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义妹生活 10[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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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译者:Seeker

图源:拉菲(LKID:リナリア)

录入:一位帮忙发书的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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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幕 淺村悠太

7月25日(星期日)淺村悠太

7月25日(星期日)綾瀨沙季

7月30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7月30日(星期五)綾瀨沙季

7月31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7月31日(星期六)綾瀨沙季

8月2日(星期一)淺村悠太

8月2日(星期一)綾瀨沙季

8月3日(星期二)淺村悠太

8月3日(星期二)綾瀨沙季

8月6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8月6日(星期五)綾瀨沙季

尾聲 淺村悠太

  這個世上,根本找不到光是存在就為人所愛的幸運兒──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序幕 淺村悠太

  高中生活第三次──也是最後的──暑假開始了。

  我走向打工書店所在的澀谷站。雖然沒和既是無血緣妹妹也是女友的綾瀨同學牽手,卻保持在手背偶爾會相碰的距離。

  澀谷站前的景色映入眼簾。

  車站上方的天空很藍,明明還是上午陽光卻很烈,好熱。單單柏油路反射的光就讓眼睛隱隱作痛。

  「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的聲音驚醒了我。

  回過神一看,全向交叉路口的號誌轉成了綠燈,綾瀨同學已經邁步前行,於是我連忙跟上。

  過了馬路後,我們走進書店。

  一踏入建築物就有涼爽的空氣相迎,悶熱感頓時緩和下來,讓我鬆了口氣。

  到男用更衣室換上制服後去辦公室露臉,只見上午排班的打工人員在吃午飯。

  那是新來的……呃,小園繪里奈同學。最近排班時間都搭不上,所以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午安,小園同學。」

  「淺村前輩,午安!」

  「小園同學該不會也放暑假了?」

  「是的!淺村前輩也是嗎?」

  我點點頭。

  「所以妳才會上午就過來啊。」

  「是的,再過一會兒我就要下班了。前輩等一下才上工對吧?真遺憾。早知道我也排晚一班就好了。我還有好多事想要請教前輩。」

  小園同學帶著友善的笑容說道。

  「小園同學已經不需要我教啦,店長也稱讚妳學得很快。」

  「沒有這回事。」

  開門聲響起,綾瀨同學走了進來。

  「午安。」

  「啊……綾瀨前輩,午安。」

  「咦。啊,呃……小園同學,午安。」

  喔?

  綾瀨同學進來時,我想都沒想就轉頭看向她,接著才轉回正面,因此不敢肯定,但向來朝氣十足的小園同學似乎有些見外,打招呼的聲音也很小。

  綾瀨同學開口時同樣顯得猶豫。

  「怎麼啦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耳熟的聲音響起,於是我再次回頭。

  綾瀨同學連忙從門前讓開,一名穿著店裡制服的女性從後面探出頭來,是讀賣前輩。前輩手裡拿著便當盒,大概也在午休吧。

  「喔~讀賣後輩隊湊齊了耶~」

  講得像是什麼球隊一樣。

  不過嘛,確實我們……我、綾瀨同學、小園同學,在這裡都是讀賣前輩的後輩。

  「被一群年輕水嫩的後輩圍著,感覺我也返老還童了呢~」

  讀賣前輩把便當盒擺到長桌上,以流暢的動作去茶飲機那邊泡了茶再坐回來。

  我和綾瀨同學也都坐了下來。離上工時間還有大約十分鐘。

  「嗯~年輕人的光芒好耀眼。被後輩的光一照,我整個人精神都來了。這就是所謂的回春靈丹,正好配飯。」

  「以後要不要改叫妳卡蜜拉前輩?」

  「我不吸血,放心吧!啊,如果是卡蜜拉,後輩就不用擔心了。」

  「問題好像不在那裡。」

  卡蜜拉是女吸血鬼,但只向美少女下手。呃,雖然我既不想當美少女,也不會因為沒被當成美少女看待而不滿。

  綾瀨同學和小園同學似乎都對奇幻文學不怎麼關心,兩人以同樣的角度歪頭,顯得很疑惑。

  這也是慣例了,讀賣前輩的玩笑實在太專業,讓人疑惑的機率比把人逗笑來得高。話雖如此,但她通常只對聽得懂的人開這類玩笑(唬人的時候例外),所以要說稀奇也沒錯。

  實際上,笑的人只有我,雖然是苦笑。

  「雖然不太懂,不過……呃,承蒙您的關照。」

  小園同學向坐在她旁邊的讀賣前輩一鞠躬,前輩摸摸她的頭。

  「真可愛~不懂也沒關係啦,姊姊會抓好妳的手妳的腰,一步步教會妳的~」

  「好、好的。」

  「性騷擾的內容太昭和了,妳這樣已經越線嘍。」

  「居然只聽到腰就聯想到下流哏,後輩你好色啊~」

  色的是誰啊?前輩還是老樣子,講下流哏就和呼吸一樣自然。

  儘管想學習她的前輩風範,但這部分實在不需要勉強去學。

  綾瀨同學進辦公室時那陣奇妙的緊張感,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無蹤,氣氛變得比較緩和了。至於是否該歸功於讀賣前輩的幫忙則不得而知。

  「唉,這些不重要,先放一邊。話說回來,後輩,一陣子不見,你是不是曬得比較黑啦?」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小小放大鏡,奸笑著說道。

  「有嗎?」

  我不覺得有曬到會引起注意的程度,就算去照鏡子,看起來也和平常沒兩樣。讀賣前輩仔細觀察我之後,又盯著一旁綾瀨同學的臉打量。

  「只有一~點就是了,不過躲不過我這個名偵探的眼睛喔。好啦好啦,從實招來。你和沙季曬的程度差不多,代表你們兩個出去玩了吧?」

  讓人家亂猜也沒什麼好處,我決定解釋一下。

  「學校的棒球社參加甲子園地區預賽,我們去加油。」

  「沙季也去啦?你們還是一樣要好呢。」

  「畢竟是同班同學嘛。」

  這裡的重點在於不要過度否定,在外面要近一點。綾瀨同學先前就因為和我待在同一個環境卻一直假裝不熟,導致內心產生了些微扭曲。

  綾瀨同學大概聽出我的意思了吧,跟著補充:

  「班上同學也去了不少,畢竟共同的朋友在大會上努力嘛。」

  她說話時帶了些許害羞,某些人聽到後恐怕會更加懷疑,不過幸好讀賣前輩沒有追究下去。

  「好好喔~兩位前輩讀同一所高中,真讓人羨慕。」

  小園同學這句話也感覺不到什麼弦外之音。

  不過聽到她這麼說之後,讀賣前輩一副逮到好機會的模樣開口:

  「對吧~!很讓人羨慕吧~!」

  「嗯,好羨慕。淺村前輩對棒球很了解嗎?」

  「算不上多了解,普通吧。」

  「我完全不懂。真希望能一起去,然後請前輩教教我。」

  「後輩和沙季都很擅長解說嘛。妳是希望他能順便教學對吧?」

  「呃……對。」

  「對吧對吧~啊~我也好想和你們讀同一所高中喔~」

  手裡還拿著筷子的讀賣前輩,開始甩頭耍賴。別看人家這副德行,她好歹也是就讀名校月之宮女子大學的才女。只見她不斷往我這邊瞄,試圖用眼神傳達某種訊息──

  我嘆了口氣。

  看來前輩有事想拜託我。

  「話是這麼說,但讀賣前輩早就上了大學,如今更將成為社會人士,已經沒辦法回頭過高中生活了吧。」

  「正因如此,我才想珍惜僅剩的這段時間。」

  居然冒出一句像是電視劇女主角台詞的話。

  「具體來說,妳打算怎麼珍惜?」

  「好想去海邊喔~好想去烤肉喔~」

  「我是應屆考生耶。」

  「然而今年是我最後一年在這裡打工喔?是最後一個夏天的回憶喔?」

  「咦,讀賣前輩要離開了嗎?」

  小園同學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轉為難過。

  這麼說來,先前都沒和她提過這件事。會造成這麼大的打擊,也就代表她在這一個半月和讀賣前輩變得很熟了吧。

  照顧自己的前輩即將離開,不留下一點回憶確實會讓人感到寂寞……

  「但也不需要找我啊,讀賣前輩,打工夥伴有很多人吧?」

  這位前輩可是店內資歷最老的工讀生。

  聽我這麼一說,她誇張地往旁邊倒,小園同學連忙伸出手去扶她。但是沒那個必要,她只是在演戲。

  「怎麼這樣,我沒有那個意思喔?並不是因為後輩最好騙,感覺隨便邀都會答應,又喜歡照顧人,看起來就會幫忙把麻煩事全部處理掉,只要挑後輩在的時候提這件事就能輕鬆搞定,其他年輕人想必也會跟著上鉤等,我絕對沒這麼想!」

  「請妳試著隱瞞一下自己的真心話。」

  我再度嘆氣。

  這位前輩實在是──

  「好啦好啦。你快看看小園妹妹的眼睛,眼神相當傷心吧?她在說:好想和前輩一起去玩~」

  「如果不會添麻煩,我想和讀賣前輩、淺村前輩一起去玩!」

  「喔~喔~真可愛啊~」

  她抱著人家的頭摸個不停。

  而且不斷偷瞄我。

  我陷入沉思。嗯,前輩確實很照顧我,而且我現在有種「只是陪她玩一天應該不至於遭天譴吧」的念頭。

  就在我猶豫不決時,突然想知道綾瀨同學有什麼看法,於是看向她。

  嗯?她這表情是出於怎樣的情緒啊?

  綾瀨同學看著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臉上浮現要解釋成羨慕也可以的表情。

  這麼說來,喜歡游泳池的綾瀨同學曾裝出一副對泳池沒興趣的模樣,那已經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她該不會也喜歡海和烤肉吧?

  有可能。

  「讀賣前輩確實很照顧我,可是……」

  我瞄向綾瀨同學,用眼神詢問她。

  「畢竟受到讀賣前輩不少關照,我也……不排斥吧。」

  看來綾瀨同學也不排斥和讀賣前輩留下回憶。

  任何事都講究張弛有度,放鬆也很重要。

  更何況,似乎也有些感動、經驗必須踏出那一步才能得到,就像班際球賽時體會到的那樣。

  只不過,讀賣前輩用「喜歡照顧人」來形容我,但我總覺得自己是個討厭麻煩的懶鬼,比較愛窩在房間裡看書,說什麼喜歡照顧人真是天大的誤會。

  看著坐在讀賣前輩旁的小動物系後輩小園同學,讓我想起元祖小動物系──綾瀨同學的朋友,奈良坂真綾同學。

  所謂的喜歡照顧人,應該是指她那種人吧。

  為了丸到處奔走,組織加油團,還在暑假拉著身邊朋友到球場加油。奈良坂同學對別人的照顧,伴隨著企畫能力和行動力。

  至於我,去年夏天泳池行也只是跟著奈良坂同學的企畫走,主動邀綾瀨同學的次數更是少到數得出來。

  想到這裡,就覺得自己有夠懶惰。

  而且,我並不是不想留下和讀賣前輩,以及綾瀨同學的夏日回憶……不,老實說我很想。

  「這個嘛,要旅行是沒辦法,但如果只是策劃一場在附近的烤肉應該還行。」

  讀賣前輩立刻看向我。

  眼睛閃閃發亮。

  「哇喔!後輩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喜歡行善積德啦?」

  「妳要搗亂的話,我也可以不幹喔?」

  「沒有沒有,我隨便說說的!呀呵~!要去一日露營和烤肉啦!」

  「一日露營……是指當天來回的露營嗎?」

  讀賣前輩滿面笑容地告訴我,這是最近的流行。真的假的?

  「我、我也要!我也要去!我想要露營和烤肉!」

  小園同學率先表明要參加。

  「唉呀,新人妹妹真是積極耶。」

  「我想留下和前輩的回憶!」

  「喔~?妳說的前輩是哪個呀?」

  「咦?」

  「啊,沒有啦沒有啦,不用在意。不過新人妹妹的反應真的好可愛,簡直就是討人喜歡的天才喔。實在太可愛了,感覺光是呼吸就人見人愛耶~」

  讀賣前輩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小園同學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不過那只是非常輕微的變化,她很快就恢復了原本的笑容。

  「沒那回事喔~讀賣前輩真是的,講得太誇張了啦~」

  表情變得僵硬,就表示小園同學並不喜歡人家說她「什麼都不做也人見人愛」,我是這麼想的。

  換句話說,這句話讓她不太舒服。雖然當著前輩的面,她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不過,讀賣前輩也不是那種會說話不經大腦把對方惹火的人……我在想,她會不會是故意這麼說的?

  小園同學維持笑容說道:

  「我啊,為了討人喜歡,做了很多努力喔。」

  聽到這句話,讀賣前輩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嗯,大概看得出來,所以我想助妳一臂之力。」

  「呃……既然要幫忙,也就表示前輩會連策劃活動的工作也接下來?」

  「不,這部分就全交給說要做的後輩啦~」

  這位前輩說這句話時,居然還俏皮地吐出舌頭。

  見她把事情全扔過來,我不禁沮喪地垂下肩膀,就連小園同學和綾瀨同學見狀,也不禁笑了出來。

  但提議的人終究是前輩,所以她會調查適合一日露營的地點。聽完結果之後再做細部安排就行了吧。

  再來還得問其他打工夥伴要不要參加,但是規模應該沒辦法弄得太大,否則會讓排班開天窗。要是把員工都拐走,恐怕會挨店長罵。

  幸好最近念書比先前來得順,如果只是一日露營,用功時間的損失應該能和排解壓力帶來的好處相抵吧。

  「綾瀨同學意下如何?」

  雖說她看起來很想去,但我也不會直接把考生拖下水。再熟也不能忘記禮節,必須先問過她才行。

  「淺村同學要去的話……」

  她說好。

  得到回覆之後,我轉頭向讀賣前輩確認。

  「畢竟玩到深夜實在不太好,大概就類似『前往、吃飯、回家』這種感覺,這樣也行嗎?」

  「當然嘍~」

  看見讀賣前輩開心的表情,我只好認命接下這個任務。

  雖說打工時間減少,但是去補習的日數也增加了,能自由運用的時間並不多。

  高中生活最後的夏天,看來有得忙了。

  打工結束的歸途──

  漫長的白天終於告一段落,夜幕降臨。

  然而氣溫依舊很高,今晚大概又是個熱帶夜。

  潮濕悶熱的空氣糾纏不清,即使只是擺動手腳前行,也像是在水裡走路一樣。旁邊的綾瀨同學同樣有些喘不過氣,看起來很難受。

  「妳還好吧?真希望趕快回家吹冷氣。」

  綾瀨同學點點頭,用手背輕輕擦掉額前的汗。她瞇起一隻眼睛,不曉得是不是汗水流進眼裡了?

  「不過淺村同學,你接下烤肉企畫好嗎?考前衝刺是什麼時候開始?」

  「八月二日,還有一週以上,沒問題的。」

  我報名了補習班舉辦的考前衝刺集訓,屆時能在沒有雜音的地方專心念書。雖說只有短短一週,但我希望利用這個除了念書以外無事可做的環境,一口氣拉開和競爭對手之間的差距。

  「這樣啊。到時候會有一週見不到你。」

  「這個嘛,希望烤肉能在集訓之前。讀賣前輩似乎會幫忙找地方──啊。」

  手機震動,告訴我有來訊,從口袋裡掏出來一看,傳訊人正是剛剛提到的讀賣前輩。大致瞄了一下,好像是查到適合烤肉一日遊的地點,所以傳過來。她還是老樣子,動作真快。

  「是讀賣小姐嗎?」

  「對,她似乎已經查完候選地點了,說是決定好就能幫忙預約。」

  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排的班比較早,當我們上工之際就回去了,因此在那之後沒辦法詳談。

  說到露營,讓人有「必須提前好幾個月預約」的印象,她原本想看看有沒有人會取消,卻發現也有些地方不用那麼早預約,若是一日露營甚至不需要預約。

  印象和現實之間落差真大啊。我再次體會到凡事都不該有成見。

  穿過公園時起風了。耳邊傳來樹葉摩擦的聲音,令人將炎熱拋到腦後。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此時響起「汪」一聲,轉頭一看,有人帶著小狗在公園裡散步。

  擦身而過時,小狗似乎想往我們這邊靠,女飼主連忙將牠抱起來。對方向我們道歉,然而我們都笑著表示沒關係。聽到綾瀨同學說:「好可愛。」女飼主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女飼主再度向我們一鞠躬,隨即繼續遛狗。

  「真可愛。」

  「是啊。」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毫無疑問,任誰看了都會說可愛。

  我突然想起中午時分的對話。讀賣前輩那句『實在太可愛了,感覺光是呼吸就人見人愛耶~』

  光是呼吸就人見人愛嗎?

  突然,我有個念頭。

  自己又是如何呢?

  我感覺到老爸很重視我。

  正因如此,我才能和他說笑。像是第一次與亞季子小姐和綾瀨同學見面時,儘管他突然提起再婚的事,還很沒常識地就這樣讓我們在家庭餐廳見面,我也沒什麼意見,全是因為和老爸建立起了信賴關係。

  不過就算到現在,一想起親生母親,依舊會令我心寒。

  老爸為家庭付出愈多努力,那個人的心就離得愈遠。

  我偶爾會想,老爸究竟要怎麼做,才能保住那個人的愛情?

  突然冒出的念頭,開始在我腦袋裡轉個不停。

  仔細一想,我實在沒什麼異性朋友。讀賣前輩算是同好,內心又是個滿滿下流哏的大叔,所以我不太會意識到她的性別。

  我的交友範圍急遽變化,是以認識綾瀨同學作為開端的。

  從綾瀨同學的朋友奈良坂同學開始,接著還有藤波同學、工藤副教授、小園同學。

  結識的女性顯然有所增加。

  ……不,不對。

  像新庄和吉田這樣的男性友人也增加了。

  也就是說,過去十七年來,除了丸以外不敢稱呼任何人為朋友的我,短短一年就增加了這麼多親近的人。老爸的再婚,似乎成了讓我周圍變熱鬧的契機。

  不過,我並不覺得自己有變得人見人愛。

  一想到離我而去的親生母親,就令我心寒。

  要得到異性的愛,究竟該做什麼才好?真希望有什麼線索。

  現在,我敢肯定綾瀨同學喜歡我。

  但是,人的心意會變化。

  心會變。

  就像新庄,他本來喜歡的應該是綾瀨同學,但現在已經有了別的對象。

  如果世上存在人見人愛的體質,我還真希望自己有。

  小園同學看起來確實像是這種人,就像剛剛那隻擦身而過的小狗。她的性格正如讀賣前輩一開始所說的那樣,彷彿只是存在就為人所愛。

  不過我有點在意。

  『我啊,為了討人喜歡,做了很多努力喔。』

  小園同學自己是這麼說的。

  為了討人喜歡所做的努力嗎?

  我沒有自信,小學時的我依然留在心裡。還記得外遇的母親離家出走之後,家裡突然變得空虛、寂寞,令我不安得想哭。

  我瞄向走在身旁的女孩。

  綾瀨同學有和我類似的遭遇,她那邊離家的同樣是異性──父親。儘管她和母親亞季子小姐關係良好,言行間卻隱隱看得出她對於男性的不信任。

  光是呼吸就為人所愛嗎?

  倘若真有此事,不知會有多輕鬆。

  自家所在的公寓出現在我們眼前。

  「你看那邊,燈亮著,太一繼父已經回家了。」

  綾瀨同學指著公寓說道。

  ──回家了。

  心頭感到一陣暖意。綾瀨同學指著老爸和我所住的屋子說「家」,讓我好開心。

  「也就是說老爸應該開好冷氣了。總算能涼快一下啦。」

  「是啊。」

  綾瀨同學展露笑容。

  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她「繼續」說喜歡我。

  澀谷還有很多屋子的燈亮著。每一間屋子,都住著一個「家庭」。

  想來為了維繫家庭,住在屋裡的人都付出了努力,要讓自己為人所愛吧。

  而對我來說,就連想像都有困難。

    7月25日(星期日) 淺村悠太

  餐桌上擺著咖啡與盛有吐司的盤子。

  我拿起它們後說道:

  「昨天進度不如預期,我想在打工前多念點書,所以拿回房嘍。」

  因為在網路上查著前輩送來的烤肉候選地點,進度有些落後,我不希望因為還是七月就掉以輕心。

  聽到我這幾句話,本來正用平板看報的老爸微微皺眉。

  「這樣就夠了嗎?用功念書是好事,但是早餐不好好吃有害健康。我不希望你搞壞身體喔。」

  「啊……嗯,我會注意的。」

  「一片吐司夠嗎?要不要再拿點什麼?」

  坐在老爸對面吃早飯的綾瀨同學也擔心地看著我。

  「上面還有起司和火腿,要是吃太多會想睡,這樣就夠啦。碗盤我會洗,你們就先放著吧。」

  「謝謝。因為量不多,應該不要緊吧。念書加油喔。」

  說完,她對我露出笑容,讓我覺得更有幹勁了。

  話雖如此,但只靠幹勁可沒辦法趕上進度。

  現在講這個有點晚了,不過大學考試出題範圍是高中所學全部,光是要複習從一年級到現在的授課內容就好累,而且開始複習後,才發現很多地方都忘了。

  更何況像是數學、物理的計算題這類,就算明白理論,還是得反覆動手練習把解法記熟,否則沒辦法在時間內解完。

  雖然照理說衝刺集訓時能夠專心念書,但在那之前又安插了烤肉。與其到時候擔心來不及,不如提前趕上進度。

  我回到房間,關掉手機後放進書桌抽屜,然後看了枕邊的時鐘一眼,打起精神準備專心念個一小時。

  我一邊咬著吐司,一邊翻開單字卡背英文單字。

  今天先試著看日文的部分,回想昨天(應該)已經記住的英文單字。翻到貼有標籤的地方,上面寫著「成果」,於是我開始翻找記憶。

  「呃,outcome……嗎?拼法是……」

  我小聲唸出來,然後翻開單字卡。

  嗯,沒錯,「成果、結果」啊。不過說到「結果」,「result」不也是「結果」的意思嗎?雖然在意,但是每背一個單字都翻辭典的話會沒完沒了。接下來……「課徵、強迫」啊。

  「Impose。拼法是──」

  因為非常專心,我沒發現吐司已經吃完了。直到指甲碰到擺在桌上的盤子,發出「喀」一聲,我疑惑地低下頭,這才發現盤裡只剩下麵包屑。喔,已經吃完了嗎──這麼想的我收起單字卡。

  再來是解數學問題集。我啜飲著已經變涼的咖啡,反覆在限制時間內解題之後對答案。成功解答令人開心,來不及則令人懊悔。不過只要看見答案就能全部解決,就這點來說,數學算是念起來很愉快的領域……不,用丸的說法應該叫做「那是因為學校只出解得出來的問題」。實際上,他真的這麼說過。

  專注中斷數次後,我看向時鐘──快要中午了。雖說排班減少,但七月的假日依舊排滿了打工。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

  我拿起空盤子和空杯子,就要往廚房走,來到門前時卻好像隱約聽到腳步聲。

  「……沙季?」

  沒有回應。

  打開門也沒看到人。

  我搞錯了嗎?總覺得不久前還有人在。至於對方會是誰?若是老爸應該不會跟我客氣而會直接敲門……多半是綾瀨同學。

  心想應該是錯覺的我,走到流理台前沖洗盤子和杯子,洗完之後用布將水擦乾,再把杯盤放進餐具櫃。

  快到十二點了。老爸說等亞季子小姐起床後要一起去外面吃午飯,擦碗布暫時用不著,所以先晾起來,等到要用的時候應該就乾了吧。

  好啦。

  「悠太哥,我準備好嘍?」

  正好走進廚房的綾瀨同學向我搭話。

  態度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

  「呃,那個……」

  「嗯?」

  「不……沒什麼。嗯,我也是,隨時可以出門。」

  我們兩個和昨天一樣,往打工的書店移動。

  這時候,我想門的另一邊有人應該是錯覺,所以完全忘了這回事。

  前往打工書店的途中──

  就像昨天一樣,我和綾瀨同學走在昨天那條路上。

  太陽很刺眼。今天延續了昨天的好天氣,氣溫恐怕早已超過三十度,照在身上的陽光說不定比昨天還要強烈。

  「今天也好熱喔。」

  「是啊。」

  我點點頭,看向身旁,所見景象出乎意料,令人心跳加速。

  綾瀨同學以擦手巾擦拭著後頸,頸項的汗珠閃閃發光。她輕輕吐了口氣,感覺得出熱到有點疲憊。儘管早已見慣她的便服模樣,但領口處露出的漂亮鎖骨依舊吸引了我的目光。

  明明在同一間屋子裡生活、明明她這副打扮隨時都看得到,看見汗珠、吐息、擦汗的動作等小地方,仍能確實地令我心跳加速。

  該不會,我腦袋裡有些非常失禮的念頭吧?

  「……喔。」

  「咦?」

  我回答「抱歉,剛剛沒聽清楚」後,綾瀨同學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只是重複了一次『好熱喔』而已呀?」

  「啊,嗯,說得對,好熱。」

  怎麼會這樣?這段對話的情報量是零喔,只說了「好熱」。

  儘管內心慌亂,我依舊把目光轉回前方。要是繼續盯著看,恐怕會有更不知羞恥的想像。

  由於意識到這些,當我發現時,彼此已經稍微隔了點距離,不像昨天那樣近得會手背相碰。

  綾瀨同學瞄了我一眼,似乎有話想說。

  那是責備我拉開距離的眼神嗎?

  還是說,她在怪我為什麼不體貼地拉遠一點?

  我不明白。沒錯,不明白是理所當然的。

  我停下腳步,開了口。

  「等一下。」

  聽到我這句話,綾瀨同學也跟著站定。

  「欸?」

  她一臉疑惑。

  「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唔……嗯,什麼事?」

  「今天實在很熱,我不想讓妳覺得汗味很重,所以才會稍微拉開了點距離,沒有別的意思。」

  「咦……喔。」

  綾瀨同學先是目測起和我之間的距離,接著晃了晃空著的右手,輕聲嘀咕:「原來是這樣。」

  她似乎能接受這個說法,苦笑著揮了揮手。

  「沒關係沒關係,我不在意,我自己滿身大汗的時候也不太想靠近你。這個季節待在外面就會一身汗,天氣熱也是難免。」

  「嗯,的確是這樣啦。」

  「沒關係。而且我不覺得──所以你大可放心。」

  畢竟是在路上,她壓低了音量。我們已經來到站前大道了。

  看見她微笑,我不禁鬆了口氣。就算只是這種小事,也要記得磨合才行。擺脫危機讓我放下心頭大石。

  我們穿越人群,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

  打工書店前的全向交叉路口。

  這裡隱約能看見澀谷站前的知名景點──忠犬八公像,銅像後方有一對情侶緊貼著坐在僅由兩根平行鐵棒組成的長椅上,手牽著手輕聲交談,不止肩膀,連臉都快貼在一起了。雖說有些綠色植物,但他們並非坐在樹蔭下,所以被太陽曬個正著,不管怎麼想都該一身汗,為什麼還能貼得這麼緊呢?不介意彼此身上的汗嗎?

  心底的某個角落卻也有這樣的念頭。綾瀨同學說自己滿身大汗時不想靠近我,我看見那對情侶後的感想,或許是認知接收到綾瀨同學那番意見後扭曲的結果。

  磨合對話之際,如果綾瀨同學表示「我不在意什麼汗,牽手吧」──我看見那對情侶時,又會有怎樣的想法呢?

  號誌轉綠,於是我們穿越馬路。

  「好熱喔。」

  對於綾瀨同學已不知說第幾次的這句話,我依然回答:「是啊。」

  儘管磨合之際說出心裡話是必要的,人卻不見得能摸清自己心中的想法。

  不想被嫌汗味重是真的,然而這不代表我不想和她牽手。在巴拉灣海灘全力狂奔後也是滿身大汗,即使如此,我依然和綾瀨同學相擁,甚至接了吻。

  若要說和那時有什麼不一樣,就只有現在比較冷靜而已。

  啊,原來是這樣。

  那對情侶,或許此時此刻仍處於乾柴烈火的狀態吧。

  大概是因為進了有冷氣的建築物裡吧,我能夠相對冷靜地重新審視狀況。

  先把心思放在打工上吧。

  店長表示我們兩個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現在大約下午三點。和昨天一樣,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要下班了。

  「收銀台會不會很忙啊?」

  「正好現在的客人不多嘛。如果真的有需要,還有下一班的人在,你們就趁現在休息吧。」

  店長都這麼說了,我和綾瀨同學也就點頭答應。

  就在我們正要往辦公室移動之際,準備好要回去的小園同學來到店長面前,詢問:「可以買東西嗎?」

  她和店長說了一會兒話後,小跑步靠近沒事做在旁邊看的我和綾瀨同學。嗯,舉止真的很像小動物呢。

  「淺村前輩有空嗎?」

  「咦,我?」

  「對。呃,想麻煩你跟我來一下,有些事想請教你。」

  我反射性地就想往綾瀨同學那邊看。

  但我壓下了這股衝動,疑惑地望著小園同學。

  「要問我什麼?」

  顯然不會是打工的事。若要尋求工作上的建議,在工作時間找我比較好,怎麼會挑這個要下班的時間?

  一問之下才曉得,她是因為要參加露營,想在事前有些了解。

  「說要露營,但我不知道該準備什麼才好。」

  「不不不,這只是一日露營,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沒關係啦。」

  「一日露營?」

  嗯,看來小園同學沒聽懂。不過嘛,我也只有在網路上搜尋到的淺薄知識而已。

  「就是指當天來回的露營,準備起來比過夜輕鬆喔。」

  「啊,的確,當時有講到不過夜嘛。」

  「沒錯沒錯。」

  根據讀賣前輩傳來的那份資料,一日露營候選地點在栃木縣。

  從她貼的網址連到官網後,發現那裡確實也能烤肉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還是要做些準備吧?呃,既然如此,希望淺村前輩能推薦一些事先讀過比較好的書或雜誌。」

  我翻找自己的記憶,有初學者所需知識的書嗎?雖說是一日露營,終究還是露營,所以……

  「我想大概能在有關戶外活動的書或雜誌上找到吧。書架的位置……小園同學應該記得就是了。」

  「啊,是的,我知道擺在哪裡,卻不曉得怎樣的書適合初學者,所以想請前輩幫忙挑……畢竟前輩看起來對這方面很熟悉,而且淺村前輩推薦的書值得信任。」

  「沒這回……」

  我原本想回絕,但她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

  「呃……」

  我望向綾瀨同學。

  「淺村同學,我正好也要找,能不能順便告訴我?」

  綾瀨同學在說話的同時站到我的另一側,和小園同學相反的方向。

  連綾瀨同學也要啊……

  不得已……

  「這個嘛,我晚點會把資料貼在LINE的群組裡,另外也可以看些網路文章或YouTube影片。」

  夾在兩人之間的我,就在有些奇妙的氣氛下用這句話起頭。

  然後開始往標示「興趣/戶外」的書架移動。

  「我還是覺得書本的資訊比較確實。」

  小園同學這麼說著,大概是針對我方才的發言吧。

  最近靠網路資訊解決問題的人很多,沒想到她對書本有所堅持。

  話雖如此,但我自己同樣是閱讀書中文字比較容易把資訊留在腦裡的那一類人。

  至於走在我左邊的綾瀨同學也說:「寫在書上,我讀起來比較輕鬆。」看來她和我是同類。

  我來到書架前,挑了幾本露營的入門書(大致上也掃了一下目錄,確認有一日露營的項目)和戶外雜誌。

  綾瀨同學拿著相同的書和雜誌。

  打算去結帳時,我發現讀賣前輩還穿著店裡的制服站在櫃檯內,可能是下班時想到還有要開收據的工作之類的吧。

  看見小園同學拿來結帳的書都是露營的雜誌和入門書,讀賣前輩顯得很高興。

  「這種玩樂也要認真的態度!可以給高分喔!不錯不錯!該不會,這些書都是後輩選的?」

  「呃,是啊。」

  「原來如此。嗯,畢竟後輩很有選書的眼光嘛。對吧,繪里奈?」

  「我也這麼想!」

  「嗯。那麼要結帳嘍。」

  結完帳、拿了書之後,小園同學鞠躬道謝。讀賣前輩隔著櫃檯摸了摸她的頭。

  「淺村前輩,謝謝你。我這就回去了。」

  小園同學揮了揮手,走出店門。

  綾瀨同學緊接著走到收銀台前。

  「喔?沙季也要買這些書?」

  「咦?啊,對。」

  綾瀨同學拿來的書與雜誌和小園同學完全一樣。

  「喔,就連沙季也要買啊。呵呵,一樣耶。看到大家對露營這麼感興趣,讓姊姊我好高興。」

  「嗯,對。啊,不過……我還沒下班。」

  雖說暫時休息,但畢竟還是在上班時間內,她似乎剛剛才注意到其實可以晚一點再結帳。

  「抱歉,之後再拿過來比較好吧。」

  「反正是休息時間,我覺得不用那麼死板啦。店長,沒問題吧~」

  雖然店長表示「當然沒問題」,但綾瀨同學還是說她已經記住了,然後老實地把書放回架上。

  目送她離去的讀賣前輩開口說道:

  「和你幫小園同學選的書一樣啊。唉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嗯,她拜託我的。」

  「沒錯沒錯,我就想說是這樣。」

  前輩看向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啦,那麼我真的要下班了。」

  「啊,收據處理好了嗎?」

  不愧是被店長問畢業後要不要轉正職的人,那些對我來說負擔太重的文書工作也能三兩下搞定。

  「呵呵,好期待露營啊!這就是青春!」

  留下充滿謎團的話語後,讀賣前輩也回去了。

    7月25日(星期日) 綾瀨沙季

  在鏡子前稍微梳了一下頭髮後,我對自己點點頭。

  接著往廚房移動,準備做早飯。

  由於既是暑假又適逢週末,早上可以慢慢來,十分輕鬆。而太一繼父也可以悠哉地起床。

  我綁起頭髮,繫上圍裙。好啦。

  今天久違地輪到我做飯。淺村同學早上向來喜歡少吃一點,今天的打工又是下午才開始,所以做些簡單的比較好──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昨天睡前說:「明天不用做我的早飯,我打算繼續念書,會用吐司打發。」

  對喔,他好像不吃。

  既然如此──

  我把吐司麵包(八片裝)放到餐桌上好拿的位置。

  然後做起太一繼父和自己的早餐。

  把沙拉盛進深盤時,我聽到淺村同學起床的聲音。趁著他在洗手間整理儀容,我把準備好的麵包拿去烤,泡了咖啡。

  把咖啡倒進馬克杯,我一邊呆呆看著盤子上的那片吐司。

  只吃這麼點東西營養不太夠吧……

  對了。有了主意的我打開冰箱。

  我拿出火腿片和起司片放到吐司上。雖然還想加些蔬菜,但這麼一來就沒辦法單手拿著吃了。糟糕,早知道這樣就該做成三明治。

  正當坐在餐桌前的我邊吃邊思考時,淺村同學來了。

  和昨晚說的一樣,他拿起吐司盤和咖啡就要回房間,臉上之所以閃過疑惑的神色,大概是注意到還多了火腿和起司吧。

  可能因為實在太少,讓太一繼父有些擔心。淺村同學老實地說會注意,畢竟讓人擔心了嘛。

  「一片吐司夠嗎?要不要再拿點什麼?」

  然而淺村同學不但說這樣就夠了,還關心起要清洗的碗盤。不過他簡單打發,所以用的盤子少,洗起來很輕鬆就是了。我這麼告訴他,然後看著他走回房間。

  「認真念書雖然很好,但我怕他弄壞身體啊。」

  太一繼父輕聲說道,我也點點頭。

  「看他這麼有幹勁,難道是找到什麼想做的事了?沙季有聽說嗎?」

  聽到太一繼父這麼問,我也很困惑。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將來想做什麼啊?好像沒聽他說過……但是看他那麼認真念書,或許已經有什麼目標了。

  「我也沒聽說。」

  「唉……不過有幹勁是好事啦。」

  太一繼父再次這麼說道。

  有什麼讓他擔心的理由嗎?

  「有什麼問題嗎?」

  「嗯?這個嘛……」

  喝著餐後茶的太一繼父對我稍微解釋了一下。

  淺村同學之前的媽媽似乎在教育方面非常嚴格,小學、國中都要求淺村同學考私立學校。

  「我呢,自己在義務教育階段是讀公立學校,所以沒那麼堅持,但她似乎覺得自己當年就是因為這樣,後來才會過得那麼辛苦。」

  「原來是這樣啊……」

  儘管嘴巴上這麼回應,我卻無法明白這種心理,因為我直到國中都還是讀公立學校,我們家的經濟能力沒辦法供我讀私立中小學。

  「不過那時的悠太沒抓到念書的訣竅,儘管努力想回應期待,到頭來卻全都落榜,於是就這樣讀了公立。」

  念書的訣竅──這種不可思議的說法,令我有些疑惑。

  「我覺得悠太哥腦袋很好耶。」

  「我也覺得他還算聰明。唉,或許是父親對孩子的偏愛吧。」

  「沒這回事。」

  「謝謝。不過他小學時的成績總是在中間和後段來回喔。」

  這倒是讓我很意外。

  按照太一繼父的說法,沒考上私立小學的淺村同學似乎變得很討厭念書,總是愛唱反調。擔心他就這樣討厭學習的太一繼父於是帶著他到處跑,轉換心情。

  像是動物園、博物館、圖書館等。

  太一繼父並沒有強迫淺村同學,似乎是希望能夠讓淺村同學對學習產生痛苦以外的想法。

  結果,淺村同學對其中之一──圖書館很感興趣。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變得對小說感興趣。

  他成了一個手不釋卷的孩子。

  然而,淺村同學的親生母親對這件事不怎麼高興。

  「咦?為什麼?能看得懂那些書很厲害耶。」

  在人家教我訣竅之前,我連解讀小說都很辛苦。

  既然是小學入學考以後,代表當時還是小學低年級。如果從那個時候起就不止看圖畫書,而是連一般書籍也讀,要代替學校課業的功用應該綽綽有餘。

  「因為啊,她認為要看書就該看教科書。至於悠太讀的那些,像是身上有條紋的龍、穿長襪的怪力女孩、額頭有傷疤的魔法師少年等,她都認為是在浪費時間,從不給悠太好臉色。」

  雖然識字很早,小學時成績卻一直起起伏伏,所以也沒考上私立國中。

  當時太一繼父和淺村同學的生母已經漸行漸遠,走到離婚這一步。

  諷刺的是,上國中之後,可能是因為長期保持閱讀習慣而讓思考能力有所發展,淺村同學的成績開始有了顯而易見的進步。

  「擁有的知識增加,開始懂得將它們整理後應用到眼前的問題上──我想大概是這樣吧。」

  「也就是抓到念書的訣竅吧。」

  「我不太確定這種說法對不對就是了……嗯,說他『學會運用腦袋的方法』或許比較精確。」

  「我好像能理解這種說法。」

  於是淺村同學漂亮地通過了水星高中的入學考。

  「不過,我還記得悠太考私立小學和私立國中時的事喔。當時他用功到連吃飯的時間都捨不得,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現在的悠太看起來和那時有點像……」

  太一繼父喝了口茶,輕輕嘆氣。

  「為什麼他又開始那麼努力呢?不,看到兒子用功念書,身為父親其實很開心,但弄壞身體就得不償失了。沙季,妳沒有任何頭緒嗎?」

  我搖搖頭。

  完全想不到。

  不過,看見太一繼父擔心的臉,也讓我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

  「啊,不過,我們正在和打工地方的人討論去露營的事喔。」

  繼父「喔?」地抬起頭來。

  「目前連行程都還沒規劃就是了。那個……我們本來是打算晚一點再問的。啊,是當天來回,就只是去那邊、烤肉,然後回來而已。」

  「這樣不錯耶。嗯,非常好。」

  「原本想決定好再說的。那個……可以去嗎?」

  本來該和淺村同學商量之後一起說的,但是我很想掃去太一繼父臉上的陰霾。不過,要是太一繼父說不行該怎麼辦?

  「當然可以嘍。不過一天而已,該讓你們放鬆一下。」

  我鬆了口氣。

  我向太一繼父保證,之後會把詳細的地點和行程告訴他。另外還得趕快通知淺村同學,我已經把露營的事說出來了。

  「如果他能別繃得那麼緊就好了。」

  「我也很擔心。」

  聽到我這麼說,拿著茶杯走向流理台的太一繼父轉過頭來。

  「當然,沙季也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偶爾要放鬆一下。」

  他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道。

  啊,媽媽找了個好對象呢──我再次浮現這樣的想法,感覺胸口有股暖意。

  「我會注意別勉強自己的,爸爸。」

  我點點頭這麼回答後,太一繼父瞇起眼睛,露出開心的微笑。

  我關上早已見慣的房門。

  門把轉動的聲音消失後,我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坐到桌前,拿出書本和文具,同時想起方才和繼父的對話。

  或許太勉強自己了,稍微放鬆一下比較好。

  太一繼父因為擔心淺村同學而說的那些話,簡直就像在說去年的我。

  勉強自己──去年這個時間的我就是這樣。

  由於母親再婚,我遇上了淺村悠太,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度日,因為他在我心裡的分量太重了。

  不過,解救我脫離這種狀態的,也是淺村同學。

  和朋友們去泳池玩。

  這種看似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時間做到的事,當時的我卻做不到。我根本不會想到要主動邀約別人,至於會來約我的朋友也只有真綾。而就連真綾的邀約,我也頑固地想要拒絕。

  淺村同學很有耐心地說服了這樣的我。

  炎熱的夏日,我和真綾、淺村同學,以及其他第一次見面的真綾友人們一起玩水。雖然不認識的人很多,卻玩得相當開心,也讓我的心靈不再那麼緊繃。

  如果現在的淺村同學就和當時的我一樣壓力很大,那麼這回便該由我幫忙緩和他的緊繃。

  我突然閃過某種念頭。該不會,讀賣前輩就是感覺到淺村同學的緊繃,才吵著要去露營?

  如果他真的那麼緊繃,我不是該最早注意到嗎?

  畢竟我是他的──女友。

  一想到這裡,就讓我有點沮喪。不過,如果這次一日露營能讓他喘口氣,是誰邀的根本不重要。

  無論如何,在讀賣前輩的要求下,淺村同學已經決定去露營了。

  而且打工地方的新人小園同學也說想去,我必須跟著去。

  因為……唉,想想看嘛。

  倘若治癒他疲憊心靈的不是我而是別人──光是想像起這種狀況,就會讓我覺得有點鬱悶。

  這樣的嫉妒真難看,好討厭。然而即使我這麼認為,情緒也不會因此消失。

  ──主動邀他出遊嗎?

  手機響起「叮咚」一聲,告訴我有人傳訊息過來。

  是真綾傳的。

  讀完訊息後,才知道她想找我去差不多兩週後的煙火大會。她問我,要不要各自約幾個朋友,大家一起去看。

  「真是的……這個交流強人……」

  真綾傳訊息過來的時機,簡直就像是算準了一樣,彷彿看穿我的內心。難道她真的……我不禁東張西望,但倒沒真的以為房間裡有監視攝影機。

  叮咚!

  ──嗯?

  【當然,也要找淺村同學喔!】

  真的……沒有監視我吧?

  「是是是。」

  我原本想回傳訊息,卻突然停下了手,陷入沉思。

  大家一起……嗯,這樣也不錯,去年泳池行就是這樣。這次露營也是和打工地方的前輩後輩一起去。先前去看丸同學比賽時同樣是一大群人。

  不過,都不是和淺村同學兩個人。

  所剩不多的高中生活、最後的夏天,想留下一些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回憶──

  既然如此,好像不該急著和真綾他們會合?

  只有我們兩個。

  心頭小鹿亂撞。

  不過──

  【給我點時間。】

  我簡單地回覆。

  ──主動邀約。

  之所以不太習慣這麼做,是因為會想到被拒絕時的狀況。

  ……不對。

  是因為會被迫認識到,自己是那種會被拒絕的人。實際上,拒絕邀約本身沒什麼重大意義(雖然某些情況下有就是了),無論是誰,都會有些挪不開的行程,有可能已經和別人約好了,也有可能剛好想獨處。

  我自己就是這樣,拒絕真綾的邀約是家常便飯,十次裡面不見得答應一次……

  感覺實在很無情。

  真虧她能夠不死心地一直找我,真綾前世該不會是聖女之類的吧?

  其實可以多答應她幾次的……不好,思緒偏了。沒錯,就算遭到拒絕,也不能立刻和自己被否定劃上等號。

  我討厭這種缺乏自信的感覺。

  為什麼腦袋裡會先閃過要求被拒絕的可能性呢?我總是這樣。

  我想鼓起勇氣,邀淺村同學一起去煙火大會,問他:「有煙火耶……我們兩個一起去看怎麼樣?」

  如果他說OK,我就向真綾道歉,回絕她的邀約。

  於是我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淺村同學房門外。

  我站在門前,做了個深呼吸,嘴裡喃喃唸著:「要不要兩個人一起去看煙火?」在心裡為自己打氣之後,我正準備敲門,卻注意到一件事。

  做好敲門準備的我愣在原地。

  淺村同學──正在念書。

  他說了想在打工前念點書,然後才窩回房間。衝刺集訓快到了,露營好像也是因為不過夜才OK的。

  仔細一想,他是不是很討厭把用功時間花在遊玩上?

  我不禁猶豫。但花太多心力在課業上也不好,所以這也是為他好……

  然而「淺村同學在勉強自己」也只是種推測。

  該不會,其實只是我覺得寂寞,卻想拿這點當理由掩飾自己真正的想法?這樣不是很卑鄙嗎?我不希望因為自己寂寞,就搶走他人生中寶貴的時間。

  但要是沒和他留下任何夏日回憶,我好像也無法忍受。

  就在陷入煩惱之際,我似乎聽到他挪動椅子站起來的聲音,腳步聲朝我所在的房門靠近。

  怎麼辦?我還沒決定好是否要約淺村同學──

  我放下了手,輕手輕腳地從他房門前撤退,祈禱腳步聲沒被聽到。縮回門開著的自己房間後,我將門關上,最後幾公分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響。

  然後緩緩鬆手,門把回歸原位,發出輕微的「卡洽」聲。

  鬆了口氣的同時,我也聽到淺村同學在走廊上移動發出的腳步聲。我想他應該是去廚房了。

  「應該……沒被發現吧?」

  我把手放到仍劇烈跳動的心臟上。

  在椅子上坐到心跳平復之後,我才發現根本不需要逃跑。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該去打工的時間,我連忙準備。

  「悠太哥,我準備好嘍?」

  我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離開房間,對廚房的淺村同學這麼說,然後在和昨天一樣的時間走出家門。

  事情發生在打工時間過了一半的時候。

  先下班的讀賣栞小姐和小園同學往更衣室移動,接著換好衣服的小園同學又回到收銀台前。她和店長說了些話,然後跑來我們這邊,說希望可以幫她挑些露營書。

  雖然我們──我和淺村同學──都在,但小園同學說話的對象顯然只有淺村同學。感覺是這樣。

  錯覺。

  自我意識過剩。

  有這種可能。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我不太會應付小園同學,她發現了這點,才會拜託淺村同學而不是我。

  如果是這樣,我會覺得很對不起她。年紀相近的同性前輩理應是最容易求助的對象,她卻沒辦法找我幫忙。

  然而,同時我也有「就算是這樣,態度也不需要那麼明顯……」的念頭。

  不不不,慢著。會覺得她的態度很明顯,或許是我自己的認知有問題。也可能只是淺村同學……站得離她比較近──

  被她拜託的淺村同學一直偷瞄我。

  於是我說出倉促間想到的藉口。

  「淺村同學,我正好也要找,能不能順便告訴我?」

  說著,我站到淺村同學的另一邊,與小園同學相反的方向。

  然後我們一起走到戶外書籍區。

  小園同學和淺村同學維持在肩膀幾乎要碰到的距離,我不禁想從另一邊把淺村同學拉開。

  看見她那麼光明正大地黏著淺村同學,讓我覺得很悶,感到嫉妒。

  淺村同學推薦給她的書和雜誌,我也拿了一份。

  打算直接拿去結帳之際,我看見應該已經下班的讀賣前輩回到收銀台內側,才想到自己還沒下班。

  雖說是休息時間,然而優先確保自己的書依舊不太好吧?更別說還是在後輩眼前這麼做。儘管有點沮喪,但我仍然把書放回架上了。書名我都記得,下班後再拿應該也來得及,畢竟不是那種會賣完的書。

  小園同學回去了,自稱有工作忘記做的讀賣前輩也回去了。之後又過了大約兩小時,我們也下班了。

  回家路上和淺村同學並肩而行之際,我想起打工中發生的那些事。

  舉手投足都像小動物一樣可愛的小園同學,看起來確實像讀賣前輩說的「受到喜愛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也討人喜歡」。

  我覺得自己做不到。

  討人喜歡的資質。

  我從不覺得自己具備這種東西。

  也無法體會有這種資質是什麼感覺。

  舉例來說,不管我做出任何打扮自己的行為,目的都是讓人感到疏遠,而非使人容易親近。

  對我而言,服飾、化妝全是武裝,不是為了討人喜歡。

  好比我塗完指甲油時,那閃閃發亮的光澤會令我覺得自己變堅強了。

  打理好自己的衣裝,能使我在面對不擅長應付的場合時,一樣可以抬頭挺胸。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不會怕,可以表現得勇敢、瀟灑。

  這就是我的「武裝」。

  我希望自己的打扮能力受到讚賞。

  然而,我從未把它看成讓自己受到喜愛的技能。

  化妝、穿著,我都是向媽媽學的,但是到頭來,媽媽依舊失去了生父的愛。

  Give & Take,我認為世界建立在等價交換之上。

  想得到愛情,就必須提供些什麼才行。

  不過──

  為了事業失敗而失去工作及收入的生父,媽媽出外賺錢,成功以調酒師這份工作掙得足以撐起一個家的收入,將這份成功獻給生父,卻依舊失去了愛情。

  看起來反而像是因為給了才失去。

  既然如此──

  為了得到愛而必須奉獻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還是說,一定要像小園同學那樣,具備能夠在無意間發揮出來的天賦?

  要付出什麼,淺村同學才會愛我呢?仔細一想,便覺得這種事該在煩惱之前就問他。顯然我們需要更多磨合。

  即使如此,這時的我依舊無法將彼此的關係看得這麼清楚。

  人們常說戀愛是盲目的。

  回到家、吃過晚飯,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澡洗好了、為了準備考試該念的書也念完了,只剩下睡覺。

  我一邊抵抗眼皮落下的感覺,一邊用接上電源的手機搜尋這樣的內容。

  ──讓男性喜歡的方法。

  畫面上列出搜尋結果。

  ……好多,像是「要受到男性喜愛該怎麼做」、「受人喜愛需要什麼條件」等,搜尋出了一堆令人在意卻又顯得很可疑的結果。

  若不是只剩下睡覺,若不是睡魔導致我意識模糊,我八成不會搜尋這種東西。做這種事感覺很丟臉。

  不過,讀賣前輩評為擅長討人喜歡的小園繪里奈同學要去露營。

  而且她今天那麼靠近淺村同學。

  不,把情況簡化為小園同學實在沒意義。

  即使小園同學從世上消失,淺村同學身邊也可能出現其他可愛的女孩子,到時候又會有類似的鬱悶感來襲。理論上,這種事無法避免。

  雖然從理性的角度來說,我能夠理解就是了。

  突然,搜尋結果中的一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

  其中有「男女之間容易產生誤會之處」這個項目,令我心頭一驚。看了一下,裡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當發話者以交流為目的時,若使用徵求對方意見的語氣,對方會認為是在尋求解答,於是以自己的方式尋找解決辦法。假如目的是交流本身,徵求意見的提問會造成反效果。』

  講得拐彎抹角,很難理解。

  重複看了好幾次之後,我終於搞懂。

  也就是說,如果想在情感上達到一致,就別說得像是要追求邏輯上的一致。

  想排除心中鬱悶時,追求的是情感上的分享,既非查清原因,也不是解決問題。

  具體來說像是這樣──假設我對淺村同學說:「我看見你旁邊站了一個女孩,心裡就不舒服!」

  就算他提出「那麼,我就不去有女性的職場」這種解決方案,也沒有意義。

  這個答覆只能得到邏輯上的認同,卻沒辦法排解我現在心頭的鬱悶,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情感很沒道理。

  這種情緒不公平,要一個打工新人別去找可靠的前輩幫忙並不合理。

  然而情感上的事,沒辦法透過理性讓人接受。

  沒注意到這點而發生口角,導致分手的情侶很多──似乎是這麼回事。

  儘管能夠明白這種論點,我卻也在想,這種誤會應該是源於開始對話的那方沒有把對話目的或意圖講出來。

  嗯,那麼為了分享這種情感,該怎麼做才好呢?我完全不知道。

  誤會啊……

  如果有這樣的跡象,就得好好注意──我是這麼想的。

  得到這個結論後,眼皮變得沉重。

  我總算能夠入睡。

    7月30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露營日期配合所有人的行程,訂在七月三十一日。

  由於定案是在一週的開頭,從那天起直到週末的今天,我都趁著念書空檔一點一點地尋找關於一日露營的資料。原以為整個暑假都要泡在念書上,查這些資料剛好讓我能適度地喘口氣。

  明天就是露營的日子。

  而且今天沒排打工,只要上午好好念書,下午就可以去買露營需要的東西。

  我把上午用來念書準備考試,午餐時問綾瀨同學要不要出去買東西。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讀賣前輩,她傳訊息到一日露營的LINE群組,我和綾瀨同學各自拿起手機查看。

  【雖然大家應該確認過,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當地有瀑布和室外三溫暖喔!別忘記泳裝~】

  咦?我和綾瀨同學面面相覷。

  「原來她還想泡三溫暖啊。」

  「好像也可以泡河水喔。上面寫著三溫暖旁將河川隔出一個區域,拿來當作冷水浴的場地。」

  「我都沒注意到耶。」

  「似乎有些設置在水邊的露營區會提供這種服務。」

  「原來是這樣啊……」

  的確,我也確認過當地有三溫暖和河川,但當時只想到烤肉。

  不過嘛,反正我身材沒什麼改變,去年的泳裝還能穿,應該不用特地去買吧?

  「我可以穿去年去泳池玩時穿的,所以不成問題。沙季呢?」

  「這個嘛……嗯,讓我考慮一下。」

  給了個模糊的回答之後,綾瀨同學沉默不語。

  她在思考。

  我不禁也下意識地思索起別的事。

  從自己剛剛提到的「泳池」,讓我聯想起去年那一趟泳池行是在八月底。

  我在那時對自己的戀愛感情有了自覺,不過得知是兩情相悅後回頭一看,就覺得綾瀨同學當時大概也有意識到我。

  正如我能指出她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一樣,當下綾瀨同學對我在泳池的應對舉止表示讚賞。

  然而,那時我對自己的評價還沒高到足以接受別人單方面的稱讚。

  不,現在還是吧。

  丸也常對我說:「你對自己的評價太低了。」

  但是我總覺得,與其把別人的評價照單全收而冒著狂妄自大的危險,不如謙虛一點來得安全。

  「……一聲。」

  「咦?」

  我連忙將在無意識間徘徊的思緒拉回現實。

  「我說,如果要去買東西,出門前和我說一聲。」

  「啊,喔,我知道了。」

  我倆在午飯時的對話就到這裡。

  吃完午飯後我回到房間,用電腦確認露營的事。

  讀賣前輩傳來的不止當地資訊,還包含各種露營須知的統整。當然,我也翻過自己準備的書和網路,不過互相對照之後,看來按照前輩的清單應該不會有問題。

  她傳來的「當日所需物品清單」大致上是這種感覺:

  【露營用】

  ・天幕(讀賣會帶)

  ・迷你桌(讀賣會帶)

  ・迷你折疊椅

  【烤肉用】

  ・烤肉架、燃料(木炭)、夾子、菜刀、砧板(當地)

  ・保冷箱

  ・食材與調味料

  【消耗品、防雨措施等】

  ・雨衣

  ・酒精噴霧

  ・防蟲物品

  ・垃圾袋、塑膠袋

  ・廚房用紙巾

  ・餐具(紙杯、紙盤等)

  ・海綿、清潔劑

  ・食物保存袋、保鮮膜、鋁箔紙

  雖然東西很多,但讀賣前輩似乎會租車,因此搬運不成問題。

  以種類來說,可以區分為【露營用】、【烤肉用】、【消耗品和其他】。

  露營用具原本該把帳篷之類的也列入,但是這次不過夜,所以不用帶。這點實在幫了大忙。

  看見「天幕」,我一開始還搞不懂那是什麼。

  查過之後才曉得,似乎是一塊大到能撐開來遮住頭上和周圍的布,用來遮陽、遮雨、擋風,類似簡單的屋頂。

  儘管在網路上搜尋後明白它是什麼了,但要怎麼架我還是看不懂。雖然比起架帳篷輕鬆,不過上面寫著某些情況下需要訣竅。唉,畢竟東西是讀賣前輩的,她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無論如何,這個天幕和迷你桌,讀賣前輩似乎會負責帶。

  不知道前輩為什麼會有這些露營用品?說不定她已經有過好幾次戶外露營的經驗了。如果是那位前輩,就算她說露營是嗜好,我大概也能接受。

  至於迷你折疊椅一如字面所示是簡單的小椅子,可以折疊的那種。這個她只有自用的份(一個人有好幾張椅子比較稀奇)。既然說要每個人自己準備,那就只能去買了。

  手創館之類的地方應該有賣吧?

  我把「迷你折疊椅」列入購物清單。

  再來是烤肉需要的東西。

  按照讀賣前輩的訊息和露營地官網的資訊,烤肉架、燃料(木炭)、夾子、菜刀、砧板等必需品,很多都可以在現場借到。

  最近的露營變輕鬆了呢。

  小型保冷箱我們家也有,但尺寸不適合裝食材。在LINE群組提起這件事之後,讀賣前輩表示她會帶,所以沒問題。

  為什麼一個人住的女大學生會有個大保冷箱啊?

  ……唉,畢竟她是讀賣前輩,有這種東西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肉也買好了,已經放進冷凍庫嘍~】

  讀賣前輩的訊息跟著一連串的貓咪笑臉貼圖傳了過來,我彷彿能看見她臉上滿滿的笑容。

  我腦中突然浮現「肉食女」這個詞,雖然意義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還剩什麼呢?雨衣很重要,但我已經有了,這個看來也不用買。

  如此這般,只留下需要買的東西後,購物清單大概是這種感覺:

  ・迷你折疊椅

  ・食材與調味料

  ・酒精噴霧

  ・防蟲物品

  ・垃圾袋、塑膠袋

  ・廚房用紙巾

  ・餐具(紙杯、紙盤等)

  ・海綿、清潔劑

  ・食物保存袋、保鮮膜、鋁箔紙

  稍後應該會一邊買東西,一邊在LINE上分享資訊吧。大致做完筆記,準備出發的我敲了敲綾瀨同學的房門。

  接著,門的另一邊傳來手忙腳亂的聲音。

  「等、等我一下。」

  綾瀨同學的聲音聽起來略微焦躁,似乎顯得有點慌張,說不定是在小睡片刻時被我吵醒了。

  等了一會兒,她開門出來。

  「我想差不多該出門買東西了──」

  「啊~嗯嗯,買東西對吧?呃……」

  她小聲地問:「那個……我可以……買泳衣嗎?」

  「咦?妳去年到泳池玩時穿的那件不行嗎?」

  事後一想,這句話問得實在有夠冒失。

  我把泳裝想得和學校的制服與體育服一樣,沒什麼時尚意識,類似「不換是理所當然的」這種感覺。

  「連著兩年都穿同一款有點……現在的流行也不一樣了。」

  「流行……原來如此。」

  這麼說也有道理。對於會注意打扮的人來說,或許真的有差。雖然去露營的成員裡只有我去年也和她一起去過泳池,而且我對時下流行什麼花紋、顏色都不清楚,但綾瀨同學的美感不會因此妥協。

  「對,就是這樣。就武裝的角度來說也是,讓裝備等級下滑實在不太好。」

  「我知道了,那就保留一些時間給泳裝吧。」

  綾瀨同學似乎鬆了口氣,然後說:「我這就準備,你在門口等我。」

  儘管正值炎熱的下午,我們兩個依舊決定出門採買露營用品。

  目的地是八公像西北方約四百公尺處,要買生活雜貨都會先想到這裡的知名店家,手創館澀谷店。

  手創館澀谷店的入口位於風琴坂和井之頭路交會處。

  踏入建築之後,一陣涼爽的空氣迎面而來。

  雖然擺脫了熱浪帶來的沉悶,身旁的綾瀨同學卻縮起身子。

  「冷嗎?」

  「有一點。」

  她將原先披著的雪紡外套穿上。

  好啦,戶外用品在哪裡呢?我找了一下後,發現入口旁就有樓層導覽,上頭寫著「1A:戶外」。

  「也就是一樓嗎?」

  「A是哪邊?」

  這間店設計得很神奇,不同樓層間會有一半重疊,一樓甚至分成1A、1B、1C三小層,實在有點麻煩。幸好從正面入口進來就是1A。

  架上看得到形形色色的戶外用服飾、包包、雨具,也有提燈、手電筒、筆燈等各式各樣的夜間用照明器具,不過嘛,和不過夜的我們無關就是了。另外還有隨行杯、各種刀叉匙、免洗盤、紙杯等。

  綾瀨同學開心地轉來轉去,同時問道:

  「需要買什麼啊?」

  「我有先做筆記。」

  我亮出手機上的紀錄。

  綾瀨同學看著清單說:「相當多耶。」

  「這個嘛,食材讀賣前輩會買。畢竟有大型保冷箱的只有她。」

  「啊,是這樣嗎?」

  「而且絕大多數的東西同樣能用在露營之外的場合,所以買了應該也不至於浪費,像是垃圾袋、廚房用紙巾、清潔劑之類的,平常也會用吧?」

  綾瀨同學點點頭說:「也對。」

  當然,費用要均攤,收據得保留好才行。

  「欸,這份清單也用LINE傳一份給我吧。然後我們分擔一下,我往這邊找,你往那邊繞,各自把找到的東西告訴對方,就能省下一半時間了吧?」

  綾瀨同學說「這邊」時指著樓層左側,說「那邊」時指著樓層右側,似乎是要分別從1A的左右兩個方向夾攻。

  我突然想到,她以前幫我挑衣服時也是在店裡穿梭自如,毫不猶豫,說不定瞬間就在腦中規劃好了採買路線,感覺就算碰上旅行推銷員問題也能輕易解答。

  這些妄想先擺一邊。由於她的提議相當有道理,我便立刻用LINE把購物清單傳過去。

  然後我們提著購物籃,分別走向樓層左右。

  把找到的東西放進購物籃後,我傳了一通包含品名和【找到了】的訊息過去,接著,她回我一個舉著「了!」牌子的貓貼圖。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貼圖,「了」應該是「了解」的意思吧?綾瀨同學向來一副酷樣,用這種輕快的貼圖還真是罕見,大概是受到奈良坂同學的影響吧?

  一想像起綾瀨同學一本正經傳貓貼圖過來的模樣,嘴角就不禁上揚,於是我連忙用手遮住。我東張西望,不過理所當然的根本沒人注意這邊。

  她好像也有所發現,傳了【找到了】過來,我用文字回覆【了解】。畢竟我不像她那樣有可愛的貼圖,這也是不得已的。如果用同樣的貼圖回覆,能讓她開心嗎……嗯,晚點再考慮吧。

  我們一邊互傳著LINE的訊息,一邊分頭攻略樓層。由於是分工合作,進展可說相當順利。

  然後我們正好在中央會合。

  「呼,這麼一來大致齊了吧。」

  「東西相當多呢。」

  綾瀨同學看著籃子裡說道。

  「總而言之,把已經確保的東西貼到LINE群組裡吧。」

  我列出接下來要拿去結帳的物品,發送訊息。

  接著,來訊通知音響起,讀賣前輩給了回應。

  【我正在買食材喔~有多買些肉!】

  訊息的語氣和平常說話一樣,讓我產生了「原來她的說話口吻不是刻意的啊」這種奇妙的感想。

  「叮咚」一聲響起,只見小園同學傳來「太好了~!」的貼圖,那是一隻嘴裡咬著肉的小狗。

  綾瀨同學丟出【調味料怎麼辦?】這個正經的問題。

  【調味料我這邊也會準備!】

  【我在家裡找到還沒開封的胡椒和鹽,已經確保了,屆時會帶去。】

  看見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的回覆後,我點點頭。如此一來,消耗品應該大致上都齊全了。

  「呃,還差了什麼東西嗎?」

  綾瀨同學確認起籃子裡的物品。

  「剩下迷你折疊椅吧。」

  「啊,剛剛我有經過。」

  「那就去看看吧。」

  她領著我來到擺放迷你折疊椅的區域。

  綾瀨同學挑了一張可愛的紅色折疊椅。我正準備伸手拿起旁邊那張,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啊……是不是該避開相同款式比較好?」

  知道我們是一家人的讀賣前輩大概不會放在心上,然而不知情的小園同學又會怎麼想呢?

  聽到我這句話,綾瀨同學似乎也注意到了。

  「話說回來,淺村同學,要怎麼向小園同學解釋我們的關係?」

  「妳是指要不要把我們是無血緣兄妹的事告訴她?還是指要不要把我們是情侶也講出來?」

  說出「情侶」這個詞時,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店內游移。

  剛剛沒確認附近是否有人就把它給說出來了,要是被熟人聽到會有點不好意思。

  「這……呃,不過,既然小園同學會來澀谷打工,就算出現在澀谷街頭應該也不奇怪吧?」

  「這麼說……也對。」

  「那麼,如果不想被發現是情侶,就表示我們最好不要在外面表現得像情侶?」

  說著說著,綾瀨同學的聲音愈來愈小。

  看見她這副模樣,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換句話說,這麼一來便必須改變「在家當兄妹」、「在外當情侶」的方針,無論在哪裡都只能表現得像兄妹了。

  如果這麼做,不就只是普通的兄妹嗎?

  雖然這樣大概能讓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放心,但我和綾瀨同學心中對彼此的思念又該往何處去呢?變成那種狀態之後,我們的生活還能和先前一樣嗎?

  「不過小園同學讀的高中不是水星,討論明天怎麼會合的時候,她也說最靠近的車站不是澀谷吧?」

  「也對。這樣啊……所以我們像這樣待在一起,被看見的可能性不大,就算被看見也不用擔心會在校內傳開嘍?」

  我點點頭。綾瀨同學似乎稍微鬆了口氣。

  然而我儘管點頭,卻也注意到這並非根本性的解決辦法。

  希望在外面不要勉強自己,表現得自然一點──就表示隨時都可能讓有所來往的人看見我們像這樣待在一起。

  如此一來該怎麼辦?我們完全沒有商量過。

  該怎麼向小園同學說明?

  並不是這種小問題。

  處於這種立場的人除了小園同學以外還有很多。

  表現得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必須做好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被別人得知的心理準備,到時候我們多半會被迫做出決定。

  確實,或許不需要特別宣揚「和誰交往」之類的私人情報,但這種說法無法避免別人逼迫我們解釋。

  「嗯,總之就別買成對的椅子吧,妳也不喜歡被別人東問西問嘛。」

  「那是當然……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似乎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讓妳介意嗎?」

  綾瀨同學稍微嘟起嘴說:

  「不倫特輯有說過,花心的丈夫在外面會想假裝成單身。」

  「唔。」

  她是不是別再看什麼雜聞秀比較好啊?

  「我不會做那種事啦。」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是知道歸知道……」

  總覺得自己好像明白結婚戒指是為什麼存在了。

  「總之,這件事之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吧。時間實在是不夠趕在明天之前就找到答案。」

  「嗯……」

  我們還沒找到能夠自然、順利地將彼此關係告訴別人的方法。

  既是因為父母再婚而成的無血緣兄妹,也是情侶──這樣的關係。

  要是人家問起,恐怕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曖昧地敷衍過去吧──我懷著這種消極的結論走向收銀台。

  「所以,再來是泳衣?不過這裡好像沒賣耶。」

  不,或許有賣,但綾瀨同學大概不會是那種只要有得穿就好的人。

  「要去哪間店我倒是有頭緒,你能陪我嗎?」

  「這……是可以啦。」

  「啊,買的東西當然是一人提一半。」

  雖然很想說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但是過度的體貼說不定反而會讓她不高興。

  於是我回她一句:「那就拜託了。」把一個袋子交給她──比較輕的那個。

  離開手創館之後,我們單手提著有店家綠色標誌的紙袋,前往澀谷中央街。

  我們來到一間沙灘裝專賣店。這家店似乎是義大利品牌,連店外都擺著泳裝和緊身褲,讓人不知該往哪裡看。

  有點難以靠近。

  說到義大利的服裝──按照綾瀨同學的簡單說明──好像重視優美、性感更勝休閒的樣子。

  當然,也有很多例外──她是這麼說的。然而即使聽了這番解釋,我依舊搞不懂哪裡不同。

  「那麼,我在這裡等妳。」

  聽到我打算在店家的斜對面等待,綾瀨同學訝異地看著我。

  「你在說什麼啊?」

  「咦?因為……」

  我心想,去年我們買泳衣時不是分開買嗎?不過轉念一想,那時我們好像還不是情侶。咦?難道情侶就會一起買泳裝嗎?

  「嗯。」

  她伸出空著的手,我不能不握住,只得像一頭被牽著走的牛,和她一起穿過店門。無法回頭了。我姑且還是有左右觀察一下確認安全……很好,沒見到任何熟人。幸好氣溫高點也過了,不用擔心手掌冒汗。

  「在外面要?」

  綾瀨同學宛如唸咒文似的開口。

  「……像情侶。」

  接著說下去之後,我乖乖認命。

  身為一個男高中生,從擺著女性泳裝的展示架前通過,應該是種對心臟不太好的體驗,但是當前情況不容許我講這種話。我別開目光,拚命對滿懷罪惡感的內心解釋──我問心無愧。

  在這間店裡,綾瀨同學的腳步依舊沒有遲疑。

  她彷彿一開始就決定好路線似的在店內到處走動,拿起一件又一件的泳裝來看,每次都會「你覺得這件怎麼樣?」「適合嗎?」向我徵詢意見。

  如果拿來什麼誇張的鮮紅比基尼,我大概還說得出「這樣會不會太顯眼?」之類的意見。

  但她沒拿什麼極端花俏或布料少的,似乎純粹看設計挑選,就算徵求意見我也不曉得說什麼才是正解。

  「呃,我對女性的泳裝不太了解,就算詢問我的意見也……那個……該說無從回答還是……」

  我吞吞吐吐地這麼回答後,她先是顯得有些困惑,接著才注意到是怎麼回事。

  「呃……不是這個意思啦。老實說,什麼正解不正解的根本無所謂,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對於泳裝的感想,只是聊天話題而已。」

  就算她這麼說,我還是搞不懂。她用「你覺得這件如何?」這樣的疑問語氣,我根本沒想到只是在找話題。

  「不用給意見也可以的意思?」

  「給我感想就行了。」

  她提了個困難的要求。

  發現我陷入苦思,綾瀨同學再度露出困惑的表情,皺眉思索。她沉吟了一會兒,將一隻手裡還掛在衣架上的藍色泳衣拿到我倆之間。

  「呃,這件,在你看來是怎樣的感覺?」

  這件藍色泳衣的設計很奇特,上下兩截都是從水色漸漸轉為深藍,意象上就像是從淺水的天空藍逐漸轉為深海的碧藍。

  我直接把想到的這種印象告訴綾瀨同學。

  她「嗯嗯」地聽著我說。

  「然後,腰的左右兩側是綁帶,我怕它會鬆開。」

  補上這句話之後,綾瀨同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別游得像競速那麼激烈應該就沒事了啦。」

  「是這樣嗎?」

  「何況也有蝴蝶結只是裝飾的,如果你擔心,我可以選那種。雖然這一款必須綁好就是了。」

  「喔~」

  原來如此,還有那種設計啊。我老實地為此讚嘆,結果綾瀨同學看見我這副模樣又笑了出來。

  「唉呀,我不知道嘛。」

  「的確,我不記得看過男生的泳裝左右兩邊有蝴蝶結。」

  「我想也是。」

  「我覺得有也不錯就是了,這樣很可愛。」

  很遺憾,在男用泳裝上追求可愛的文化,目前還很難算得上發達。

  「所以,所謂的感想這樣就行了嗎?」

  「嗯,我就是想聽這些。不是因為想選對的泳裝才問,而是要和你分享此刻買東西的愉快心情。」

  啊,原來如此。

  不是為了分享情報,而是要分享情感啊。

  綾瀨同學之後依舊一邊逛一邊拿起中意的泳衣給我看。我回答看到後的印象,她聽完也說了幾句自己的想法,接著繼續往下看。

  反覆這麼做之後,我漸漸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喔,這就和看完電影之後的對話很像嘛。

  電影感想沒有正解……當然,會有意見──那樣比較好、這樣更能炒熱氣氛。如果雙方同為電影製作者,或者都是電影愛好者,或許會演變成這樣,不過和親近的友人一起看完電影後在咖啡廳聊的又不一樣了。

  因為想要分享這段愉快觀影的時光,各自說出感想、討論。

  為了分享情感而對話啊。

  不知不覺間,我也不再因為自己置身於女性泳裝專賣店而感到不對勁。

  身旁女孩的明亮髮色,在店內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她認真挑選泳裝的表情真棒。

  我倆的對話,讓我們得以分享彼此的心情。

  回家途中,綾瀨同學朝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掛在肩上的紙袋也隨之搖晃。她開口說道:

  「啊~真開心。」

  天色已經轉暗,回家後如果不立刻吃晚飯,明天早上會起不來。幸好有提前趕完念書進度。

  我看著從大樓間縫隙升起的月亮,也對綾瀨同學點點頭。

  「我也很開心喔。」

    7月30日(星期五) 綾瀨沙季

  午餐時,淺村同學問我明天的採買要不要去。

  就在當下,我們的手機同時響起來訊通知音,訊息來自讀賣前輩。

  【雖然大家應該確認過,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當地有瀑布和室外三溫暖喔!別忘記泳裝~】

  看到這段訊息,我差點發出怪聲。

  今年我們是考生,我完全沒想到要去外面玩,當然也沒打算穿泳裝……本來還放心地想只是烤肉。

  儘管午飯只有我和淺村同學兩個人吃(媽媽還在睡,繼父在公司),我依舊心神不寧,擔心會不會有問題。

  吃完飯,回到房間。我打開衣櫃,拿出去年買的泳裝。

  「沒問題……應該沒問題才對。」

  我把它掛在椅背上,脫掉穿著的T恤,正準備脫內衣時,才突然想到要檢查房門有沒有鎖上。

  嗯,有鎖。

  那麼──

  要確認想確認的部分,應該不用全部脫光,只脫上半身就夠了吧。脫完之後,我拿起椅背上的泳衣,鑽過頸繩的部分將它掛在胸前,再把雙臂繞到背後扣起來就……唔。

  我的內心在流汗。

  胸到背這一段感覺有點卡,似乎微妙地不太好扣的樣子……似乎。

  我狠下心,把地上的下半截泳衣也拿起來。

  ──錯覺,一定是錯覺。

  然而,世界的真相很殘酷。我發現下半截的腰部一帶也微妙地有點緊。

  該不會……不,我果然……胖……了……?

  雖然之前都假裝沒發現,但實際上我有稍微注意到,畢竟我每天量體重,先前就覺得體重好像增加了些。不過最近由於練習班際球賽而常運動,我原本覺得可能是肌肉變多了,一直沒放在心上,但一旦問題出在胸和腰上可就騙不了自己。我或許有些掉以輕心了。

  對著房間裡的穿衣鏡,我愚蠢地嘗試捏起腹部的肉,捏得起來便代表為時已晚。

  不行,這件泳衣不能穿,必須買新的……

  為了止住內心的冷汗,我做了個深呼吸。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這副模樣實在不能開門。

  「等、等我一下。」

  聲音聽起來非常緊張。

  我讓淺村同學在門前等待,趕快換好衣服,把去年的泳衣扔到床上用被子蓋住後才開門。

  雖然沒打算讓他進來,也不認為他會擅闖或偷看,但我還是不想讓他從門縫看到那件泳衣。

  淺村同學說他差不多要出門買東西了。

  我在答應的同時,順便問他能不能買泳裝,結果他還記得我去年買了新泳裝,問我穿那件不行嗎?他還記得這件事雖然令人很開心,但是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聽他的。

  我藏起內心的動搖,提出要求,甚至硬是編了個藉口說服淺村同學。什麼裝備等級下滑?根本莫名其妙。不過他看起來信以為真了。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變胖了而已。

  為了採購露營用品,我們前往手創館的澀谷店。

  夏日的澀谷中心地帶不但熱還人擠人,我真的不太想在暑氣正盛的這個時間跑來這種地方,然而太晚出門有可能影響到明天的露營,這也是不得已的。

  一走進建築物內,肌膚就感受到一股寒意,我不禁縮起身子。

  「冷嗎?」

  「有一點。」

  回答的同時,我穿上早就料到而事先準備的外套。

  一進門就是戶外用品區。

  我眺望了一下商品架,和往常一樣思考該按照怎樣的順序逛比較有效率。

  然後我問淺村同學:

  「需要買什麼啊?」

  他亮出手機,讓我看他列的清單。

  明明是當天來回的露營,列出來的東西卻相當多。

  我再度掃視戶外用品區。

  淺村同學和我一共兩個人,分頭找應該會比較快結束。

  於是我這麼提議,要他把購物清單傳一份到我的手機裡。

  我們提著購物籃,分別走向樓層的左右兩側。

  一邊巡視商品架,一邊在腦中反芻要買哪些東西時,我才注意到問題所在──寶貴的兩人採買時間,怎麼能以效率為重呢?一起聊天逛店不是比較愉快嗎?

  啊……我搞不好做錯了。

  就在我沮喪之際,手機響起「叮咚」一聲,淺村同學傳來【找到了】的訊息。他似乎找到驅蟲噴霧了。

  照這樣看來,恐怕沒過多久就會買完──可能是因為分心在想這些吧,我按下了平常絕對不會用的貼圖……之前真綾嚷嚷著「買啦買啦」逼我買下的貓咪圖案,貓舉起「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牌子,似乎是「了解」的意思。最近只要我傳訊息給真綾,她就會立刻用這個回我,因此我也有樣學樣,手指習慣性地按下這個貼圖。

  發送之後我才察覺事態不對,感覺非常丟臉。

  這樣實在不像我──內心尷尬無比的我繼續在商品架之間穿梭,這回換成我告訴他找到了。淺村同學一如往常地回傳【了解】兩個字,這種很符合他作風的正經回應,令我嘴角不禁有了笑意。注意到這點的我趕緊四處張望,應該沒人看見吧?

  我們繼續巡迴樓層,一找到清單上的商品就傳一通簡短的訊息給對方。有了第一次之後,每次回應他的訊息我都會按下貓咪貼圖。

  手機畫面上滿滿都是舉牌貓。

  中間夾著和他的簡短往來。

  傳著傳著,我的心情愈來愈好。明明身在不同地方,互傳簡訊卻讓人感覺像是一起買東西。

  逛店也很開心。諸多露營用品裡最令我動心的,就是各種夜間用的LED燈。模仿舊式油燈的那種特別好,附有握把的透明玻璃罩裡有一根點亮的燈芯──當然,燈芯不像油燈那樣是棉絮,而是LED,不過很類似童話故事裡會出現的那種燈,讓人想要一個放在房間裡當擺設。說不定我改天有空會來慢慢逛。

  清單上的東西湊得差不多時,我和淺村同學剛好在樓層正中央碰上。

  我們看向彼此的購物籃,確認東西大致上都湊齊了,要買的露營用品只剩下迷你折疊椅。

  剛剛好像有看到。

  領他過去之後,我從那裡的迷你折疊椅中找到一張符合喜好的紅色椅子。

  我拿起它,表示自己要這一張。見狀,淺村同學把手伸向旁邊成對的另一張,但很快就縮了回去。我起先還在想到底怎麼回事,聽到他的嘀咕後才搞懂。

  這樣啊,他是擔心和我買同一款會出問題。

  我想起來了,小園同學在某些地方很敏銳,記得她先前只因為我和淺村同學都說便當是「家人幫忙做的」,就感到不對勁。

  當時淺村同學和我的便當袋也是同款不同色,所以我倉促間把便當袋拿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我明白淺村同學擔心什麼。

  因此直接問了:

  「要怎麼向小園同學解釋我們的關係?」

  她很敏銳,而且很聰明,所以看見多半是在同一間店買的露營用品又成對,應該會有疑問,可能會瞎猜「既然是成對的,那你們應該是情侶吧?」不,沒有瞎猜,實際上就是這樣。

  這時候的我,並未考慮過自己具體來說想要怎麼做。

  只不過,我不太願意讓不熟的人隨便想像自己的事──當下我只有這樣的念頭。

  仔細一想,這樣也很怪,因為當我們牽著手走在路上時,擦身而過的那些人腦中應該也會有這樣的想像才對。

  不過,理性和情感是兩回事。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聽到我這句話,淺村同學思考一會兒後提出「那要將我們的關係對小園同學說明到什麼程度?」這條具體的線。

  告訴她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

  告訴她我們不但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也是情侶?

  前者讀賣前輩知道,小旅行時也提過,應該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後者,便等於會讓讀賣前輩也知道我們是情侶關係這件事,這樣就很尷尬了。

  而且,假設只把「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告訴她……

  小園同學能否接受這個說法又是另一回事。

  那麼,乾脆什麼也別說,瞞著她就好?

  雖然也考慮過這麼做……

  「既然小園同學會來澀谷打工,就算出現在澀谷街頭也不奇怪吧?」

  倘若要避免穿幫,那麼只要待在澀谷,我們不就連手都不能牽嗎?如此一來,不就只是普通的兄妹嗎?

  若是一年前這樣大概沒問題。

  現在我自己也知道這不可能。

  好不容易才確認彼此的心意,卻連手都不能牽,更別談什麼接吻──在這種狀態下,我會罹患「淺村悠太缺乏症」。他對我來說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營養素,就像人類需要維他命一樣,如果無法攝取,有可能對健康造成嚴重的危害。

  就在我的思緒徹底歪掉時,淺村同學冷靜分析,認為在澀谷地區遭遇小園同學的可能性很低,總之可以先鬆口氣。

  然而,該對小園同學說到哪個程度依舊沒有結論。

  反正這個話題也不能在手創館內討論。

  淺村同學看來已經放棄購買成對的迷你折疊椅了,他也不願意沒做什麼虧心事卻引來懷疑吧。

  雖說是為了避免讓人打探隱私,我卻突然有種很沒道理的想法。

  如果把我和淺村同學是一對情侶的事向小園同學坦白,她是否就不會那樣纏著淺村同學了呢?要是這樣,乾脆全部坦白……類似這樣的想法。

  我搖頭甩開這些思緒。不行,只是我自己認為小園同學特別愛纏著淺村同學,根本連證據都沒有,說不定是我醜陋的嫉妒心帶來這樣的妄想。

  總覺得不該為了「難以應付對方」這種不確實的個人情感,要求淺村同學配合我,逼他做出不情願的坦白。

  暫時做出「含糊帶過彼此的關係」這個模糊的結論後,我們決定暫且打住。

  採取的藉口是「明天就要露營了」。

  同時也壓下心中那個「這才是最該磨合的部分不是嗎」的聲音。

  儘管感到有點悶,我依舊將它沉入心底。

  買新衣服總是讓人興奮,我不想毀掉這段愉快的時光。雖說決定買新衣的理由是去年那件變緊了,不過這點就先放到一邊。真是令人費解,上課穿指定的泳裝時明明沒什麼感覺啊……

  沒想到會連著兩年都買新泳衣。

  雖然對荷包很傷,但也是不得已的。

  不過兩個人能夠一起買東西,依舊是個令人開心的意外。

  去年的淺村同學對我來說雖然是哥哥,卻沒有血緣關係,沒辦法像現在這麼信任他,所以購買泳裝時是分頭行動。

  抵達事先看好的那間義大利品牌專賣店,正準備踏進店門之際,淺村同學表示要留在門口等我。

  「你在說什麼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

  「嗯。」

  我將沒提手創館袋子而空出的手伸向淺村同學。

  然後輕聲提醒他。

  「在外面要?」

  「……像情侶。」

  他露出認命的表情這麼說,隨即牽起我的手。好開心,因為我期待的是「和他一起」買東西,在手創館時重視效率分頭行動讓我感到很後悔。

  明亮的店內陳列著滿滿的沙灘裝……呃,這種情況該怎麼形容來著──對了,叫做「滿艦飾」,世界史老師說過有很多裝飾的狀態,似乎就會用上這個詞。

  運用假人和衣架展示的泳裝,多得令人懷疑是否把世上的顏色都用完了,顯得燦爛奪目,光看都令人開心。我的嘴角不禁上揚,內心也感到雀躍。

  話說回來,牽著手走了一會兒後,我注意到淺村同學有些無精打采,他似乎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是因為一直沒有說話嗎?

  於是我故意放開牽著的手,把看上的泳裝拿到他面前,試著用「你覺得這件怎麼樣?」「適合嗎?」之類的方式把話題拋給他。我在想,只要有個說話的契機,就可以藉由聊天分散注意力。

  但是淺村同學一直不肯說感想。

  不僅如此,他還表示自己對這方面不了解,沒辦法給什麼意見。

  不,我沒有要問你這些──想到這裡,我突然冒出某個念頭……該不會這就是前幾天我睡前在網路上搜尋「讓男性喜歡的方法」時看到的東西?文章內包含「男女容易產生誤會的地方」這一項,裡頭寫著:如果想在情感上達到一致,就別說得像是要追求邏輯上的一致。

  我試著回想自己的發言──『你覺得這件怎麼樣?』『適合嗎?』……

  啊……就是這個嗎?

  挑選衣服時,別人的意見我只會當成參考。

  即使對方說不錯,自己不喜歡一樣不穿;就算人家說不適合,只要符合自己的美感,我還是會穿。

  問我為什麼?因為要是受到對方的意見左右,就連結果也會怪到別人頭上。

  我討厭把自己行動的結果推給別人,「因為你說好我才穿的,結果讓我好丟臉」之類的話,我絕對不會講。

  ……既然如此,剛剛的說法就不對了。反省。

  「呃……不是這個意思啦。老實說,什麼正解不正解的根本無所謂,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對於泳裝的感想,只是聊天話題而已。」

  這麼說之後,不出所料,淺村同學吃了一驚。

  我要的是感想,目的是把購物的愉快心情和名叫淺村悠太的男友分享。那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該說什麼才好呢?

  我盯著眼前的男生。

  儘管方法大概因人而異,不過想從眼前這個叫淺村悠太的人──明明對小說內登場人物的心情掌握得比我好,凡事卻總會過度邏輯性思考的男生──口中問出感想而非意見,應該要……

  對喔……

  「呃,這件,在你看來是怎樣的感覺?」

  我將手上的藍色泳衣──兩截式那種──拿到他面前,試著這麼問他,和方才一樣是疑問句。不過問他「看起來怎麼樣」,應該能引出好壞以外的答案。

  如我所料,他直接把看見的說出口。沒錯沒錯,我想聽的就是這些。擔心游泳時泳衣會鬆脫這點實在很像他,令人覺得很有意思。想來不下水,只在海岸散步的玩法不在他的想像範圍內。

  何況如果是裝飾用的蝴蝶結,就不需要擔心這種事了。

  這種事他大概也不會知道吧。這麼說來,我雖然見過男裝上有裝飾用的拉鍊或鈕釦,卻不記得見過蝴蝶結,雖然如果有應該挺可愛的。

  去年淺村同學的泳裝是什麼樣子啊?如果那件泳裝腰間左右兩側加上蝴蝶結……一想像就覺得很有趣。

  我直接把這種想法說出口,他給了個複雜的表情。

  不過總覺得自己好像抓到和淺村同學對話的訣竅了。他太重視合理性,所以聽到人家用「這裡好像有問題」之類的方式詢問後,就會想給出解答。

  倘若希望這種人把看見的東西直接說出口,提問時就不能省略詞語。

  果然任何事都該預習。

  在那之後,我們又在店裡逛了好一會兒,這才踏上歸途。感覺一路上都在說話,真開心。

  見到我因為中意而買下的泳裝後,他不知為何別開了目光。但他有說絕對不是不喜歡,所以就放過他吧。

  於是我得以懷著滿足的心情回家。

    7月31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露營當天早上──

  上午五點剛過不久。就在我們正準備出門之際,亞季子小姐下班回家了。

  「路上小心喔,悠太。沙季也是。」

  她應該已經很累了,卻還是在門口送我們離開。

  順帶一提,老爸在被窩裡。先前去新婚旅行(再婚旅行)之際,他明明還很擔心留下來看家的我們,這回倒是相當從容,也不知該不該看成他對我們的信賴值與時俱增。

  向亞季子小姐道別後,我們走出家門。

  來到公寓外面時,天空是亮的,唯獨西方仍留有些許夜晚的顏色。

  我們往澀谷站前移動。讀賣前輩的車會在打工書店旁邊的巷子等我們。

  六點的澀谷站前還很空,沒有熟悉的人潮。

  過了全向交叉路口,彎進其中一條巷道。

  讀賣前輩的車在……啊。

  「就是那輛吧?看,她在揮手。」

  綾瀨同學指著某輛車,車頭朝向我們這一側,是一輛鮮紅色的廂型車,後面看起來能堆很多行李,擋風玻璃的另一側能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宛如和風娃娃的黑髮美女──讀賣栞前輩。

  小園同學已經在後座了。

  雖然也有找其他打工夥伴,不過到頭來有空的只有這四人。大學生暑假一堆活動、旅行,所以他們行程幾乎都排滿了,其他資歷比較深的兼職人員則因為跟不上年輕人的體力而乾脆地回絕。很感興趣的人也是有,然而由於時間相衝,只能流著眼淚放棄。最後只剩一開始提出企畫的我們幾個。

  讀賣前輩放下車窗,對我們道早安。

  「後輩坐前面,沙季坐後面喔。」

  聽到讀賣前輩這句話,綾瀨同學「咦」地稍微愣了一下。怪了,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排斥?不過這樣的表情一閃而逝,讓我懷疑自己可能看錯了。她就這麼坐進了後座。

  即使有些疑惑,我依舊按照前輩說的坐上副駕駛座。

  後座的小園同學說出「欸~讀賣前輩,妳是不是想獨占淺村前輩啊~?」之類的話,但是獨占我明明沒有半點好處……呃,或許能當成提神的玩具就是了。

  讀賣前輩若無其事地辯解:

  「因為如果你們三個都坐後面,淺村同學就變成左擁右抱的後宮狀態了吧?姊姊我可不允許這麼令人羨慕的狀況發生。」

  「那樣值得羨慕嗎?」

  現實中,要在擠沙丁魚的狀態下長距離移動,應該只會覺得很難受才對。

  何況「和女生緊密接觸」這種妄想情境,只有故事裡的男生享受得到,那是因為有「主角置身於這種狀況下也不會遭到決定性的排斥」這種慣例,現實可沒那麼單純。

  當然啦,假如對象限定綾瀨同學,彼此又處於交往狀態,或許又另當別論──

  「後輩,你又~在想些沒意義的複雜問題了吧?」

  「……那不是因為前輩妳太隨興嗎?」

  「你對駕駛不夠尊敬喔。」

  「是是是,一切都如代官大人所言。」

  要是她因為不高興而開車橫衝直撞就麻煩了。

  「嗯,很好。」

  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這麼說完後,代官大人……更正,讀賣前輩發動車子。

  後座的小園同學輕聲笑了出來。

  我沒想過會一大早就說起相聲,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四個人裡能開車的只有讀賣前輩,就算要負責逗人家笑也無妨,只要她能開開心心地駕駛,些許調侃還算是在接受範圍內。

  「淺村同學你啊,還保有那種處男的青澀潔癖耶,讚喔!」

  噗!

  「妳、妳怎麼若無其事地玩起下流哏啊!現在不是打工時間耶!」

  車裡幾乎都是女性,拜託別一大早就歪到那邊去。

  這人明明只要別說話,就是個討人喜歡、善於接待顧客,而且深受常客喜愛的清純和風美女,然而一旦稍微混熟了些,她心中的大叔就會出來打招呼,實在拿她沒辦法。

  「原來讀賣前輩也會說這種話啊~」

  小園同學以佩服的口吻說道。拜託別學她。

  「不止這樣~我還會說很多別的喔~」

  「不用說沒關係。」

  「哼哼!後輩你啊,不需要因為女生人數多就當個紳士喔。雖然耍帥算不上什麼壞事~畢竟是年輕人的特權嘛。不過每個人類都會隨著年齡增長,逐漸變成大叔的。」

  「女性不會變成大叔,會變成──」

  「過分!居然叫女生大嬸!」

  「啊……對不起,我道歉……」

  不行,吐槽一句她就要回三句。

  「真要說起來啊~車上男女比是一比三,幾乎全部都是女的耶,講一兩個下流哏有什麼關係嘛!」

  「請不要把『百分之七十五』說成『幾乎全部』,有四分之一是男生好嗎?前輩妳也是那種會說十個以內都叫做『幾個』的人嗎?」

  這句話沒明講是誰,但我說的是吉田。買來當土產的饅頭一盒有十個,他幾乎吃光整盒,卻堅持自己不過吃了幾個,因此被丸罵了一頓。

  「唉呀呀,小事情別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鬆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討厭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喔~!」

  立刻回應的只有剛考完的高一生小園同學。

  「算了,今天就把大考忘掉吧。」

  「沒錯沒錯,放輕鬆、放輕鬆。一直低著頭會讓幸福溜走的。」

  讀賣前輩再次強調。我靠著椅背,嘆了口氣。

  確實,她說得有道理。

  把「和關照自己的前輩留下回憶」這種消極的理由,當成這次一日露營的唯一目標,未免過於可惜。

  ──我也得多少享受一下才行。

  雖然不是兩人世界,但也算是和女友的小小旅行嘛。

  我看著擋風玻璃另一邊的夏日藍天和白雲,再次深呼吸,讓身體放鬆。

  車子漸漸遠離澀谷站。

  山中有一塊看似把樹砍掉開闢出來的空地,這就是我們申請一日露營的那須鹽原露營場。

  把車停到停車場後,我們先前往櫃檯辦理手續。

  接著確認烤肉架、燃料、夾子、菜刀、砧板等他們能提供的東西在哪裡,我們隨即決定把車上的行李搬下來。

  從停車地點走一段路,便來到預約的場地。

  地面用繩索圍出一塊區域,看來是在這個範圍內都可以使用的意思。

  「其他區域就算沒有人,移動時也不能闖進去喔,注意。」

  讀賣前輩出聲叮嚀,我們點點頭。

  先鋪好地墊,然後把行李全部搬到上頭。

  「啊,晴空萬里,真是個露營的好天氣。」

  讀賣前輩看著天空說道。

  我們也跟著抬起頭。

  頭上的天空很藍,當中飄著兩三朵夏日的雲。空氣十分清新,偶爾吹來的風令人心曠神怡。

  能體會到自己真的身在山中,我不禁深深地吐了口氣。

  「好,先從搭棚子開始吧~」

  一張很大的茶色布攤在草地上。

  「這是防水布,得把它撐在頭上,當成屋頂和遮雨棚。先立起支架,然後拉繩子撐開它。」

  「好大啊。」

  邊長大概有四公尺左右吧。用榻榻米計算的話約有八張,也就是說面積和我的房間差不多。

  「陽光很強,趕快搭起來吧。搭設的解說影片我應該貼過了,你們有看嗎?」

  所有人都點點頭。

  「嗯,我會給具體的指示,咱們快點動手吧~」

  我們遵從讀賣前輩的指揮,好不容易把棚子給搭起來。我拿小槌子釘下營釘時差點敲到手,有點危險。

  大家各自將帶來的迷你折疊椅搬到遮蔽藍天的棚子下,稍事休息。

  混著樹葉摩擦聲的風在耳邊迴盪,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差不多快中午了。

  「那麼,我去借烤肉用的工具喔。」

  我起身說道,讀賣前輩也表示同意。

  「肉!各位,吃肉嘍!」

  「耶~!」

  小園同學看起來很開心。

  女生們忙著準備食材,由我負責生火。

  「啊,後輩,這個這個。」

  「嗯?」

  「火種,還有點火器。關於生火的方法,我想你看過那個參考影片後應該做得到,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別客氣盡量問。嗯,我會在這裡看著就是了。」

  我面對烤肉架,調理用的簡易桌在背後,看不見前輩她們的作業,她們卻能將我的行動一覽無遺。

  「還有這個,手套,是舊的,所以拿去用別在意。」

  「謝謝。」

  我照她說的戴上手套,開始生火,不過自認看懂影片和實踐是兩回事,把炭燒到適當的狀態,花費的時間恐怕會比預定多上一倍。

  幸好這次的成員們看來不會因為我動作太慢而生氣。

  相較於我的拖拖拉拉,負責調理的綾瀨同學只能說真是不簡單。不愧是每天進廚房的人,我只靠眼角餘光就看得出來她動作俐落,沒有一絲遲疑。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也發出「喔~」的讚嘆聲。

  「沙季,妳菜刀用得真好耶。」

  「嗯……只是因為常用而已。」

  「記得妳在家會做飯?所以平常帶的便當也是自己做的?」

  「咦?」

  吃驚的人不止我,綾瀨同學好像也是。她會怎麼回答呢?光是背對著聽就讓人心跳加速。

  「這個嘛,偶爾啦。家人也會幫我做便當。」

  「啊,出現了。」

  「嗯?怎麼啦怎麼啦,繪里奈?」

  「上次問的時候,綾瀨前輩也是說『家人幫我做的』喔,這說法感覺好特別。淺村前輩的說法也一樣……難道是種流行?」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嗯,妳指出的這點很有意思呢,華生。」

  「華生?那是誰啊?」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平常不太看書,因此不是福爾摩斯迷的小園同學疑惑地詢問,但是讀賣前輩沒有回答。讀賣福爾摩斯前輩知道我和綾瀨同學是沒有血緣的兄妹,所以應該猜得到「家人做的」這種說法是什麼意思才對。

  「喔。呃……說起來,我的便當是媽媽做的,所以我在想,綾瀨前輩是不是和我不一樣。」

  「唉呀,也有全家人輪流負責做飯的家庭嘛~」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

  綾瀨同學語帶含糊。

  「嗯,沙季很會做飯這點,姊姊我現在一~清二楚啦。是說蔬菜這樣應該就夠了吧?好啦,繪里奈,妳來切這邊的肉!」

  「咦?啊,好。好大塊的肉喔~」

  小園同學在家裡似乎不太下廚,用起菜刀顯得有些危險。

  那一大塊肉讓她陷入苦戰。

  人們常以為只是切肉應該很簡單,但如果厚度不一致,烤熟所需的時間就會各不相同,筋也要切斷才方便咀嚼,有許多地方需要注意。雖然我在自己下廚之前也完全不懂這些就是了。

  讀賣前輩一一指出這些細節,讓小園同學有些驚慌。

  我偷瞄時,正好看見她硬把菜刀砸在砧板上,被切成兩塊的肉差點飛出去。

  途中看不下去的綾瀨同學跑來教她用菜刀。

  即使如此,手忙腳亂的她依舊仰仗與生俱來的認真個性,繼續和肉搏鬥。

  「切完了!」

  旁邊不時偷瞄的綾瀨同學輕輕吐了口氣,似乎總算放下心來。

  「嗯嗯,很好很好。那麼,再來輪到這邊的肉嘍。」

  讓讀賣前輩摸頭的小園同學瞇起眼睛。

  「綾瀨同學,差不多可以開始烤嘍。」

  「啊,嗯。」

  綾瀨同學把蔬菜放到紙盤上,端來烤肉架這邊。

  她遞來盤子,開口說道:

  「我想從需要花時間的烤起會比較好,像是洋蔥、香菇之類的。青椒和茄子很快就會熟,可以留到最後。」

  「玉米呢?感覺很花時間耶。」

  「表面向著火應該會比較快,如果以中心為軸立起來烤就得花點時間了。」

  以中心為軸……把玉米堆得像塔那樣擺著烤嗎?

  我倒是沒想過。

  按照綾瀨同學的說法,洋蔥烤起來花時間,玉米烤起來費工夫。

  「為了不讓外層烤焦,玉米必須經常滾動換面,可能比較費工夫。還有要小心它掉下去。」

  「OK。」

  說著,我把玉米放上網子,真的差點就滾下去。雖然我連忙用夾子擋下來,所以平安無事,卻還是見到了綾瀨同學的無奈表情。

  「就說了嘛。」

  「抱歉抱歉。」

  我一邊道歉,一邊把蔬菜擺到網子上。

  「另外,我也準備了可以直接吃的蔬菜。」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迷你桌角落擺著切成棒狀的紅蘿蔔、小黃瓜、甜椒。

  「我想大家應該會想來點爽口的東西。」

  「感激不盡。不過這些切得真漂亮啊。」

  切片的洋蔥都串得很完整,沒有散掉,茄子的厚度也都整整齊齊,不差分毫。

  「會嗎?我覺得這很平常耶。」

  「不不不,這種水準已經足夠讓人摸頭嘍。」

  我回想方才小園同學和讀賣前輩的互動,悄悄這麼說道,結果綾瀨同學小聲地回了一句:「笨蛋。」

  「你說頭怎麼樣?」

  聽到讀賣前輩的聲音,我們兩個同時縮了一下。

  拜託別一聲不響地站到別人背後。

  「咦?妳是指什麼?」

  「沒什麼~我拿肉過來烤,但是你們好像在說悄悄話,讓人很難插嘴。」

  「不不不,妳在說什麼啦?」

  「我只是在教他怎麼烤蔬菜而已。」

  說著,綾瀨同學便從我身旁退開,站到對面去了。

  隨後,讀賣前輩站到我的右側、小園同學站到我的左側,把我夾在中間。這個人數比果然讓人有點尷尬。

  讀賣前輩把盛著肉的盤子遞給我,說道:

  「唉呀,什麼都行啦。在肉的面前全都不重要!」

  「沒錯!」

  「好,要烤嘍~」

  「喔~!」

  大聲的小園同學,和綾瀨同學顯得不太好意思的小聲「喔」重疊在一起。

  不用勉強配合也沒關係吧?

  我聽著左右兩側對於肉的熱情呼喊,埋首於烤肉作業之中。

  烤、吃、烤、吃、肉、蔬菜、肉、蔬菜、又是肉!

  和我所知的烤肉好像不太一樣。

  烤肉會這樣一直顧著吃嗎?

  「該怎麼講……確實好吃。不過會想要配飯呢。」

  「畢竟沒帶露營飯盒來嘛~如果開能夠充當電源的電動車來,還可以用電鍋煮飯就是了。唉呀,反正才一餐,應該沒關係吧。」

  「連飯都能煮還真方便。不過這麼一來,不是連帳篷都免了嗎?」

  「直接去異世界也能放心喔!」

  不,沒有供電站還是不行吧?話說回來,把電動車帶到異世界好像太作弊了。

  「有飯喔。」

  綾瀨同學說道。

  咦?我們三個同時看向綾瀨同學。

  「我猜想可能會有這種狀況,所以帶來了。」

  綾瀨同學從便當袋裡拿出平常用的便當盒,打開一看,裡面裝著連海苔都沒包的飯糰。我接過她遞來的盒子──好像還有點冰涼?

  「妳是什麼時候準備這些東西的啊?」

  脫口而出後,我才注意到話中的不自然之處而有些慌張。這句話意味著我知道綾瀨同學做了哪些露營準備。

  不過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米飯吸引過去,好像沒聽到我一時疏忽說出的這句話。

  「雖然裡面什麼都沒包,就只是捏在一起而已……啊,因為怕夏天壞得快,我做成鹽味飯糰了。我先把它們冷凍,然後直接帶來,剛剛才從保冷箱拿出來的。」

  「喔~對喔,這麼一來就能烤飯糰了呢。」

  讀賣前輩說道。綾瀨同學點點頭。

  數量正好四個,換句話說就是一人一個。綾瀨同學平常捏飯糰都是用一碗飯的量,拿來收尾應該剛剛好。

  「好~收尾的白飯來了。啊,我想滴一點醬油耶~」

  「我也要!我也要醬油!」

  「那要烤嘍。淺村同學怎麼辦?要醬油嗎?」

  雖然她是因為知道我吃什麼都沾醬油才會這麼說,不過看來這句話似乎也沒怎麼引起注意。

  我再次察覺到,既然平常就共同生活在一起,要是不特別注意,便會在言行之間流露出來。

  「麻煩了。」

  我用筷子將飯糰分成小塊入口。烤肉平安結束。

  吃完飯,大家稍微休息了一會兒後,讀賣前輩宣告:

  「期盼已久的泳裝時間到啦!」

  「出發前看到那句『別忘記帶泳裝』時,害我慌了一下耶。」

  「難得來到瀑布就在附近的河邊露營地呀!而且還有戶外三溫暖,當然要穿上泳裝玩個徹底吧?當然要嘛!」

  「喔……」

  讀賣前輩顯得格外亢奮。她這麼期待嗎?

  「反正我已經預約好啦,況且時間也有限嘛。」

  「啊,是。」

  「好啦,去換泳裝吧~!」

  振臂高呼之後,她湊過來悄聲說:

  「你很期待吧,泳裝?」

  「並沒有。」

  如果在這時候隨口回答「對」,之後鐵定會被她拿來當哏戲弄。話雖如此,我倒也沒有要抱怨的意思,畢竟我也照她說的準備了泳裝。

  於是我們到更衣室換衣服,前往三溫暖。

  三溫暖室似乎沒有分性別,男女混在一起。

  格局看來是改建木造平房而成的,似乎是預約制,可以使用差不多一小時。

  換好衣服後,我在屋裡等待。唉,這種換衣服的場合往往是男生比較快,因為幾乎只是脫嘛。服務人員已經幫忙將房間裡的爐子準備好了,這種隔著鐵柵的爐子沒什麼裝飾,屬於這年頭不到北方便很難看見的實用規格,上面的金屬箱子裡放了許多石頭,這些石頭烤得很熱,隨便亂摸搞不好會燙傷。往上延伸的煙囪在途中拐了個彎,指向小屋之外。

  一會兒後,三個女生走了進來。

  「好熱!」

  「意外地寬敞呢……」

  「後輩,久等啦~」

  「啊,是。」

  讀賣前輩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後輩!這種反應不行喔。」

  「啊?」

  「身為一個男高中生,看見年輕女孩的泳裝模樣不可以是這種反應,不該講什麼『啊,是』吧?應該流個三四道口水,整個人往前傾盯著看,嘴裡嚷嚷著『喔耶,還真是絕景啊』之類的話吧。」

  這個前輩在講什麼啊?

  「宣稱這些是男高中生標準反應的前輩比較令我擔心。還有,妳的那套台詞恐怕過時了。」

  「往前傾?」

  「那些東西可以不用聽,小園同學。」

  綾瀨同學好心地開導人家。

  小園同學則是疑惑地歪著頭。

  「所以感想呢?後輩。」

  「我一時也講不出什麼感想啊。嗯,這個嘛……我覺得大家都很適合。」

  小園同學穿著顏色鮮豔的繞頸式泳衣,若是時尚模特兒應該會顯得很性感,穿在她身上則散發符合年齡的健康氣息──當然我沒說出口就是了──下半身也圍上一條輕飄飄的雪紡絲巾,不至於令人不知道該看哪裡。話雖如此,肌膚裸露的面積依舊相當多,希望她別做出什麼太大的動作。

  讀賣前輩就是所謂的比基尼,三人裡看起來最成熟。

  前輩平常總是一身文學少女風格的保守穿著,要說意外確實令人意外。黑髮和風美女配上大膽的比基尼,要是再戴個太陽眼鏡恐怕會讓人難以接近,感覺很危險──這就是她的目的?

  「嗯?這位遲鈍的悶騷同學,你好像有什麼失禮的念頭耶?」

  「豈敢豈敢。」

  最後的綾瀨同學,她挑泳衣時我就在旁邊看,所以不可能出乎意料。

  分成上下兩截的款式,和去年一樣以藍為底色,上半身露出一邊肩膀,也就是所謂的露單肩設計。日常生活中她也常有露出半邊肩膀的裝扮,對我來說算是見慣了,有種「確實是綾瀨同學呢」的奇妙安心感。腰間纏著雪紡絲巾,同樣是左右不對稱的模樣。

  不愧是猶豫許久之後的選擇,我覺得很適合她。

  「嗯,還不錯吧。」

  「這種平淡的反應才是後輩呢~」

  「淺村前輩、淺村前輩,爐子上這些石頭是做什麼的呀?」

  「嗯?這些啊,是這樣用的喔。」

  我用擺在附近的長柄杓舀水潑到石頭上,潑上去的水一碰到烤熱的石頭,就化為不停冒出來的蒸汽。

  「前輩,水潑太多了!」

  「啊,抱歉抱歉,水汽比我想得還要誇張呢。」

  房間裡瞬間煙霧瀰漫,讓我有點慌張。

  按照讀賣前輩的說法,這種三溫暖也可能是由服務人員幫忙把水潑到石頭上,看來不該輕率動手,我對此深切反省。

  雖然蒸汽沒過多久就已散去,視野變得清晰,室內的悶熱程度卻大幅上升。

  我們將毛巾鋪在房間兩側以木板搭成的椅子上,以免坐下時燙傷。

  大家一邊閒聊一邊流著汗,感覺體內的毒素都隨著汗水流出去了。雖然近年來許多人對三溫暖的優缺點提出質疑,不過流完一身汗之後會覺得清爽倒是千真萬確。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綾瀨同學。就在這瞬間,一滴頸部的汗珠沿著她的肩膀,滑順地流向上臂。

  她盤起頭髮,用毛巾纏住,兩鬢的些許髮絲因為沾了汗水而垂下,其中幾根貼在臉頰上,不知為何吸引我的目光。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變快。

  在太陽底下並肩同行時,我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感覺。難道我對汗水有某種癖好──腦中閃過這種無意義的念頭。

  「嗯?」

  綾瀨同學轉頭看過來,一臉「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我連忙別開視線。

  「我、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什麼極限?當然是敗給三溫暖的蒸汽……就當成是這樣吧。

  我先一步離開三溫暖小屋。

  不遠處就有一條寬約四、五公尺的河川,岸邊準備了幾張休息用的椅子,看起來能坐得比迷你折疊椅舒服。

  三溫暖旁一般會附設冷水浴,不過泡河水代替冷水浴似乎是這邊的慣例。

  好啦,先找個地方讓身體冷卻下來吧。我獨自走向河裡。

  儘管河底的沙礫會帶給腳底一些刺激,卻不至於讓人痛到無法行走。

  而且水流和緩,不會失足。河水雖然冰涼,但在這個季節反而是會覺得舒服的溫度。我找到一塊平坦的大石,決定坐在那裡,於是慢慢將身體沉入水中。

  隨著身體冷卻,腦袋也跟著冷靜下來。剛剛真危險。明明不是那種場合,腦海裡卻閃過冒犯的念頭,實在不可取……必須振作一點。

  我吐了口氣,呆呆地仰望天空,水流輕輕地推著身體,帶來泡澡時體會不到的感覺,令人湧現「啊,我身在自然之中呢」的念頭。

  一會兒後,綾瀨同學、讀賣前輩、小園同學從三溫暖小屋走出來。

  讀賣前輩追過綾瀨同學,彷彿要跳進水裡似的搶先抵達。嗯,但她還是有乖乖在河岸停下來就是了。腳尖才沾了點水,她就大聲喊道:

  「哇,好冰!」

  讀賣前輩連忙縮回陸地。

  「畢竟是河川嘛。」

  「上次在河邊玩水不知道是幾年前了……真懷念。」

  說著,她開始翻起河邊的石頭,一看見藏在底下的小蟲迅速逃竄就開心地嚷嚷:「喔~有耶有耶。」小園同學則是戰戰兢兢地躲在她背後瞧。

  如果只看這一幕,簡直就像還在讀小學的男生和女生。

  「呼……好熱。」

  來到我身旁的綾瀨同學緩緩將身體沉入水中。

  「辛苦了。」

  「嗯,好累。」

  說著,她輕輕靠向我。

  彼此近得幾乎能碰到泳裝,讓我害怕自己的心跳聲會讓她聽見。

  我往旁邊一瞄,腦袋浮現「她的肩膀真是纖細」之類的想法。

  綾瀨同學一臉無奈地開口:

  「原本想早點出來的,讀賣小姐卻說『來場不會太勉強的忍耐大賽吧~』……讓我不太方便離開。」

  「哈哈……」

  哪門子矛盾的活動啊?就像什麼「健康的忍耐大賽」一樣。

  也就是說,從小屋出來的順序,便是輸掉忍耐大賽的順序嘍?小園同學意外地很好勝呢。雖然我覺得綾瀨同學應該也很能撐才對。

  「我不想因為忍耐而減少相處的時間嘛。」

  ……謝謝。

  就在我品味她這句話帶來的幸福時,卻聽到小園同學開心的「哇」一聲,於是抬頭一看──

  「仔細一看,好像有點可愛。」

  「喔~這邊有好多草鞋蟲~」

  「呵呵,扭來扭去的耶!」

  她大概很快就習慣了吧,現在兩個都變成小學男生。小園同學意外地喜歡蟲?或者她只是配合讀賣前輩?

  「讀賣前輩,不要隨便摸到一塊石頭就翻過來嚇牠們啦。」

  「唉呀,既然身在自然中就得好好享受才行啊~來到這裡之後一直過著連蟲都難得一見的生活,讓我感到很懷念嘛。小園同學妳看妳看,還有小螃蟹喔。」

  「雖然螃蟹也不錯啦~但我覺得差不多該讓身體冷卻一下了~」

  小園同學瞄向我們這邊。

  然後跑來我和綾瀨同學坐下的地方。

  「看起來很舒服耶,我也要~」

  說著,她踩向河邊一塊離我們不遠的岩石,身體在這時晃了一下。

  「哇!」

  那嬌小的身體就在我面前倒向河川,於是我連忙起身,撐住整個人往前倒的小園同學。在差點演變成抱住她之際,我趕緊抓住她的肩膀,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話雖如此,撲在我身上的畢竟不是還在讀小學的姪女,觸感柔軟得多,就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對心臟不好。

  「好、好可怕!」

  「沒事吧?」

  我就這麼扶著她站穩。小園同學把手放在胸前,一臉緊張地以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沒、沒事。」

  「謝謝你,淺村前輩。」

  「沒關係,小事情……要注意喔,河邊很滑。」

  「好的。」

  「喂喂,沒事吧!」

  「沒事……」

  看見讀賣前輩擔心地跑來,小園同學笑著回答。

  「來,小園同學。」

  「啊,我的毛巾。不好意思,綾瀨前輩。」

  綾瀨同學眼明手快地幫忙撿回了差點被河水沖走的毛巾。這條是三溫暖時用的,剛剛滑倒時不小心脫手。

  光是接住小園同學就讓我無暇顧及他處,還好有她在,不然毛巾就被沖走了。順帶一提,我和綾瀨同學的毛巾放在岸邊大岩石上。這裡不是溫泉而是河川,頭頂毛巾會顯得很好笑,況且沒什麼意義,要是像這樣搞丟也很麻煩。

  「真的很謝謝你,淺村前輩。前輩是我的救命恩人。」

  「未免說得太誇張了啦。」

  眼前剛好有人要跌倒,反射性出手相助是常有的事吧。

  讀賣前輩也「嗯嗯」地點頭。

  「唉呀,沒事就好。難得的開心活動,當然希望從頭到尾都只有開心的事嘍。大家也要注意喔~」

  「是!」

  小園同學很有精神地回應。

  「前輩也一樣喔?」

  我對讀賣前輩說道。

  就算吐舌頭裝可愛也不會讓妳蒙混過去的。

  讀賣前輩和小園同學就這樣一起坐到河邊的石頭上,只把腳泡在水流裡,一邊乘涼一邊聊天。

  ──怪了?綾瀨同學呢?

  她剛剛應該還在旁邊,現在卻不見人影,去哪裡了?

  我的視線在河面游移。

  綾瀨同學從稍遠處的水面竄出來。知道她剛剛只是在潛水之後,我鬆了口氣。儘管不認為她會被水沖走,看不見人卻仍令我慌了一下,明明以這條河的深度來說,只要冷靜一點就不會溺水。

  看樣子,她剛剛是連頭也潛到略深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在意,所以默默看著綾瀨同學反覆沉入水中又出現。

  重複數次之後,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了吧,她起身朝我走來。

  「怎麼了?」

  「啊,沒有……」

  「喂~!你們兩個,回三溫暖小屋再來一次吧!」

  由於有人呼喚,我和綾瀨同學也只好不得已地上岸。走回三溫暖小屋之前,我小聲地叫住她。

  「綾瀨同學,呃……」

  「嗯。」

  「剛剛那個……是不可抗力,而且我沒有亂摸。」

  「咦?」

  「呃,就是那個……」

  這年頭日子難過,就算好心助人也可能被當成性騷擾。

  解釋很重要──我是這麼想的。

  「因為我喜歡的是妳。」

  我盡可能把音量壓低到不會被周圍的人聽見。

  這句話明明講得非常認真,不過綾瀨同學看見我一本正經的表情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面露苦笑。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聽到她柔聲這麼說,我才放下心來。

  「嗯,那就好。」

  「比起來,我實在太糟糕了。」

  「咦?」

  然而綾瀨同學並未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多做解釋。

  她快步走進三溫暖小屋。也因為這樣,第二次的三溫暖我一直在思考綾瀨同學剛剛那句話……於是理所當然地熱得頭暈腦脹。

  回到冰涼的河水之中,這回換成我把頭浸到水裡了。

  三溫暖和河邊玩水的時間結束之後,大家悠閒地度過了一段時間,陽光也變得愈來愈弱。

  收起棚子、做好返回的準備後來到櫃檯,帶著一聲「謝謝!」辦理手續離開。滿口都是「今天真開心」的我們,坐上了讀賣前輩的車。

  告別那須鹽原時,太陽已經從天空滑落,差不多要攀住聳立於西方的群山了。雖然日落應該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山中的天色暗得比較早。

  回程的座位和來時一樣。

  讀賣前輩配合播放的音樂哼著歌,坐在她旁邊的我隨興望著周圍沉浸在暮色之中的風景。

  車子將群山甩在背後,上了高速公路。

  已屆薄暮時分。

  流瀉而過的風景當中,山和遠方街景沉入黑暗,尚未收割的夏田則染上混著暮色的灰綠。

  大家起先興奮地回顧今天玩得有多開心,但情緒在高速公路令人愜意的震動下漸漸平復。經過幾次休息後,車內已是一片安靜,可能大家都累了吧。

  隨著都會愈來愈近,建築物也愈來愈多。

  下高速公路時,周圍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後座的兩人一點聲音都沒有。透過後照鏡一看,她們似乎睡著了。

  「今天謝謝你嘍,後輩。」

  讀賣前輩輕聲說道。

  「我沒特別做什麼呀。」

  「不不不,你以為我沒發現你都會率先提重物嗎?」

  「呃,這點小事根本……」

  露營場地是讀賣前輩訂的,提供種種露營用品的也是前輩。更何況──

  「我才要感謝前輩,來回都必須開車,辛苦妳了。」

  「唉呀,這點小事再怎麼說都得做,畢竟是我硬要你們奉陪的嘛。而且我也很高興能開車喔。」

  「雖然最後的最後碰上塞車了。」

  隨著澀谷愈來愈近,車流量也持續增加,導航系統以紅線顯示塞車好一陣子了。

  正想著終於可以前進時,卻又碰上紅燈。

  「這裡的交通號誌要等好久喔~」

  「是這樣嗎?」

  意思是這段路她開過好幾次了嗎?

  「所以說……」

  她以左手拍了拍大腿。

  「我會保密,因此偷偷告訴我吧,後輩……不,淺村悠太同學。」

  她把臉稍微湊過來並壓低音量,像是要談些不方便被聽到的話題。

  一本正經的口吻,配上比平常多了點磁性的聲音……我不禁嚥下口中的唾液。

  「要我告訴妳什麼?」

  「你啊……和沙季在交往嗎?是情侶?」

  我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被人問起。先前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問的樣子,為什麼會挑在此時此刻?

  「呃,這個……」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透過後照鏡確認後座,綾瀨同學和小園同學看起來都睡得很熟,一動也不動。

  「等到暑假結束,後輩你忙著準備考試,我們大概就沒時間悠閒談話了。要趁著沙季不在,只有你排班的時候問也可以……不過我今年也要辭掉打工,所以想說至少趁現在問清楚令人在意的事嘍~」

  讀賣前輩露出笑容,似乎將我當成了分享祕密的同伴。

  「想問清楚……」

  為什麼啊?

  「你覺得是為什麼?」

  「呃…………」

  她展現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近在眼前的朱唇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唇膏的顏色感覺比平常紅了些……啊,果然是大學生呢。我再次感受到她是位比我成熟的女性。

  如果在這個時候回答:「她是妹妹。」

  又會變得怎麼樣呢?我的目光彷彿被吸住似的,無法從她的嘴唇上挪開。

  此刻我感到非常後悔。

  那是昨天的事了──和綾瀨同學討論該怎麼向小園同學坦白我倆關係時,決定暫且擱置,以後慢慢想。這個時刻遲早會到來,總有一天,我們必須堂堂正正地向旁人宣告。我腦袋裡的某個角落明明很清楚這點。

  不能做出錯誤的選擇,腦中響起了警鈴。

  「我……」

  「我?」

  「我和綾瀨同學是……情侶。」

  短暫的沉默。

  交通號誌不知不覺間已經轉綠。

  「這樣啊。」

  說出這句話時,讀賣前輩已然轉向正面,車子緩緩動了起來。

  「不讓我踩油門呀。」

  她在說什麼?車之所以會動,不正是因為踩了油門嗎?

  依舊看著前方的讀賣前輩說道:

  「前輩給你個忠告吧。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男人有女友的時候更受異性歡迎……如果重視女友,就要小心誘惑喔。」

  完全聽不懂。

  我又不會因為是否有女友而改變,為什麼會扯到這裡?

  ……不,要說沒改變是假的。

  確實,隨著和綾瀨同學的關係愈來愈深入,我對於和女性交談的緊張感似乎也緩和了幾分,習慣真偉大。除此之外,得到穿搭方面的建議,應該也讓我看起來多少像樣點了吧。

  即使如此,聽到人家說我受異性歡迎,我依舊無法理解。不過讀賣前輩的語氣和平常百分之百在開玩笑時不同,大概有一半是認真的。

  這麼說來,綾瀨同學似乎也有某種程度的嫉妒心,至少她會在意不倫、外遇之類的新聞。

  我不想讓她難過、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誤會。

  所以──

  「……我會謹記在心。」

  我決定老實接受前輩的寶貴建議。

  讀賣前輩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對我說:「很好。」然後專心開車。直到停車叫醒另外兩人為止,她一句話都沒再說過。

    7月31日(星期六) 綾瀨沙季

  「欸~讀賣前輩,妳是不是想獨占淺村前輩啊~?」

  打開後座車門時,已經坐在車上的小園同學說道。

  她嘟起嘴巴表示不滿。

  獨占淺村同學……兩個人開車兜風……兩人坐在一起,車裡播放中意的樂曲──腦中閃過這樣的妄想。

  真是的,我在想什麼啊?

  今天只是和打工的前輩後輩去烤肉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讀賣小姐明年就不再當工讀生了,所以這是和前輩留下最後的回憶。

  不該把個人的妄想帶進這種活動。

  然而,在小園同學開口之前,我完全沒想到要三個人坐後座。

  一來這樣很擠,二來要小園同學挪動位置也不好,我和淺村同學其中一個坐後面是理所當然的吧。

  「前輩想獨占淺村同學」這種念頭究竟打哪來的啊?

  話是這麼說,但是認知到自己旁邊會是小園同學時,我還是不禁猶豫了一下。

  繫上安全帶的同時,我的腦袋裡都在想這些事,此時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人無法得知他人的想法,主張「你是這麼想的」之際,實際上並非讀出對方的想法,不過是透過「自己碰上同一個場面會怎麼想」的思維反推,流露出來的只是「換成我就會這麼想」。

  換句話說,小園同學想讓淺村同學坐她旁邊?

  唔唔……

  確實,小園同學好像很黏淺村同學,然而就算如此,這種獨占欲也不好。何況淺村同學也有自己的意志。

  不,慢著,我剛剛好像才有過兩個人開車兜風的念頭。

  唔唔唔……

  怎麼會這樣?原來我是獨占主義者。

  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膚淺了嗎?

  正當內心大受打擊之際,耳邊卻傳來讀賣小姐像是要安撫我們的一句話,我頓時回過神。

  「唉呀呀,小事情別放在心上。考生也需要放鬆吧?今天一整天就把討厭的事都忘光光,好好享受吧!」

  雖然不明白怎麼會扯到這裡,但是讀賣小姐的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太一繼父曾經說過的話。

  『如果他能別繃得那麼緊就好了。』

  對喔,這次的一日露營不只是為了製造和讀賣小姐之間的回憶,我的目標是讓淺村同學能放鬆一下,所以對於讀賣小姐「好好享受」的提議,我完全贊成。

  但是,對她這番話最先「喔~!」地舉手贊同的是小園同學,對這種行為感到不太好意思的我只有輕輕地「喔~」了一聲,大概沒人聽到。

  我不禁嘆氣。

  沒想到我不僅成了淺村獨占主義者,甚至沒辦法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以前就是這樣嗎?總覺得自己長成了一個很麻煩的人。

  我背靠座椅,閉上眼睛。

  最近我的思緒經常像這樣紛亂不安。

  如果繼續寫日記,要寫的東西會不會變得太多啊?

  那本私下處理掉,不讓任何人看見的紀錄。

  從一年前開始,日記裡出現了淺村悠太這幾個字,而且關於他的記述一天天地增加。光是回頭閱讀當時的日記,就能看出我的心弦被撥動,逐漸受他吸引。那是一本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義妹生活日記。

  如今,我只會像這樣將每天的感情記在心中。

  我再次嘆氣。

  不行,要是一直這麼消沉,絕對沒辦法療癒淺村同學準備考試的疲憊。

  我將意識轉回車內,試著把對話聽進去。

  大家在聊什麼呢?我豎起耳朵聽,發現好像在聊讀賣小姐的名字。讀賣栞──聽起來就和書關係密切,很難找到這麼適合書店打工的名字。喜歡讀書、待人溫柔、長得漂亮,雖然偶爾會講些讓人聽不懂的哏,但是很聰明。

  此刻,她正在分享有關「栞」這個字的知識。

  「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都知道好多詞彙,他們兩個真的都很喜歡書呢。」

  這是我發自心底的感想。

  然而讀賣小姐卻說要辭掉書店的打工。店長似乎曾問她願不願意直接轉正,但她拒絕了。或許她還有別的事想做吧。

  對話就這樣自然地轉為讀賣小姐與淺村同學的雙口相聲,冒出不少像是聖女、惡魔千金之類我不太明白的詞,讓人不曉得該怎麼插嘴。

  坐在我旁邊的小園同學卻興沖沖地介入了這場默契十足的相聲。

  「不行喔,淺村前輩,你怎麼可以欺負讀賣前輩呢?」

  淺村同學有些委屈地反駁,讀賣小姐則是笑著要小園同學多講幾句。

  「沙季妳也一樣,可以多罵罵這個呆子喔。」

  這時候球突然傳了過來。

  突然被扯進對話之中,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

  「咦?啊……好。」

  我咕噥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我不太會應付這種輕鬆的閒談,無論是等人家來搭話,或是主動找人家搭話,我都不太習慣。

  呆的人或許是我。

  「差不多要上高速公路嘍~」

  讀賣小姐說道。

  接下來三個多小時,都要待在無處可逃的狹窄密室之中。

  我能順利跟上這三人的對話嗎?

  厭惡起自己的笨嘴拙舌而不怎麼開口的我,直到在第一個休息站休息時,才注意到小園同學不太和我說話。

  倒不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她好像對什麼事很在意,不時往我這邊瞄,卻沒有一次向我搭話。

  她是不是討厭我?想到這裡,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因為──我不也很少注意她,更從沒主動找她攀談過嗎?

  沒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自己不擅長應付小園繪里奈。

  就像鏡子一樣,會不會是因為我避著她,她也避著我呢?

  搭好棚子後,我們躲進撐開的防水布下面。

  總算擺脫照映在身上的陽光,能夠喘口氣。

  我們坐在迷你折疊椅上休息,耳裡能聽到些許河流的聲音,在森林裡穿梭的風帶有濕氣和綠色植物的氣息,還混著鳥鳴。

  稍事休息之後,我們便開始準備這次的主要活動──烤肉。

  淺村同學負責生火,我們負責調理食材。

  雖說是「調理」,但也只是切而已。

  在戶外沒辦法像在家中廚房那樣做些精細的料理,借來的簡易桌上擺著砧板和菜刀,只能做些僅靠這兩樣東西就足以解決的事。不過,反正也只要讓肉及蔬菜的大小與厚度一致,避免受熱不均。

  於是我開始切起蔬菜。

  我還從家裡帶了些可以直接吃的蔬菜。既然要吃很多肉,就該多攝取些蔬菜,因此我將甜椒、小黃瓜、紅蘿蔔洗過後切成棒狀,裝進塑膠杯裡。

  沒花多少時間,我就全部切完了。由於無事可做,我轉頭看向一旁切肉的小園同學,發現她拿菜刀的姿勢實在很危險。她左手五指張開抓著肉,右手將菜刀硬是壓在有油脂而顯得滑溜的表面上。

  實際上,她的刀已經滑開好幾次。

  慢著慢著。

  「別逃,你這塊不乖的肉!」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看起來就會切到手指!

  「小園同學,手,左手!家政課學過吧?」

  聽到我這麼說,她暫時停下手,抬起頭來。

  「手要貓手,對吧?討厭啦,綾瀨前輩,這點小常識我好歹還是知道的。我又不是漫畫裡那些不會做菜的女主角。」

  只差沒說出「這裡可是現實世界喔」了。聽起來她具備最低限度的調理知識,我因此鬆了口氣,但還是接著問道:

  「那妳為什麼要那樣抓著肉呢?」

  「因為它活跳跳的,會到處亂跑嘛。」

  「不會跑不會跑,那塊肉已經死了。」

  「咦,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我再怎麼樣也沒辦法支解活著的牛啦~不過這塊肉很新鮮,所以活跳跳的。」

  我從沒想過肉很滑溜可以用「活跳跳」來形容。

  「何況這麼厚的肉切起來本來就不簡單,不是嗎?」

  讀賣前輩買來的肉確實很厚,但我覺得小園同學的手很小也是原因之一。

  嗯,或許也和肉的油脂讓砧板變滑有關。

  我歪著頭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一件事──

  借來的簡易桌對於小園同學來說太高了,也可以說她特別嬌小,沒辦法好好對菜刀施力。

  「怎麼啦~?」

  剛剛給了指示後就去準備碗盤刀叉的讀賣前輩,跑來查看小園同學的狀況。

  「我好歹也有用過菜刀……但是好難切。」

  「啊~對繪里奈來說好像有點高,如果覺得難切就讓我來吧。」

  「可是……我也想做點什麼。」

  小園同學顯得很不甘心。

  雖然只要下點工夫應該就能解決了。可能因為這屬於我擅長的領域吧,平常不會插嘴的我開口了:

  「那個……可以讓我試一下嗎?」

  我向小園同學借來菜刀。

  「呃,刀刃沾上油脂會變鈍,所以如果要切肉或魚,先把菜刀上的油脂清掉會比較好。像戶外這種不容易取水的場合,用廚房紙巾擦一擦也行。還有,一旦用手直接抓會滑,像這樣──」

  我拿廚房紙巾把肉按住。雖然在家裡不做這種事,一來嫌麻煩,二來不會切這麼大塊的肉。

  「先在上面用刀輕輕劃一道,這樣不需要花什麼力氣也做得到吧?」

  小園同學「嗯嗯」地點頭。

  她在這種時候還真是個老實的乖孩子。

  「然後將菜刀抵在剛剛劃出來的口子上,用拉的或推的都行,以菜刀的重量去切。一般教學時都會說菜刀用拉的,不過反正我們不是專業人士,只要切得動怎樣都行。用自己順手的方式去做吧。」

  「綾瀨前輩明明技術很好,卻意外地很隨便呢。」

  聽到她講得這麼直接,我不禁苦笑。

  「唉,因為我都是自己練出來的嘛。我的方法不能當成範本,去學正規的方法或讀專門的書籍可能會比較好。」

  「可是妳切得好漂亮!」

  「謝謝。」

  畢竟從小時候就開始了嘛。媽媽雖然在會提供餐點的店家工作,卻不懂怎麼教別人,可能不擅長把動作化為言辭吧。小時候我問她調理的訣竅,她也只會說什麼『切一切再丟進平底鍋炒一炒就好嘍~』之類的。

  「看,切得動了吧?」

  「哇,明明感覺沒用什麼力氣,卻切得很順耶!綾瀨前輩真了解怎麼收拾活跳跳的東西!」

  妳的用詞!

  「技術真的很好耶~真希望沙季能嫁給我。」

  呃……這是讚美吧?

  「嗯,就是這種感覺。」

  「好的,我知道了!接下來交給我!」

  小園同學很有精神地回答。

  「那麼,我待在旁邊盯著,有必要的話我會接手。」

  「好的。不過我會好好加油的!」

  「我去把蔬菜那邊收拾乾淨喔。」

  說完,我把菜刀還給小園同學,回去忙自己的事。由於依舊有點擔心,我不時瞄向小園同學。她看起來比較習慣了,開始照我教的方法努力切肉,儘管時而有些危險動作,但看得出來相當認真。

  「切好了!」

  「嗯嗯,很好很好。那麼,再來輪到這邊的肉嘍。」

  讓讀賣前輩摸頭的小園同學瞇起了眼睛。

  啊,好好喔──腦中居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令我十分訝異。

  就在我覺得不能繼續觀看讀賣小姐和小園同學的互動時,淺村同學出聲喊我。

  淺村同學總是這樣,或許不是刻意的,但在我腦袋裡冒出某些負面的想法時,他往往會出聲呼喚我。

  我拿著切好的蔬菜走到他身旁。

  我學做飯是出於必要,全都是自學的,所以不曉得自己的做法對不對。

  話雖如此,但以這個年齡來說,我下廚的次數應該多過大多數人,因此自然而然就學會了怎麼做飯。不過我的本事終究只是業餘的延伸,還當不了真正的廚師。

  「不不不,這種水準已經足夠讓人摸頭嘍。」

  淺村同學稱讚我的廚藝,我好開心。

  但小園同學只因為努力的態度就得到讚賞。

  對於這點,我感到很羨慕──也很沮喪。

  此外,我也厭惡自己這種扭曲的心態。

  淺村同學明明溫柔地安慰我,我卻因此產生了這種宛如鬧彆扭的感想。

  唉,不行,振作,我必須冷靜一點。

  吃完飯後,便是讀賣前輩期待已久的三溫暖時間。

  好,就利用三溫暖整理思緒,重置心情吧。把邪念全部趕走。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我目送淺村同學走出三溫暖小屋,內心再度滋生邪念。

  對於泳裝,他只說了:「嗯,還不錯吧。」

  這個嘛……畢竟挑選的時候他就在旁邊,那時他已經說過很適合我了。

  但我還是希望正式亮相之際他能再說一次。

  不行不行,這是邪念。

  不過他離開小屋時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啊,淺村同學很害羞。嗯,大概不知道該往哪邊看吧?有點可愛。

  「沙季,妳好像很高興耶?」

  咦?我硬是把跟著淺村同學背影的視線拉回來,轉向讀賣小姐。

  「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嗯,是啊。」

  「我也是!我也很開心喔!」

  小園同學加入對話。

  讀賣小姐說的是「很高興」而不是「很開心」,但小園同學好像沒注意到兩者之間的微妙差異。

  「繪里奈總~是很開心呢。」

  「是的!啊,對了。」

  精神抖擻地回答後,小園同學低下頭,微微揚起視線看向讀賣小姐,問道:

  「這麼說來,讀賣前輩像這樣和淺村前輩一起出來玩,男友不會嫉妒嗎?」

  「喔?繪里奈真直接耶。要聊些女生之間的悄悄話嗎?妳喜歡戀愛話題?」

  「喜歡!」

  「啊哈哈,真老實。不過很遺憾,說穿了我根本沒有男友。」

  「咦~!妳明明這麼漂亮溫柔又有趣!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有啊有啊,實際上就存在於這裡。」

  「難以置信。」

  「唉呀,世上男性雖然喜歡溫柔的美女,卻不會特別找個有趣的女友喔。」

  「是這樣嗎~?」

  「試著想像一下。妳見過男生拿『我的女友很有趣』來炫耀嗎?」

  小園同學看著三溫暖小屋的天花板,用手指抵著下巴思索。

  「嗯~」

  「炫耀喔,炫耀,不是謙虛。有哪個男生在宣揚女友的優點時,會得意地說『我的女友很會講黃色笑話!』呢?」

  「……沒有!」

  「對吧?」

  「這樣啊~為什麼呢?如果我是前輩的男友,一定會非~常自豪的。」

  「究竟是為什麼呢~所以我沒交男朋友。」

  「男生們真沒眼光。」

  「謝啦。」

  讀賣小姐面露微笑,又摸起小園同學的頭,或許是因為位置恰恰好吧。

  而小園同學這次好像還是沒注意到,讀賣小姐不是說「所以我沒男朋友」,而是說「所以我沒交男朋友」,意思是「所以沒人能當我的男朋友」。

  讀賣小姐交男朋友的標準是「能將她的本性當成吸引人之處」,沒人滿足這個條件,所以她沒男朋友。

  不過嘛,宣稱「男友是因為覺得有趣才喜歡上自己的話會很高興」的讀賣前輩,應該也是很罕見的存在……

  ……但是淺村同學搞不好就會這麼說。

  我搖搖頭,把突然冒出來的想法甩出腦海。

  不行,這也是邪念。

  「啊,那麼綾瀨前輩呢?妳應該有吧?」

  「欸?」

  有什麼?

  「戀人啊,男朋友。」

  流彈飛過來了。

  自稱超喜歡戀愛話題的小園同學盯著我,名為好奇心的星辰在她眼裡閃爍,視線好耀眼。該怎麼回答呢?總不能老實招認……

  「呃,為什麼問這種事?」

  「……咦?啊……咦?」

  糟糕,回應得有點冷淡。我怎麼會這麼幼稚?

  「沒什麼深意啦……因為綾瀨前輩也是美女,感覺應該也很受歡迎……那個……我想應該不會沒有。」

  「呃……這個嘛,聽到妳的讚美讓我很開心啦……」

  「沙季可能不太容易親近喔,平常的衣服攻擊力也有點高。」

  「衣服還有攻擊力嗎?」

  「沒錯沒錯,沙季的攻擊力恐怕有二百五十六萬左右。」

  「二百五十六萬?」

  小園同學一臉疑惑,我也很納悶。我向來把穿搭當成武裝,所以能夠理解,但是具體數值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啊?

  「這個數字剛剛好不是嗎?」

  為什麼這種半吊子的數字剛剛好?

  讀賣笑話對於小園同學和我來說太艱深了,老實說我聽不懂。

  但是多虧讀賣小姐扯開話題,方才那種有點尷尬的氣氛已經消失無蹤,場面不至於變得嚴肅。老實說,我很感謝她。

  同時,我也覺得這樣不太妙。我成了不好的自己,最近思緒好像都沒有像現在這麼亂過。

  我偷偷瞄了小園同學一眼,都是因為有她在。為什麼我和她會這麼合不來?她的存在似乎會讓我的思考落入萬丈深淵。

  真希望這時候淺村同學在我身邊……

  可是,讀賣前輩突然冒出一句「來場不會太勉強的忍耐大賽吧~」讓我實在沒辦法立刻追出去,因為如果在這時回答「我就免了」離開房間,氣氛一定會很尷尬。

  我只能暫且努力一下,然後先一步離開。

  離開三溫暖後,我東張西望。淺村同學在哪裡啊?

  我走到河邊,發現他在休息用椅子前方的河裡。

  他坐在河水中休息,毛巾放在一塊大岩石上。我把自己的毛巾放到他的毛巾旁邊,走向眼前的河流。

  我用腳尖試了一下水溫,儘管是夏天,流動的水依然冰涼,不過對於待過三溫暖而發熱的身軀來說正好,會讓人想直接跳下水。我先潑了點水到身上讓身體適應,這才靠近淺村同學。

  在他身旁坐下後,我喘了口氣。

  「呼……好熱。」

  「辛苦了。」

  聽到淺村同學這麼說,我回答:「嗯,好累。」然後告訴他,讀賣小姐的提議讓我一直沒辦法出來。他說:「明明是比賽忍耐,妳卻最先出來呢。」看來在淺村同學心中,我是個很倔強的人──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啊……

  「我不想因為忍耐而減少相處的時間嘛。」

  在他面前,我就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平常都說不出口呢?

  背後傳來讀賣小姐和小園同學聊得興高采烈的聲音。

  「我覺得差不多該讓身體冷卻一下了~」

  小園同學說完,朝我們這邊走來。

  「看起來很舒服耶,我也要~」

  說著,她便從淺村同學前方不遠處試著下水。

  小心翼翼地踩在河岸一塊平坦而光滑的石頭上。

  啊,她的身體在晃──

  「哇!」

  小園同學滑倒了。我下意識地想大喊:「危險!」迅速起身的淺村同學則趕在她撲倒前撐住她的身體。她原先拿著的毛巾落到水面,在吸水下沉的同時流向下游。

  我連忙抓住小園同學的毛巾,把它擰乾。

  「好、好可怕!」

  「沒事吧?」

  小園同學嚇得表情都僵住了,淺村同學溫柔地安撫她。

  讀賣前輩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喂喂,沒事吧!」

  「沒事……」

  「來,小園同學。」

  我把從河裡撿回來的毛巾遞給她。

  這裡不像泳池那樣隨時有人監視,要是出意外……一想到這裡就讓我不寒而慄。幸好這個愉快的活動沒有被糟蹋,我不想看見任何人受傷。只不過……

  淺村同學在小園同學差點摔倒時抱住──更正,接住她的那一瞬間……我覺得有點悶,這也是事實。

  如果小園同學的叫聲從「哇!」變成「呀~」我大概會懷疑她是故意的,因為那樣太假。這年頭就連故意失足跌在自己男友身上的女生都看不到了。

  我實在很討厭冒出這種念頭的自己。

  ──啊真是的就說這樣不行了嘛!

  在自我厭惡感的驅使下,我潛入河裡想逃避這個場面。

  讓過熱的腦袋在冰涼的河水裡重置吧。

  一頭鑽進水裡之後,我睜開眼睛,在鹽分低的淡水河川才做得到這種事。

  哇……

  水流很清澈,我看見河底的各色小石頭和卡在坑裡的大岩石。

  小魚從眼前掠過。

  一把手伸過去,魚就鑽過指縫往上逃。

  我在河底翻了個身,仰望水面。

  ──哇,好刺眼。

  這條河很淺,站著就能呼吸到空氣。

  我伸出手,前方不到一公尺處便是閃耀如鏡的水面。

  眼前是波光搖曳的河面,躍動的光亮形成模糊的條紋圖案。

  好美……

  我為了換氣而把頭探出水面,接著又因為想看那片景色而潛回水中。反覆這麼做之後,腦袋漸漸冷卻下來。

  在不知浮出水面第幾次時,我發現淺村同學在看我。他拚命解釋剛剛伸手搭救小園同學的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沒錯,其實我都知道。

  ──比起來,我實在太糟糕了。

  我從沒想過,在明確告白且開始交往的現在,思緒居然會變得比和淺村同學交往之前還要亂,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冰冷無情的人。

  我會因為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而不高興或鬆口氣,感情的擺盪幅度太大,腦袋裡總是閃過種種討厭的想法。必須想個辦法解決才行……

  『因為我喜歡的是妳。』

  明明淺村同學都已經說出這種話了,我的思緒卻還是這麼亂,原因在於我沒有完全相信他。

  因為我無法相信,有人會喜歡我這種連自己的心思都釐不清的小鬼。

  換句話說──

  我不敢相信有人會愛我。

  傍晚,準備返家之際,我已經冷靜許多。

  也可以說是因為想了太多而不願再想。

  腦袋冷卻下來後,我看見自己的任性,於是理性揉著惺忪的睡眼起床了。

  我深切反省自己的幼稚,折好防水布後,率先打掃起今天借用的場地。

  小園同學是後輩,我比她大兩歲,而且她春天才成為高中生,半年前還只是國中生……國中生,還是小孩子嘛,嫉妒也就罷了,怎麼能欺負她?這樣的綾瀨沙季不是我想成為的綾瀨沙季。

  收拾完畢之後,我們又檢查了一次有沒有東西忘記帶走。

  「露營在到家之前都還是露營喔,打起精神回家吧!」

  「雖然應該不用打起精神,但是很有道理,回家路上注意點吧。」

  聽到淺村同學一本正經的回應,讀賣小姐嘟起嘴,小園同學見狀笑了出來。

  大家走向讀賣小姐的車時,我獨自停下腳步往回看。

  日暮已近,太陽逐漸沉入西方群山的彼端。已經落到稜線附近的太陽,將山邊雲朵染上黃昏的顏色。

  我看著剛剛搭棚子的地點。

  那塊被切成方形的區塊,早已空無一人。

  僅剩落山風靜靜吹拂空出來的方形土地。

  樹梢晃動,葉片摩擦的沙沙聲響起。

  看著看著,就看見了剛剛在那裡放聲大笑的我們,今天的一切宛如幻覺般浮現眼前──揮汗架設的棚子,在煙燻中吃的烤肉、三溫暖、代替冷水浴的河邊玩水,在水中仰望所見的粼粼水面,光與影隨著水流搖晃改變形狀,就像萬花筒般躍動。

  玩得好開心。

  雖然一度有點悶,但還是很開心。

  希望淺村同學也玩得開心。

  「綾瀨前輩~」

  轉頭一看,已經和其他人有段距離,擔心的小園同學跑來看到底怎麼回事。

  「有什麼東西忘了拿嗎?」

  「啊……嗯。」

  「咦,找到了嗎?我可以和妳一起找喔。」

  她擔心地這麼說。

  真是個好孩子。

  「沒關係,已經找到了。」

  說完,我對小園同學微微一笑。

  人與人的聯繫,一旦錯過就不復返,說不定這四人以後都不會再這樣一起出遊了。

  一想到這裡,總覺得現在這段時光很寶貴。

  和小園同學一起追趕另外兩人的路上,我大膽地向她搭話。

  「今天的烤肉……」

  「咦?是。」

  「妳說妳是第一次切那麼大塊的肉吧?」

  「啊,對,很大塊吧~讀賣前輩說,她知道有家店賣那種大塊的肉賣得很便宜。」

  「原來如此。」

  「肉的形狀很奇怪吧。」

  我搖搖頭。

  「切得很漂亮喔,厚度也都一致,妳很用心呢。」

  聽到我這麼說,小園同學不知為何一臉驚訝。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啊,是……多謝誇獎。」

  追上前面兩人時,他們已經快走到車旁邊了。讀賣小姐說:「妳們很慢喔~」

  回家路上我敗給睡魔,途中就沒了記憶。

  當我醒來之際,窗外已經轉變為都會的街景。看樣子我今天相當疲累,一整天都繃得很緊。

  和集合時一樣,我們在澀谷站前附近解散。

  我和淺村同學表示自己是當地人,與讀賣小姐、小園同學在這裡分開。

  實際上不但是當地人,還要回同一個家。

  我們推著已經變輕的行李,沿路回顧今天的露營。

  就聊天的內容來看,淺村同學好像也玩得很開心。

  「身為考生,這大概是最後的夏日活動了吧。」

  淺村同學感慨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想起真綾找我去煙火大會的事。

  記得我當時在想,可以的話,希望只有我們兩個。

  「不過……你不會想來一次只有我們兩人的外出行程嗎?」

  就我的角度來看,今年夏天應該還可以再出去玩一次才對,這是為了邀約所做的事前準備。

  「嗯,畢業後我考張駕照,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吧。」

  微妙地撲了個空。這個嘛……雖然我同樣嚮往只有兩人的兜風就是了。我也打算考上大學之後就去考駕照,雖然要花錢,然而不管從事什麼工作,有張駕照應該還是比較方便。

  然而,我要說的不是將來──

  「今年感覺已經沒什麼機會了,畢竟接下來還有考前衝刺集訓。」

  「啊,嗯。」

  對喔,從後天起,淺村同學要參加為期一週的考前衝刺。

  「這次露營有好好放鬆,念書應該也會更有動力。」

  他都這麼說了,我實在沒辦法開口約他出去玩。

  淺村同學堅定地看著前方,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辦?

  感覺只有我看著旁邊,駐足不前。

    8月2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我走在平常前往澀谷站的那條路上

  身旁的綾瀨同學詢問推著行李箱的我。

  「整整一週嗎?」

  我點頭回應。

  正確說來是八天,因為是從週一到下個週一。不過嘛,最後一天只有上午,今天也是從下午開始,所以早上才能像這樣悠閒地出發。

  「這樣啊……」

  她似乎有話想說。這麼說來,走出家門時老爸也對我說:「別太拚喔。」

  大概是在擔心我吧?

  「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見面呢。」

  「手機可以帶進去。雖然白天有困難,不過晚上、睡前應該能聯絡。早上起床之後,我會傳LINE的。」

  「嗯……但很忙的話就不要勉強,我會忍耐。」

  「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啦,聽到妳的聲音我也會比較安心,或者說比較能夠讓心平靜下來,因為高興。」

  我大白天的在馬路上說什麼啊?

  「那就好。嗯,不過我也擔心你會不會太拚命了?」

  啊,她果然在擔心我。

  「放心。更何況只有一週,沒辦法逞強到搞壞身體啦。」

  「是這樣嗎?我總覺得你會非常努力耶……」

  綾瀨同學雙手背在身後,可能因為今天陽光也很烈,她戴了一頂比較大的帽子,帽子的陰影落在眼角,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啊,差不多從春天開始,就一直很努力地念書吧?」

  「咦……有嗎……」

  「你明明本來成績就不錯,名次也不算差。」

  「可是贏不了丸,也贏不了妳。」

  綾瀨同學拿現代文沒轍時,我的總分還能勉強贏過她,如今她已經找不到什麼不拿手的科目了。

  「我還差得很遠……」

  雖然沒直接詢問過綾瀨同學的目標大學,不過從她去年校園開放日造訪的地點來看,應該是要考月之宮女子大學吧。如果是這樣,她現在的成績確實還不能掉以輕心。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啊。」

  這句話只是隨口一說,綾瀨同學卻突然轉過頭來。

  「為什麼?」

  「咦?」

  「所以……為什麼?」

  「咦?那個……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地用了敬語,但我根本沒想過她會這麼問。

  「我有想進的大學,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績要考進去恐怕不太容易,才會想要好好努力。」

  我點點頭。

  「不過,淺村同學又是為什麼?」

  「咦?因為──既然妳很努力,那麼我也得努力啊。」

  「這樣不是沒意義嗎?很奇怪吧?我是為了自己而努力耶。」

  怎麼了?為什麼她看起來有點生氣?

  「這個嘛……我也是為了自己啊,因為要是配不上綾瀨同學……」

  不就沒辦法站在她身旁了嗎?

  對於我來說,有這種想法很自然。

  聽到我這幾句話,綾瀨同學卻別開了目光。

  她轉向前方,似乎陷入沉思。

  儘管並肩而行,但是沒有看我,這還是第一次。

  幾個字從她唇邊滑落。

  「……配不上?」

  不過她沒有再多說什麼,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沉默不語。

  直到澀谷站出現在眼前,她才終於抬起頭。

  「那麼,我去買些東西就回家。」

  聽了這句話我才想到,接下來這幾天我不在家,原本該由我做飯的日子也會換成她負責。

  「抱歉,沒辦法幫忙做飯。」

  「沒關係,畢竟今後我也有可能不在家或者生病,到時候再還就行了。」

  「那當然。」

  不用她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綾瀨同學說「今後我也有可能不在家」,聽起來就像是以會當很久的一家人為前提,所以我很開心。

  「那麼,念書加油嘍。」

  我點點頭。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在站前分別後,我就這麼搭上電車,前往考前衝刺集訓的地點。

  補習班的夏季特別課程地點在灣岸的研修特化型飯店。

  我搭乘電車穿越都心,往南移動。

  來到灣岸的海埔新生地,在高層飯店林立的那站下車。

  這場考前衝刺集訓的參加者,並不是只有我去的那間補習班,連鎖的其他同名補習班似乎也有許多人參加。換句話說,募集的參加者遍及全國。

  我原本以為自己算得上提前出門,但抵達時已經過了中午。

  報到後拿了房間鑰匙,在大廳瞄一下寫著各種注意事項的手冊,才發現開幕典禮的時間不知不覺就要到了。仔細一看,電梯前滿滿都是人,參加考前衝刺的人都在這個時間湧入,這也是難免的。不妙。我本來想先把行李拿到房間再過去……

  不得已,我只好帶著行李參加開幕典禮。會場是個相當寬敞的會議廳。

  沒有特別指定座位,會議廳坐了大約八成,但我還是勉強找到了空位入座。

  這回考前衝刺的規模還真大,參加者幾乎都是同樣的年紀,男女比例大概差不多一比一,或者男生稍微多一點,身上還穿著學校指定制服的人也很多,有種類似全校集會的氣氛。

  環視開幕典禮的會場,有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感。

  參加者彼此之間不怎麼交談,有空就會拿出單字卡或補習班教科書來看。

  沒多久,開幕典禮便開始了。

  站在會場前方看似負責人的人,說明著考前衝刺期間的注意事項。

  開幕典禮結束後,我起身準備往房間移動,卻聽到了說話聲。

  「啊,你來啦。」

  這個耳熟的聲音讓我回過頭,眼前站了個熟面孔。

  「喔,藤波同學,午安。」

  聲音的主人是藤波夏帆。

  我們在同一間補習班上課,照理說有可能會碰到,但是我先前一直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我和藤波同學邊聊邊走向電梯,然而電梯前方擠滿了人,於是我們只得抱著行李回到大廳。

  「好多人啊。」

  「電梯的數量不太夠耶,看來往教室移動時注意點比較好……唉,反正離下午的課還有段時間。」

  我們坐到大廳的椅子上。

  「沒想到藤波同學也會參加這場考前衝刺。」

  雖然她來補習班顯然是為了考大學,但我先前連她想報考哪間學校都沒問過。

  儘管我向來沒興趣探聽別人的情報,不過這回難得地想問問看。

  「藤波同學會討厭人家問想考哪間學校嗎?」

  彼此必須先有共同的前提才行。

  「沒這回事。不過嘛,我也不會到處宣傳就是了。第一志願是早稻穗。」

  「早稻穗啊……」

  國內頂尖的私立大學。雖然從藤波同學會參加考前衝刺,就能猜到她應該把目標訂得相當高了。

  「那裡的法學部可以算是我的第一志願吧。」

  她的回答又讓我吃了一驚。我曉得法學部學的是法律和政治,卻沒想到她的興趣在那裡。

  「為什麼想進法學部?」

  「想當政治家。」

  「咦?」

  「拜託別當真。」

  看見她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還真不曉得她是在調侃我還是在裝傻。

  「雖然有一半是認真的……唉呀,先不談會不會從政,想得到與法律或政治有關的地位倒是真的。」

  「呃……」

  「很奇怪嗎?」

  老實說,那些被稱為政治家的人,和藤波同學給我的印象相差很大,不過這頂多只是表面,若要公正客觀地看待,就不能用表面的印象判斷。

  「不,總覺得我好像能理解……大概吧。」

  「我也有我的理由就是了。」

  雖然我不太談這方面的事──她拿這句話當開場白之後,便將自己以法學部為目標的理由告訴我。

  以前聽藤波同學說過好幾次,她沒和親生父母住在一起。她從小因為種種理由在家中待不下去,如今在某位女性那邊打擾。那位以澀谷市街為據點的女性,身分算是遊走在法律邊緣,也就是處於所謂的灰色地帶。

  「不過,世上也有些人只能在那種地方生存,太陽底下對於他們來說太耀眼,會把他們烤焦,縮在黑夜之中才能讓他們喘口氣。」

  「我……大概沒辦法說自己明白,不過想像應該還做得到。」

  剛認識藤波同學時,她曾帶著我走過夜晚的澀谷街頭。

  我走進了平常絕對會避開的小路,那裡有到處亂晃的醉漢,還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佇立街頭。藤波同學領頭而行,我只能緊緊跟在後面。相較於假日白天滿是年輕人而喧鬧的大街,那裡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樣貌。

  藤波同學就是在那種地方長大的。

  「這些人在政治層面上沒什麼地位,要是認真執行法律,他們將會無處可去。有人說,沒辦法活得清白正直是自己不爭氣,但他們只能在法網空隙找到容身之處。按照旁人的說法,他們是靠著『妥協』才能勉強生存下來的。」

  「……所以妳才想進法學部?」

  藤波同學點點頭。

  她希望這些勉強還留在「這一邊」而沒墜入深淵的人,不會在政治上遭到排除,希望這種和緩的「妥協」能夠延續。

  「然而,這世間無論如何都會改變,因為世上沒有永遠。」

  「這倒是沒錯。」

  單單回顧人類的歷史,也會看見人類社會從史前到古代,從古代到中世,從中世到近世、近代,進而變為現代。歷史的這種區分,是基於「和前一個時代之間有所差別」而改變稱呼。當然,時代之後還會往下走,現代遲早也會掛上某個名稱,成為過去的一部分吧。

  「但我沒想得這麼遠就是了。你考慮的規模還真大耶。」

  她露出苦笑。

  「然後呢,如果某天社會朝著對這些人不利的方向走,我不希望自己到時候只能含著手指在旁邊看,所以想要有個能夠抵抗的地位──只是有這樣的念頭而已,畢竟受到人家關照嘛。至於要不要當政治家則是另一回事,目前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那麼,實務上呢?」

  「總之會先以律師為目標吧。一來從好的大學畢業又具備法律知識,就業不成問題;二來讀早稻穗要建立畢業後的人脈應該相對容易,選擇比較多──也有這方面的現實考量。」

  總算明白的我點了點頭。

  同時也覺得藤波同學想得好多,真是厲害。

  「所以,既然聽了這麼多,你又如何呢?」

  「咦……啊~這個嘛……」

  我支吾其詞。聽到藤波同學這番明確的未來展望之後,要講述自己的想法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沒考慮得那麼具體耶,頂多就是想著要讀一所比較好的大學,進一間比較好的企業工作吧。」

  「具體來說,有以哪所大學為目標嗎?」

  也不能答沒有。既然藤波同學是早稻穗──我腦中浮現了兩大私校的另一所。

  「比方說慶陵?」

  「喔,不錯耶。」

  「啊,不過先等一下。」

  我忘了私校的學費很貴。以老爸的個性,如果我說想讀,他大概會想辦法擠出學費,但我不希望他這麼做。

  「可能會選一之瀨大學吧。」

  「國立嗎?那也不錯耶。」

  儘管藤波同學給予肯定,但我這個當事人只不過是把當下腦中閃過的目標說出口而已,得到她的讚賞令我不太好意思。

  然而,若真的想在考試中勝出,有個具體的目標確實會比較容易振作。

  「不過嘛,我完全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就是了。」

  「那麼,為什麼選一之瀨?」

  她這麼一問,我又愣住了。不得已,我只好老實招認。

  「只是單純想增加將來的選擇而已,動機只有藤波同學的一半,所以我不太好意思特別提起。」

  「不好意思?」

  藤波同學輕聲嘀咕。

  這個反應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不久之前,某人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反應?

  藤波同學聽了我這番話顯得很疑惑,接著突然起身說:「好像有空位嘍。」快步走向電梯,完全沒有回頭。

  我連忙起身跟在後面,但追上她時電梯門已經關了,正準備往上移動。載著她的電梯就這樣先一步上樓。

  算了,畢竟是在同一個地方集訓,應該還有機會碰面吧。

  進入分到的房間放下行李後,我開始準備下午的課。

  此時我突然想到某件事,於是拿出手冊確認,發現飯店內好像有Wi──Fi可用,於是傳了LINE訊息給綾瀨同學,告訴她已經平安抵達。

  她說不定會擔心。

  不過嘛,我既不是出國,也不是去荒郊野外,她或許不會那麼在意就是了。

  「啊,電梯好像會很擠。」

  看來早點移動會比較好,於是我提前離開房間。

  八點的晚餐時間之前排滿了課。

  雖然用餐晚了點,不過有排書店打工時也差不多是這樣,而且休息時間比學校的下課時間來得長,所以就算肚子餓應該也能去吃點東西,飯店大廳還附設了咖啡廳呢。

  接下來的時間表,稱為考前衝刺的確名副其實。

  可能是因為宣稱要考一之瀨吧,隱約有種能抓到目標的感覺,這種事還是該說出口。綾瀨同學應該會想考月之宮吧,以她的努力多半能達成目標。

  我不能輸。

  臨別時她給的鼓勵在耳邊復甦。

  『那麼,念書加油嘍。』

  我打起精神,下定新的決心。

  八點,今天最後一堂課結束,到了吃飯時間。

  到餐廳吃晚飯時,我又一次見到藤波同學並同桌用餐,但我們並未特別聊些什麼,只是各自吃飯。

  回房間在附設的浴室洗完澡之後,就快到熄燈時間了。

  我拿出手機,發現有一通來訊,是綾瀨同學傳的,回應我先前的報平安。

  上面寫著【看來你已經平安抵達,那就好。】

  後面還有【那個地方感覺如何?】

  【第一天結束。我覺得環境不錯,畢竟除了念書之外無事可做,還弄懂了幾個之前都解不開的問題。】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好像都在講自己的事,該反省。

  【妳那邊怎麼樣?】

  補上這簡短的一句話之後,我按下發送。

  【念書、打工,大概就這樣嘍。】

  換句話說就是沒什麼事吧。

  稍微等了一下後,又傳來追加的訊息。

  【沒什麼事,和平常一樣。】

  世間一切安好,綾瀨同學那邊似乎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提的。

  在那之後,她又傳了簡單的【考前衝刺加油喔】,看來就到此為止了。

  唉,畢竟時間也晚了嘛。

  我傳了「晚安」的貼圖後躺上床。

  今天的課從下午開始,明天則是從上午就排滿滿。

  起床預定時間是七點,必須在九點開始上課前去餐廳吃完早飯,所以最晚八點要起床。該睡了。

  我躺在床上,閉起眼睛。

  光是和綾瀨同學的簡短交流,就讓我恢復了不少元氣──看來能睡個好覺。

  想著「明天也要好好努力」的我,落入了夢鄉。

    8月2日(星期一) 綾瀨沙季

  「整整一週嗎?這樣啊……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見面呢。」

  前往車站的途中,我忍不住對走在旁邊的淺村同學說出這種話。

  一週實在好長,太長了。

  儘管這麼想,但我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來。

  淺村同學是去念書的,絕對不是丟下我跑去玩。

  他只會在考前衝刺的地方專心念書。

  ──外遇對象竟有六成是職場同僚!

  不不不,妳在想什麼啊,綾瀨沙季?確實人們常說學生的工作就是念書,然而那不過是種形容,是比喻,是誇飾。

  念書就只是念書吧?

  何況根本沒什麼同僚不是嗎?我們班有參加這場考前衝刺的似乎只有淺村同學──畢竟同班,有什麼消息都聽得到──換句話說根本沒什麼外遇對象。

  想太多了啦。要是覺得淺村同學不管去哪裡,都必須想著我怎麼樣了或我在做什麼,未免也太累,我不希望自己表現得像那種愛情劇裡的煩人女主角。

  雖然會寂寞。

  對於我的問題,淺村同學溫柔地表示會傳LINE給我。

  我也不能說只有訊息和貼圖不夠。

  不僅如此,我還告訴他很忙的話就不要勉強,嘴巴說的和心裡想的相反。

  淺村同學差不多從春天起變得格外認真,就在他旁邊的我看得一清二楚。當然,我自認也很努力就是了。

  這麼說來,我沒問過淺村同學的志願校,彼此都有不碰對方私人領域的默契。明明是一家人。

  不,或許正因為是一家人。

  因為害怕一腳踩進去之後要面對人心的真相。

  淺村同學原先的成績不算差,卻變得那麼用功,他想考哪裡呀?這個問題我倒不是沒想過就是了。

  至於我……目前以月之宮為第一目標,不過為了達成目的,考試的平均成績必須再高一點,不擅長的現代文大概也得多看些考古題。

  「我還差得很遠……」

  我不禁脫口說出這種軟弱的話。

  接著,就像要回應我似的──

  「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啊。」

  淺村同學這麼說道。

  我聽了覺得不太對勁。

  「為什麼?」

  於是忍不住問出口。

  他一臉意外的表情,我倒覺得想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

  「所以……為什麼?」

  「咦?那個……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有想進的大學,覺得以自己現在的成績要考進去恐怕不太容易,才會想要好好努力。」

  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我又說道:

  「不過,淺村同學又是為什麼?」

  「咦?因為──既然妳很努力,那麼我也得努力啊。」

  咦?

  異樣感在我心中不斷膨脹。

  「這樣不是沒意義嗎?很奇怪吧?我是為了自己而努力耶。」

  因為有目標而努力,這樣我懂。但因為我努力,淺村同學也努力,我就不明白了。

  這不就表示如果我不努力,他也不會努力?要是淺村同學不努力,我也不需要努力?這樣不對吧?

  無論淺村同學努力與否,我都不在乎。想進月之宮的是我,因此我才會努力,僅此而已。

  這照理說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情,即使如此,淺村同學的發言依舊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這個嘛……我也是為了自己啊,因為要是配不上綾瀨同學……」

  聽到淺村同學這麼說,我心中的異樣感愈來愈強烈。

  「……配不上?」

  這是什麼意思?

  心裡有點悶,可是離車站不遠的全向交叉路口已經出現在眼前……不行,把這些多餘的情緒發洩出來,只會影響到接下來要專心念書的淺村同學。

  「那麼,我去買些東西就回家──」

  儘管顯得有些冷淡,我依舊勉強擠出了笑容送他離開。

  「──那麼,念書加油嘍。」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轉身再次穿越全向交叉路口,走回來時路。

  一週嗎?好長啊。

  嘆氣的同時,我也陷入沉思。

  剛剛淺村同學那些話,為什麼會讓我感到這麼不對勁呢?

  浮現心頭的小小疑問,在日常生活的忙碌湧上之後便消失無蹤。

  買完東西回到家裡,我開始念自己的書,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已經是該出門打工的時間。

  偏偏就在這種日子,和我一起站收銀台的打工夥伴是──

  「綾瀨前輩,午安,上次見面是一日露營那回了。」

  「午安,小園同學。」

  好尷尬。呃,照理說我沒做什麼虧心事,卻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應付小園繪里奈這位後輩,明明讀賣小姐已經掛保證說她是人見人愛的性格了。

  或許是我想保持距離吧,小園同學也沒有過度接近,彼此都覺得收銀台裡面的些許距離好遙遠。

  這段時間一直是這種感覺。

  到了三點左右──

  可能因為是下午茶時間吧?客人突然變少。

  照理說暑假會出現的小孩子們也不見人影,已經差不多有十分鐘沒人結帳了。由於實在太閒,我開始考慮要整理書架。就在這時,小園同學突然向我搭話。

  「淺村前輩今天不在呢。」

  「啊,嗯,他休假。」

  「他好像暫時不會排班,前輩妳知道些什麼嗎?」

  「說是補習班的考前衝刺集訓,似乎會有一週左右不在。」

  用這種說法會不會太冷淡啦?

  必須把感情更加小心地藏在理性之下才行。看吧,小園同學又不說話了。

  好尷尬。

  嗯~年長兩歲的我這種不該有這種態度。她明明沒犯錯,我卻表現得避之唯恐不及,這樣不公平。

  「這樣啊。真可惜……」

  沉默了一會兒後,小園同學輕聲嘀咕。

  「妳那麼在意淺村同學嗎?」

  ……這什麼問題啊?

  剛剛的氣氛像是該問這種問題嗎?我到底在講什麼啊──

  「工作中可以問得這麼直接嗎?」

  一點也不錯。

  被後輩指正了。

  「開玩笑的~討厭啦,前輩,妳露出那種沮喪的表情,不是顯得好像我在欺負妳一樣嗎?」

  「對不起。」

  「還向我道歉。」

  「不……嗯,畢竟還在工作中。」

  「雖然一個客人也沒有就是了。」

  寬敞的店內空空蕩蕩,頂多就是遠方辭典區有個看似國中生的女孩熱心地在架上翻找。我來這裡打工已經一年,這麼閒還真是少見。

  「不過嘛……的確會在意。」

  小園同學說道。

  我正要問「在意什麼」時,才注意到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在意……意思是……

  「老實說,露營時他太可靠了,讓人有種好像不錯耶~的感覺……開玩笑的。」

  這種說法毫無疑問是將淺村同學當成異性看待了。

  聽到她講得這麼大方,我心中的羨慕居然多過驚訝,羨慕一個比我小了兩歲、才剛上高中的女生。

  這種時候,如果我能光明正大地說出「他是我的男友,所以不准出手」,心裡會不會比較舒暢呢?真羨慕小園同學能這麼光明正大。

  「前輩……臉、臉!」

  「怎、怎麼了?」

  我連忙用雙手擦了擦自己的臉。

  臉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

  「妳的表情很誇張喔,是不是照照鏡子比較好?」

  嗯?

  嗯嗯?

  「因為淺村前輩很帥嘛。」

  「啊?」

  「啊,居然對這點表示疑問嗎?」

  「……妳該不會在跟我開玩笑?」

  「就是這樣嘍。因為淺村前輩的確很帥嘛,妳不會有『如果那樣的男人是我的男友就好了』的想法嗎?不會想和一個很棒的男友甜甜蜜蜜地走在一起,向周圍炫耀嗎?」

  「就算男友很棒,棒的也是他而不是自己呀?」

  「轉蛋遊戲抽到SSR的心愛角色時,不是會想截圖上傳社群網路嗎?看成得到名牌包會想要炫耀也行。不過這麼說就像是把男友當成物品看待,觀感不太好。」

  「抱歉,我不太明白。」

  聽到我這麼回答,小園同學「欸?」了一聲。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用「欸?」回應我啊?我的回答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不過,小園同學似乎不打算說明自己的反應,而且方才翻找辭典書架的女生正好在這時候小心翼翼地把厚重的漢和辭典拿來櫃檯,所以對話就此打住。

  「歡迎光臨。要買這一本嗎?」

  「是的。」

  「需要塑膠袋嗎?」

  「啊,不用了。」

  她亮出掛在手上的托特包。

  我笑著對她說:「喔,準備真周到。」結果女生也露出有些害羞的笑容,然後付了錢。在這個時間買漢和辭典,看來是春天時沒買的國中一年級生吧。原以為用不著什麼辭典,卻發現期末考意外地辛苦,感受到辭典的必要性而慌慌張張地跑來買?真可愛。

  結完帳之後,她向我們道謝,隨即走出店門。

  嗯~國中生就該是那種感覺對吧。

  「怎麼了?為什麼盯著我?」

  「我在想,人類只要一年就會有所成長呢。」

  「討厭啦前輩,我開始打工才剛滿一個月喔?」

  看見小園同學疑惑的模樣,我微笑著說:「是啊。」小園同學才剛上高中,我身為前輩,應該表現得更從容一點。

  由於打工很累,這一天我早早上床。

  就在快睡著之際,手機接到來訊。

  是淺村同學。

  這麼說來,中午他傳訊說已經抵達考前衝刺的地點時,我曾回傳訊息給他。

  看了一下訊息,他說那邊除了念書以外無事可做,所以進展順利。

  妳看吧,沙季,淺村同學是為了念書才去考前衝刺集訓的,根本用不著擔心。

  淺村同學還關心起我的近況。

  他這一問,就讓我想起白天和小園同學的互動,小園同學說她在意淺村同學。不過這種事也不能告訴他。

  經過一番思考後,我回答只有念書和打工。換句話說,什麼事都沒有。

  然而──

  其實我明天打工也和小園同學排在同一個時段。

  儘管不想又變成那種氣氛,但我也討厭自己為了這點小事感到憂鬱。

  小事帶來的鬱悶始終揮之不去,好想擺脫這個不成熟的自己。我明明比她年長兩歲,究竟還要累積多少歲月,才能不為這些小問題所動呢?

  『人類只要一年就會有所成長呢。』

  這句話明明是我說的,卻覺得自己一點長進都沒有。

  猶如一艘浮於浪間的竹葉舟,風輕輕一吹就會翻船。

  我無法想像自己總有一天能脫離這種不可靠的時期,大家究竟是怎麼成為大人的呢?真是不可思議。

  想著想著,我失去了意識,落入夢鄉。

    8月3日(星期二) 淺村悠太

  第二天模擬考時,我感受到了焦慮。

  按照時間表,每兩天就會舉行一次模擬考,彷彿要確認所學的範圍一樣。今天考的是數學。

  看見發下來的題目卷,才讓我明白這次夏季集訓的水準有多高。

  光是大致看過一遍就知道問題很難,即使把考試時間全部用完,依舊不見得能全部解出來。

  應該說,時間不夠。

  「看得懂」和「解得出來」是兩回事。

  事情發生在我面對第三個問題時。

  「求下面數列的極限」。

  我看著算式裡的「n→∞」這個記號,它問的是n可以帶入任意數字,不過如果這個數字愈來愈大,最後會接近怎樣的數值?我記得自己曾經學過,最近翻的參考書裡明明也有。

  昨天為我們講課的數學講師與眾不同,這裡明明是補習班,但是他一開口就說:「考試的數學是數學中最簡單的部分,所以很無聊。」照這位講師的說法好像是「因為只會出一定有答案的問題」。

  聽到學生們嘀咕:「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他就講了幾個被稱為世紀難題的未解決問題(所謂的「千禧年大獎難題」),還宣稱自己隨便都能設計幾個怎麼樣都解不出來的問題。換句話說,所謂考題都是設計出來讓學生們能夠解答的,保證絕對解得出來。

  他說:「所以你們只要以輕鬆的心態面對考試就好。」

  唉,大概是要我們別緊張吧。

  然後,眼前的問題。

  畢竟才剛學過,我還記得要怎麼求出答案,記得只要讓算式不斷變換下去就解得出來。話雖如此,但我在途中注意到一件事。

  周圍的解題速度顯然比我快。

  我每寫一行就要想一下,其他人鉛筆滑過紙上的聲音卻沒停過,彷彿在說他們已經解過很多次,早就背下得到解答的途徑。

  雖然看不見解題者們的臉,我卻能在腦中見到他們氣定神閒振筆疾書的模樣。

  糟糕,原來我要和這些人競爭嗎?

  一注意到這點,心裡就湧現了焦慮。

  考完之後,發下了解答和對於答案的解說,讓我們能夠自己算分。等到這天的課上完,回到自己房間的我拿出模範解答來看。

  幾乎所有的答案都能理解,只要時間足夠,我應該每一題都解得出來。

  只要時間足夠。

  「看得懂」和「解得出來」是兩回事。

  最後三道應用題我幾乎都沒碰,想出解法花掉太多時間,顯然練習不足。最後這三題幾乎完全沒得分,看來分數會遠遠不如別人。

  這天晚餐吃什麼,我幾乎完全不記得。吃東西時,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追上落後別人的份。

  起身回房時,我和藤波同學擦身而過。

  「喔,好快。你已經吃飽啦?」

  「啊,嗯。呃……晚安。」

  我沒和她多說什麼便急著往電梯移動。

  回到房間之後,即使到了熄燈時間而關掉大燈,我依然憑藉床頭燈的光亮,反覆確認著明天的上課範圍。雖然這會削減睡眠時間,不過反正也才一週,必須在這裡追回來才行。

  除了飯店的鬧鐘服務外,我還把手機鬧鐘的起床時間提前了三十分鐘,並且讓它每五分鐘就響一次。

  儘管自認有鼓起幹勁,但是看到周圍的人之後,我只覺得自己這點程度的學習量贏不了他們。

  綾瀨同學傳LINE訊息過來,我也告訴她明天要早起,所以早早結束交流。

  因為她說了「念書加油嘍」。

  綾瀨同學沒去補習班,只靠自己念書就拿到和我相當……甚至在我之上的成績。如果想要讓成績配得上那麼努力的她,我必須再加把勁。

  這也是為了替我打氣的她。

  無論如何,我都要拿到不輸給周遭其他受講生的成績才行。

  到了考前衝刺集訓的就寢時間,晚上十點,我還是沒辦法安心躺上床,入睡時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8月3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不需要勉強吃完,可以留下來。」

  聽到太一繼父這麼說,我才回過神來。我的筷子上還夾著烤焦的目刺,有三分之一烤成了焦炭,從眼睛處將魚乾串起的竹籤甚至都燒光了。

  「唉呀~稍微沒注意就變成這樣了。」

  「沒關係,烤焦的地方沒那麼多。」

  說完,我把目刺送入口中。

  好苦。

  不過我還是忍耐著咀嚼後吞下肚。

  還不習慣下廚的繼父,在忙碌的早晨特地幫忙烤了魚,怎麼能不吃呢?

  「意外地一下子就烤焦了呢,之前烤的時候明明沒這麼糟。」

  聽到太一繼父這句話,我試著回想最近什麼時候吃過目刺。

  不記得。

  「該不會是說柳葉魚?」

  「沒錯沒錯。」

  「兩者雖然像,但目刺是魚乾,水分少,所以烤的時間也比較短。」

  「聽妳這麼一說……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很好吃。」

  說著,我夾起盤上的另一份目刺送入口中。順帶一提,目刺不是魚的名稱,而是指曬乾的小魚,把沙丁脂眼鯡、日本鯷等在日本被視為和沙丁魚同類的小魚用竹籤串刺後乾燥而成。

  今天的早餐是目刺、納豆,還有少許羊栖菜煮物,味噌湯是用冷凍乾燥湯包沖泡而成的,不用從高湯開始一步步來那麼麻煩,但味道也不錯,我最近才曉得這件事。不能小看現在的長期保存食品。

  「今天這麼早啊?」

  太一繼父已經吃完早飯,洗完自己的餐具了。

  「今天不能加班,必須早一點出門趕工才行……啊,晚餐是沙季負責吧?我要和人家喝兩杯,會在外面吃。」

  「啊,好。」

  真稀奇。太一繼父除了週末之外,向來不會因為和人家喝酒而晚歸。

  可能是從表情讀出我的心思了吧,太一繼父補充說明似的開口:

  「部下有點事想要找我商量。我呢,也處於必須照顧屬下的立場和年紀了嘛。但是悠太也不在,晚餐就剩妳一個人了。」

  「沒關係,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太一繼父聽到我這句話,眼裡閃過些許憂色。接著,他為沒辦法幫忙收拾善後道歉,隨即出門上班。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吃晚飯。

  自從生父離去、媽媽從事夜間的工作之後,就算放學回家我也得一個人準備自己的晚飯,然後一個人吃,理所當然,很正常。

  「這樣啊……淺村同學不在嗎?」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提醒了我這點。

  心情正低落,稍後打工又和小園同學排在同一個時段。

  我不擅長應付的後輩。

  不過,如果是遇上淺村同學之前的我,說穿了根本不會想要去有這種人在的地方,大概會早早辭掉吧,畢竟切斷關係比較簡單,因此以前我能稱為友人的對象只有真綾。

  與其就這樣面對不擅長應付的後輩而抱著壓力工作下去,不如拿要準備考試當理由辭掉打工比較好,反正再過一陣子到了秋天,就得專心準備考試了。

  此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也就是說,好不容易有了個後輩,這段關係也不會持續多久。

  到時候就要分別,還要帶著內心的鬱悶、愧疚一起離開。

  這樣好嗎,綾瀨沙季?

  畢竟小園同學根本沒做任何壞事。

  一日露營時她很認真,打工時也不曾偷懶,既然如此,只因為覺得不太擅長應付就避開她,可不是件好事喔。

  感覺就像被淺村同學拉出了家門一般,從去年暑假去泳池玩那一天起,我漸漸開始會和外面的人接觸了。有了讀賣小姐這樣的前輩,現在還有小園同學這個後輩。仔細一想,對我來說,她是第一個後輩。

  ──我呢,也處於必須照顧屬下的立場和年紀了嘛。

  太一繼父那句話在心頭不斷迴盪。

  我同樣得好好面對小園同學才行,不希望將來後悔。

  筷子撞上飯碗,發出「喀」一聲。不知不覺碗已經空了。

  放魚的藍色盤子上只剩一份烤焦的目刺,因為都在思考,反而是配菜還沒吃完。不得已,我拿筷子夾起最後的目刺。

  吃完之後就去打工吧,一定要去。

  我一口咬下。儘管目刺還是很苦,我依舊將它咀嚼後吞下肚。

  打工的書店裡來了不少人。

  換句話說,店員之間要閒聊也沒機會。

  偏偏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日子,沒什麼和小園同學交談的機會。

  傍晚,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時間,當我正用辦公室的茶飲機泡茶之際,小園同學剛好走進來。

  她打開門往內看,嘴巴張開呈現「啊」的形狀,大概是預期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會很尷尬吧。不過都已經露了臉,她應該也不想太明顯地直接轉身就走,所以就這麼小心翼翼地進了房間。

  就這點來說,她是個很普通很普通的後輩。

  「要喝茶嗎?」

  「啊……好,謝謝。」

  於是我另外拿了一個紙杯,連小園同學的份一起泡。

  我坐到和她隔了一張椅子的位置,雙手捧著紙杯。茶明明不燙,我還是呼呼地吹氣,否則拖不了時間。好啦,該怎麼開口呢?

  就在我看準時機要出聲時,小園同學主動搭話。

  「那個……可以問個問題嗎?」

  「嗯,沒關係。什麼問題?」

  我整個人轉向她,紙杯則放到桌上。

  「綾瀨前輩妳……該不會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問得真直接。

  該怎麼回答呢,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因為父母再婚而成為沒有血緣的兄妹,同時也是情侶……這種私事,一般來說該解釋到什麼程度啊?

  像這樣認真地思考之後,我反而搞不懂了。

  舉個例子,假如一般來說私事該徹底隱瞞,就不會有結婚戒指、情侶裝之類的東西。換句話說,有人認為該以視覺性手法向世間宣布「我和他在交往」。

  除此之外,也有像我這樣,認為自己想穿什麼就穿什麼的人。

  我的武裝只屬於我,所以既不會想要淺村同學配合我,也不打算看他穿什麼再去配合他。

  不過嘛……偶爾配合一下也行就是了。如果這麼做能夠讓對他示好的女生消失──如果能夠不再因為他周邊有女生就莫名鬱悶,為了讓精神保持安定,要我和他戴上成對的頭飾在夢幻國度遊行也行。

  思緒偏了。所以說,那個──

  「如果看起來像是這樣,妳為什麼還要對淺村同學發動攻勢?」

  真要說起來,用問題回應問題算不上什麼良好的溝通方式,而且這種說法實在很沒禮貌,這下子我真的變成討人厭的前輩了。儘管討厭自己這副德行,但我也明白自己在乎的就是這一點。

  「咦……我看起來像是要追淺村前輩嗎?在綾瀨前輩眼裡是這樣?」

  我點點頭。

  「綾瀨前輩先前就這麼覺得了?」

  我點頭。很早以前……從她開始打工那時候起。

  「不不不……真的?」

  「看起來是這樣呀?」

  「沒想到妳會這麼認為……咦?等一下,我該不會被綾瀨前輩討厭了吧?咦,怪了?難道綾瀨前輩單戀淺村前輩?」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我嚇了一跳。她是基於怎樣的思維得到這種結論?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會有這麼沉重的想法嗎?」

  沉重?

  「要說麻煩也可以。」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麼妳會這麼說嗎?」

  「啊……一直像這樣否認和質疑實在很麻煩啊……嗯,呃……這樣吧。」

  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小園同學抬起頭。

  「嗯~綾瀨前輩下班後有空嗎?」

  「咦?」

  「能不能陪我一下?解釋起來大概需要不少時間。」

  換句話說,她要談些比較深入的話題,所以希望我給點時間。

  怎麼辦?幸好今天不用做太一繼父的晚餐,媽媽很快就要出門,淺村同學也不在,晚上我要做的就只有念書準備考試。

  當然,念書很重要……

  「了解。」

  「本來我就是因為討厭面對這種麻煩事,才會看風向採取行動的……不過嘛,這也沒辦法。」

  她自顧自地嘀咕。

  ……怎麼好像變了個人啊?是我的錯覺嗎?

  下班後,我們前往SHIBUYA SKY的展望台。

  為了來這個能看夜景的展望台,還特地花了門票錢。

  從澀谷Scramble Square十四樓的入口進去,登上頂樓後就能抵達展望台。

  高達二百三十公尺直通天空的頂樓,可以一邊散步一邊三百六十度環顧周圍,最遠能眺望到關東的盡頭,東北方有都心摩天樓,北方有池袋、新宿等地的副都心高樓群,據說如果天氣晴朗,白天往西方看還能見到富士山──以上都是手冊裡面講的。

  我們造訪於晝夜交界之際,有點半吊子的時間帶。

  東方的夜幕已經落下,都心的燈火開始閃爍,西方天空還看得見晚霞的紅色,太陽最後的光亮即將在地平線燃燒殆盡。

  「哇~好漂亮~」

  小園同學攀在牆邊往下看。

  「那邊,妳看,能看見全向交叉路口!好多人!」

  我瞄了一眼,確實能看見我們每天都要經過的站前交叉路口。

  往來的行人比豆子還要小,看上去就連常用以比喻的螞蟻都不像,而是更小的黑點。在光亮迅速消失的暮色之中,應該很快就會看不見了吧。

  儘管沒打算和顏悅色地和小園同學談話,但是看見她因為絕景而興奮的模樣,還是讓我愣了一下。

  小園同學在展望台上繞了一圈,途中一直向我報告看得見那個、看得見這個。我雖然左耳進右耳出,卻依舊忍不住回了一兩句話。這狀況到底怎麼回事啊?

  繞完一圈,我們回到了一開始能看見全向交叉路口的位置。

  「我啊,其實很想像這樣和綾瀨小姐好好相處喔。」

  不是叫我前輩,反倒用了有點生疏的稱呼。

  因為離開職場就不再是前輩後輩,只是認識的人?還是說──

  「是要交朋友嗎?不過小園同學看起來朋友很多,感覺就算不用在職場交朋友也沒關係耶。」

  我這種說法,說不定帶有惡意。

  不過小園同學似乎不介意我的口氣,只是乾脆地回答:「不對喔。」

  不對?什麼不對?

  「我不是想要朋友,只是想和妳好好相處而已。」

  「?差別在哪裡?」

  「我想要一段相處起來不會有壓力的關係,認為像這樣建立自己的的容身之處,對人生有利。」

  「容身之處……?」

  「啊~不懂嗎?我想也是~」

  小園同學背靠著展望台的牆壁,這麼說道。

  她背後是澀谷西北方的天空,晚霞漸漸染上藍色,夜晚的勢力範圍持續從右邊往左邊擴張。

  「因為綾瀨小姐很強嘛~」

  「強……?」

  「前輩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人自己絕對贏不過,對吧?」

  「這──」

  話說到一半,我停了下來,然後冷靜詢問自己的心。

  確實,我再怎麼說也是女性,又沒接受特別的訓練,如果要比力氣想來贏不了男生吧?握力應該有平均水準,但要比腕力就沒什麼自信,即使對手是女性,輸掉的機率大概也有一半以上。

  不過,若要問我會不會因此產生挫敗感,答案又是如何?我覺得應該不會。

  我試著窺視內心,發現一個不喜歡還沒戰鬥就放棄的自己,之所以認真念書、注意服裝,也都是因為不想輸。

  「──或許有這麼回事。」

  聽到我這麼說,小園同學先是睜大眼睛,然後嘆了口氣。

  「果然……」

  「小園同學不是嗎?」

  我這麼一問,小園同學就一臉咬到苦蟲──類似「把飯送入口中後才發現燒焦了」的感覺,這樣應該比較容易明白──的表情。

  「我的個子長成這樣喔。」

  說著「這樣」的同時,她把右手放到自己頭頂。

  「小學六年級女生的平均身高是一百四十八公分,男生是一百四十六公分喔。在小學期間,女生比較高,到了國中一年級,就變成男生比較高。換句話說,還在讀小學時,平均身高的女生可以愉快地俯視半數以上的男生。」

  「唔,嗯。」

  會很愉快?是這樣嗎……我不太會去思考這種事耶。

  「到這個時期為止,我也像綾瀨小姐一樣,過著所向無敵的每一天。」

  「我可沒這麼想過喔?」

  不簡單,有夠好戰。我雖然也會用「武裝」來形容自己的穿著,卻不至於把身邊的男生都當成敵人。但是小園同學對於我的吐槽毫不在意。

  「不過嘛,上國中就被追過了──」

  小園同學稍微別開視線,看向染成藍色的天空,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可能大多數女生都會覺得這就是人生最初的挫折。過了第二性徵期,就連不擅長運動的男生身高都會追過自己,比腕力贏不了,揮拳打在變厚的胸膛上也只會覺得手痛。體驗到這些之後,我不甘心地想──啊,從今以後,我在體力上就贏不了半數人類了,真該死。」

  「……這個嘛,以生物的角度來說好像無可奈何。」

  即使如此,還是有經過鍛鍊後能贏過男性的格鬥女子存在。

  「這種個子?」

  「唔。」

  「呼……別說男生,就連其他女生也一個個追過我,我的身高就停在這裡了,不管走到哪裡都讓我感受到這點,搭電車抓不到吊環,視野常被擋住,在客滿的電車難以呼吸。就算和女生走在一起,也因為步伐小,沒過多久就被拋開,買東西時手也碰不到偏高的架子。」

  「啊……對喔。這還真是……辛苦。」

  「對、對,很辛苦,周圍的人在我看來全都是怪物,我只是侏儒或地精,別人卻是獸人、食人魔,甚至是巨魔或巨人,如果打起來我一定會輸喔!」

  「抱歉,最後那段我不太懂。」

  我想大概是某種專業術語。

  「總而言之就是巨大的敵人,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

  「啊,是。」

  把周圍全當成敵人嗎?

  「啊,妳是不是覺得這人愛吵架?」

  「這──」

  「唉,沒關係啦,畢竟是真的,我的個性真的很差,我有自覺。不久前,讀賣前輩把我說得像個被愛的天才,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就在我們交談的期間,夜色已經籠罩此地,小園同學背後的澀谷西北方天空成了一片黑暗。

  由於沒有會遮蔽視野的建築物,看起來就像她背負著黑暗一樣。

  「我完全不認為什麼事情都不做就能人見人愛,我可是為了讓人家喜愛而拚了命地努力喔。」

  她自嘲地說道。

  「努力……」

  「對,努力,因為要是用本性出現在別人面前,一定會被討厭嘛,畢竟我個性那麼差,這點我有自信。對我來說,被討厭就等於被殺。周圍都是敵人,打起來不會贏根本顯而易見。」

  小園同學的意思是,她有信心別人一定會討厭她。

  所以才努力討周圍的人喜歡。

  我從來沒想過還有這種行動準則。

  小園同學告訴我──

  即使實際上沒興趣,只要對方喜歡書,她也會表現得喜歡書;就算其實喜歡吃酸的,她在朋友面前也會說得好像自己愛吃甜食。害怕幽靈、喜歡貓、愛吃葡萄和馬卡龍、討厭回家作業和說教──她會表現得像是這樣。

  因為大家喜歡這樣的小園繪里奈。

  只要像這樣配合對方的喜好,盡可能讓對方開心,就可以避免被討厭。

  被對方討厭就等於會被對方殺掉。

  想要不被殺,便得讓對方喜歡自己。

  為了在所屬的社群裡過得舒適,最好能討人喜歡,也不讓人知道自己原本的興趣、嗜好,徹底隱藏自己,外顯部分只剩符合對方期待的小園繪里奈。

  行為舉止全都是演出來的,百分之百只為了自己而表現得討人喜歡。

  「對不對?是不是覺得我個性很差?」

  我陷入沉思。

  正如剛剛的感想,這種思考模式對我來說難以理解。

  「換句話說,妳總是配合對方,表現得像是自己的喜好也一樣……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但我認為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小園同學臉上第一次有了陰霾。

  「當然做得到。」

  「因為……呃,假設妳所屬的……社群?裡面有人喜歡貓,也有人討厭貓,那要怎麼辦?」

  有人喜歡貓、有人喜歡狗,這不成問題,因為兩者沒有完全抵觸,只要宣稱自己都喜歡就好。但喜歡貓和討厭貓是互斥的,無法共存。

  小園同學一臉被戳中弱點的表情,不過很快就恢復原先的神色,堅持不會有問題。

  「這種情況下,就要配合社群裡立場比較強的人。」

  我點點頭。

  因為大概也只能這樣了。

  「所以才挑上淺村同學吧?」

  「……對。綾瀨小姐知道得這麼清楚啊……」

  「立場強弱」這種說法有點微妙,因為它不見得是指地位。

  在這個場合,可能比較接近「對社群有影響力的人」。

  淺村同學是工讀生,不是正職員工。在書店裡地位最高的是店長,再來是正職員工裡的前輩、後輩,然後是工讀生裡的前輩、後輩……類似這種感覺吧。如果只看這部分,淺村同學的立場偏弱。

  然而,也有像讀賣小姐這樣,雖然是工讀生卻能負責進貨管理的人。

  店長甚至問她要不要當正職。

  我想讀賣小姐應該算得上特別受店長信賴的店員之一,所以立場其實相當強勢。也有她這樣的兼職人員。

  而就我所見,淺村同學在工讀生裡受到店長信賴的程度僅次於讀賣小姐。

  小園同學剛開始打工,我就和她保持距離,所以在工讀生社群裡,她只能討好讀賣小姐或淺村同學。她遇上了互斥的事件,被迫做出選擇。

  但是讀賣小姐即將大學畢業,來書店的次數減少,這麼一來,她能討好的對象只剩下淺村同學。

  「會積極接觸淺村前輩,也只是這種行為的一環,和發動攻勢不太一樣。因為綾瀨小姐好像討厭我,更讓我認為絕對不能被淺村前輩討厭,所以往這個方向努力。」

  「那叫努力嗎?」

  「咦?」

  她一臉「妳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呃,我的問法不太好……妳所謂的努力是要做什麼?」

  「……在很多方面下工夫。」

  「那叫下工夫嗎?」

  小園同學顯得不太高興。

  「啊~如果惹妳生氣,我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呃……」

  我知道她想表達什麼,可是──認真和有下工夫之間有微妙的不同。

  「我從小就一個人吃飯,沒有父母陪。」

  小園同學露出融合了「十分意外」和「這人在講什麼啊?」的奇妙表情。

  「我從小學開始做飯,一來到外面吃或叫外送很貴,二來現成的熟食也吃不了多少,所以下廚的次數應該比別人來得多。」

  打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我就會在家中沒人時下廚。當然,那時候用油鍋炸東西之類的還是會被禁止,但在結束家政課的調理實習之後,我已經能很自然地待在廚房裡了。

  「因此才那麼熟練啊?」

  「部分原因是我不討厭做飯,但是關鍵在於我需要這麼做,只是因為不得不做。要是做不出能吃的東西就麻煩了,所以我才會練習到至少讓成品都能吃的程度。」

  「真意外。」

  「然後呢,呃……最近有了個偶爾……常常稱讚我廚藝的人,他會說『好厲害』、『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之類的話。」

  不,似乎是「沒喝過這麼好喝的味噌湯」?唉,細節就算了。

  「咦,妳要強調自己是個賢慧的妻子嗎?」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是指我沒想過會被稱讚,因此感到很意外。實際得到讚賞後,我的感想是──雖然在這方面很認真,但我並沒有下什麼工夫喔。」

  我做飯向來小心謹慎,毫無疑問算得上認真。只不過,我平常已經習慣有空就從網路和雜誌上找食譜,事到如今也不會覺得哪裡特別……對,就是這樣。

  如果要談準備考試,我倒是有下了工夫的自覺,但是做飯就沒這種感覺,因為我沒打算練到能夠燒得一手好菜,也沒打算當廚師,只是覺得非做不可才去做,沒有要更上一層樓。

  在我看來,小園同學的「配合對方」不也是一樣嗎?

  只是有必要而不得不為,這樣能說性格差勁嗎?

  「話是這麼說,但我有因此得到利益呀。」

  「妳有這種想法所以感到內疚,不就只是這樣嗎?」

  「嗚!」

  人家過度稱讚我的廚藝時,我也會感到很抱歉,可能是相同的道理吧。

  「那些做出像樣料理賺錢的人,恐怕在我這個年紀就付出了很多心血,相較之下,我很難說自己在料理上有所努力。」

  「這個嘛,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還有啊……小園同學的頭髮是上高中才染的吧?」

  「……嗯。」

  「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人家要求的是黑髮,妳又該怎麼辦?」

  小園同學頭一次啞口無言。

  若要做得徹底,就該連這部分也顧及。讀賣小姐之所以始終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當和風美人,就是因為她知道周圍的人最想看見她這副模樣。

  沒錯,讀賣小姐是能自然而然做到這一點的人。

  至於她是否喜歡和風美人造型,實際上我不清楚,因為這和有沒有興趣偽裝成美人是兩回事,或許她其實就像工藤副教授,搞不好衣服沾上樹葉都不在意。會埋首於書中世界的人,好像不少都有這種特徵。

  因此,讀賣小姐看不出小園同學是盡可能使自己討人喜歡,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啊,現在不該去想那些。

  「妳或許沒有自覺,但內心說不定已經注意到了。」

  「注意到……什麼?」

  「對方喜歡什麼,就表現得好像自己也喜歡什麼──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徹底。妳會做內層挑染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吧?」

  指出這點之後,小園同學陷入沉思。接著,她似乎放棄了抵抗,這麼說道:

  「妳講的和某人一樣呢。」

  看來讀賣小姐也指出同樣的問題。小園同學把動機告訴我,還說了和她當時給讀賣小姐一樣的回答,聽起來有點偏精神層面,也因此不像在說謊。

  ──覺得鏡子裡的自己不是自己,所以染了色。

  即使之後要參加打工的面試,有可能帶給對方不好的印象,她還是這麼做了。

  「面試失敗也可以再找別的工作,是這樣嗎?」

  「……是。」

  「也就是說,小園同學並不完全都是被逼的。若要做得徹底,連髮色都該配合周圍決定才對吧?」

  但她不想這樣。小園同學雖然說要配合對方,卻只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內這麼做,沒配合的部分依舊存在,所以並不是百分之百只為了自己而表現得討人喜歡。

  舉例來說,若是將來想當演員,就可以看成揣摩角色的練習,藉此磨練演技。配合角色而改變外表,這種事多少有吧?

  「妳在記打工該做什麼的時候很用心,露營的時候也用心地學習怎麼拿菜刀吧?這些是因為想討人喜歡嗎?」

  「是啊。」

  「是嗎?在我看來,兩者都表現出了妳的認真耶。」

  小園同學別開目光。

  「我誤判的部分,就是綾瀨小姐的這~種地方啦!」

  她嘆了口氣。

  「這種地方?」

  「所以說……呃,我曾經說過,之前一日露營時覺得淺村前輩不錯對吧?其實我挺認真的。」

  儘管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提到淺村同學,但我想聽小園同學繼續說,所以姑且還是讓對話繼續下去。

  「意思是……這麼做不是為了營造自己喜歡的環境?」

  「對,因為在我差點摔倒時,他不是有好好注意到,而且伸手扶我嗎?」

  「畢竟淺村同學很溫柔嘛。」

  「我在想,如果有那種帥氣的男生保護,可能就不需要勉強迎合周圍了吧。」

  「帥氣的男生……?」

  「為什麼要用疑問語氣啊?」

  「抱歉。嗯,他的確既溫柔又可靠呢。」

  事實就該承認,而且我也覺得拚命為好友加油的他很帥。但是不曉得為什麼,聽到其他人這樣評論淺村同學會讓我有點疑惑。

  究竟是為什麼呢?

  「不過妳也知道這樣形容他很勉強吧?」

  「現在的重點不在那裡啦!重要的是,假如真的要對淺村前輩發動攻勢,就會注意到競爭對手的存在。」

  「喔……」

  休息時間那句話的謎團總算解開了。

  「所以妳才問我『該不會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啊?」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綾瀨小姐正在和淺村前輩交往,應該會想打扁接近他的蒼蠅吧?」

  所以說,這人為什麼如此好戰啊?

  「也就是說呢,理論上如果想和淺村前輩打好關係,就會被綾瀨小姐討厭。」

  既然站在那一邊,就沒辦法站到這一邊,既要和我好好相處,又要得到淺村同學是不可能的。

  「老實說,這段時間我一直覺得綾瀨小姐討厭我,因此在想自己和淺村前輩在一起應該也沒差吧。」

  「被我討厭不等於淺村同學就會喜歡妳喔。」

  「哇~大道理來了。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妳不覺得我已經占據『可愛的後輩』這個位置了嗎?」

  「喔是啊。」

  「這個前輩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耶,真是可惡。」

  「這個嘛……如果只是要發動攻勢,那是妳的個人自由。」

  「拜託別擺出一副『反正嘴巴講講不用錢』的態度戳我行不行啊?雖然沒差就是了。所以呢,我就在找接近的機會嘍。然而開始這麼想之後,眼前這位前輩不是又在一日露營時對我意外地溫柔嗎?剛剛也是喔,為什麼會突然稱讚我啊?這就是誤判的地方啦。」

  喔,她說的誤判是指這點啊?不過就我的角度來說──

  「我會稱讚妳,單純是因為覺得妳做得好。」

  我好像終於明白小園同學大概是個怎樣的人了。

  毫無疑問,她和真綾剛好相反。

  真綾之所以會仔細留意周圍的人,不是為了自己,多半是因為一直照顧年幼的弟弟們,才讓她得到這種「為人著想的能力」。

  小園同學反倒比較像我,然而和希望脫離人群的我不一樣,她想在人群中生存,即使原本的性格一樣,決定獨自活下去的我和明白一個人沒辦法活下去的她,兩者心態上的不同仍舊造成了如今的差異。

  無論是我還是小園同學,第一選擇都以自己的環境為優先。

  「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這不是我和淺村同學商量之後的決定,沒有磨合,或許不該擅自說出來。

  儘管如此──

  「我和淺村同學在交往,我們是情侶。」

  小園同學突然轉過頭來。

  仰頭盯著我。

  「沒……沒差啦,我隱約有猜到,也不打算硬搶。暗戀不是個人自由嗎?雖說法律上只要結婚前搶到手都不算犯規,我也是這麼想的。」

  「換句話說,妳想發動攻勢?」

  小園同學離開牆邊。

  就這麼從我身旁走過。

  「我想妳已經知道,我這個人超級自私。我想自己多半不會輸給那種總是多心卻想找出適當距離的人。」

  說完,她往出口走去。

  「明明講得很有自信,卻要加上『多半』啊。」

  小園同學轉過身來看著我。

  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這好像是我們今天第一次對上眼。

  「我就是討厭綾瀨前輩的這~種地方啦!」

  她邊說邊扮了個鬼臉。

  之後她沒再多說什麼,就此離開。

  「真令人困擾呢。」

  看來我不得不多想想自己和淺村同學之間的事了。

  出口另一邊,摩天樓的燈光從下方照亮了東京都心的夜空。

  這天晚上,我和淺村同學同樣用LINE交流。

  不過很快就結束了。

  雖然想找他商量,但是他說明天也要早起……仔細一想,淺村同學正是要專心念書的時候,為了我的私事占用他的時間恐怕不太好,所以我沒堅持。

  雖然我覺得這麼做沒有錯……

  現在還是考前衝刺集訓的第二天──沒見到淺村同學不過才兩天,我的心已經如此失落。

  想見他,想摸他,想聽他的聲音。

  為什麼你此刻不在這裡呢?好希望你在這裡。

  這幾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躺上床後輾轉難眠,時間卻依然流逝。每當我睜開眼睛,就會看見枕邊的電子時鐘又前進了數分鐘。

  啊不行,要是不快點睡著,早上會起不來。

  我呆呆地回想和小園同學的對話。

  她說她是個自私的人,所以在戀愛方面不會客氣。但要是這麼講,我也很自私。

  還記得露營採買時,我們兩個討論起該怎麼向小園同學解釋彼此的關係,當時的決定是「之後一起想辦法」。

  儘管如此,我卻在沒和淺村同學商量的情況下,對小園同學說出來了。

  試著自我分析當時的心理,我覺得是有了「如果她真的發動攻勢該怎麼辦」的危機感,雖然當時還沒注意到。

  所以才會告訴她我們是情侶。

  其實我也很自私。

  只不過面對淺村同學時不會表現出來。

  有了和自己關係密切又不想割捨的人時,我就會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以提出要求嗎?如果要求無法實現該怎麼辦才好?

  我害怕彼此鬧得不愉快而毀了這段關係。

  可是……所謂的戀愛……好像也包含這部分。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類似這種感覺。

  在達成共識之前,兩邊必須先有要求,否則戀愛似乎無法成立。

  如果這場戀愛只限一個夏天,僅此一回,那麼讓它到此為止應該也無妨。

  然而我們既是兄妹,也是情侶,戀愛在生活中,也就是說並非僅此一回的事件,一切都會持續下去。

  說穿了,我們在過戀愛生活。

  該怎麼辦才好呢?

  想著想著,眼皮漸漸重到抬不起來,最後我還是墜入了安眠的深淵。

    8月6日(星期五) 淺村悠太

  考前衝刺集訓第五天的早晨──

  我很早就醒了。

  然後看向手機。

  05:57。

  居然還不到六點。記得自己昨天也是過了三點才睡著,現在腦袋卻很清楚。

  離早餐還有兩小時,我好像一天起得比一天早。

  不過這樣正好。我掀開被子起床洗臉,開始今天的預習。

  昨天也有考試。

  然而我依舊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解題。

  其他人手中鉛筆輕快劃過紙面的聲音,此刻還在我耳邊迴盪。

  不止如此,每次上課,我都能體會到自己和周圍的差距。一到下課時間,他們便會向講師提出犀利的問題,不是單純聽課抄板書而已。

  還得再加把勁,如果不能加深理解、加快解題速度,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贏得了他們,贏不了就會落榜,畢竟一之瀨大學很難考,再加上我們家的家境不算寬裕,更別說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都想升學,所以絕對不能重考。

  但要是放低目標,會讓我覺得自己沒辦法站在綾瀨同學身邊,再怎麼說她都應該考得上。

  既然如此,只能多加努力。

  專注力用完時,我看向時鐘,已經將近九點。

  幾分鐘後就要上課了。

  我連忙離開房間,為了預習而遲到可不好笑。

  電梯今天還是很多人,不過我依舊趕在上課前抵達了成為教室的房間。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講師便已進門上起第五天的第一堂課,考前衝刺也到了折返點,從今天開始就是後半。

  截至十二點為止連上兩堂課,到了午餐時間──

  由於沒吃早飯,肚子在喊餓了。餐廳採取自助式(三餐的餐費包含在集訓費用之內),想吃多少都可以,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吃太飽會想睡。

  於是我只拿了麵包和牛奶,一邊吃一邊翻單字卡和預習接下來的課。這幾天吃飯都是這樣。

  然後是下午的課,四堂各九十分鐘的課,途中穿插休息時間,從下午一點到八點,全部上完之後才是晚餐時間。

  先前只用些簡單的東西果腹,因此肚子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這樣實在不行……吃咖哩飯吧。」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餐廳內徘徊。

  拿了咖哩飯和柳橙汁後,我端著托盤尋找空著的位置。

  此時聽到有人叫我,於是我抬起頭,只見藤波同學正向我招手,仔細一看,她對面有個空位。我向她道謝並坐到位置上,說了聲「抱歉」後拿出單字卡,一邊吃著晚餐一邊翻。

  大約五分鐘就吃完了。我向藤波同學道別,準備站起身,卻看見她一臉驚訝。

  「再怎麼說也太少了吧,你只吃這些?」

  「不,我已經飽啦。」

  這麼回答之後,不知為何,藤波同學抬起頭仔細打量我的臉。

  「那個……恕我冒昧,你有好好睡覺嗎?」

  「咦?當然有啊。」

  「你有黑眼圈喔。」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雖然不覺得這幾天少睡一點會有這麼嚴重,但聽到她這麼講還是令我有些在意。不過嘛,應該沒什麼大礙啦。

  我想趕快回房間繼續念書,因為覺得今天念得很順。

  「這樣啊……嗯,我會注意的。再見。」

  說完,我拿著托盤起身。

  「你打算拿去哪裡啊?」

  「呃,咦?啊,對喔,這裡不是學校餐廳。」

  這次考前衝刺集訓在餐廳吃完飯後,托盤可以直接放著不管,我都忘了。

  於是我留下托盤準備回房,卻被藤波同學叫住。

  「淺村同學,你有帶英語辭典嗎?」

  「欸?啊,保險起見還是有帶。」

  「待會兒借我,我想稍微預習一下。」

  「行啊。需要的話,我可以馬上拿過來。」

  「待會兒就行了。麻煩你跑一趟實在不太好意思,借辭典這種事,我晚點去你房間也行吧。」

  男女生分別住在飯店的不同樓層,不過只要先告知理由,像借東西這點小事似乎還是允許的。

  我把房間號碼告訴她,在腦中某個角落記下「要準備好辭典」一事。

  「那麼,晚安。」

  「……嗯,待會兒見。」

  儘管覺得這樣欲言又止不像藤波同學的作風,我依舊起身離開了。這麼說來,明明住在同一間飯店,但我和藤波同學這幾天似乎都沒交談,只有偶爾打個照面。

  實際上,我這幾天都沒和別人交談。

  和綾瀨同學交流也只有短短的訊息往來,沒有通話。

  「好想聽她的聲音啊。」

  脫口而出的話語令我吃了一驚……不,現在根本沒那個空閒,應該盡可能把時間都用來專心念書。

  現在才剛過八點不久,還能用功兩小時。

  回房間後,我翻開數學問題集。

  手機的來訊音打斷了我的專注。

  從一閃而逝的通知顯示看來,好像是綾瀨同學傳的。

  平常她都是就寢前才傳,今天明明還沒到那個時間……是出了什麼事嗎?這很令人在意,但我正要拿起手機時,敲門聲輕輕響起。

  ……誰啊?

  訝異地從貓眼往外看之後,發現站在外面的是藤波同學。

  我連忙開門。對喔,她好像說過要借辭典。呃……

  「抱歉,我這就拿辭典給妳。」

  「沒關係。話說回來,方便讓我進去嗎?」

  「啊,嗯,無妨就是了。」

  「多謝,因為在走廊上站太久會讓人懷疑。抱歉打擾了。」

  說著,她便走進我這個狹窄的房間。

  「英語辭典對吧?等我一下──」

  「啊,不用那麼急沒關係,反正是藉口。」

  啊?

  「妳說藉口……」

  「因為有點介意,想和你聊聊。平常我盡可能不去管別人的事,但我們也不算完全不熟嘛。」

  說著,藤波同學湊過來觀察我的臉。

  「嗯……這還真是嚴重啊。」

  「呃,咦?」

  「臉色很難看,你到底幾天沒睡覺了?」

  「不,我有睡啊。」

  「今天?」

  「睡了兩小時。」

  「昨天?」

  「……兩小時……不,睡了三小時。」

  「被你打敗了,這就叫做沒睡覺。」

  藤波同學盛大地嘆了口氣,按住自己的前額並搖搖頭。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傻眼,因為我真的不會想睡覺,上課時也沒睡著。

  「呃,可是我不想睡啊。」

  「換句話說,你不是不睡,而是睡不著。」

  「我狀況很好,難得能像這樣集中精神念書。」

  「喔?那麼模擬考的成績想必有進步嘍?考卷雖然沒發回來,但你應該有自己計算分數吧?」

  「這……」

  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衝刺集訓期間已經有過兩次模擬考,但昨天那場考試按照我自己算分的結果,大概是到目前為止最差的一次。理應早就記住的公式忘得一乾二淨,時間也沒分配好,所以後半部分連一半都沒解出來。

  「唉……嗯,雖然你應該不會想聽到別人這麼說──」

  「啊,不。呃……總之先坐吧。」

  看見藤波同學好像還有話要說,我把自己剛剛坐的椅子推過去。

  但藤波同學說她沒打算久留,不需要坐,依然站在我面前。

  「所以,為什麼你會這麼焦急?」

  「咦……」

  我很焦急?

  「你說你的志願是一之瀨大學吧?那裡確實難考,但以你現在的狀態來說,真的能把學的東西都吸收進去嗎?我覺得放輕鬆一點會比較有效率耶。」

  「然而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就沒辦法追上……不,沒辦法超越周圍的人。」

  「周圍……你說參加這場衝刺集訓的人嗎?」

  我點點頭。

  「會來這種衝刺集訓的高中生,應該都是領先群中的領先群喔,很難贏過他們是正常的。和這些人相比有意義嗎?」

  「當然有吧。大考就是競爭,互相比較是理所當然的,何況贏不了這種水準的對手就考不上一之瀨。」

  我倒不認為參加這場衝刺集訓的所有人都是考一之瀨的競爭對手,卻無疑得和這種水準的對手競爭。

  「原來如此。那麼我換個問法,你想進一之瀨的理由是什麼?」

  「咦?那當然是因為──」

  「希望的學部是?和將來想從事的職業有什麼樣的關係?有什麼非讀一之瀨不可的理由嗎?」

  「這……或許……沒有就是了。」

  「所以我才傻眼。既然都沒有,那就不是非一之瀨不可吧?既然如此,有必要這麼焦急嗎?」

  她低頭瞪著我。

  默默對看了一會兒後,我先一步別開目光。

  「確實……對我來說沒有非讀一之瀨不可的理由,可是有……將來想要一起生活的對象。」

  聽到我這麼說,藤波同學點點頭。

  「嗯,之前提過的那個人吧?原來如此,沒想到你考慮得這麼認真,以這年頭來說還真是稀奇。」

  「很稀奇嗎?」

  「我覺得是喔,很難找到會設想得那麼遙遠的高中生。」

  「遙遠……」

  「對,遙遠。在這個高喊晚婚化的年代,要十來歲的年輕人意識到結婚,不是久到幾乎要等一輩子嗎?」

  這說法還真有詩意。

  「而且你想升學吧?女朋友呢?」

  「也是升學。」

  「如果是這樣……嗯,除非奉子成婚,否則應該要等到畢業之後吧,這麼一來就是四年或五年後。啊,如果只是同居,說不定現在就可以。」

  倘若只論一起生活,那我們已經是了……不,現在講的不是這個。

  「現在談的不是生活方式。」

  「開玩笑的,我知道,你想結婚吧?」

  「結──」

  「結婚」這個詞對我來說還不怎麼具體,光是說出口就會心跳加速。

  「嗯,雖然也有人不在乎登記與否,但你在這方面看來比較保守,如果想一起生活,就代表想和對方結婚,沒錯吧?」

  「這個嘛……應該是吧。」

  雖然我沒想得這麼具體就是了。

  只不過有個讓我想支持她的對象。

  雖然目前彼此建立起信賴關係,但感情並非永遠不變。

  時間過去之後會怎樣?沒人知道。就像新庄也是短短半年便不再把綾瀨同學當成戀愛對象了。

  想持續贏得她的信賴,我必須往上爬。

  為了配得上對方,也為了能夠支持她,我想考進比較好的大學,並選擇比較好的工作。

  我誠實地將自己的心情說出口。

  藤波同學默默地聽著。

  「不然我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配不上?」

  見到藤波同學疑惑地歪頭,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令我連連眨眼。

  「配不上就不行嗎?啊,先等一下,記得之前好像也有過這種感覺……」

  藤波同學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回來。

  「想起來了,衝刺集訓的第一天,你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那時候……沒錯,就是我問你為什麼要以一之瀨為目標的時候。記得你當時說動機只有我的一半,所以『不好意思』,沒錯吧?」

  「確實……說過。」

  「為什麼要和我比較呢?」

  「呃,因為……」

  盯著我看的藤波同學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自我肯定感變低了嗎?」

  她說出了一個我沒想過的詞語。

  「『自我肯定感』是指肯定自己的感覺吧?」

  「大致上能這麼說。」

  「就算妳說變低了……」

  說實話,我也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看見我一臉疑惑,她開始解釋。

  「就是指能不能相信『即使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給不了任何東西,對方依舊會愛自己』。把『人渣』換成『窮光蛋』或『膽小鬼』之類的任何負面詞語都行,簡單來說就是『認不認可自己原本的樣貌』。」

  「自己原本的樣貌……」

  「說穿了,第一步便是要公平地看待自己。先看能不能做到這點,才看能不能給予肯定。」

  我一時語塞。

  不帶偏見公平地看待事物──我一直將這點謹記在心。

  我自認有努力做到「看待別人時不要輕易夾雜偏見」。

  但對自己又如何?

  「我認為你對自己的認知有些扭曲,你是對自己評價很低的那種人。」

  「對自己的評價很低……朋友也常這樣說我。」

  「我想也是。唉呀,畢竟這樣看起來謙虛,在社會上應該算是比較吃香的性格。不過你剛認識我的時候,雖然聲稱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卻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和周圍的人比較吧?」

  「是……這樣嗎?」

  「畢竟當時的你雖然有補習,卻會跟著我在澀谷街頭亂晃。在我看來,當時的你可沒有因為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比自己強而焦慮喔?換句話說,那時候你還不會因為和他人比較而感到焦慮。」

  藤波同學這番話我無從反駁,只能默默地聽著。

  確實,我雖然在定期考試輸給了丸和奈良坂,卻沒有因為這樣就焦慮到增加念書時間。

  仔細一想,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曾因為和他人比較而沮喪過。雖然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然而上高中時,我已經是別人歸別人、自己歸自己的性格了。

  或者該說我不得不這樣,不然小學和國中都落榜,我對自己的評價早就應該掉到谷底了。

  之所以將「公平看待世間」當成座右銘,很大一部分是看了各式各樣的小說後學到的。讓弱點搖身一變成為長處,將不利的局面翻盤──在娛樂作品裡,這種案例多得數不清。

  也就是說這樣的我──失去公平看待事物的能力了嗎?

  「去年,我帶你看夜晚的澀谷街頭那次,本來是想讓你見識一下所謂『爛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真要說起來,人的評價會隨標準而改變,人不是因為有價值而活著,活著本身就是種價值,所以沒有人不該活在這世上──」

  我自己說出來的這番話,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既然如此,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會因為自己的評價低落而焦慮呢?

  「你在看待別人時,會特別注意要保持公平吧。但你對自己的認知有所扭曲,嚴重缺乏自我肯定感,雖然我不曉得原因。」

  「這──」

  我隱約猜得到原因。之所以對自己的評價很低,是因為過去的成績只會讓親生母親生氣,我拿不到能得到生母愛情的成績,覺得自己的價值低落到沒資格得到母愛。

  「這不就是你如今看扁自己,導致缺乏自我肯定感的主因嗎?」

  我無話可說。

  「可是……」

  就算是這樣好了,假如我滿足現狀,實在不可能追上綾瀨同學。

  「還要『可是』啊?」

  藤波同學嘆口氣,接著採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她朝我走近一步,直接伸手推向我的胸口。

  坐在床上沒有支撐的我,不知所措地往後倒。

  手臂在空中揮舞,遭抓住的雙手手腕宛如上了手銬般被按在一起,手臂順勢彎折,雙手抵在自己胸前。

  此刻的姿勢正好就像祈禱。但這種狀況真要說起來──

  「若是警匪劇,這時候大概會喊『逮捕嫌疑犯了!』吧。」

  藤波同學揚起嘴角,彎下腰,端正的臉就在我眼前,那張臉的另一側能看見房間天花板的火災警報器。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藤波同學說道:

  「這麼一來,你就算想念書也做不到了。」

  「呃,妳是在開玩笑吧?」

  「唉呀,聽我說。我知道這麼做也沒意義,不過希望你試著稍微想像一下。」

  說話的同時,她用力握緊我的手腕。

  痛痛痛。看來藤波同學不但比我高,力氣也不小。誠如她所言,現在的我確實被逮捕了。

  「妳說想像……」

  「如果這種會讓你感到不高興,還會打擾念書的行為,是那位心上人做的,你會怎麼想啊?」

  假如眼前的藤波同學是綾瀨同學……是嗎?

  「我想綾瀨同學不會這麼做。」

  「喔,原來她叫這個名字啊……那位某某綾瀨同學──」

  「不,那是她的姓。」

  「啊?」

  藤波同學當場愣住,下意識地(應該吧)放開了緊握的手。

  我一邊揉著自己的手腕,一邊坐起身。

  「名字叫沙季……嗯,問題應該不在這裡就是了……」

  「……你用姓氏稱呼自己想要結婚的對象?」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咦,騙人的吧?」

  「沒有。」

  「……對方不會生氣嗎?」

  「她也是用姓氏稱呼我的。」

  雖然在家裡是「悠太哥」和「沙季」,不過真要說起來,我們兩個學生在家裡相處的時間比較短,整體來說目前應該還是「綾瀨同學」、「淺村同學」比較多。

  就像我目前在心裡也都還是用「綾瀨同學」稱呼她。

  此時藤波同學嘆了不知是今天第幾次的氣,而且這回特別誇張。

  「人家曾告訴我千萬別插手他人的戀愛,所以我其實不太想講這種話,但是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你們的表現實在不像已經考慮到結婚的男女。你總不會說你們還沒接過吻吧?」

  「這倒是不至於。」

  「進一步呢?」

  「……非說不可嗎?」

  「不,夠了,從你的答案我大概猜得到。重點是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藤波同學退後一步說道。

  「『如果打擾念書的是女朋友』這個嗎?」

  我認真地思考。

  說實在的,她大概不會做出這種事。然而如果綾瀨同學突然闖進我的房間,硬是打斷我念書……用不著把手抓住,那只不過是舉例,拿走鉛筆、把打開的教科書丟到一邊去也行。

  「我應該會認為她有某種理由,詢問她為什麼吧。」

  「嗯,就連我這麼做你也沒生氣,只說『開玩笑的吧』,大概真的會這樣,未免太冷靜了吧?那如果她二話不說給你一巴掌,又會怎麼樣?」

  「一樣啊,認為她有某種理由,問她為什麼。」

  「不過,倘若這麼做的是個路人,你應該就會生氣了吧?」

  「這就很難不生氣了。」

  假如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一巴掌,我在生氣之前應該會先感到驚訝吧。

  「若是女朋友就不會生氣,換句話說,你並不會因為這樣就討厭她。那麼,假設你做出讓她感到不高興的行為,為什麼她就會因此討厭你呢?為什麼你認為這樣就會被她討厭?」

  「咦……」

  老實說,這番話出乎我的意料。

  我完全沒考慮過這種事。

  「舉例來說,假設你真的念書到累倒而無法參加考試,或者考試當天身體狀況不佳而考得很差,她會連原因都不問就對你發脾氣嗎?」

  「這……」

  我一時之間我無法回答。

  很想說「不是」。

  但我不知道答案。

  我自認小學、國中的入學考試都很努力,至少當時應該已經盡力了,如果考上,媽媽應該會很開心吧?我也想讓她開心。

  然而──實際上,我的能力不足,要說努力不夠我也無法反駁。隨著考試的日子接近,我的食慾愈來愈差,晚上也睡不好,還記得去考試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雖然老爸說弄壞身體得不償失,要我多休息,但是我不敢休息。

  考試落榜了。

  我失去了母親的愛。

  國中落榜時,她以「又失敗啦?」的眼神看我,在我面前沉重地、非常沉重地嘆了口氣並搖搖頭,說現在不想見到我的臉,要我滾,把我趕回房間。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離婚正式成立,於是她走了。

  若要得到別人的愛,就必須交出足以回應對方期待的成果,這點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為討厭受到期待──我不太接近別人。

  「無法回答嗎?那你試著換成女友以外的人……換成各式各樣的人試試看,像是朋友、家人。」

  「朋友……」

  如果是丸呢?那傢伙不知為何把我看得相當高,或許會關心地問「怎麼啦?」老爸……大概會和以前一樣,告訴我「既然努力過了就沒辦法,別放在心上」。

  假使我的行為和平常不一樣,至少丸和老爸應該會問理由。

  「要是能找到某個人不會生氣,能肯定當下的你,代表已經培養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肯定感。倘若一個人也想不到,代表你對於自己的否定很強烈。怎麼樣?有人嗎?」

  「這個嘛……不多就是了。」

  「喔,不錯啊,只要有就不算太糟。順帶一提我是零。」

  我啞口無言。

  不過聽藤波同學這麼說我才想到,她是個被親人否定的孩子。

  「當年沒人告訴我『妳可以活著』,被現在的養母收留時,我可是野到不行喔。那時我眼神凶惡、個性彆扭,而且氣色很差、說話粗魯,根本不想和班上同學站在一起拍照呢。我不認為有人會愛那種狀態下的我。」

  喘了口氣後,藤波同學接著說下去:

  「至於收留我的阿姨,當初是講什麼開導我的呢?那句話帶給我強烈的衝擊,她乾脆地告訴我,別期待任何人會愛妳──啊,應該是這樣吧。」

  藤波同學說,當時她剛被收養。

  收留她的那位澀谷暗巷的女傑這麼說道:

  『這是個薄情的城市,千萬不可以期待會有人愛妳喔。』

  對於當時還是國中生的藤波同學,那位女士沒因為她年紀小就說好聽話哄她,反而像在宣告世間的真相一樣。

  『如果心會因為他人而動搖,在這裡是活不下去的,畢竟指望別人的愛情也沒用,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別期待。如果無論如何都想要愛,愛自己就夠了。』

  於是藤波同學放棄期待別人了。

  「你難道不覺得因為在意他人眼光而決定自己的行動,等於把人生主導權交到別人手裡嗎?雖然我直到國中為止都努力地想回應別人的期待,遺憾的是,努力的結果導致我離開了那個家。」

  彼此都一樣。

  程度上有差距,然而無論是她還是我,都曾經為「想回應他人期待卻得不到回應」所苦。

  「自己的行動是為了自己──這麼一想之後就輕鬆多了。既然是為了自己,就不用在意別人到底怎麼想,像這樣對年齡相近的你講些類似說教的言論,也不需要擔心被你討厭。」

  為了對方。

  為了某人。

  為了他人。

  為了家人。

  為了戀人。

  「──這種想法還是扔掉比較好喔,至少你就是因為這麼想,現在才會鑽牛角尖。如果你為自己而活所造成的結果會讓對方否定、排斥,不就表示這樣的對象沒什麼交往價值嗎?」

  「交往並不是因為有價值才會交往。」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藤波同學「唔」地閉上了嘴。

  我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

  但是──

  「這……我懂妳想說什麼,不過為了回應期待而努力,其實沒那麼糟糕。」

  我沒有像她那樣豁出去。

  大概是因為我還記得……

  通過水星高中入學考時,老爸為我高興的表情。

  奔向在巴拉灣海灘等待我的綾瀨同學時,她臉上的表情。

  受到期待並達成之際,他們喜悅的表情至今仍鮮明地留在我心底。

  「這是自己的人生喔。」

  「就因為是自己的人生,只為自己而活很無趣吧?」

  我們都閉上了嘴,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一個聽起來有點蠢的聲音。

  來訊通知音。

  我瞄了一眼,隨即見到綾瀨同學傳來的文字。這麼說來,藤波同學造訪的前一刻也有通知,大概是因為我沒回應而擔心吧。

  「你可以看呀。」

  我默默地拿起手機。

  「影片網址……?」

  好像會連到影片分享網站,她究竟想讓我看什麼啊?我看向那條訊息的內容,只寫著【這個,推薦給你。】

  「若是女朋友請自便,別在意,要聊天或回訊息都行。我這就──」

  「啊,不,我想應該沒有多重要──」

  點開影片後,音樂流瀉而出。

  一段宛如雨聲的悠閒音樂,音色有些模糊──

  「低傳真嘻哈嗎?」

  「我曾經告訴她念書時可以聽……不過,這個──」

  節奏十分悠閒,一旦主旋律也偏舒緩,音節就不會多。我不曉得這個譬喻算不算恰當,但是這首曲子給人一種彷彿在聽古典樂的印象。

  我不曉得她有什麼意圖,於是看向第一道訊息。

  「【我找到了能讓人睡個好覺的祕方。雖然你應該在努力念書,但是要注意別努力過頭喔】……這樣嗎?」

  令人懷念的樂曲自手機播放,在房間裡迴盪。傳入耳中的樂音震動鼓膜後,便像滲入體內一般消失無蹤。

  我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綾瀨同學的微笑。

  然後睜開眼睛。

  我好像終於能夠冷靜觀察藤波同學的臉了。拖到此刻我才總算發現,她臉上的表情就和丸、綾瀨同學、老爸擔心地對我說「別逞強喔」時一樣。

  「謝謝妳給我這番非常有參考價值的意見,我的腦袋冷靜下來了。」

  「這樣啊。雖然我跑過來並不是為了你,只是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出來而已。」

  看見熟人臉色很差,所以想來唸兩句──這大概就是藤波同學的態度吧。

  不過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感受過同樣的痛,或是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那麼,快點給我吧。」

  藤波同學伸出手。

  「咦?」

  「辭典,英語的。我需要證明自己清白。」

  「那不是藉口嗎?」

  「藉口也需要真實性。先不管真相如何,藉口要是太假就沒人會相信,我不想背上『深夜到男生房間夜襲』這種不該有的嫌疑。」

  我點點頭,把辭典拿給藤波同學。她說「明天還你」之後便走出房間。

  我輕聲向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道謝。

  獨自留在房間的我坐回床上,以循環播放模式播放綾瀨同學推薦的影片。

  藤波同學一針見血。

  我不覺得想回應綾瀨同學期待的心有錯,但是「沒辦法回應就會被討厭」不過是我想太多了。

  綾瀨同學和我的生母不同──應該吧。每個人的價值觀不盡相同,更重要的是──

  與其說想回應他人的期待,倒不如說我根本沒想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考大學的。

  藤波同學說,人生該為自己而活。

  我覺得只有這樣未免太寂寞。

  但是──首先該為自己努力,理論上這點必須放在最前面。

  「我果然太焦急了嗎……」

  我看著天花板,輕聲嘀咕。

  隨著搖籃曲般的音樂陪伴,我就這麼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在連夢都沒作的安眠彼方,見不到的她露出微笑。

    8月6日(星期五) 綾瀨沙季

  下午三點過後不久──

  「我回來了~」

  媽媽的聲音隨著開門聲傳來。

  她今天似乎難得沒班,睡一覺之後就到澀谷站前買東西了,現在才到家。

  「歡迎回家。」

  我打開房間的門,露個臉打聲招呼。

  「妳在念書嗎?」

  「是這樣沒錯。」

  明明考生根本沒有其他事能做,為什麼她一臉意外啊?

  「應該累了吧?來喝杯茶。」

  「嗯,反正我剛好也想休息。」

  「有好吃的司康喔。」

  「那就要配奶茶了吧。」

  我快步走進廚房,打開快煮壺的電源,開始準備下午茶。

  至於司康和奶茶算不算固定組合,由於我沒查過,實在不太清楚。

  雖然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回事,不過媽媽從以前就喜歡這樣吃。

  溫熱的司康搭配特別的凝脂奶油、香甜的果醬,以及奶茶。

  她格外中意這個組合。

  我從小就跟著這麼吃,每當媽媽買司康回來,便由我負責泡茶。

  在我泡茶時,媽媽通常會準備好果醬和奶油。話雖如此,但凝脂奶油一般來說不能冷凍保存,所以要是冰箱沒有,就得找別的東西代替。

  今天令我驚訝的是,媽媽連凝脂奶油也買了,看來她找到的司康相當美味。

  泡好紅茶後,我們在廚房的長桌旁相對而坐。

  司康用烤箱稍微熱了一下。放進微波爐雖然也行,但是我和媽媽喜歡表面帶點酥脆的口感。

  熱好後便盛盤放到桌子中央。

  「我開動了。」

  「來,請用。」

  我們各自從盤上拿起一個司康來吃。

  先從柔軟的中間掰開,再用抹刀塗上凝脂奶油,空出來的手會像盤子一樣放在底下接住碎屑,然後把司康拿到嘴邊輕輕咬一口。

  咬下去時沒什麼抵抗,司康的碎片在口中化開,和奶油互相融合,麵糰烤過後的香氣隨著甜味一同鑽入鼻腔。

  心情一陣輕鬆。

  「這個司康好好吃。」

  「對吧對吧?」

  媽媽微笑著說道,看起來很得意。

  夏日午後的片刻時光,在空調吐出冷空氣的些微聲響陪伴下,我和媽媽坐在餐桌前專心地吃著司康、喝著紅茶。

  「這麼說來──」

  媽媽突然開口。

  嗯?我抬起頭來。

  「已經很久沒像這樣和沙季兩個人喝茶了呢。」

  啊,的確。

  因為媽媽再婚而搬來淺村家之後,似乎就沒怎麼像這樣兩人喝下午茶了。

  「偶爾這樣悠閒一點也不錯呢。」

  看見媽媽臉上的溫和笑容,又讓我覺得有點悶了。

  相較於自己的不安定,媽媽卻如此氣定神閒。

  「看吧,妳又來了。」

  聽到媽媽這句話,我有些疑惑。

  「怎麼了?」

  「嘆氣,妳最近常常這樣。」

  「咦,有那麼頻繁嗎?」

  「對啊,原來妳沒自覺。有什麼煩惱嗎?」

  「呃……」

  實際上,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正值煩惱多的年紀。」

  「喔?怎樣的煩惱?」

  儘管講得輕鬆,但是媽媽這一問仍舊讓我一時無法回答。

  能說嗎?當然不能。

  妳女兒喜歡上妳再婚對象的兒子、她沒有血緣的哥哥,兩人成為了情侶,在外面會牽手擁抱甚至接吻,目前正因為被成為情敵的後輩叫出去正面對決而煩惱著──諸如此類的。

  實在說不出口。

  我連要從哪裡說起、該說些什麼都不曉得。

  「媽媽我啊,很擅長聆聽別人的煩惱喔。」

  畢竟在澀谷的酒吧當個受歡迎的調酒師已有十年以上的經歷,所以媽媽應該不是在吹牛……可是啊……

  「呃……我想問在一般情況下是怎樣的。」

  「好好好。」

  「別誤會喔?是『一般來說』喔?」

  「好好好。」

  「處於戀愛關係的兩人,不可以將自我強加在對方身上吧?」

  好比最近我想和淺村同學兩人煙火約會,想透過約會讓彼此的關係更為確實,不想留下被人介入的餘地。

  然而我又擔心對努力念書準備考試的他講這些是不是太任性了──雖然問題背後可能藏有這樣的煩惱,但是暫且不論。

  我只是想問問比較有見識的人,一般來說究竟如何。

  不過,儘管這是個用來牽制的問題,媽媽卻給了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這就要看自我的定義嘍。」

  啊?

  她在講什麼?

  「最近來了位在大學工作的常客,好像是哲學或倫理學領域的,所以呢,我正在讀這方面的書,因為要跟上對方的話題嘛。」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媽媽現在是調酒師模式。

  「自我……這邊是指任性吧。」

  「大致上可以分三種喔,指『自我意識』、指佛洛伊德心理學用語的『自我』,還有沙季妳剛剛說的『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

  「自我意……呃,就是健康教育課裡『自我意識的確立過程』那個自我意識?」

  「對,就是那個。」

  說到這裡,媽媽喝了口紅茶。

  稍微喘了口氣後,她接著說下去。

  「我想沙季的用法應該是最後一種。不過一般來說,無論是情侶、親子、兄弟,或是職場同事──」

  媽媽說到職場同事的時候,我腦中閃過小園同學的臉,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般來說,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確實不討人喜歡。」

  「我想也是。」

  「就知道妳是這麼想的。」

  「咦?」

  「那麼試著反向思考吧。在什麼時候,自我中心不會成為問題呢?」

  媽媽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唔……在很想趕快知道答案的時候,媽媽總會像這樣要我「想想看」,這是她的教育方針,其實這會帶給我壓力。雖然很少見,不過媽媽一旦進入「指導模式」,再怎麼抵抗都沒用。

  我動腦思索。

  自我中心不會成為問題的場合……有嗎?

  一見我抱頭苦思,媽媽便伸出援手。她雖然要我思考,但總是狠不下心來。

  「比方說,有個丈夫早餐非吃米飯不可,這也是種自我中心吧?因為他無視妻子的好惡,堅持按照自己的喜好。」

  「應該……算吧。」

  如果是我,聽到這種話的時候就會不高興了。有什麼場合能夠讓這種自我中心不成問題嗎?

  想了一會兒之後,答案冒出來了。

  溫熱的司康搭配特別的凝脂奶油、香甜的果醬,以及奶茶。

  她格外中意這個組合。

  我從來沒反對過……啊,我知道了。

  「妻子也是早餐非吃米飯不可的人,對吧?」

  「正解。換句話說,『任何自我中心的想法,只要那個集團的成員都有相同看法就不會成為問題』。」

  「如果今天每個人都想吃奶油燉菜,就不會為了想吃什麼而起爭執?」

  「沒錯沒錯。啊,『想要獨占』這種就算方向一致也無法全員達成共識的情況另當別論,不過現在先放一邊。」

  對喔,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不見得會讓對方討厭。

  只是會讓對方討厭的情況比較多而已。

  「這……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這種事──」

  「沒錯,現實不可能發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千差萬別,畢竟大家是不同的個體嘛,要在任何情況下都達成一致,就現實來說根本做不到。」

  說到這裡,媽媽話鋒一轉。

  「不過啊,沒辦法在任何情況下都一致,不代表所有情況都不能一致吧?特別是集團成員人數少的時候。所以對於沙季妳剛剛的問題,『處於戀愛關係的兩人不可以把自我強加在對方身上嗎』,嚴格來說答案是這樣──『看情況』。」

  「呃……?」

  「想牽手、想接吻,什麼都可以,這種戀愛類事件,如果其中一方強迫另一人接受,就算是情侶一樣構成騷擾,這在現代是常識喔。」

  「需要達成共識,對吧?」

  「就是這麼回事。因此,戀愛中表現得自我中心會引起對方反感,除非雙方同時產生了相同的慾望。」

  「要有怎樣的偶然才會發生這種情況,我實在無法想像。」

  要像按下開關一樣有相同的念頭,太難了。

  「對,兩邊都是有自我意識的人類,所以欲求同時完美地達成一致,就現實來說不可能。」

  媽媽這幾句話驚醒了我。

  不久前──和小園同學對決的那天晚上,我曾思考過這件事。

  自己想要對方時,對方必須也想要自己,否則一切都無法開始。

  我想向你索求,所以希望你也向我索求──類似這種感覺。

  雙方的要求必須恰好同時發生,否則戀愛事件不會成立……

  「正因如此,需要達成共識,也就是磨合。如果不這麼做,等到地老天荒都沒辦法接吻喔。」

  原來如此……

  「還有啊,沙季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有個例外。」

  「咦?」

  「對方沒有自我,完全沒有任何喜好或排斥。假如妻子對於丈夫的任何要求都順從,就不會產生衝突,因此不成問題。」

  這個答案實在太誇張,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真要說起來,不會衝突就是個問題吧……」

  「妳注意到關鍵了,正是如此。」

  唔唔……

  「順帶一提,男女交換也一樣。假設男友說他願意回應妳的任何要求,這樣雖然很輕鬆,但是從女方角度來看相當於男方沒有自我,應該會覺得頭痛吧。」

  「我覺得會,畢竟這等於不了解當事者的好惡。」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嘛,這種例外應該可以暫且不管吧?因為說穿了,沙季妳就不是那種性格,能成為妳對象的人應該也不會是。」

  說得也是……

  啊,不對不對。

  「我都講了是『一般來說』。」

  「好好好,一般來說,當然嘍。」

  「……回歸原題。就算自我中心,只要對方準備好接受便同樣不成問題──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不過對方是否已經準備好就很難說了,畢竟人不會讀心,實際上大概還是會出狀況吧。」

  啊,對喔。

  每個人都有自我意識,所以彼此的想法不可能完美達成一致──是這樣吧?

  「那麼,果然還是不該把自我強加在對方身上嘛……」

  「我一開始就這麼說嘍。」

  「嗚。」

  好奸詐。

  媽媽笑著說道:

  「人家把自我強加在妳身上,讓妳很困擾?還是妳自己想這麼做?」

  「呃……說起來應該是──不對啦,我是指『一般來說』!」

  「好好好。」

  「真要說的話,我也是一開始就講了不可以這樣啊,畢竟我正是不喜歡那個人的這一點。」

  這句話一出口,媽媽的表情就變得黯淡。我驚覺不對,趕緊放低音量。

  我和媽媽之間如果提到「那個人」,就是指我的生父。

  「他完全不為媽媽著想,單方面宣稱受傷的是自己,把怒氣發洩在別人身上,我覺得這樣根本不可取。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喜歡這種人。」

  即使知道這麼說會讓媽媽難過,張開的嘴依舊停不下來。這麼形容媽媽愛過的人好像太過分了,然而小學時的我就是這麼討厭他。

  「那個人還真惹人厭啊。」

  媽媽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之所以離婚,倒不是因為那個人太任性而失去了對他的愛喔,因為我在交往時就知道他是這種人了。」

  早在結婚之前,媽媽就知道他有任性、自我中心的部分,不過會不會喜歡上對方,和他有沒有這種缺點其實關係不大。媽媽說,她並非因為有這些糟糕之處而不再愛那個人,當然也不是因為那個人有多優秀才愛他的。

  「和因為對方很糟糕而喜歡他又不一樣喔?這是能不能容忍的問題。」

  說穿了,人類只要待在一起,自然會看見彼此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缺點、毛病,關係能否長久是看雙方能不能容忍彼此的問題,畢竟人不可能零缺點,有些糟糕之處還不至於讓愛情產生變化。

  「不是因為想要有所得才喜歡,我認為『喜歡上對方』這種行為其實就已經算是種收穫了,所以光是喜歡上某個人,便會讓我覺得自己很賺,不會因為一些小問題而感到不滿。」

  「原來媽媽的戀愛觀是這樣啊……」

  聽到我這麼說,不知為何媽媽顯得很開心。

  「呵呵。」

  「笑什麼啊?」

  「因為和女兒聊這些是我的夢想嘛。沙季也到能聊戀愛話題的年紀了呢。」

  「聊的不是我耶。」

  「好好好。」

  總覺得被敷衍了。

  「不過我討厭那個人的自我中心,真虧媽媽能奉陪他。」

  「就我來說呢,大概是因為我覺得人都會任性吧,那個人也會,我也會。既然如此,問題就在於能不能接受對方任性的部分了吧?」

  「妳不介意嗎?」

  「對我來說無所謂的部分,退讓多少都不要緊。不過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地方都任性喔,因為我剛開始當調酒師的時候,他沒有反對。」

  我霍然驚覺。

  聽到媽媽這麼說之前,我都沒發現這點。

  媽媽泡好第二壺紅茶之後,我們繼續剛剛的話題。

  一邊等待著,我一邊回憶過去。

  那個人──我的生父事業失敗,是我小學低年級時的事。我們家的經濟出現問題時,媽媽表示她也要去賺錢。

  於是她找到一份在澀谷酒吧的工作。

  不但日夜顛倒,還要應付喝醉的客人,如果自己的妻子說想做這種工作,應該有不少丈夫會感到排斥吧。我的生父也不是舉雙手贊成,這點我還記得,不過儘管一臉苦澀,他卻沒有表示反對,這也是事實。

  如果他當時反對並制止媽媽,之後的一切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確實,在媽媽提起之前,我都沒注意到。

  「太一也是這樣,我和喜歡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的人比較合得來。當然,如果對方在我無法容忍的地方堅持己見,我們應該還是沒辦法一起生活。」

  不過那個人其實沒到這種地步,媽媽是這麼說的。而且她到現在還是不會討厭那個人……啊,不過這件事要對太一保密喔──她淘氣地對我眨眼。

  那麼,為什麼要分開呢?

  「嗯~與其說我受夠了,倒不如說繼續待在一起,那個人會很難過吧?我也不想在工作開始變得愉快時辭職。就這點來看,或許我有了不能退讓的部分呢。」

  細細品味這番話的意義後,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對喔。結婚之後,也可能出現彼此衝突的地方……」

  「因為人類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既然有了無法磨合的部分,或許就只能分開嘍。還有,他讓妳哭的次數變多了,這同樣是個重要的原因呢。當時的我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

  「我?」

  「那個人不懂小孩子,因為他沒當過弱勢的一方。」

  那個人似乎從小就沒有挫折的經驗,小學考上有名的私立學校,國中也順利考上了,理所當然地高中畢業就進了人們口中的一流大學。就業之後,沒過多久便獨立創業,人生實在太順利。

  所以他不習慣弱小。

  「不習慣弱小……」

  真是種不可思議的說法。

  「因為只當過強者,一路走來都不知道自己也有弱小的部分,我想那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面對挫折,他沒辦法承認自己的弱小。」

  由於沒當過輸家,連這種時候該有什麼反應都不知道。世上根本沒有從未遭受挫折的人──這點他無法理解。正因無法理解弱者,甚至對小孩也不留情。

  「即使我說『沙季不是我,還是個孩子,要多體諒她一點』,那個人好像還是沒辦法理解。」

  「我只記得那個人一天到晚對我生氣。」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忍受他這點呀。」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回到一開始的問題──」

  聽到這句話後,陷入迷惘的我再度看向媽媽。

  「──雖然要看是哪一種任性,但如果是戀愛方面的任性,表現出來不是什麼問題喔。應該說,面對戀人時不表現出來可不行喔,因為這麼一來,對方就不會知道妳想要什麼,畢竟人不會心電感應嘛。」

  「這點我懂,可是……不會覺得害羞嗎?」

  說到戀愛裡的任性……都是不太方便在別人面前說出來的事吧?

  「即使如此,還是需要討論一次喔。第二次以後可以用暗號解決。」

  「暗號……」

  「例如『拍肩膀三下就是想親一個』之類的,事先講好就行了吧?」

  不不不,這是什麼啊?

  「媽媽妳……是不是間諜漫畫看太多了?」

  啊,該不會……

  她和太一繼父該不會已經像這樣講好了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有喔~」

  看見媽媽笑著左搖又晃,我不禁大喊:「妳是小孩子嗎!」

  「唉呀,先別管這些。」

  「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都是媽媽提的耶。」

  真是夠了。

  「所以,任性成為問題是在一方被迫接受的時候。如果無視當事者意願,強行逼迫人家接受,當然不可以。」

  媽媽講得斬釘截鐵。

  我或許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講話如此邏輯清晰。

  說不定這代表我在她眼裡已經足以承受這樣的討論了。

  只不過──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妳要買帶骨火腿啊?」

  「人家推薦的,說它絕對好吃。既然絕對好吃,不買豈不是虧了嗎?」

  「媽媽,不可以沒得到家人同意就買昂貴的東西喔。」

  「咦……?昂貴是多少錢呀?」

  媽媽以手指抵著下巴,歪頭思索。

  「算了,帶骨火腿勉強過關吧。」

  「那麼這個應該就沒問題嘍。」

  她向著指向裝著司康的盒子。難不成──

  「這個也是人家推薦的?」

  「嗯。然後啊,人家告訴我,這些司康和這個凝脂奶油絕對很合喔。」

  「而且是搭在一起賣的?」

  「真的好好吃耶~欸欸,很好吃吧?」

  「這個嘛……嗯。」

  算了,司康和凝脂奶油應該無妨吧。

  「啊,對了還有,剛剛聊的那些和男女性別無關喔?這年頭啊,情侶不見得是一男一女。」

  雖然明白,但我們只是在談一般情況,不用分得這麼細吧?

  「畢竟沙季的對象不見得是男生嘛。」

  噗!

  我差點把司康噴出來。

  「咳、咳!嗚~司康卡在喉嚨裡了……」

  「唉呀呀,難道我說中了嗎?」

  「不是啦。」

  「我還在想沙季是不是戀愛了呢。」

  不~是~啦!

  不,這部分沒錯,但我們剛剛是在談戀愛時一般來說會怎麼樣啊!

  媽媽盯著我,我不由得低頭喝茶。怎麼辦?是不是太強調「一般來說」了?

  我偷偷打量媽媽的臉。

  哇,這什麼表情啊?我有印象,真綾和佐藤同學打聽戀愛話題時就這種眼神。

  「呃……」

  「嗯嗯,什麼都可以對媽媽說喔。」

  救救我,淺村同學,這裡有個露出獵人眼神想套出女兒戀愛狀況的戀愛老手!

  說實在的,如果把真相講出來,媽媽應該也會覺得困擾。

  會困擾吧……?

  不過──我同時也覺得維持這樣就好。

  遲早必須說出來,但我不能沒問過淺村同學就擅自坦白,也不希望說出來導致大家都尷尬……啊不過,也有可能和淺村同學進展得不順利而告吹,這麼一來不講的話還能回歸正常的無血緣兄妹關係……

  ──妳在想什麼啊,綾瀨沙季?

  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始,居然已經在考慮結束時的事了。

  「這個嘛……我也會談戀愛啊,嗯。」

  「唉呀呀,是現在進行式嗎?」

  「這……就任憑想像了。或許有,或許沒有。」

  心臟跳得好快。

  我給了暗示。

  明明我先前從來沒在父母面前談過戀愛話題,因為不想讓他們懷疑起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

  心跳劇烈到隱隱作痛。

  不過就算聽到我這幾句話,媽媽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沒有特別說什麼……只是一直盯著我。

  「我、我回去念書嘍。」

  我收走餐桌上的空盤子,就這麼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門後,我躺到自己床上。

  剛剛彷彿要破裂的心臟已經稍稍緩和下來,但還是跳得很快。

  「哇……我說了。」

  抱歉,淺村同學,我給了暗示。

  儘管認為不該擅自說出來,然而感受到心跳劇烈的同時,我卻也有種不可思議的亢奮感。這樣啊,這或許就是我糟糕的地方……不能見光的部分之一。

  我或許不像淺村同學那麼理性。

  祕密戀愛這種令人心頭小鹿亂撞的感覺──我並不排斥……

  將臉埋進枕頭之後,加快的悸動似乎在耳中迴盪。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描繪淺村同學的臉,回想方才媽媽說的那些話。

  『如果是戀愛方面的任性,表現出來不是什麼問題喔。』

  不是問題……真的嗎?

  『應該說,面對戀人時不表現出來可不行喔。因為這麼一來,對方就不會知道妳想要什麼。』

  可以說出來嗎?

  我想和淺村同學去看煙火。

  不過雖然想說出來,但是這幾天別說和淺村同學通話,就連訊息也沒有傳多少,沒辦法突然對他說這種話。

  光看訊息的字面,就能知道他非常認真。

  衝刺集訓也過了一半,他說不定很累,不知道有沒有好好休息?

  我突然靈光一閃,操作手機叫出影片分享網站,從觀看紀錄播放喜歡的影片。

  平靜如雨聲的音樂流瀉而出。

  我向來是在專心念書時播放低傳真嘻哈的,不過這首曲子反而常當成療癒系音樂來聽,在躺上床時播放,不知不覺間就會入睡。

  讓應該很累的淺村同學聽聽這首曲子吧。

  我看向手機畫面,確認時間。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傍晚,不過以淺村同學的時間表來看,他應該還在上課。

  「我也得多念點書才行……」

  我坐回書桌前,繼續念書。

  晚上,我看準淺村同學應該已經吃過晚餐的時間,將曲子網址連同簡短的訊息發送過去。

  這一天,我沒接到任何回訊……

  隔天早上起床後,我發現接到訊息。

  【謝謝,我睡得很好,妳幫了個大忙喔。】

  似乎是早上傳來的。

  太好了,看來有派上用場。

  看見第二道訊息時,我不禁屏息。

  【今天晚上要不要聊聊?】

  好高興。

  等不及晚上到來了。

  然後這天晚上,與淺村同學用LINE通話之際,我下定決心直接問他:「要不要去煙火大會?」

  那一瞬間,我聽到他驚訝地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心臟又開始狂跳。

  他應該會想專心念書,這或許會給他添麻煩,可是如果我們想要更進一步,就不能只磨合為彼此著想的部分,連這種任性的部分也要能夠磨合才行。

  被拒絕就被拒絕,等下次機會就好,我不想繼續憋在心裡,讓自己懷著壓力悶悶不樂了。

  不過,神啊,希望一切順利。

  得到答覆前的些許時間,漫長到讓我感覺像是永遠。

  然而淺村同學回答得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快。

  『煙火大會啊……想去,我也想和妳兩個人一起出去玩。』

  我不由得重重地吐了口氣。

  剛剛我下意識地停止呼吸。

  況且我注意到他不是說「我會陪妳去煙火大會」,而是「想去」,不是被動答應,而是他自己的意志。

  「我也是!我也想和你兩個人一起出去玩,所以……」

  『嗯,一起去吧。之後再告訴我詳細地點,總之我會朝要去煙火大會這個方向安排時間。』

  儘管對他說「不要勉強喔」,我卻止不住臉上的笑意。

  接著,我們稍微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然後切斷通話。

  久違地聽到他說這麼多話,好開心。

  ──對了,還得和真綾說一聲才行。

  我傳了LINE過去。

  【抱歉嘍,我和淺村同學不參加煙火大會。】

  畢竟是去同一個煙火大會,說不定會在當地碰上,但我在傳出訊息後才發現這件事。這下子之後必須和淺村同學商量了。

  對了,還得請媽媽拿出浴衣才行。

    尾聲 淺村悠太

  我將行李箱放在腳邊,從搖晃的電車中看向窗外。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考前衝刺集訓最後一天的課只有上午,閉幕典禮結束後就地解散。我直接搭電車回澀谷。

  真是一場好集訓啊……

  我品味著內心的充實感。

  那天晚上──聽著綾瀨同學告訴我的音樂入眠的那晚過後,我便彷彿卸下了肩上的重擔。

  衝刺集訓後半,我的效率非常高。

  藤波同學那番自我肯定感的談話使我恍然大悟。

  我對自己的評價原本就很低,來到這裡後完全失去自信,於是為了避免失去綾瀨同學的愛情,我一心想著非拿到好成績不可。

  明明她從來沒說過希望我這麼做。

  彷彿要證明這點一般,她傳訊息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關心我的健康,我卻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沒注意到,只知道逞強,真是丟臉到了極點。

  最重要的是──

  「人生要為自己而活嗎……」

  即使是這麼主張的藤波同學,選擇大學時一樣是為了幫助恩人及那些遭遇和她相似的人。

  只不過,她沒有把「為了別人」當成選擇這條路的藉口。

  為了什麼而念書呢?

  我不該再拿別人當念書的藉口了。

  這樣等於(雖然我不願去想這種事)我一旦失去綾瀨同學就會放棄考試,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人生中會發生好事,也會發生壞事。

  事情結束之後,還是要繼續走下去。

  即使將來會衰老、會倒下、會死亡,在那之前,我的人生還是該先為自己想。如果忘記這點而說什麼都是為了別人,便相當於把別人當成自己失敗的藉口。

  我終於注意到──

  這就是生母當年做的事。

  那個人把我落榜當成自己的瑕疵,明明參加考試的是我,失敗的也是我。

  那晚,我好好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彷彿甩掉了什麼附在身上的東西一樣,感覺神清氣爽。

  隔天,我總算能夠把注意力完全用來聽講師授課,模擬考時也不再介意周圍受講生的舉止。

  晚上綾瀨同學邀我去煙火大會時,我毫不考慮地回答:「想去。」

  如果沒注意到前幾天自己行為的異樣,依然把「為了綾瀨同學」當成藉口,說不定我反而會拒絕她。

  煙火大會就是今晚,回去之後必須立刻準備,否則趕不上。儘管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但是在車窗外陽光的照耀下,除了疲憊之外,我更感到亢奮。

  我想為了自己,和綾瀨同學一起製造只屬於我倆的夏日回憶。

  狛江、多摩川煙火大會。

  這個於每年八月上旬舉辦的活動,分成從狛江側觀賞的會場和從川崎側觀賞的會場,我和綾瀨同學選擇去狛江那邊。

  若從澀谷出發前往狛江,出了新宿站之後轉乘小田急線,大約四十分鐘能到。

  回到家時,綾瀨同學已經換上浴衣等我。

  對喔,說到夏祭就是浴衣啊──我慢了一步才注意到。浴衣我是有,但懶得出門的我幾乎不會穿。真要說起來,我連它究竟放在哪裡都不曉得──結果綾瀨同學已經問過老爸,幫我找出來了。

  於是我趕緊換衣服。

  和她明明已經一週不見,卻沒時間為重逢而感慨,我手忙腳亂到連她身上浴衣的圖案都無暇留意。

  抵達多摩川河岸時已經擠滿了人,所以我們一邊沿著河散步,一邊尋找能看煙火的地方。儘管好位置應該都被人家占走了,不過煙火會放滿整片天空,照理說不至於看不見吧?

  我們踩著木屐,漫步在祭典會場裡。

  一邊巡迴攤販,一邊等待煙火。

  六點過後太陽下山,周邊漸漸變暗,風景宛如上了一層薄墨般失去顏色,夜之女王的漆黑衣襬緩緩覆蓋天空。

  人愈來愈多,大家的腳步也漸漸不再前進,叫賣聲此起彼落,喧鬧不已,就連要對身旁的綾瀨同學說話,也得大聲一點才能讓她聽到。

  「綾瀨同學,手,感覺會走散。」

  她握住我伸出來的手。

  我在回握的同時,也配合她的步伐緩緩前行。

  道路兩側隨處可見的擴音器,先是傳出「嘎哩嘎哩」的聲音,然後廣播響起,告訴大家煙火即將開始。

  沒多久,第一發突然升空。

  大砲發射般的「咚」一聲之後,光點「咻咻」地升空,然後「磅」一聲炸開,在夜空綻放光之花。

  現場爆出「喔」的歡呼聲。

  某處有男性喊著令人懷念的「玉屋~」

  各個角落響起了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好漂亮~!」「真厲害」的感嘆聲。

  這些聲音彷彿成了信號,大大小小色彩繽紛的光之花先後在夜空中綻放。

  火藥氣味瀰漫,可以看見反射地面燈光的煙霧隨風飄向河面。

  我的手被拉了幾下。

  綾瀨同學說了些什麼。

  周圍太吵,導致我聽不清楚,於是我把耳朵靠過去。

  「那個……抱歉,我擅自做了些決定。」

  「咦?」

  「剛剛手忙腳亂,所以來不及說……」

  綾瀨同學就像講悄悄話一般在我耳邊說道。

  我向小園同學坦白我們的關係,還對媽媽說了些帶有暗示的話。可是都沒先和你商量──她說道。

  說完後,她低下頭。

  「抱歉。」

  帶有歉意的話語落向地面。

  這回換成我湊到她耳邊開口。

  「這麼說的話,我也是喔。」

  她露出「咦?」的表情。

  「我也把我們的事告訴讀賣前輩了。先前沒告訴妳,抱歉。」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想保密交往的事,或許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這應該不會是最後一次,所以必須先決定好。

  「我啊,不介意妳把這件事說出去,畢竟遲早也要告訴亞季子小姐和老爸。」

  而且不能等太久。

  「這……也對,我也不介意你把它說出去。可是,說不定我以後還會自作主張,所以……如果你討厭這樣,要告訴我喔。」

  若要這麼說,我也是啊。

  啊,我現在能體會到了。雖然她自作主張,而且好像以為自己添了麻煩,然而她的自作主張,對我來說在容許範圍之內。

  「至少我現在不會因為這種事就討厭妳啦。啊,不對──」

  這種時候該對她說的不是這些。

  適合的詞語……只有兩個字的詞語。

  特地形諸文字未免顯得不解風情,但是對我倆來說這個詞語已經不再稀奇。我將它說出口。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光之花在綾瀨同學眼中綻放。我的臉映在她眼裡,遮住夜空中閃耀的那朵花。

  那雙眼睛接受了我原本的樣貌,回望的我也準備好接受她原本的樣貌。

  夏季結束的前夕,我和綾瀨同學品味著短暫的永遠。

    後記

  感謝您購買小說版《義妹生活》第10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說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標榜「戀愛生活小說」而仔細描寫兩人關係的本作,集數終於突破了十位數大關,距離第一集發售居然過了那麼久,實在令人驚訝。不知各位讀者這段時間過得如何呢?

  這一集放了比較多暑假才看得到的愉快事件──和打工同伴的露營是開車遠行又有泳裝,在義妹生活系列裡,這集令人心跳加速的場面跟插畫應該比較多吧?希望能讓各位看見登場人物們各種可愛、饒富魅力的地方。

  另一方面,也描寫了悠太身為考生的煩惱。儘管有一段對念書幾乎要產生心理陰影的過去,他依舊以自己的方式面對、克服問題,並且向前邁進。現實中,這也是決定志願、出路時的諸多回答之一。當然,它不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但如果有人正因為考試或面臨人生分歧點而煩惱,希望可以想到也有這樣的面對方式。但願大家的人生路都能走得更幸福。

  這麼說來,系列累積發行本數好像突破六十萬本了,想來都是多虧了從第一集就開始支持的各位熱心讀者,最近似乎也有不少人開始對本作感興趣,真的是感激不盡。

  關於TV動畫化的詳情應該也差不多該發表了,這部分也請期待後續消息(註:此指日文版發行時狀況)

  那麼,以下是謝辭。插畫Hiten老師、YouTube影片版的聲優中島由貴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鈴木愛唯小姐、濱野大輝先生、鈴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導演落合祐輔先生在內的各位YouTube版工作人員與各相關公司的各位、責編O編輯、漫畫家奏ユミカ老師、所有出版關係人士,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關照。

  更重要的是讀到這裡的各位讀者,容我在此表達最大限度的感謝之意。

  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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