。有點事。不是我的事而且屬於私人性質,所以要保密,可以嗎?」

  「喔……了解。」

  不是綾瀨同學的事,代表和奈良坂同學有關,或者和他們那一群裡頭的某人有關吧。既然說了屬於私人性質,那還是別多問比較好。再熟也不能沒禮貌。

  就算是情侶,也不是什麼都必須分享。

  雖然我會在意就是了。

  公園一角有對父子在傳接球。

  父親顯得很累,對小孩說差不多該休息了,但是看似小學生年紀的男孩好像還精力充沛,一邊嚷嚷著不要一邊丟球。男孩在放暑假,不過爸爸是社會人士,今天又是平日,應該才剛到家吧。

  辛苦了。

  「淺村同學和太一繼父以前會那樣嗎?」

  綾瀨同學問。看來她也看到那對父子了。

  「傳接球嗎?」

  她點點頭。

  「不,我從小就是那種待在家裡看書的孩子。」

  當然,老爸無法這麼早回家也是理由之一。準時下班,還沒六點就到家……在我的印象中不曾有過。

  我的生母外遇,恐怕部分原因也在於老爸忙碌吧。

  和亞季子小姐結婚之後,他偶爾會很早回家。如果我稍微晚一點到家,還有機會看見他和準備出門上班的亞季子小姐甜甜蜜蜜地一起吃飯。

  現在會那樣,或許也是基於過往經驗而有所反省。

  「運動頂多就是偶爾和老爸在電視上看一看,我應該什麼都沒玩過吧。」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你對棒球比我熟耶。」

  「這很難講,畢竟我的棒球知識都來自漫畫和小說嘛。現在棒球漫畫也比以前少了,足球說不定懂得多一點。」

  「原來是這樣啊。」

  「幸好吉田在。不懂也可以馬上問他,他會告訴我。」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好像也說她是第一次看棒球?

  「妳覺得怎麼樣?有享受到樂趣嗎?」

  對於我的問題,綾瀨同學稍微想了一下後開口。

  「嗯,這個嘛,有享受到喔。觀賞別人的努力很有意思。還有,出現令人緊張的發展感覺很刺激。」

  「雖然途中就變成單方面屠殺了。」

  「你呢?」

  「這個嘛,應該有享受到吧。還有……」

  我回想比賽。

  「看見截然不同的丸,讓我有點意外。」

  聽到我這句話,綾瀨同學也點點頭。

  「這樣啊。連你也沒見過那樣的丸同學。我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時見過他幾次,不知道他還有那樣的一面。」

  「是啊,那傢伙總是一副從容的模樣嘛。雖然這也代表對手相當強,但是拚命的丸實在很罕見。就連我看著看著也不禁激動地站了起來,冷靜一想,剛剛那樣可能有點丟臉呢。」

  我說出這番話時並未多想,然而──

  「你的意思是,丸同學的樣子也很丟臉?」

  聽到她這麼說,我頓時驚覺。

  碰上周遭都認為贏不了的對手,丸他們卻拚命地咬住不放。他們的身影閃過腦海。我覺得他們的樣子很丟臉嗎?

  「沒這回事。不會。」

  「那麼,一心一意為他們加油的你,當然也不會丟臉,不是嗎?」

  吹過公園的晚風搖晃群樹,樹葉摩擦的聲音傳進耳裡。一併傳來的綾瀨同學這幾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開導我。使我原先焦躁的心恢復平靜。

  「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行為。」

  「關於這點啊。你不是覺得丟臉,而是因為害羞吧?」

  綾瀨同學舉起一隻手,握拳之後又張開。

  「我想牽手。可以嗎?」

  她突然冒出這句話,令我有點困惑。我不禁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水。感覺比平常來得濕,該怎麼辦……

  「嗯。」

  綾瀨同學向我伸出手。她都做到這一步了,我不能退縮。

  我輕輕牽起她的手。

  相連的手落在彼此之間。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我倆,就這樣邁步向前。綾瀨同學慢條斯理地說道:

  「因為拚命幫他們加油的你──」

  相繫的手在我和她之間搖晃。

  「在我眼裡──也很帥。」

  我們配合彼此的步伐,緩緩地走著回家路。掌心的熱度和她的熱度混在一起。合而為一的熱度,在我們中間搖擺。

  「輸掉了,真的好可惜。」

  「是啊。」

  「丸同學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輸球就當不成職業選手嗎?」

  「這就不曉得了……不過,就算贏得勝利,能夠成為職業選手的應該也只有一小部分。」

  「我雖然完全不懂棒球,卻隱約看得出來是丸同學領著那支隊伍前進。因為,其他選手一直看著丸同學。」

  「是這樣嗎?」

  「走進球場的時候、退回休息室的時候,丸同學都是最後一個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試著回想。

  老實講,我沒注意到這部分,所以完全不記得。記憶最鮮明的部分,就是被常綠敲出一支清空壘包的二壘安打掉了三分那局。

  先是激勵投手,接著鼓舞其他人,最後緩緩退場時,丸確實走在大家後面。

  忘了是什麼時候,丸曾經說過。捕手是團隊的指揮塔。捕手是比賽中唯一能看見隊伍全員表情的位置。無論是走進球場時,還是退場休息時,丸應該都在看著隊伍裡的所有人吧。

  坐下之前,丸回頭看了計分板一眼。當時丸臉上的表情,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然後,其他人在等待丸同學的時候,一直看著他。無論是出場的時候,還是退場的時候。」

  「妳看得真清楚耶。」

  其實綾瀨同學比我更適合觀賞運動吧?

  我當時沒注意,所以不曉得綾瀨同學說的是真是假。不過,大概真是她說的那樣吧。

  「正如丸關注每一位選手,其他人也都看著丸,是嗎?」

  「我想,這是因為大家都信賴他。所以,呃……其他選手應該也能感受到丸同學有多認真,會覺得他很帥吧。」

  綾瀨同學這幾句話,再次提醒了我。她說,班際球賽時她就想過,高中的班際球賽大家要看的恐怕不是「厲害」,而是「帥」。

  因為厲害所以帥氣,應該也是有。

  那麼,輸掉比賽的選手就不帥了嗎?

  我張開手掌、闔起、握緊。

  看比賽時,我毫無自覺地握緊拳頭,下意識地站起身。從丸的身上,我感受到他投注在比賽裡的熱情,當時他確實抓住了我的心。

  ──其他選手應該也能感受到丸同學有多認真,會覺得他很帥吧。

  綾瀨同學說道。

  「當然,其他的人,包括敵隊選手在內,也都很認真。不過,他能夠讓周圍的人感受到這點。因為能讓人覺得很帥,看見這點之後應該會覺得他值得信賴。能做到這點是否很普通,我不曉得。不過,我想他是藉著讓隊伍裡的所有人看見自己的表現,帶領大家向前走。」

  丸展現出自己對棒球的熱情,連原本對棒球不感興趣的綾瀨同學也能感受到。

  「所以,想必還有很多人同樣覺得他很帥。看見一個這樣全心全意的人,我不願意說他難看。應該也找得到別人有同感。或者該說,我知道有人這麼想。」

  雖然要保密──她補了這一句。

  綾瀨同學握緊了那隻與我相繫的手,然後看著我。

  「我認為,那不會是白費力氣。應該會有人明白。」

  「希望如此。」

  相較於容易認命的我,丸應該真的是個會邁出步伐的人。

  不知不覺間,天空轉為暗紅。

  看著綾瀨同學夕陽下的側臉,腦中不禁冒出「真希望我在她眼裡看起來很帥」這種不像我的念頭。

  因為我總是害怕踏出那一步而駐足不前。

    7月22日(星期四) 綾瀨沙季

  我看見坐在旁邊的淺村同學站起身。

  聽到他大喊好友的姓名。

  撞擊金屬造成的「鏗」一聲,就在這一刻響起。我連忙將目光轉回綠色草地。球在哪裡?找到了!我好不容易才發現,夾在藍天和白雲之間看不清楚的球落在草地上。位置在呈扇型延伸的外側中央一帶。敵隊選手拚命地追球。

  已經拔腿往前衝的丸同學,在畫成菱形的白線上奔跑,抵達第二個角。

  安打?那就叫安打對吧?

  我看向應該很開心的淺村同學,然後目睹站起身的他大喊。

  「太好啦!」

  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和舉止。他揮舞著拳頭,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起先愣住的我,揚起了嘴角。連我也不禁感到開心。真棒。

  我拍拍他的腰,他頓時驚覺並轉過頭來。我微笑著說道。

  「剛剛那球真棒,對吧?」

  淺村同學先是一臉驚訝,然後一屁股坐下。看樣子他剛剛沒發現自己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比賽進入尾聲,儘管丸同學打出安打(似乎叫做二壘安打),但隊友後繼無力,只追回一分。

  這時候雙方差距已經多達三分。

  下一局,對方又得一分將差距拉開。

  比賽就這樣結束了。

  八比四。水星高中落敗。

  列隊退場的選手們,來到觀眾席面前,向我們一鞠躬。

  我們也在真綾的領頭下起立,讚揚他們的奮戰精神。

  手機震動,真綾傳了訊息過來。

  【撤收之後,能不能出來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觀眾席前方的真綾向我揮手。

  收拾完飲料瓶罐,我向淺村同學他們說了一聲,然後來到廣廊。

  我和真綾會合。他們那一團看來也收拾完畢了。

  「各位~今天辛苦啦!謝謝!」

  等大家回應後,真綾說道。

  「待會在站前有慰勞大會,要參加的人先去店裡等喔~有事的人就地解散!」

  眾人回答「了解」。

  「你們還有慰勞大會啊?」

  「畢竟是暑假期間找大家出來,總會想聊一下不是嗎?」

  「原來如此。」

  「然後呢,我打算在選手休息室那邊的通道埋伏丸同學他們,沙季妳可以陪我去嗎?」

  真綾抱著花束這麼說,讓我有些疑惑。

  要等人家出來是吧﹖不過,這樣會不會給人家添麻煩?社團活動結束後,不是也要開會或者舉行真正的慰勞大會嗎?

  「我已經知會過社團了,沒問題。只是要把大家準備的慰勞品拿過去而已。」

  說著,她便揚起花束。原來如此,擔任真綾加油團的代表是吧。

  「既然這樣,應該把淺村同學他們一起叫來吧。」

  我原本這麼想,但真綾含糊地表示不太方便,說有我在就好。

  「拜託!我只是要把這個拿給人家,然後說幾句話而已!」

  於是我答應了。反正看起來也用不著多少時間。如果會拖很久,我就傳個訊息──我抱著這樣的念頭跟在真綾後面。但我和丸同學沒那麼熟耶,沒問題嗎?會不會很尷尬啊?

  沿著廣廊往前走一小段路有個通往一樓的階梯,下樓之後就是通往選手休息室的走道。大剌剌地走過去可能會妨礙別人,所以我們在出口等。

  沒多久,選手們就出來了。

  不愧是人面廣的真綾,她在棒球社好像也認識不少人,一個個道過「辛苦了」之後從我們面前離去。有幾個人體貼地問「丸?要不要我去叫他?」,不過真綾婉拒,表示要在這裡等。

  丸同學是最後一個出來。他在休息室裡一再回頭檢查,接著又向房間裡一鞠躬才出來。他往這邊走來時,頭有點低。

  注意到我們後,他微微揚起嘴角,像是在笑。

  「辛苦了。」

  真綾邊說邊將花束遞給他。

  丸瞪大眼睛接過花束,一臉很意外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

  「來加油的大家送給棒球社的。丸同學是隊長,所以交給丸同學。」

  「嗯。」

  丸同學看著花束,退到牆邊避免擋路。

  他重重吐了口氣,一會兒後才開口。

  「唉……好強啊。」

  說完,他又停頓了一下。

  「對手太強。你們都特地來加油了,抱歉啦。」

  他面露苦笑,但是眼角有些紅腫,走出休息室前應該哭了好一陣子吧。不過,丸同學總是最後一個出來。因為要盯著大家別失了分寸。

  真綾往前走了一步,從下方打量丸同學的表情後說道:

  「唉呀~反正我們是自己要來加油的呀?不用在意這種事啦。嗯,而且我覺得很有意思。滿足滿足!」

  儘管真綾拉高了音調,但是和真綾她的聲音相比實在太高了,聽得出是硬擠出來的。

  「我也……覺得很有意思。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看棒球。」

  「你看看,沙季都這麼說了,不會有錯。由我來說或許不太可靠就是了!」

  「是啊。」

  「咦~?好過分!居然講這種話~不過真要說起來,這場比賽要是丸之助四打數八安打就贏了嘛!噗~!」

  「喂,我可不曉得要怎麼讓安打數比打席數還多。」

  「用兩顆球!然後,雙手雙腳各多兩隻,這樣在物理層面上就做得到!」

  「妳這個瘋狂科學家。奈良坂,看來我得好好和妳討論一下『物理層面』這個詞的意義才行。」

  「放馬過來~!」

  看著兩人鬥嘴,感覺他們很要好。他們什麼時候建立這種交情的?

  見到真綾得意地挺起胸膛,丸同學瞇起眼睛笑了。下一秒他的臉就皺成一團。

  「哈哈……你這傢伙還真是……」

  丸同學抬起頭把某種情緒壓了下去,之後突然看向我。

  「我說啊,綾瀨。」

  「什麼事?」

  「淺村怎麼樣了?」

  「咦,淺村同學?」

  「他剛剛就在妳旁邊一起看球吧?」

  「呃……」

  這個嘛……是一起沒錯。

  「丸同學他啊,之前就說希望淺村同學可以來看一次自己的比賽喔。」

  是這樣嗎?既然如此,直接邀他來就行啦。

  「如果只邀他,他大概會一個人跑來吧。」

  「這樣不行嗎?」

  「這個嘛……我雖然希望他來看球,但也希望有個人能幫忙觀察看著我的他。」

  要有個人觀察看著丸同學的淺村同學?

  我微微歪頭,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唉,妳大概聽不懂吧。」

  說到這裡,丸同學從廣廊的窗戶往外看。充斥著蟬鳴與陽光的夏日景色。

  「綾瀨知道WBC嗎?」

  「不知道。」

  我老實地回答,得到他的苦笑。所以就說了,我對運動一點也不關心啊。我連奧運都沒看。

  「世界棒球經典賽的簡稱。嗯,就是決定棒球世界第一的大賽啦。」

  「世界……呃,也就是規模很大的棒球賽?」

  「嗯,大概就是這樣。」

  丸同學說起他小時候的事。

  無線電視的類比訊號關閉後,又過了一陣子。液晶電視漸漸普及,人人都能近距離觀賞大螢幕的漂亮畫面。丸同學他們家也在那年夏天買了大型電視,當時就已愛上動畫的丸同學成了電視兒童。

  那一年的秋天,舉行了WBC。

  他們一家人在電視機前看球,丸同學原本因為不能看動畫而很不滿,卻很快就迷上了叫做棒球的運動。

  那些與全世界交鋒的職業選手,英姿深深烙印在丸少年的眼裡。

  選手們在球場上奔跑、投球、打擊。有令人屏息的投手戰,也有痛快淋漓的打擊戰。雖然那一屆日本很遺憾地沒能拿下冠軍,但是選手們追逐小白球奮戰的身影,對他造成了很深的影響。

  看得非常興奮,緊張得手心冒汗。

  透過畫面,丸少年體會到不輸給任何娛樂的感覺,於是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透過棒球讓人感到興奮。

  「原來你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打棒球啊……」

  「不是。」

  咦?我不禁疑惑地出聲。不是嗎?

  「我是因為喜歡棒球才會持續下去,卻不是一直都在想這些。小時候就算了,隨著球技精進,我愈來愈能感受到自己和職業選手的差距。我想,自己恐怕辦不到。所以,我漸漸不再去想那些──這才是實際狀況。」

  「原來……是這樣啊。」

  一時之間,我們三個都默默不語。

  「然後呢,發生不少事,直到最近我才想起初衷。唉,因為有三方面談嘛。」

  我起先還不懂為什麼會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稍微想了一下才明白,因為丸同學也在考慮自己將來的出路。

  高中三年級。每個人都開始思考將來的自己要怎麼走。

  「正好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和淺村聊過。我問他,你覺得當個職業運動選手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呃…………才能?」

  一聽到我這麼回答,丸同學就笑了出來。

  「你們啊……真的很像耶。」

  「什麼意思?」

  「啊,嗯,沒什麼。那麼,綾瀨啊。所謂的才能是指什麼?」

  「勝任那項職業所需的能力。」

  我立刻回答,丸同學深深點頭。

  儘管很多人會誤解,但「才能」這個詞指的並非來自基因、血統等能力。以前我聽媽媽說過,與生俱來的能力,會加上「天生的」這個前綴。

  必須加上這種前綴,代表「才能」這個詞和血統無關。

  因為生活所需而拚命學會怎麼當個調酒師的媽媽,才有辦法說出這種話。

  持續擔任這個職業所需要的能力。

  雖然也有能力絕大部分都受到基因左右的職業……媽媽同樣這麼說過就是了。

  不過嘛,我也不曉得基因對於調酒師這個職業有沒有影響。

  「好答案。不過,也可以說算不上答案。我以前也想過類似的事。所以,才會在意自己和職業選手的技術差距。」

  「嗯,我懂。」

  我之所以再喜歡下廚也沒打算當個廚師,就是因為覺得以自己這點本事應該還不夠。嗯,雖然也沒意願取得所需的能力。對我來說,自己覺得好吃就夠了。

  呃,所以就和我做飯一樣,丸同學也是因為喜歡才持續下去?

  「不過,我後來覺得不止如此。這話我也對淺村說過,我認為,人們會要求職業選手有『能賺錢的表現』。」

  這時候真綾插嘴。

  「就是會不會讓人想付錢觀賞的意思?」

  「這個嘛,沒錯。所以,才能吸引球探的目光、吸引支持者。所謂『有看頭』。球打得好是必要條件,卻不是充分條件。」

  「丸之助又~在說些難懂的話了。」

  「沒辦法,因為真的很難。接下來這些我也對淺村說過──我的球技當然還不夠好,除此之外,我也不確定自己的表現能否吸引觀眾。」

  丸同學說到這裡,我才明白他對我有什麼期待。

  「簡單來說,你希望讓別人看見自己打球的模樣,也希望有人把觀眾當時的反應告訴你。」

  丸同學點頭。

  「我不敢說自己能贏得所有觀眾的目光。畢竟要是真做得到,代表每個人都會對我的表現印象深刻。」

  當然,他應該也不是完全不抱期待。

  「不過啊,我還是會希望自己的表現足以打動朋友的心,不是嗎?畢竟是高中的最後一場比賽了嘛。我不希望投注在棒球上的高中生活留下遺憾。」

  丸同學平靜地說完,然後問我。

  「怎麼樣?」

  「這個嘛……」

  說謊沒有用,何況我也不打算說謊。我開始說起自己眼中所見的淺村同學。

  原先靜靜觀賞的他,在丸同學打出安打的那一刻,下意識地起身歡呼。最後出局時,他看起來不甘心到彷彿落敗的是自己。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丸同學默默聽完後,說了句「這樣啊」。

  「如果可以,真希望贏下比賽給他看。我真沒用。」

  真綾嘟著嘴說道:

  「有什麼關係。你已經努力過啦!」

  「我說啊,談努力對於比賽是沒意義的。大家又不是比努力程度。」

  「咦~」

  真綾顯得很不滿,丸同學則是聳了聳肩。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這又不是比賽努力程度的大會。不過──

  「不過,丸同學小時候看的那個……是叫WBC?你剛剛說日本沒有贏下那次大賽對吧?」

  「是啊,我記得……是第三名吧。」

  「丸同學為什麼看了那次比賽之後開始打棒球?」

  聽到這句話,丸同學就像被戳中弱點一樣。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因為他們拚命求勝的模樣打動了我……」

  「那麼,就算丸同學比賽時的模樣打動了淺村同學也不足為奇,不需要說自己沒用吧?還是說……你不夠拚命?」

  「沒這回事!」

  丸同學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喊得很大聲,連忙閉上嘴。

  真綾拍拍他寬大的背。

  通道另一邊傳來社員們「喂~丸~」的喊聲。看來我們聊得久了點。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喔,好……多謝這束花啦,奈良坂。」

  「不夠!」

  「咦?」

  「這種平凡又見外的道謝太無聊了啦~重來!唉呀~你該有些點子吧!像是真綾公主、真綾大人之類的!」

  「妳……!白痴啊?」

  傻眼的丸同學轉過身去,走向其他社員。

  「過分!太過分了吧~?」

  「我說過很感謝妳了吧……真綾。」

  說完,他大步離去。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走嘍……真綾?」

  「不、不要看我!」

  不知為何真綾滿臉通紅,還把臉別開。她彷彿整個人僵住一樣,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得讓淺村同學他們等了呢。

  丸同學的背影消失,狹窄的一樓通道只剩下我和真綾。

  通道上的方形窗戶,吹來一陣不冷不熱的風。

  「差不多該走了吧?」

  「啊~嗯。抱歉讓妳久等了。」

  真綾說完,我們便朝著連往二樓通道的的階梯走去。

  但是沒走幾步,真綾就停了下來。

  我注意到之後連忙回頭。

  「怎麼了嗎?」

  真綾垂下頭,水珠從她臉上滴落。小水滴就像墨汁一般,在灰色混凝土地面留下圓形的痕跡。

  「真綾……?」

  我想看清她的表情,真綾卻直接把臉埋進我胸口。

  嗚咽聲響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真綾。」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這位友人落淚。她沒有嚎啕大哭,而是把臉埋在我懷裡啜泣。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輕撫她的背。

  真綾一邊哭泣,一邊對我傾訴。

  丸同學為這次夏季大賽是多麼努力。雖然不曉得真綾為何會這麼清楚,但是她將這些全都告訴我。

  就算是寒冬,也會在天還沒亮就開始跑步。

  就算在所剩不多的假日見面,也會累到在咖啡廳趴著睡覺(原來他們在那種地方見面啊)。

  就算碰上喜歡的深夜動畫播放,也會自我克制確保睡眠時間,活動也不參加。

  「活動?」

  「那個丸同學!連Comike都不去了耶!」

  雖然不太明白,但似乎有這樣的活動。

  為了大賽而努力至今的丸同學讓她感同身受,彷彿輸球的是自己一樣,所以讓她很不甘心……

  「可是、可是啊。真的想哭的人應該是他呀。所以──」

  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哭,所以一直忍耐。

  窗外傳來的擾人蟬鳴,蓋過了真綾的啜泣聲。

  雲朵遮住太陽,日光隨之變暗。陽光不再照進來,地板上的淚痕也看不見了。

  「沙季……」

  「好好好,怎麼樣?」

  「謝謝妳陪我來~~」

  「知道啦知道啦。」

  我輕撫真綾的背。但是,她的啜泣始終停不下來。

  ──唉,反正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點小事。

  以「好友」這個稱呼來說,我待在她身旁的時間還不夠長。因為我完全沒發現真綾和丸同學的交情這麼深。

  「嗚……嗚,沙季~」

  「嗯~?」

  「他啊,已經很努力了對吧~」

  「……笨蛋。」

  「唔?」

  「如果我說不是呢?」

  「唔……我會生氣。」

  「那麼,不管我說什麼都一樣吧。丸同學剛剛不是講了嗎?」

  「他講了什麼?」

  她明明遠比我來得敏銳的。

  「他希望自己的表現足以打動朋友。所以說,對於丸同學而言,重點不是我怎麼看,而是朋友怎麼看,這樣才對吧?就像他想讓淺村同學看見那樣。」

  真綾抬起頭。

  唉呀,這下子臉上的妝不是都哭花了嗎。

  「拿去,把臉擦一擦。」

  說著,我把手帕按到她臉上。

  「唔唔……」

  「真綾不算朋友嗎?」

  「嗚,應該算。」

  「那麼,我在這邊說『我覺得他很努力喔』這種話也沒意義。妳自己對他多說幾次就好了。因為在妳眼裡看起來就是這樣,對吧?」

  我盡量講得緩慢而仔細,臉還埋在手帕裡的真綾連連點頭。

  沒錯,我的感想沒什麼意義。

  對故事主角影響力大的是配角,不是路過的無名小卒。我對丸同學不熟。在他的故事裡,我不過是個擦身而過的路人A,也沒打算和他有什麼深入的關係。

  然而──

  真綾又是如何?難道只是因為彼此同班,她又恰好了解詳情,才會這麼拚命地幫人家加油嗎?

  還是說,她希望有更深入的關係──想要在丸同學擔任主角的故事裡,當個有名字的登場人物?

  ──在真綾眼裡是什麼樣子。

  ──由真綾自己告訴丸同學比較好喔。

  我一邊這麼告訴真綾,一邊思考。我這番話,究竟是在說誰呢?

  雲朵離去,陽光回歸。

  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地上切出一個方塊。

  淚痕已經消失無蹤。

  在澀谷車站和大家道別後,只剩我和淺村同學兩人。

  太陽終於西斜,藍天的顏色從東邊開始逐漸變濃。

  我一邊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一邊打量淺村同學的臉。

  我問他是不是累了,他想了一下之後說好像累了,明明是在講自己,卻回答得很模糊。

  我笑了。因為,他那麼認真加油,不可能不累的。

  彎進小巷之後,都會的喧鬧離我們而去。

  相對地,蟬鳴變吵了。

  我們邊聊邊穿過公園時,淺村同學問起回家前我和真綾碰面的事。不過抱歉,那是真綾的私事,我不能講得太詳細。

  聽完我的回答,淺村同學沒有繼續追問。

  他這一點值得尊敬。不會輕率地干涉別人的私事。

  不過,他絕對不是刻意遠離。

  ……應該不是吧。

  剛認識那時,淺村同學說不定會主動遠離。

  我也一樣。應該說,想和別人保持距離的是我。

  想成為海中的孤島,成為不會損傷的硬石。

  想要變得堅強,擁有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本事。

  雖然淺村同學也有類似的感覺。

  他沒有像我這樣明擺著拒絕別人。淺村同學還有丸同學這個親密的朋友。

  而我,就連真綾也想保持距離。

  對於這樣的我,真綾很有耐心地等待。直到我遇上淺村同學,逐漸解除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荊棘牢籠。

  一點一滴、一點一滴。真綾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話是這麼說,但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和丸同學已經那麼要好了,可見能夠進攻的時候她還是會進攻。

  淺村同學常說真綾很擅長與人交流。不過真要說起來,我覺得真綾應該是擅長評估所謂「適當的距離」。

  碰上靠近也無妨的人就會直接走過去,遇到我這種個性麻煩的人就會慢慢來。

  和我差多了。我不擅長評估自己和別人的距離感。想必是因為我從小就抗拒和別人扯上關係。所以大多數人都對我的冷淡失去耐心,早早選擇遠離。我腦中閃過最近才來的打工後輩。一開始她還會突然縮短距離黏上來,但可能是因為我不太曉得該怎麼和她相處吧,最近她好像會刻意和我保持距離。與人相處實在好難。

  公園一角有對在傳接球的父子。

  「淺村同學和太一繼父以前會那樣嗎?」

  我想,是因為在看完棒球回家的路上,我才會有此一問吧。問出口的時候我也沒多想。

  結果淺村同學回答,他都在看書,沒怎麼運動。其實就算他不說,稍微想一下也猜得到。畢竟這樣才符合他給人的印象。

  不過,他對運動的了解遠比我來得多。雖然他謙虛地說,都是從小說和漫畫裡看來的。

  對於棒球比賽,他了解的也遠比我多。

  一聽到我這麼講,淺村同學就表示他那些都是外行人觀點,還對自己興奮地大叫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連我看著看著也不禁激動地站了起來,冷靜一想,剛剛那樣可能有點丟臉呢。」

  他說出這樣的話。

  明明你的朋友很高興你當時有那種反應。

  我以不像出自我口中的語氣堅決否定。

  雖然我知道淺村同學是因為害羞才會那麼講,但是我非說不可。

  丸同學由真綾告訴他就好。

  但是,淺村同學──

  我偷偷瞄向走在身邊的男友。淺村悠太──我想當他的女友。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回去當個無名小卒。

  所以,我盡可能地說明,為朋友加油的他在我眼裡是什麼模樣。

  既然想在他眼中成為他故事裡的重要角色,這些話就必須由我來告訴他。

  我想起排球場上緊張到手足無措的自己。想起為我加油的大家。

  適當的距離。該踏出那一步時,真綾沒有猶豫。

  我深吸一口氣,吐氣。然後開口。

  「我想牽手。可以嗎?」

  淺村同學有些困惑地看著我,然後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他還在猶豫,因此我乾脆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嗯。」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在我緊張時,淺村同學輕輕牽起了那隻手。相連的手就這樣落在彼此之間。

  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的我倆,就這樣邁步向前。

  「因為拚命幫他們加油的你──」

  我對他說。

  「在我眼裡──也很帥。」

  幸好蟬鳴很大聲。要是再安靜一點,恐怕他會聽到我劇烈的心跳聲。

  他牽著我的那隻手,我緊緊握住,不想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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