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星期六) 淺村悠太
拖著大行李箱的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並肩站在門口。
從公寓走道能看見蔚藍的天空。
再過一週大概就要進入梅雨季,不過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豎耳傾聽,甚至能聽到下方樹梢傳來麻雀的叫聲。
「呃……那麼,悠太,我們要走了。」
「麻煩你們看家嘍。」
老爸顯得很擔心,亞季子小姐則顯得很開心。
「好的,沒問題。」
我對亞季子小姐露出笑容,然後無奈地回了老爸一句「用不著那麼擔心啦」。
「真的、真的沒問題嗎?門要鎖好喔?飯也要好好吃喔?不可以因為嫌麻煩就不吃飯喔。」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我這麼回答之後,身旁的綾瀨同學也說道:
「沒問題的。我們會自己做飯,也會記得把門鎖上。家裡就由我和──悠太哥看著。」
悠太哥。聽到這一聲,讓我的心跳稍微快了點。
「悠太哥」,這是大約十天前我和綾瀨同學之間新決定的特別稱呼方式,只在家裡使用。
對於老爸他們,我們隨便找了個「同居一年,剛好是一個段落」的藉口搪塞。
雖然沒說謊,卻不代表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沒有血緣,但我們是兄妹。
儘管如此,卻都懷抱著超出兄妹範疇的感情,度過關係無法定義的夏季,在萬聖節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從此以後,我們既是沒有血緣的兄妹,卻也是情侶。
不過就另一方面來說,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分別當了多年的單親爸爸和單親媽媽才再婚。這是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家庭」。
我和綾瀨同學不想毀掉它。雖說沒有血緣,但是我們沒辦法看得那麼開,不能無視我們也是兄妹這點。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升上三年級分到同一班之後,我們抓不住彼此的距離感,下意識走到了和共依存只差一步的地方。
這樣下去不行──這麼認為的我們,決定重新審視在家相處的距離。
在家裡,綾瀨同學改口喊我「悠太哥」。比「淺村同學」來得親近,但是在後面加上「哥」提醒我們別忘了兄妹這一層身分。這個稱呼,是刻意用來避免在家中過度親密接觸。
至於我,則試著從先前的「綾瀨同學」這種見外的稱呼,換成比較親近一點的喊法。具體來說就是只喊名字──「沙季」。
不過,雖然已經決定,但我到現在還沒習慣綾瀨同學的「悠太哥」這種喊法。
「感覺有點僵硬耶。」
聽到亞季子小姐這麼說,我感覺心跳加快。
「怎、怎麼了嗎?」
「聽到沙季喊哥哥,悠太看起來有點坐立難安。」
「沒這回事對吧,悠太哥?對不對,悠太哥?已經習慣了對吧,悠太哥?」
壓迫感好重。
這樣連喊會有反效果吧?老爸的表情就變得很怪。
「啊,呃……嗯,應該吧。已經習慣啦。」
我含糊帶過,亞季子小姐嘆了口氣不再追究。
「嗯,總之,不用擔心我們──我和沙季。難得只有兩人的旅行,你們就好好享受吧。」
沒錯,老爸和亞季子小姐正要出門,來一趟兩天一夜的旅行。
再婚一週年紀念旅行。
說起來,我是五天前的同居紀念日才聽說這回事,之後亞季子小姐又透過綾瀨同學轉述老爸的想法。
老爸本來似乎打算放棄這趟旅行。
雙方都是再婚,又都有個未成年的孩子(我和綾瀨同學)──因此,老爸雖然計畫了這趟旅行,卻覺得放棄也沒關係。部分原因大概也在於我們是考生吧。亞季子小姐則告訴他,顧慮這麼多反而會讓孩子們介意。
「不過,留下你們兩個看家還是讓我覺得很抱歉……」
「太一,沒關係的。這一年來,偶爾也會碰上我們兩個人都不在家的時候吧?對不對,沙季?」
對於亞季子小姐這句話,綾瀨同學點頭肯定。看見她的表情,亞季子小姐露出笑容。
然後拍拍老爸的屁股,催促捨不得離開的老爸。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門就要塞車嘍。」
老爸這才推著行李箱往電梯走去。
即使如此,他途中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我和綾瀨同學則是揮手送別,直到兩人走進電梯。
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電梯,我們才回到家中。
「真愛擔心,對吧?」
我回想老爸的臉,同時鎖上家門。
接下來這兩天,家裡只有我和綾瀨同學。
「要現在吃飯嗎?」
聽到綾瀨同學這一問,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七點半了。
「吃吧。拖下去就要和午飯一起吃了。」
「也對。」
週末原本由亞季子小姐和老爸做飯,不過他們兩人去旅行,我們只能自己來。所以今天由綾瀨同學負責,明天輪到我。
我們走向餐廳。
「我來幫忙吧。」
「沒關係,幾乎都弄好了。去桌前坐著吧。」
照她說的什麼都不做,也會讓我過意不去。
我像平常一樣,擦桌子、盛飯、準備飲料,把一些做得到的小事解決掉。順便拿出放在冰箱裡的麥茶壺。茶一倒進杯子裡,杯壁就冒出水滴。六月已經快過一半了,一早就很熱。我已經打開空調。
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我,打量起綾瀨同學做飯的背影。
圍裙底下是白色露肩上衣,左右上臂處都有小緞帶。與其說是輕鬆的居家服,不如說只是把項鍊、耳環等飾品拿掉的外出裝扮,和一年前一樣無懈可擊。
雖然我們的關係和當時已經有很大的不同。
「那麼,吃飯吧?」
聽到綾瀨同學的聲音,我連忙抬起頭。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準備完畢。我們兩個都坐定後,合掌說了聲「我開動了」,然後吃起早飯。
煎鮭魚、煎蛋捲,還有白飯和味噌湯。慣例的菜單,說不定這是我一年來吃過最多次的組合。旅館早飯也常看到的那一套。
味噌湯裡探出頭的湯料令人有些在意,我把筷子伸進去輕輕攪拌,說道:
「高麗菜耶。」
「沒錯。春高麗菜和迷你馬鈴薯。我把當季蔬菜放進味噌湯裡。很怪嗎?」
「呃,馬鈴薯姑且不論,我看見高麗菜不會想到把它放進味噌湯裡。」
在我的印象中,提到高麗菜就該切絲搭配炸豬排,或者切成一口的大小之後和洋蔥、紅蘿蔔、豬肉一起做成炒什錦。
「我倒認為放進味噌湯裡很正常。不過嘛,要是覺得不太對勁,也可以把它當成濃湯。」
「試著把它當成有味噌味道的濃湯?」
「沒錯沒錯。」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試著把眼前的味噌湯當成西式湯品看待。不可思議的是,先前的異樣感就此消失無蹤。
原來如此,這就是偏見嗎。
「話說回來,現在是高麗菜的產季嗎?」
聽到我這麼問,她點點頭。
春高麗菜正如其名,是秋天播種春天收成的高麗菜。
「不過現在已經是初夏了。居然還是產季啊。」
「北方應該差不多這個時候吧?我不太清楚就是了。賣場也寫春高麗菜,我想應該沒錯。迷你馬鈴薯也一樣。而且,只差兩個月應該無妨吧?」
相差兩個月好像就是不同季節了耶。唉,也罷。重點是好不好吃。
我把湯攪拌均勻後,喝了一口。
「味噌湯……應該說味噌濃湯?其實怎麼稱呼都無所謂啦。很好喝耶。蔬菜的甜味也有出來。」
我用筷子夾起高麗菜和馬鈴薯試了一下。兩者都有熟透,而且高麗菜保有爽脆的口感,馬鈴薯也沒有散掉。代表加熱的時間和順序都掌握得很漂亮。
然後,舌頭嚐出的些許味道是……
「薑?」
「嗯。加了一點點。」
「喔?感覺很清爽,不錯耶。」
「不敢當。」
可能是我誇得太過頭了吧,綾瀨同學淡淡地這麼說完便繼續吃飯。相處一年下來,我大概猜得出她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為害羞。
「那麼,淺──悠太哥,你今天的行程是?」
「現在叫我淺村也可以喔,反正老爸他們不在。」
「不行。這會讓我過度意識到彼此沒有血緣關係的事實。決定喊你『悠太哥』就是為了避免這樣吧?」
換句話說,對於綾瀨同學而言,這是用來避免在家裡和我有親密接觸的咒語。阿布拉卡達布拉。痛痛飛走吧。兄妹不可以在家裡擁抱嘿喲嘿。
只不過,純粹由她那邊拉開距離,並不能解決問題。這麼做會使得她沒辦法將「特別親近的家人」的意識維持下去,所以我這邊必須主動接近才行。
「呃,今天的行程啊……我中午要打工,沙──沙季呢?」
我一說出「沙季」,綾瀨同學便展露笑容,平常的撲克臉消失無蹤。如果光是這樣就能減輕她的壓力,要我改多少次稱呼都沒問題……應該沒問題。
「今天頂多出門買東西吧。洗衣精快沒了,蔬菜也是。而且學校有作業,我考慮趁著週六寫完。」
「反正我打工要去站前,那邊買得到的東西就由我買回來?」
「那麼,我待會兒把要買的東西列出來。如果有需要就傳訊息給你。」
「我知道了。」
「……」
怪了?她的眼神好像充滿期待──啊。
「我知道了啦,沙季。」
「嗯。麻煩嘍,悠太哥。」
很好。
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們──我和綾瀨同學現在的適當距離。感覺不錯。
「怎麼了嗎?」
「什麼怎麼了?」
「你的表情好像剛結束什麼艱鉅的任務一樣。」
「會嗎?」
「不過,這種時候很容易漏掉重要的事,對不對?沒問題吧?」
「沒問題……應該吧。」
雖然剛剛這幾句話讓我有點不安了。
接下來,我們一邊吃著普通的日式早餐,一邊聊著彼此數天來安穩的日常。
早上,起床時覺得口渴。已經是夏天了,游泳課也開始了。這麼說來,今年泳裝如果不換新可能會不合身。綾瀨同學說到一半才發現是在對誰說話,於是閉口不語。大概是以前在家只和亞季子小姐聊天所留下的後果吧。
這也證明我對她來說是個能敞開心扉的對象。只不過,就算面前的是親哥哥,也不會提到泳裝尺寸吧。這或許也是距離感難以拿捏造成的影響。
為了避免尷尬,我決定換個話題。儘管其實要聊什麼都可以,不過當下閃過我腦海的是──
「週二有班際球賽,練得怎麼樣了?」
「還過得去吧。不過,我希望能夠練到不至於扯別人後腿的程度。悠太哥也一樣吧?」
「是啊。畢竟我的籃球技術沒那麼好。」
「這樣啊。我沒想到你會選籃球。」
聽到「你」,又讓我愣了一下。
是因為最近不再用「淺村同學」稱呼我的關係嗎?現在綾瀨同學喊我時,偶爾會混進第二人稱代名詞的「你」。可能是因為「悠太哥」這個稱呼在重複使用時太長,也可能是因為不想喊哥哥而下意識地這麼做。即使如此,我的腦袋依舊跟不上這個不習慣的用法。
「吉田找我參加的。」
「最近你們常待在一起對吧?」
「校外教學時一起行動混熟的嘍。」
「你們都很努力練習耶。投籃投得很準呢。」
我選籃球,綾瀨同學選排球,兩邊都在體育館練習,所以彼此都看得到對方練習時的狀況。
「妳有在看啊?唉,當時只是恰好投進而已。」
「不過,投得進一次,就代表以後也投得進吧?」
「想要做到,必須更努力練習才行……」
畢竟我的球技實在算不上好。
說實在的,喜歡待在室內的我,身體沒吉田那麼強壯。雖然耐力或許比一般人來得好,畢竟書店店員其實是肉體勞動。不算運動白痴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或許比網球適合呢。」
「這麼說來,沙季接球和殺球都會耶。好厲害。」
相對於可以持球的籃球,我覺得必須把球彈回去的排球比較難。實際上,我在上排球課時就接不好。
「我也不擅長啊。不過既然要參加,就不能給隊友添麻煩。」
綾瀨同學苦笑著說道。
「嗯,彼此都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好好努力吧。」
「是啊。」
真要說起來,我們兩個都對自己的選擇感到驚訝。沒想到我選了籃球、綾瀨同學選了排球。
無論是我,還是綾瀨同學,直到去年都還選擇不必和別人扯上關係的個人競技項目網球。安排讓大家練球的體育課,綾瀨同學甚至丟著練習不管都在打混。
不過嘛,宣稱有練習的奈良坂同學也在打網球時來了一支超特大全壘打,到底有沒有認真練球令人存疑。
離題了。總而言之,我們兩個原本是堅決不參加團體競賽項目的。
沒想到今年兩個人都參加了團體項目。
在晨光的照耀下,坐在餐桌前的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時間緩緩流逝。起居室的電視沒開,沒有會讓人心情起伏的新聞,也沒有播放音樂。每當綾瀨同學將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的大號沙拉碗,她的髮絲就會從肩頭滑落。
變長了呢,我心想。一度剪短的頭髮,已經留回和以前差不多的長度。亮色系秀髮的髮梢,在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
「怎樣?」
看呆了的我連忙移開視線。
這個週末,我將初次和這位一年前突然到來的義妹獨處。
正如亞季子小姐所言,這一年來偶爾會碰上父母都晚歸的日子,就這點來說,這個週末其實和往常沒兩樣。儘管如此,但我不記得有哪次是整整一天父母都確定不在家。
只有我們倆。無論我和綾瀨同學做什麼都沒人會制止,也沒人會責備。當然,我們並沒有因此就要特別做些什麼。
「我吃飽了。」
就在我發呆時,綾瀨同學已經吃完早飯。
「啊,抱歉。」
「慢慢來沒關係,反正今天是週六。」
綾瀨同學不慌不忙地打開快煮壺的電源。大概是要弄餐後的紅茶或咖啡吧。
「不過,我還要打工。」
「幾點出門?」
「十點之前必須出門。因為排班是十一點。」
沒什麼時間能讓我浪費。我收拾完餐具,再把洗好晾乾的打工制服放進背包,就到了該出門的時刻。
綾瀨同學將便當遞給我,說是為了讓我在午休時間吃而做的。
本來打算用超商便當打發的我,心懷感激地收下。同時我也在想,明天綾瀨同學打工時,我是不是同樣幫她做點什麼比較好。
我騎上自行車趕往站前。
之所以騎得沒有平常那麼快,則是因為在意便當盒在籃子裡發出的聲響。希望不會弄亂綾瀨同學特地做的便當。
我走進打工的書店。
換上制服到辦公室路面的我,看見屋裡有個陌生女孩正在和店長談話。我還來不及冒出「誰啊?」的疑問,少女已經向我一鞠躬。
「初次見面。我是小園繪里奈,從今天起要承蒙關照了。」
這個低下頭自報姓名的少女,看起來比我小了一兩歲。
我想,大概是比我小兩屆的高一生吧。
新學期開始才兩個月,她身上還有些國中生的氣息。
個子很矮。我所認識的女性之中,扣掉堂妹表妹後最矮的是奈良坂同學,但是這個女生比她更矮。如果視線要配合她的高度,必須稍微蹲下才行。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她比奈良坂同學更像小動物。
柔順的秀髮在頭上左右兩側各綁了一束,或許也是顯得孩子氣的理由。我對女性的髮型不太清楚,不過印象中這種應該叫做披肩雙馬尾。
比較有意思的是,她的頭髮有兩種顏色。黑髮中混了幾撮粉紅。
看得出來,她應該是新的工讀生。
店長最仰賴的工讀生讀賣前輩,說了要忙求職和畢業論文的事。她上班時間愈來愈少,所以店長好像也有說過希望多找個工讀生。
「早安,店長。」
「嗯。淺村小弟,早。」
店長帶著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回應我。
我輕輕點頭,同時瞄了少女一眼。大概是看出我的眼神有什麼含意了吧,店長為我介紹。
「先前有稍微提過這件事……」
「新的工讀生嗎?」
「嗯。她從今天開始上班。呃,KOSONO……不對,KOZONO,是嗎?」
「是的。『KOZONO』。漢字寫成『小小的花園』。」
「花園……喔,不是庭院而是花園啊。」
「是的!就像小小的窗戶是小窗,小小的船是小船,小小的花園寫成小園!」
「嗯,我知道了。小園同學對吧?我是淺村。」
「淺村前輩嗎?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啊,呃。我才要……請多指教。」
慢著,我要她指教什麼啊?
「我打算麻煩淺村小弟帶小園小妹,剛剛正巧和她談到這件事。」
「要丟給……啊,不,要交給我負責?」
「哈哈,不用勉強,淺村小弟平常說話已經很有禮貌了,維持原狀就好。至少在這間店沒人會生你的氣。」
可是,太過習慣人家的好意,將來可能會困擾。不過嘛──現在該先談談怎麼帶新工讀生。
「我也還是個菜鳥啊。」
從高一算起已經整整兩年。確實以工讀生來說應該算長了。不過,包含讀賣前輩在內,這家店裡還有不少人做得比我久,而且以年齡來說我和綾瀨同學是這家店最年輕的。雖然小園同學加入之後就變成她最年輕了。
「我想你們年紀相近,她若是有問題比較方便問。」
「大概吧。可是,我不太擅長教導別人──」
「畢竟綾瀨小妹也相當於是你帶出來的,就麻煩一下嘍。讀賣小妹前年教了你不少吧?你只要回想起來就好。當然,沒有要你一個人帶。我也打算麻煩讀賣小妹,有困難時可以找她商量。只不過……」
店長表示,讀賣前輩今天一樣要到傍晚才會來,沒辦法從頭帶到尾。
人家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找不到理由拒絕。
我高一開始打工時,就是讀賣前輩主動表示要帶我。
當時她傳授我不少書店店員的訣竅,因緣際會下輪到我了。受到的恩惠,該回饋到別人身上。因果循環。
一問之下才曉得,別說書店打工了,實際上這是小園同學第一次打工。
和兩年前的我一樣。一想到我的應對將決定她對於打工生活的印象,就讓我感到責任重大……但是非做不可。
「雖然不曉得教得好不好,但我會盡力而為。」
「好的!謝謝你!」
她精神抖擻地說道,然後一鞠躬。
此時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朝氣蓬勃而且很有禮貌」。該說像太陽一樣明亮嗎?不,有點不一樣。看見奈良坂同學會讓我聯想到松鼠或小狗,不過小園同學要來得更小隻──
「黃金鼠……」
「咦?」
「啊,不,沒事。」
就像一隻活力充沛的黃金鼠──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我,連忙閉上嘴。散發小動物感的新工讀生,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
「是不是先為她介紹一下店內比較好啊,店長?」
「嗯,麻煩了。」
店長這麼說,於是我決定從店裡的配置開始教起。我將發下的制服交給新人,再帶她去更衣室。趁著人家換衣服時,我在店裡轉了一圈,思考該按照怎樣的順序介紹。
一方面也因為是週六,我今天排班時間比較長。
有店長掛保證,撥出時間帶新人應該沒關係吧。
轉完一圈之後,小園同學正好換完衣服走出來。她的胸前還別上了「實習中」的徽章。
「那麼,跟我來。我從後面開始介紹。」
「後……聽起來有種糟糕的感覺……」
「不對不對。後場──呃,就是堆放存貨的地方啦。」
「喔,倉庫啊!前輩說後面讓我誤會了。」
我覺得有這種誤會不能怪我。
我帶小園同學到倉庫。
「盤商送來的書會放在這裡。所謂的盤商,就是指在製作書本的出版社和我們這種書店之間轉運的業者──」
「批發商對吧?」
「沒錯沒錯。」
我大致說明了倉庫的功用後,回到賣場。
「剛剛小園同學和店長所在的房間是辦公室。休息時可以待在隔壁的休息室,也可以留在辦公室,不會離開太久的話也可以外出喔,像是去買自動販賣機的咖啡。如果要喝茶,休息室也有茶飲機。」
「我不太喜歡喝茶耶~因為很苦。」
「那就利用販賣機吧,也有賣冷飲。不過,外出時最好把圍裙和徽章都拿掉。如果是吃飯,會有充裕的時間讓妳換好衣服再外出。」
然後,我瞄了一下店裡的時鐘。
已經十一點半。不知不覺就要到吃飯時間了。
「那麼,我簡單介紹一下店內。」
「好的!」
我帶著小園同學繞到店門口。
「不管是什麼店,都會有『動線』的概念。」
「喔。呃……?」
「人在建築物內移動時會按照怎樣的順序逛,把它用線表示就叫做動線。」
「啊,所以才要回到門口對吧?」
能說出這句話,看來她相當敏銳。
「我想,按照我們這家店的動線來介紹,應該比較容易記住。要全部記住恐怕很難,先有個印象就行了,要好好聽喔。」
「我知道了。」
這間開在澀谷車站附近的店,都是些怎樣的人上門光顧呢?我把這點告訴她,並且說明書本會如何配合客群擺放,就這樣在店裡轉了一圈。我想到,兩年前剛開始打工時,讀賣前輩就是像現在這樣為我介紹。
第一次打工讓人很緊張,一下子教很多也不可能都記住。
所以,我並不期待新人能把所有的內容都記住。店內架上的位置安排有其用意──只要對這點有個概念就好。
接下來,再從基本的工作內容和問候開始教起。
最後帶她到收銀台內側,簡單提一下結帳工作。
不過,近年結帳要記住的事太多,應該會讓她從站在結帳店員旁邊折書套開始做起吧。
不出所料,講到信用卡結帳的處理方式時,小園同學的臉上露出了「實在記不住這麼多」的困惑表情。
嗯,第一天到這裡差不多是極限了吧。
回到辦公室,正好十二點。
我順便教她休息時怎麼打卡。這年頭似乎也有公司使用IC卡管理人員出入,不過我們店還是用紙做的出勤卡。將長方形紙卡插進機器的細縫。輕壓一下,卡片就會平順地消失在機器裡。「卡洽」一聲印上現在的時刻後,又會平順地吐出來。
我們就是用印在上面的時刻,計算實際的工作時間。
「真有趣。」
「嗯,不過IC卡應該比較簡單就是了。」
即使賣場的結帳已經電子化,員工管理依然是老方法。不過嘛,這部分應該也會慢慢改變吧。
「所以說呢,午休時間到嘍。從現在起的一個小時是休息時間,接下來的等到休息完再說。如果想去外面吃也行,妳打算怎麼辦?」
「我有帶便當。可以在休息室吃嗎?」
「沒問題。」
「……飲料該怎麼辦才好?」
她輕聲嘀咕。這麼說來,她好像提過不喜歡喝茶。
「可以去外面的販賣機買,願意接受白開水的話茶飲機也有提供喔。」
「謝謝前輩。」
小園同學跑向置物櫃。
書店在吃飯時間同樣有營業,所以這段時間也得有人幹活。我不知道其他店家怎麼安排,不過在這間店,會從手邊沒事的人開始一個一個去午休,稍微把時間錯開。
若是平常就會這麼做,不過看來我今天最好也趁這個時候吃飯。
從顧客人數來看,趁著鬧區客人也都去吃午餐,不太會有人來書店的這個時間吃飯比較好。如果之後才吃,吃完飯的小園同學就沒事做了。
拿著便當回到休息室後,我發現小園同學還沒來。
我沒放在心上,吃起自己的午飯。
先用茶飲機泡了杯茶來配,然後打開綾瀨同學為我做的便當。
「喔,三色便當啊。」
便當盒內就像國旗一樣,漂亮地分成三個部分。正中央是白飯,右邊是橘色,左邊是黃色。
右邊的橘色,是把鮭魚碎肉鋪在飯上。也就是把早餐的煎鮭魚直接挪為便當裡的菜。做早餐的時候,她大概已經在考慮便當內容了吧。左邊的黃色配菜是炒蛋。我夾了一塊來嚐,有高湯的味道,帶著些許甜味,很好吃。
便當袋裡還有個小保鮮盒,不用打開就看得出是沙拉。裡面滿滿萵苣、洋蔥、紅蘿蔔絲,還有一顆小番茄。保鮮盒角落有個魚型小調味料瓶,瓶中是不透明的液體。我想,應該是淋在沙拉上的醬汁。倒完醬汁後,我從沙拉吃起。
吃完小保鮮盒裡的沙拉,我才把筷子伸向便當盒。
我將炒蛋和下面的白飯一同夾起,送到舌頭上。還有點濕的炒蛋和少了點水分的白飯在口中糾纏,吃起來恰到好處而不至於太乾。
好吃。同時,也讓我有點沮喪。
明天是綾瀨同學打工的日子,我也想為她準備便當,但我不覺得自己能做到這種水準。
聽到開門聲,我抬起頭。小園同學抱著便當袋走進來。
「打擾了。啊,前輩也帶便當嗎?」
說著,她從我背後走過,繞到我對面的座位。
隔著長方形桌子坐在我斜對面的小園同學,瞄了我的便當盒一眼。
「看起來很好吃耶。前輩做的嗎?」
「啊~」
該怎麼辦呢?說謊也不太好啊……
「家人幫我做的。」
我這麼回答。這個答案不算說謊。只不過沒說謊並不等於是真相。
「喔~」
「那小園同學呢?」
雖然有可能被發現是故意扯開話題,不過幸好人家沒有追究。
「媽媽幫我做的。」
說著,她打開自己的小便當盒,接著就像結凍一般停下動作。
便當盒裡的白飯上頭,撒了一層粉紅色的香鬆。
「媽媽真是的,都說了我已經是高中生,別再撒櫻花魚鬆的……」
看來是為了沒得到相應於年齡的待遇而嘆息。
不過,她嘴巴上抱怨,合掌說開動後卻面帶微笑,心滿意足地動著筷子。看見她的表情,總覺得能體會母親撒上櫻花色香鬆的心情。
在那之後,我們沒怎麼交談,休息時間就結束了。
我繼續帶新人,教她怎麼整理書架,很快就到了下班時間。嗯,打工第一天差不多就這樣吧。
我們兩個回到辦公室。裡面沒有人。時間快到傍晚,店內的客人也多起來了。想必包含店長在內的所有人都在店裡某處忙碌。
雖說下班並不是非打招呼不可……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時,房間門開了,傳來某人哼歌的聲音。
「哼哼~!早安呀~後輩,近來可好~?」
穿著套裝,將長髮束在腦後的讀賣前輩。
「妳心情很好嘛。」
「因為面試的感覺還不錯啊。允許你讚美我喔~」
「辛苦了。」
「這不是讚美耶?」
「妳很努力呢。」
「後輩不肯誇獎我……慰勞和體恤雖然令人開心,但是來兩句像是好厲害啦了不起啦天才啦之類的讚美也行呀~你對前輩招待不周喔~」
「對前輩招待是什麼啊……」
「因為人家好累好累啊……嗯?唉呀呀呀,怎麼會這樣﹖這個可愛的小妹妹是誰啊~唉呀呀唉呀呀。」
她拉高音調,走向躲在我背後的小園同學。未確認生物──更正,未確認前輩不斷靠近,讓小園同學稍微縮了一下。
這也是難免。
「那、那個……呃……」
讀賣前輩在小園同學周圍打轉,嘴裡一直說著「很好」、「很可愛」之類的話。將後輩的可愛之處大致鑑賞完畢後,她才對困惑的新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她拿掉將長髮束在腦後的髮夾,輕輕甩頭,一頭黑色秀髮宛如張開扇子一般落向肩頭。
成了我熟悉的讀賣前輩。
「初次見面,妳好,我是讀賣栞。」
說著,她向新人一鞠躬。等到起身時,方才的大叔氣息已經消失無蹤,一位長髮的清秀和風美女大學生出現在我們眼前。
「妳、妳好。那個……我是小園繪里奈。」
「該不會,妳是新的工讀生?」
「是的。呃,我從今天開始在這裡工作,呃……」
「放輕鬆。我們都是女生,不需要太拘謹。用不著那麼緊張。」
我覺得,如果不想讓人家緊張,就不該用那種很沒規矩的目光打量初次見面的後輩女生。
「那、那個……」
小園同學一臉困惑。
看來是希望我針對這個突然冒出來大放厥詞的神祕人物做點解說。
「這人是讀賣栞前輩。她在這裡打工,是工讀生裡的老資格。對於小園同學來說算是大前輩吧。」
「別講什麼老資格啦。」
「那要說身經百戰嗎?」
「簡單點喊『前輩』就好♡。」
讀賣前輩不太正經地在語尾加上了愛心符號。
「我、我知道了。呃,讀賣前輩!」
「我在~嗯,好可愛好可愛。」
「是、是這樣嗎?」
「首先是青澀感!然後是這個髮型!內層挑染不錯耶。很適合妳喔~」
「謝謝。」
她該不會是指頭髮內側染成亮色系吧?我忍不住把疑問說出口。
「說到這個內層挑染啊──」
聽到我的疑問,讀賣前輩為我做了簡單的解說。所謂內層挑染,似乎是種將頭髮內層染上與表面不同顏色的時髦打扮。
日本人大多黑髮,容易給人陰沉的印象。如果把內層染成明亮的顏色,就能讓表情顯得比較生動。道理似乎是這樣。
「我也有染喔~」
說著,她單手撥開頭髮。
「咦?看起來是很自然的黑髮耶。」
「畢竟後輩你啊,是服飾店櫥窗換季都不會注意到的那種人嘛。」
……綾瀨同學也這麼說過呢。
「面試之前,我試著把耳朵附近稍微染了一點茶色。」
「是……這樣嗎?」
完全沒注意到。
「這麼一來,臉的周圍會變得比較亮,容易看見表情。面試時的重點,就是讓對方看得見自己的表情喔。特地展現笑容,要是對方沒看見不是很浪費嗎?」
的確。
「不過,這也是一種打扮對吧?比較古板的公司看了不會生氣嗎?」
「或許會呢。」
「這樣行嗎?」
「我說啊,後輩。」
不知為何,讀賣前輩變得很正經。
「我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待我的外表,也覺得這樣對自己有利才放著不管。但是要長期相處的話,我可不想讓人家認為我的外表和內在有落差喔。」
「嗯,前輩不太擅長應付那種古板的人嘛。」
對喔。讀賣前輩只有外表是楚楚可憐的黑色長髮和風美女。
聽到我和讀賣前輩這番對話的小園同學開口:
「這麼做,難道不怕面試落選嗎?」
「妳叫繪里奈對吧?啊,可以直接用名字稱呼妳嗎?」
小園同學點點頭。
「好的。」
「繪里奈也是先弄了這個髮型,才來這間店面試對吧?」
「我……那個……因為我覺得要是沒上,只要找別間就好。」
「一樣呀。」
「可是──前輩是求職吧?和打工好像不一樣。」
「既然要表現出誠意,那麼讓人家看見真實的樣貌不是更有誠意嗎?」
聽到這句話,小園同學陷入沉思。
她似乎很認真地在思考讀賣前輩這番話,但讀賣前輩是否也有這麼認真就不清楚了。說不定,她只是忘記要面試,不小心就染了。
「嗯~啊,不過我……直到國中時髮色都還是全黑,也沒想過在頭髮上玩花樣。但是,考上了高中,看見鏡子裡自己穿制服的模樣之後,該怎麼講……總覺得這不是自己……一有這種念頭,就忍不住了。」
她回憶似地說道。
「嗯,這種髮色很適合繪里奈喔,和開朗有朝氣的妳很相配。欸,後輩你也這麼想吧?」
「這個嘛……我覺得很合。」
「謝謝。」
看見小園同學開心地道謝,再次讓我覺得她真是個老實的好孩子。
於是我在想,人的外表,其實是種種思緒交集後的結果。
讀賣前輩和綾瀨同學,都是外表和內在有差異的人。
不過,兩人對於外表的看法幾乎完全相反。讀賣前輩就算被當成乖女孩也不介意所以沒去理會,綾瀨同學則是不想因為外表看起來乖巧而讓人輕視。
此外,也有像小園同學這樣,想要減少外表與內在的差異而改變髮色。
這世上最沒有意義的行為,恐怕就是將外表當成一種記號後套入刻板印象。
同時我也在想,像我這種不介意自己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模樣的,可能是少數。不過嘛,這或許也會讓我站在綾瀨同學身旁時顯得格格不入。
是不是稍微注重一下外表比較好呢?
「……啊,不好。那個……我家有門禁,必須回去了!」
「喔,門禁!真是令人懷念的詞。嗯。既然如此,那就快點走吧!」
「好的。呃,讀賣前輩,今後請多多指教!」
「請多指教嘍。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我明天不在,應該會有其他人負責教妳。」
「好的!」
新人向我們一鞠躬,披肩雙馬尾隨著頭的動作晃啊晃。她轉過身去,快步離開辦公室。
「啊,那麼,我也要回去了。」
「收到。順便幫我問候沙季喔~」
我也離開辦公室,留下揮手道別的讀賣前輩。
騎上自行車前,我打開LINE確認,看到綾瀨同學傳訊要我幫忙買菜。
她拜託我買的主要是蔬菜。
像是馬鈴薯、高麗菜之類比較重的東西。
我在買東西時,想到明天輪自己做飯的事,於是又買了幾樣清單上沒有的。
回到家,我一邊洗便當盒,一邊告訴在起居室背單字的綾瀨同學「很好吃喔」。
「是嗎?那就好。」
「明天我會做便當,如果不嫌棄的話就帶著吧。」
「……悠太哥要做便當?」
「是啊。」
「……需要我在旁邊看著嗎?」
「要是讓妳幫忙,輪班就沒意義啦。放心,我會查好食譜,照上面寫的做。」
儘管我是這麼宣稱的,但是綾瀨同學的眼神怎麼看都像在說「你做得出像樣的便當嗎」。
「真的不行我就弄飯糰。」
「啊,嗯。這倒是可以。」
她是不是覺得我做不出比飯糰像樣的便當啊?
儘管有點受到打擊,不過試著回想一下輪到自己做飯時的狀況後,發現我其實常常出錯,需要靠綾瀨同學補救。
像是煎魚時弄焦了大半條沒辦法吃,火鍋料切得太大塊結果在煮好之前只能讓肚子叫個不停,還有炒什錦弄錯蔬菜分量結果從早到晚都在吃炒什錦。
「無法讓人信任啊……」
「嗯~該不會,你做飯時都是用目測?」
「我應該都有遵照食譜才對,不管是分量還是時間。」
她用「騙人的吧?」的眼神看我。
只不過,有個範圍時我往往覺得多放一些比較好,這點的確沒錯。
我邊聊邊洗碗,此時綾瀨同學來到廚房把我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她多半已經發現我買了幾樣她沒交代的東西,應該能想像到便當的內容吧。
「待會兒要念書吧?我來泡咖啡。」
「謝謝。要不要把妳的杯子也拿出來?」
「嗯,麻煩了。」
我們邊聊邊泡咖啡。
然後我捧著杯子回自己房間。
打工用掉的時間必須補回來才行。
雖然過了夏天恐怕就得辭掉打工或減少時間,不過目前我打算暫時繼續,盡量多存點錢。儘管高中生打工薪資應該付不起大學學費,不過考上大學之後我有可能必須一個人生活。
明天是週日,預習可以往後挪。作業已經寫完了。
我在電腦上叫出準備考試的念書時間表。為了將考試科目分開複習,我利用試算表軟體弄成一覽表。最近可以在線上存檔,也有手機App,所以這張表其實用手機也能看。
不過,管理時用電腦比較輕鬆。
「今天就念物理吧……」
我做上標記以便了解進度,然後翻開一年級的教科書,從貼有標籤的部分開始重看。
按照我粗略的安排,四月到六月要複習一年級的部分。七月到九月複習二年級的部分,十月到十二月當然是複習三年級的部分。這種方法的問題,就是到了後半有可能把最早複習的部分忘掉。
關於這點,我打算藉由偶爾解一些前面範圍的模擬試題避免。如果答錯,只要重新複習一次概要的部分就好。
我翻開當時的筆記,閱讀教科書並且解例題。
「新來的工讀生?」
坐在我面前的綾瀨同學突然停下了筷子。
我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回想一下,店長之前說過吧?讀賣前輩因為求職而減少打工時間,所以店長希望再找一個工讀生。」
現在是晚餐時間。
我們和平常一樣,一邊吃一邊聊當天發生的事。只不過,今天除了打工時間,我們兩個一直待在家裡。這也就表示,有趣的話題不多。早早就把聊天題材用光的我,順口提起了新來的工讀生。
「女孩子?」
「對。聽說是高中一年級。記得是叫小園繪里奈吧。」
「KOZONO?啊,KOZO加上野原?」
「KOZO寫成漢字是怎樣啊?」
「不知道耶。咦,不是嗎?」
「是『小小的』,加上『花園』喔。」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用筷子在半空中寫出漢字盯著看了一下,這才「喔」一聲表示明白。
「真要說起來,根本沒有『KOZO』這個詞吧。」
「……不,好像真的有。」
我這麼一說,綾瀨同學用筷子夾起的苦瓜鑲肉停在嘴邊。她先是迷惘了一下,接著才一口吃掉。
默默把食物吞下去之後,綾瀨同學開口。
「『KOZO』是什麼意思啊?」
「那是以前的用法,『KOZO』似乎是指『去年』。」
我用放在桌上的手機搜尋後拿給她看。
去年。今年的前一年。
上面是這麼顯示的。
「真的耶。咦,你特地查辭典啊?」
「當然嘍。」
閱讀小說不是經常這麼做嗎?看見陌生的詞語會在意,查著查著就連衍生出來的詞也跟著在意起來,於是踏上搜尋之旅。
「所以悠太哥的詞彙才會比我多啊。我是不是也翻翻辭典比較好?」
「現在網路辭典查起來很簡單,要問推不推薦的話,我還滿推薦的。多知道一些詞,應付現代文和古文應該都會比較有利。」
雖然以我來說比較像是純粹的興趣。
說完,我也把苦瓜鑲肉放進嘴裡。表面煎得爽脆,送進嘴裡一咬,絞肉餡的肉汁就滿溢而出。將洋蔥和肉連在一起的蛋提供甜味、苦瓜負責苦味,種種味道在嘴中形成恰到好處的平衡。
小時候很討厭苦瓜的苦,不知不覺已經能感受到它的美味了。
「不過,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由『去年』和『野』組成的姓吧。」
「小小花園比較正常對吧?為什麼我沒想到呢?」
妳問我,我也答不出來呀。
「然後呢,就得教這位新人怎麼做事啦。明天,沙季排班應該和我今天是同一個時段吧?」
綾瀨同學點點頭。
「如果是這樣,說不定明天會由沙季負責帶她。」
「這……可以是可以。不過,這就表示短期內悠太哥打工時都要一直陪在那個新人旁邊了……」
她抬眼看著我。
「啊~我想應該不會到『一直』啦。」
我自己也有工作。不過,妳為什麼要這樣瞪著我啊?
「好羨慕。」
「咦?」
「抱歉。純粹是嫉妒。」
聽到這個詞,我總算明白。
在外面要近一點,在家裡要遠一點。我希望待在外面時,能夠縮短和綾瀨同學之間的距離。
儘管如此,現在就連打工時間都錯開,對話也跟著減少。在這種狀態下,打工地點卻有了個比綾瀨同學更容易說上話的小園同學──從綾瀨同學的角度來看就是這樣。
「不過,若是這樣也就沒辦法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看著她的臉,就能隱約看出她內心的焦躁。
工作地點多了個女性後輩──綾瀨同學如此老實地表現出對這種狀況的嫉妒,好像還是第一次。雖然就「職場的女生」這點來說,讀賣前輩也一樣,而且我曾經在晚上和讀賣前輩去看電影,會引起她的嫉妒也不足為奇,不過內心怎麼想姑且不論,至少她沒特別表現出來。
不過嘛,當時我們兩個才剛成為兄妹,也不是情侶,狀況和這次不一樣。話雖如此,卻顯得稍微敏感了點。
我一邊吃飯喝湯,一邊思考這些事──
於是,我得到了「看來是她選擇不去胡思亂想」的結論。一來直接問比較快,二來這應該也是一種磨合。
「不用太在意,我只把她當成同事,沒有什麼多餘的互動。」
「這……我知道。」
「那麼──」
在我問出「為什麼」之前,綾瀨同學就嘆了口氣說道:
「或許是受到不良影響。」
「咦……?不良影響是指什麼?」
「特輯。」
──特輯?
正當我疑惑時,綾瀨同學已經開始說起她在我打工時看到的電視內容。
窩在自己房間念書時先不管,打掃和做飯時沒聲音會顯得很冷清,所以她打開起居室的電視代替背景音樂。
「那種節目好像是叫雜聞秀?」
「喔……下午播的那個啊。」
這裡的wide是寬廣。這個詞是和製英語,在英語圈說出來人家應該聽不懂。採用這個稱呼似乎是因為題材範圍很廣,不限類型。
「當時電視在播『不倫特輯』。」
「不倫……呃,這個嘛,既然不限類型確實可以做這個……嗎?還真廣耶。」
儘管我覺得可以不用往那個方向拓展。
「職場易成為不倫・外遇的現場。外遇對象竟有六成是職場同僚──節目給了這樣的資訊……」
他們是怎麼確定比例的啊?
「我想,大概是這些東西留在腦袋裡了。我當時在想,職場同事搞不好比較容易親近,但是我們反倒互相錯開。就連這一次也沒一起排班……結果卻有個女生要一直黏著你。」
「沒有黏著,沒有黏著。」
「我知道啦。」
「嗯,然後呢,我談到小園同學的話題時,妳腦袋裡閃過雜聞秀的特輯,擔心要是我和人家變得很親密該怎麼辦……是這樣嗎?」
「我是這麼想的。抱歉。」
「不,我覺得會介意就說出來比較好喔。不過嘛,我不會那樣看待後輩,也根本沒那種打算。」
「嗯。既然悠太哥這麼說,我就相信。」
綾瀨同學冷靜地說明自己不高興的原因。
吃完飯收拾善後時、接下來輪流洗澡時,她都沒表現出特別在意的模樣,所以我鬆了口氣,覺得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既然悠太哥這麼說。
既然哥哥這麼說。
這和「既然男友這麼說」有不同的意義。
哥哥和職場同僚調情,看在妹妹眼裡或許會不高興,卻不會有更重大的意義。因為一般來說,兄妹不會成為戀愛對象。但是,如果男友・悠太這麼做,對於綾瀨同學來說應該就不會只是不高興了。
雖然為了在家裡不越過兄妹這條線,她開始用「悠太哥」這個稱呼壓抑心意。在某些情況下這會束縛住她的心,然而此時的我並未發現。
話語中帶有言靈。雖然或許只是感覺。但是這種感覺會左右人的行為。
不過,此時的我只覺得彼此不會太黏也沒避開對方,有保持適當的距離。
只有兩人在家的夜晚,沒發生什麼事就過去了。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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