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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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掃圖:linpop

  錄入:薇薇安•kid•班希

  修圖:擼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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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最終章開幕!邪神的胎動震撼全大陸!!

  半人半魔的異形嘉奴隆,總算被消滅了。

  夏立爾也隨之消失無蹤,乍看之下,布琉努迎來短暫的和平。可是,無法以常理解釋的作物歉收情形侵襲整片大陸,加上各地層出不窮的叛亂,引發了新的戰火。

  為了找出異變的原因,蘇菲接觸其他戰姬。米拉也為了向堤格爾打聽消息,前往布琉努。

  此時的堤格爾,正與露蒂一起在盧堤迪亞對抗反叛勢力。

  米拉的宿敵‧魔物茨魅,以及死神艾肯的使徒,也都為了自己的目的,想致魔彈之王堤格爾於死地。

  堤格爾的新目標是──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著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黒獅子城奇譚》、《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遊歷諸國,在自國四處奔走的堤格爾的箭,總算射中了蒼冰星。到此為止的漫長旅程,教會了他許多事,也讓他有了新的目標。找到新目標的,不只堤格爾而已。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個眾人想法交錯、劇烈碰撞的最終章。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因為第11集的封面是琉德米拉與占據了她外婆身體的茨魅之間,超越世代的戰姬血緣對決,所以我想讓構圖稍微花俏一點。但是自從第2集後,就沒有畫過對決構圖了,而且兩人的武器都是長槍,使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排畫面。幸好最後順利完成,總算讓我安心下來。

  CONTENTS

  序章

  1 預兆

  2 獨角獸戰士隊

  3 再會

  4 妖龍的挑戰

  5 聖窟宮

  末章

  後記

  序章

  秋季結束的時期,太陽慘白、光線微弱,似乎隨時會消失,感覺異常暗澹。

  『光華的耀姬』蘇菲亞•歐貝達斯,正以嚴肅的表情凝視著被暗澹的陽光照射的大地。

  映照在視野中的是荒蕪的馬鈴薯田。夏季中旬栽種的馬鈴薯,應該已經進入收穫期。然而,曝露在地面的馬鈴薯不僅瘦小且外表畸形,一看就知道內部已完全腐爛了。不只如此,連莖與葉都變成奇妙的黑色。

  「真是太慘了……」

  蘇菲坐在馬鈴薯田裡,端正的嘴唇中透出白霧般的嘆息。冷風吹拂她的身體,吹動長達腰際的淡金色髮絲。蘇菲在綠色的禮服上套了件厚實的外套,尚足以抵禦寒冷,但臉頰與耳朵仍然因寒冷空氣而凍得發紅。

  如此悲慘荒蕪的景象發生於吉斯塔特王國各地。今年秋天吉斯塔特的重要糧食作物馬鈴薯嚴重歉收。

  不只馬鈴薯,就連小麥與大豆、蕎麥的收穫量,也不到去年的三成。絕大多數農作物都因病枯萎。治理公國的戰姬與擁有領地的諸侯全都為了防止饑荒而四處奔走,忙得焦頭爛額。

  蘇菲當然也不例外。她一面指示部下進行饑荒對策,一面向國王請求支援。國王同意蘇菲的請求,同時任命她視察吉斯塔特各地以掌握饑荒的即時情報。

  「──蘇菲亞大人。」

  一名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蘇菲身旁。她是『虛影的幻姬』戰姬宓莉莎•葛林卡。她手中的巨鐮型龍具擁有在空間之間跳躍的力量,因此奉國王之命來協助蘇菲視察全國各地。

  「東邊也很慘……」

  宓莉莎以沉重的表情搖著頭。她剛從二十貝魯斯塔(約二十公里)外的農村回來。那村子有廣大的農田,每年的這個時候都堆滿剛採收的馬鈴薯,但是今年的收成卻少得可憐。

  「辛苦妳了,宓莉莎。幸好有妳幫忙。」

  「謝謝蘇菲亞大人的慰勞。歉收問題對我來說,也不是能置身事外的問題。」

  宓莉莎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公國也同樣面臨歉收問題。除了國王,她還向前任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求救。

  把宓莉莎當成徒弟般疼愛的凡倫蒂娜,與王族結婚後就一直長住在王宮裡。若宓莉莎能在這次的任務中有良好表現,便能在國王心中留下好印象,也能讓凡倫蒂娜在王宮內活動更加容易。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宓莉莎發問。蘇菲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以憂傷的表情仰視太陽。

  ──這麼微弱的陽光已經持續一個月以上,加上風又很冷。

  這真的只是普通的寒害嗎?

  也許是吧。回顧吉斯塔特三百年來的歷史,曾經出現過好幾次全國性的大寒流。所以這次的歉收就算罕見,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情況。

  話雖這麼說,蘇菲莫名地不認為這次歉收的原因理所當然地單一歸咎於天災。她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對她說,這情況並非單純的天災。

  蘇菲把視線移回宓莉莎身上,微笑著說:

  「我們去米拉那兒吧。」

  『凍漣的雪姬』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所治理的奧爾米茲位於西北方,從兩人的所在地徒步前往大約需要六、七天的時間。雖然能藉由宓莉莎的龍具之力瞬間跳躍到奧爾米茲,但蘇菲打算要順便在一路上收集情報。

  兩人朝蘇菲一路騎來的馬匹走去。

  「不知道布琉努和墨吉涅的情況如何。」

  蘇菲小聲說著,走在她身旁的宓莉莎微微歪起頭。

  「鄰國也可能遭受寒害侵襲嗎?」

  「依照目前狀況來看非常有可能。預估最壞的情形搞不好會發生戰爭。」

  「在冬天開戰嗎?」

  宓莉莎驚訝又困惑地發問。

  冬季打仗的困難度極高。首先士兵必須對抗寒冷,穿著厚重的衣物並準備更多燃料,否則士兵會凍死或逃亡,無法繼續戰鬥下去。除非極有勝算或逼不得已,否則一般國家是不會選擇在冬季開戰的。

  「既然自己國家缺糧,就從其他國家搶吧──說不定有人會那麼想。」

  假如布琉努與墨吉涅沒有受到寒害影響,只要花錢向他們購買糧食即可。雖然可能會被趁虛而入,但事已至此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如果布琉努與墨吉涅也和吉斯塔特一樣因寒害歉收,就有可能會為了爭奪僅剩的糧食,演變成流血事件。

  ──希望只是我想太多。

  蘇菲身子微微一顫。是冷空氣鑽進外套的縫隙中嗎?還是因為自己的推測而感到毛骨悚然呢?

  這天晚上,蘇菲與宓莉莎在某個小村落借了間空屋過夜。露宿野外的風太寒冷,能在有屋頂與牆壁的室內睡覺才能充分休息。

  兩人抱著龍具躺在以麥草鋪成的簡陋床上。

  蘇菲的武藝雖比不上米拉以及暱稱艾蓮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但她的身手絕對不弱。宓莉莎也在過去一年裡累積了不少戰鬥經驗。兩人就算在睡眠中,都能提防心懷歹意的危險氣息靠近,隨時轉換成備戰狀態。

  躺下後蘇菲很快地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正站在寬敞的空間中。那似乎是石造建築物的內部。雖然很昏暗,但眼睛逐漸習慣了微光,周圍的景象愈來愈鮮明。

  映入眼中的光景,使蘇菲倒抽了一口氣。

  數不清的屍體橫躺在地。四面八方……全是屍體。

  屍體不分男女老少,有剛死去的,也有已腐敗的;有些屍體渾身是血,也有些看起來安詳得像是睡著了似的。

  ──這、這是,什麼情況……

  錯愕的蘇菲無法將視線從覆蓋地面的數以百計的屍體上移開。更令她震驚的是,她在屍體中見到認識的人。自己的親人、朋友、治理波利西亞公國的文官與騎士、其他公國的戰姬,以及暱稱堤格爾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

  此時蘇菲忽然感到有一股視線正看著自己,她抬頭直視。

  不知何時,有一個巨大的存在佇立在她的正前方。

  那是一尊美麗的女性坐在蟠踞在地上的黑龍背上的雕像。高約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女性以長布條裹身,長達腰際的頭髮隨風飄揚。

  蘇菲首先想到的,是吉斯塔特的象徵──黑龍吉魯尼特拉。可是這雕像與她知道的吉魯尼特拉雕像有著很大的差距。

  ──龍與女性的組合,好像在哪裡聽過……

  蘇菲想起堤格爾說過的夢境。

  ──這是蒂爾•納•法。

  與其他諸神之名不同,這名字讓人們恐懼。

  這是吉斯塔特與布琉努所信仰的,掌管夜晚與黑暗與死亡的女神。

  蘇菲吃驚地睜大眼睛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矗立在她眼前的可不是普通的雕像,某種未知的存在,或是女神正透過那雕像注視著自己。蘇菲感覺到只要稍有鬆懈,自己似乎就會失去意識而倒下。

  但是蘇菲不想什麼都不做就放棄。如果能靠近雕像,也許能明白一些什麼。

  她努力勉為其難地朝雕像邁進。

  接著,她醒了過來。

  蘇菲視野短暫地陷入黑暗,映照在她眼中的是被昏暗籠罩的木牆。自己正躺在向小村落商借的空屋裡頭。身上覆著外套,懷中抱著自己的龍具,黃金錫杖『光華(薩德)』。躺在身邊的是與她同行的宓莉莎發出的氣息。

  蘇菲雖然眼睛對著木牆茫然地凝視,但縈繞在她腦中的卻是剛才的夢境。

  ──差點誤認為是現實呢。

  不論是躺在自己身邊的屍體或者矗立在她眼前的女神像,所有的細節全都具體又鮮明。

  蘇菲皺起眉頭挺身坐起,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因為流汗而濡溼,若不先把汗擦乾再睡的話很容易會著涼。

  「──蘇菲亞大人?」

  宓莉莎出聲,慢慢坐起。

  「對不起,吵醒妳了。」

  蘇菲懷著歉意說道。「不。」宓莉莎否定。在黑暗中,隱約感受到她的困惑。宓莉莎遲疑地開口說道:

  「我不是被妳吵醒的。是因為……做了個怪夢才醒過來的。」

  雖然對宓莉莎有點不好意思,蘇菲忍不住看向比自己年幼的戰姬,想問清楚詳情。

  「我們先升個火吧。妳也流了汗,先把衣服弄乾,不然很容易會著涼哦。」

  蘇菲輕撫懷中薩德的長柄,錫杖的環狀部位發出淡淡的光芒。蘇菲藉著那光芒,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火鐮袋點燃柴火。這些木柴是向村子的居民買的。

  看著緩緩搖曳的火光,蘇菲心裡總算安定下來。雖然她迅速換好衣服,但上半身裸露時身體還是因夜晚的寒氣而發顫。

  蘇菲從行囊中拿出裝水的皮袋與陶杯,以及放蜂蜜的小瓶子。她先把水倒入杯子裡,以火加熱後放入少許蜂蜜。蘇菲先讓宓莉莎喝下一半的蜂蜜水,再一口氣喝掉剩下的半杯。

  「宓莉莎,可以告訴我妳做了什麼夢嗎?」

  也許從蘇菲的語氣明白她不是基於轉換心情聊天的打算才如此發問的,宓莉莎以嚴肅的表情點頭。

  宓莉莎的夢境果不其然與蘇菲的夢境幾乎完全相同。寬敞的空間中躺著數不清的屍體、與坐在黑龍背上的女性對峙,這些部分全都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躺在宓莉莎周圍的屍體。除了戰姬們與堤格爾之外,全是奧斯特羅德的文官與騎士。

  ──出現在夢中的都是與自己親近的人們的屍體嗎?

  蘇菲把自己的夢境也告訴宓莉莎。

  「我以前聽米拉說過,堤格爾也曾夢到坐在黑龍背上的女性。但似乎沒有滿地屍體。」

  「的確很令人在意呢。」

  宓莉莎的表情因緊張與不安而僵硬。

  「我們要改變預定計畫。等天一亮便直接前往米拉那兒。可以拜託妳嗎?」

  蘇菲想藉宓莉莎的龍技,直接跳躍到奧爾米茲公宮。宓莉莎微微歪起頭說道:

  「馬要怎麼辦呢?以我的力量,只能帶妳過去哦。」

  「沒關係。把馬託付給這村子的人,給他們錢請他們把馬兒帶到知道我名字的城市就好了。」

  只要蘇菲以戰姬身分下令,絕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很樂意聽從吧。但她不喜歡那麼做。雖然必要的時候,蘇菲還是會使用權威與權力,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既然做好決定了,就再睡一下吧。」

  蘇菲以開朗的語氣對宓莉莎笑著說完,裹著外套躺下。宓莉莎困惑地發問:

  「那個,夢該怎麼辦呢……?」

  「只要知道我們做了相同的夢就可以了。其他的部分,就算我們思考再多,也不會有結論。」

  事實確實如此。宓莉莎將火熄滅了再次躺下。

  但宓莉莎輾轉難眠,夢中淒慘的光景深深烙印在腦海。就在宓莉莎皺著眉不停地翻身時,蘇菲開口道:

  「要不要握著手睡呢?」

  「蘇菲亞大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宓莉莎不滿地抗議著。蘇菲在黑暗中輕笑。

  「但是我想握著手睡。可以嗎?」

  真奸詐。宓莉莎口中嘟噥著。她想起米拉曾說過,蘇菲寵人是不分年紀的。

  宓莉莎伸出了手。蘇菲的手,很溫暖。

  隔天早上,兩人吃了麵包與肉乾、熱湯的簡單早餐後,把數枚銀幣與馬匹、行李交付村長。村長保證會把馬帶到大城市裡。

  兩人走到村子外頭之後,宓莉莎發動龍技。

  「──虛空回廊。」

  下一瞬間,她們已經站在奧爾米茲公都前了。眼前是高聳的城牆與堅固的城門。

  「妳的龍技確實厲害,但能如此正確地跳躍的技術也很了不得呢。」

  蘇菲佩服地說著,宓莉莎笑著自謙。

  兩人立刻前往公宮,但出來與兩人見面的不是米拉,而是她的心腹,初老騎士加雷寧。加雷寧說,米拉與她的母親史薇特菈娜目前很忙碌,無法立刻與兩人見面。

  這是意料中的事。本來應該由蘇菲她們先寫信告知米拉雙方想見面的事,待約好日期後,再登門造訪才對。

  「可以借個房間讓我們休息一下,等待米拉空出時間嗎?不用兩個房間,一個就好。」

  「明白了。我立刻準備。」

  蘇菲與宓莉莎被帶到客房。暖爐似乎剛生火,約莫再等三十分鐘,房間就會很暖和了。兩人鬆了口氣在沙發坐下。

  「好久沒見到米拉了,真希望是來聊愉快話題的呢。」

  蘇菲與宓莉莎最後一次見到米拉,是夏季結束時的事。

  戰姬們在布琉努的內亂中,選擇協助蕾琪公主。內亂結束後,蘇菲與宓莉莎為了向國王報告布琉努的事,先行回到吉斯塔特。米拉則以吉斯塔特代表的身分留在布琉努,聽說直到初秋,才回到奧爾米茲。

  「也不是沒有愉快的話題呀。雖然不知道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是怎麼想的。」

  宓莉莎露出愉快的笑容。蘇菲苦笑著,她明白宓莉莎在想什麼,之所以不責備宓莉莎,是因為她自己也很在意那件事。

  兩人等了大約一個小時,米拉現身。

  「對不起,一直騰不出時間……」

  「不會,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已經很快了。我還以為要等上兩個小時呢。」

  宓莉莎回答。蘇菲凝視著米拉的臉關心地道:

  「妳好像很累呢。就算再忙,也要睡飽哦。」

  米拉的肌膚略顯粗糙,雖然以化妝遮掩,但蘇菲還是沒漏看眼下的淡淡黑眼圈。米拉聳肩,隔著小桌子在兩人對面的沙發坐下。

  「不用擔心。該休息時我會休息的。」

  侍女進房,奉上裝著烤點心的盤子與整套泡茶道具後離開房間。米拉熟練地泡了三人份的茶。

  「很久沒喝到妳泡的茶了呢。」

  蘇菲把米拉準備的葡萄果醬加進紅茶裡,緩緩地品嚐茶水的滋味與香氣。喝了一半後她切入正題。

  「妳知道我和宓莉莎現在的任務嗎?」

  「聽說妳親自前往王宮,請求陛下針對饑荒採取對策。」

  「在那之後,陛下命令蘇菲亞大人和我視察各地的情況。」

  宓莉莎把兩人視察的結果告訴米拉,米拉皺眉。

  「原來如此。整個吉斯塔特都這麼嚴重啊……」

  「奧爾米茲呢?」

  「我每天都收到讓人頭大的報告。食物短缺、物價飛漲、無良富商大量收購囤積糧食、強盜土匪集團搶劫作案的情況也增加了……母親大人說,她擔任戰姬時,也沒有發生過這麼嚴重的饑荒。」

  對統治者來說,沒有比因氣候引發的饑荒更可怕的事了。就算不想面對慘狀,也無法捂住耳朵不聽令人絕望的報告,統治者必須負起所有責任,做出對策才行。

  「其他國家的情況呢?米拉,妳有聽說過嗎?」

  「墨吉涅似乎也不樂觀。茶葉的價格漲了很多。聽商人說不只茶葉,其他作物的收成也都很不好,品質低劣到令人難以置信。」

  蘇菲露出嚴峻的神情。她向宓莉莎提過可能發生戰爭的事,似乎有了點現實的徵兆。考慮到時期與狀況來研判,墨吉涅應該不會輕舉妄動。但還是不能輕忽,必須掌握對方的動態才行。

  「話說回來,有件事想問妳……」

  蘇菲改變話題,把昨晚自己與宓莉莎做的夢告訴了米拉,並在羊皮紙上迅速地畫出夢境。

  「黑龍,與年輕女性……」

  米拉拿著只剩少許紅茶的白瓷杯,表情很僵硬。

  「昨天晚上……正確來說,是今天早上,我也做了一樣的夢。不過在我的夢裡,倒在地上的除了堤格爾和妳們之外,是奧爾米茲的人們。」

  蘇菲與宓莉莎默默對望了一眼,來這裡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米拉,這龍與女性,是堤格爾見過的蒂爾•納•法嗎?」

  「是啊。我在夢裡見到的,也是這尊雕像。還有,我和堤格爾在薩克斯坦的古代神殿中見到的蒂爾•納•法雕像,也是長這個樣子。」

  「這麼說來,妳曾說過礦山的地下深處有座神殿呢。」

  發現自己忘了這件事,蘇菲嘆了口氣。米拉搖頭。

  「不過堤格爾的夢和我們不太一樣。他是在冰凍的建築物中前進,雕像則是在建築物的最深處等他。」

  「然後,堤格爾聽到女神說的話……」

  蘇菲確認似地說著,搖了搖頭。

  「堤格爾的夢與我們的夢,似乎不能混為一談呢。現在先思考我們的夢就好了。那可怕的光景,究竟有什麼含意呢?」

  「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該不會是預知夢吧……」

  宓莉莎以僵硬又低沉的語氣說道。

  「也不能說是不可能呢。因為蒂爾•納•法是掌管死亡的女神。」

  米拉說完又「可是……」地接著說道:

  「到目前為止,那位女神好幾次把力量借給堤格爾。我想,她不全然是與我們敵對的存在──蘇菲,妳怎麼想呢?」

  「可能是神諭或啟示吧。雖然我們不是巫女。」

  「啟示?」

  米拉皺眉,蘇菲搖晃著淡金色的頭髮,如此說明:

  「說不定女神是在警告我們。有什麼不好的事態正在發生。妳應該也有想到吧,妳的宿敵茨魅、可能是魔物的多勒卡伐克,以及侍奉異國之神艾肯的那些使者……」

  蘇菲靠在沙發上,看著上方思考起來。她很快地做出結論,以盈滿認真的光芒的祖母綠色眸子看向米拉。

  「米拉,雖然這麼要求很抱歉,但妳能去布琉努一趟嗎?」

  米拉放下白瓷杯,承受蘇菲的視線。

  「要我向堤格爾打聽相關的事?」

  「那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我希望妳能親眼看看布琉努的現況。能操縱寒氣的妳,在這個季節翻越孚日山脈應該不是難事。」

  「如果用我的龍技,可以立刻抵達布琉努哦。」

  宓莉莎自告奮勇,但是蘇菲搖頭。

  「我有其他的事要拜託妳。再說,我希望米拉能增廣見聞。」

  「我可是很忙的哦?」

  米拉不高興地抱怨。不過這是基於接受蘇菲的請託而發出的埋怨。因為她知道蘇菲請託於她的原因。現任戰姬中,能把公國政務交給前任戰姬代理的,只有米拉而已。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回來,而且才剛過三個月呢。」

  「這麼說的話,我們也一樣。雖然我們比妳早回吉斯塔特,可是還得向陛下報告旅行時的事,之後又忙著視察各地,根本沒有時間在自己的公宮清閒一下呢。」

  兩人誇張地嘆氣後笑了起來。米拉笑道:

  「知道了,我會去的。」

  「謝謝。我要和宓莉莎一起去墨吉涅。」

  「妳要拜託宓莉莎的,就是這件事嗎?要小心哦。」

  米拉接受了蘇菲的說法。與布琉努不同,墨吉涅和吉斯塔特的關係並不友好,假如有什麼情況,必須逃走時,就得借助宓莉莎的力量了。

  「既然這邊的事談好了,就進入正題吧。」

  蘇菲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向前探出身子,單刀直入地向米拉發問:

  「妳和堤格爾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米拉歪頭,蘇菲毫不留情地提出具體的問題。

  「我們回吉斯塔特後,你們有什麼進展嗎?既然這麼乾脆地答應前往布琉努,表示你們的感情應該進展順利吧?」

  「我也很在意哦,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宓莉莎以興味盎然的表情說道,米拉狼狽得面紅耳赤。

  「沒有,那個……和、和之前一樣啊。和之前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米拉努力假裝沒事。但是眼神飄忽、聲音高亢,完全失去冷靜的樣子,讓人想不懷疑都難。蘇菲笑咪咪地給予祝福。

  「恭喜了,米拉。」

  「咦!」米拉訝異地回問:

  「恭、恭喜,什麼?」

  「不用說出來也知道吧。」

  蘇菲笑靨如花地說著,米拉羞澀地低下頭。

  「果、果然,可以從表情或態度看出這種事嗎?雖然有人說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我肯定會有不一樣的地方吧。該說是心態嗎,還是意識呢。啊,先說哦,不是堤格爾要求的,是我們互相同意……」

  米拉飛快地辯解著,蘇菲瞪大眼睛。

  「我好驚訝,你們真的結為連理了呢。」

  隔了一拍,米拉發出無聲的哀號。她總算發現自己被蘇菲套話了。

  「如願以償了呢。恭喜妳,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宓莉莎淺笑著拍手,表情和說的話兜不起來。

  「請務必告訴我詳情,這很重要。」

  「還有,我們回吉斯塔特後,布琉努發生的事也一起說吧。我想莉莎和艾蓮、奧爾嘉她們應該也很在意之後的事。」

  米拉悻悻地瞪著蘇菲。既然問的是在布琉努發生的事,她就不能把這兩人轟出去。

  「妳們要保證,絕對不能把這些事告訴艾蕾歐諾拉她們。當然也不能告訴凡倫蒂娜。考慮到我和堤格爾的立場,本來就該這麼做,對吧?」

  「就算我不說,蒂娜姊姊大人應該也會很快知道吧。」

  凡倫蒂娜是八卦大魔王。喜歡打探吉斯塔特諸侯貴族的祕密或醜聞,並刨根究柢。

  最惡劣的部分是,除非問題極為嚴重,否則她不會揭穿或告密,而是以那些情報來調侃人。蘇菲和米拉吃過她不少苦頭。

  「自從魯薩爾卡的事之後,蒂娜姊姊大人就一直很在意擁有不可思議的黑弓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也幾乎發現他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關係了。她甚至說過『有這麼好用的把柄,怎麼能不拿來玩呢』這樣的話。」

  「就算是那樣,也沒必要特地讓她知道吧?假如凡倫蒂娜向妳打聽,妳就回她『直接來問我』。」

  「我明白了。我會那麼說的。」宓莉莎答應。

  「以洛吉加司特之名起誓,我當然也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蘇菲如此發誓。洛吉加司特是吉斯塔特和布琉努人民信仰的名譽之神。做重要的約定時,經常會以祂的名字起誓。

  米拉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兩人,再次泡了三人份的紅茶。

  似乎要說上好一陣子呢。

  從今年春天起,使布琉努王國陷入混亂的戰爭風暴,在夏末時結束。一連串的戰役,被稱為「嘉奴隆之亂」。

  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公爵,是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他擁立庶出的王子巴謝拉,唆使巴謝拉殺害──當時以雷格那斯王子的身分自居的──蕾琪公主。嘉奴隆本人甚至親自攻擊首都尼斯,幽禁了法隆王。

  蕾琪打敗巴謝拉後,嘉奴隆逃出首都。但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與法隆王聯手,向蕾琪宣戰。

  那法隆王其實不是本人。是嘉奴隆借用了某種力量,將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的靈魂召喚到法隆王的肉體上,使夏立爾復活。

  嘉奴隆與夏立爾率領跟隨他們的諸侯與騎士,襲擊王宮。蕾琪被逼到絕境,但是堤格爾與其他人奮力戰鬥,阻止了兩人的攻勢。嘉奴隆被堤格爾消滅,明白自己落敗的夏立爾消失無蹤。

  夏立爾的存在以及嘉奴隆是魔物的事,並沒有公開。對外宣稱的說法是:真正的國王已經被嘉奴隆殺害了,而且他還擁立假的國王造反。回想過去嘉奴隆與法隆王之間的對立關係,會覺得果然不意外,人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說法。

  雖然王國寶劍杜蘭達爾被夏立爾帶走,不過「嘉奴隆之亂」還是就此落幕。

  在那之後,攻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也被泰納帝公爵擊退,布琉努總算恢復和平,在新任統治者蕾琪的治理下緩緩復興。

  米拉的心情很複雜。

  就戰姬的立場來說,協助的對象蕾琪贏得政權,是很好的結果。今後可以要求蕾琪慢慢回報人情。

  但是就個人的立場,米拉則陷入煩惱。因為她不得不與貝傑拉克家的露蒂,也就是露蒂安妮共享心上人堤格爾。

  原因是堤格爾在戰爭中太活躍了,成為前途無量的年輕英雄。她與堤格爾的戀情得到眾人認同的可能性愈來愈渺茫。

  再加上不只露蒂,就連蕾琪公主也傾心於堤格爾。假如蕾琪把自己的感情說出來,堤格爾肯定無法拒絕──除非做好遠離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的覺悟。

  在這種情況下,露蒂向米拉做出一個提議。

  兩人共享堤格爾,藉此保護他不被蕾琪奪走。

  米拉迷惘不已。煩惱到最後,她還是接受了這個提議。只靠自己的力量,無法對抗蕾琪,而且也不能強迫堤格爾與亞爾薩斯斷絕關係。再加上今後應該不會有比露蒂更好的合作對象,最重要的是,就算知道露蒂喜歡堤格爾,米拉也不會心生厭惡。

  說起來,米拉也不知道這樣的關係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說不定蕾琪會察覺什麼,展開行動。畢竟對方是大國的統治者。

  雖然兩人終於身心都結合了,可是前方的路還是困難重重。

  1 預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父親等人用過晚餐後,回到自己房間,保養起家傳寶弓。

  擁有不可思議之力的這把黑弓,就算不加以保養,也無損其柔軟與強韌。但是自從去年春天,父親把這黑弓交給堤格爾後,它不再只是家傳寶弓,還是堤格爾無可取代的作戰夥伴。

  最重要的是,堤格爾有折騰這黑弓的自覺。自己究竟靠著它,挺過多少激戰呢?特地保養弓身,只是聊表慰勞之意。

  以鞣製過的鹿皮仔細地擦拭過弓身後,堤格爾在燭火之下仔細地檢視黑弓,最後滿意地把弓立在牆邊。接著,他把三枚箭鏃排放在地板上。

  那是兩只黑鏃與一只白鏃。黑鏃分別是在亞斯瓦爾王國與薩克斯坦王國得到的,白鏃是復活的建國君主夏立爾給堤格爾的。

  堤格爾首先看向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給他的黑鏃。根據桂妮薇亞的說法,這箭鏃是大約三百年前,一名自稱魔彈之王的獵人在名為布爾加斯的城市裡,把這箭鏃託付給一名圓桌武士,並說:「希望能把這箭頭交給能拯救城市的弓箭手。」

  接著,堤格爾看向在薩克斯坦得到的黑鏃。那是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地下的蒂爾•納•法的神殿中,被瑞沃倫斯家的瓦爾特洛緹撿到的。她以為那是堤格爾的東西。

  這兩只箭鏃都擁有驚人的破壞力。而且在射出後,會自動回到堤格爾身邊。不過回來的只有箭鏃,必須準備新的箭身才行。

  至於白鏃,堤格爾還沒有使用過,所以不知道它擁有什麼樣的力量。但堤格爾知道它應該具有某種強大的力量。

  因為夏立爾在王宮與米拉戰鬥時,就是以這箭鏃接下拉斐亞斯的攻擊的。

  除此之外,夏立爾與堤格爾比箭時,以這白鏃擊碎了堤格爾射出的箭。白鏃的力量不亞於黑鏃,是不言自明的事。

  堤格爾照著順序擦拭箭鏃,自言自語起來。

  「魔彈之王啊……」

  第一次聽到這名詞是去年春天的事。堤格爾在墨吉涅的奧爾圖與魔物魯薩爾卡戰鬥時,見到黑弓之力的宓莉莎告訴堤格爾古老的傳承。

  『從前有個男人,從女神那裡得到百發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敵人,最後成為國王……那個男人,外號是魔彈之王。』

  第二次聽到這詞彙,是去年夏天在吉斯塔特的萊德梅里茲公國與魔物列許戰鬥時。消滅列許後,魔物茨魅現身,以「魔彈之王」稱呼堤格爾。

  在那之後,堤格爾經歷了許多戰鬥,遇見蒂爾•納•法,知道了不少魔彈之王的事。

  如今,假如問堤格爾「什麼是魔彈之王?」他應該會如此回答:

  「我想,那應該和蒂爾•納•法一樣,都站在人類這邊,但也是人類的敵人。」

  名為蒂爾•納•法的女神,雖然是一位女神,但不只是一位女神。她是三位女神合而為一的神。因此,有人將蒂爾•納•法稱為三面女神。

  三位女神的意志並不統一。有幫助人類的女神,也有敵視人類的女神。透過黑弓,借用蒂爾•納•法之力的魔彈之王,不可能不受其影響。這是堤格爾的推測。

  這推測是有根據的。前幾天,他收到薩克斯坦王子亞特里斯的信。亞特里斯調查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歷史時,發現兩件可能與堤格爾有關的事。

  「大約兩百年前,當時的國王派兵討伐占據查拉默爾斯貝格的邪教集團。在戰鬥中立下大功的,是與國王很要好且使用黑弓的異國獵人。而在五十多年後,邪教集團再次奪走查拉默爾斯貝格。當時邪教集團中,有一名使用黑弓的異國弓箭手,對國王軍造成相當大的打擊。由於兩件事差距五十年以上,所以兩名黑弓的使用者應該不是同一人,但兩者之間有許多共通點。雖然我有自己的推測,可是說出來的話,也許會妨礙你思考吧。希望這情報對你有用。」

  明明很忙,還是特地花時間調查這些事,堤格爾非常感謝亞特里斯。他當天就寫好回信,交給長途跋涉,為王子送信的薩克斯坦騎士。

  ──可是,我無法否定對人類懷有敵意的蒂爾•納•法。

  在首都尼斯的王宮與嘉奴隆戰鬥時,堤格爾借用了兩位蒂爾•納•法的力量──低語著「消滅魔物」的女神,與低語著「消滅人類」的女神的力量。假如兩者缺一,應該無法打敗嘉奴隆吧。

  ──神賜予的力量,沒有善惡之分。決定善惡的,是人類……嗎……

  那是位在柳貝隆山山頂神殿的神殿長說過的話。如今堤格爾多少有點懂了。既然今後還要繼續借用女神之力,就非保持堅定的意志不可。

  做出結論後,堤格爾發現自己停下手中動作了。他凝視起黑鏃。

  ──一直以來,都只把這個當成能與魔物戰鬥的神兵利器。

  假如魔彈之王的存在與他推論的相同,那麼這些箭鏃,就不是為了與魔物戰鬥而存在的兵器了。既然如此,它們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堤格爾想像不出來。

  把白鏃交給堤格爾的夏立爾似乎知道些什麼,可是堤格爾不知道夏立爾現在在哪裡。如此一來,只能靠自己尋找線索了。

  「不過,今後還是要靠你們哦。」

  堤格爾苦笑著對箭鏃說道。

  就在他擦拭完畢時,房間外響起敲門聲。侍女蒂塔出聲:

  「堤格爾大人,我是來送葡萄酒的。」

  堤格爾起身開門,端著放了兩只青銅杯的托盤的蒂塔正站在門外。栗子色的頭髮綁在左右兩側,身上穿著長袖的黑上衣與長達腳踝的黑色長裙,腰間綁著白色圍裙。比堤格爾小一歲的她,臉上帶著些微的不安與期待。

  「謝謝妳,蒂塔。」

  堤格爾讓她進入房間。兩人拿著青銅杯,一齊在床邊坐下。蒂塔在十一歲時,以侍女身分在這個屋子裡工作。從那時候起,兩人就理所當然地是這個距離了。

  由於青銅杯中裝的是以熱水稀釋的葡萄酒,所以杯口正冒出熱氣。堤格爾喝了一口酒,溫暖與香氣在口中擴散。經過喉嚨進入體內的葡萄酒,使身體發暖。由於現在是秋末的夜晚,堤格爾忍不住嘆氣。

  「真好喝。」

  堤格爾笑道,蒂塔臉上浮現少許的困惑。她並不喝自己手中的酒,只是一直凝視著堤格爾。

  「堤格爾大人。」蒂塔以緊迫的語氣開口。

  「您明天要出遠門嗎?」

  那並非發問,而是表示反對,並帶著懇求之意。雖然很高興蒂塔的心意,但堤格爾還是穩重地笑著點頭。

  「是啊。天一亮就會出發。」

  「您外出旅行了一整年,好不容易才回亞爾薩斯的說……見到您平安回來,烏魯斯大人與巴多蘭先生不知道有多安心呢。」

  蒂塔嘟著嘴說完,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把身體靠在堤格爾身上。不高興的表情,是為了遮掩其他感情,也是為了撒嬌。

  堤格爾表示反省地搔頭。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世事總是無法照著預定發展呢。」

  夏季結束,消滅了嘉奴隆公爵後,堤格爾與隨從拉菲納克一齊回到亞爾薩斯。

  米拉與她的心腹加雷寧在途中與堤格爾道別。畢竟從亞爾薩斯回奧爾米茲會繞一大段路。米拉當然想念自己的故鄉,奧爾米茲的人們肯定也翹首盼望著戰姬快點回到公國。

  「等一切安定,我會馬上去奧爾米茲的。」

  道別時堤格爾這麼說。米拉開玩笑地道「記得帶露蒂一起來」。

  走進亞爾薩斯中央的榭雷斯塔鎮的大門後,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受到父親與領民們的熱烈歡迎。眾人一起慶祝再會,一起為亡者哀弔。

  那時候,父親因盧堤迪亞軍受的傷還沒有痊癒,但還是笑著抱住堤格爾的肩膀,並慰勞拉菲納克。

  整個秋天,堤格爾代替父親在亞爾薩斯四處活動。把其他勢力趕出亞爾薩斯的同時,振興亞爾薩斯。秋天是收穫的季節,也是準備過冬的季節,該做的事如字面上的意義,是堆積如山地多。

  這個秋天作物歉收的情況令人頭大,不只小麥和馬鈴薯,就連耐寒的野燕麥,也幾乎無法收成。即使進入森林或山裡,也只能找到少許堅果或山菜,而且還得擔心被饑餓的野獸攻擊。

  讓亞爾薩斯免於陷入困境的,是堤格爾。堤格爾離開尼斯時,以王宮賞賜的金錢,買了許多糧食帶回亞爾薩斯。

  當然,堤格爾不是因為預料到作物會歉收才買那些糧食的。他只是單純認為糧食多,過冬時比較輕鬆而已。不過領民們還是非常感謝他。這使認為盧堤迪亞軍是因為自己才攻擊亞爾薩斯的堤格爾心情輕鬆了不少。

  就這樣,在故鄉過完秋天,準備繼續在故鄉過冬的堤格爾,今天早上被露蒂派遣的使者求見。

  使者對接待他的烏魯斯和堤格爾這麼說:

  「為了掃平逆賊,露蒂安妮大人正帶領軍前往盧堤迪亞。她希望能借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力量。」

  使者說完,拿出露蒂親筆寫的信給堤格爾。

  雖然使者希望堤格爾盡快回覆,但烏魯斯道:

  「使者閣下,還是請你先休息一晚吧。雖然你很急,可是我也交付了不少事情讓小犬處理。而且前往盧堤迪亞,也需要時間做準備。特別是在這個時期。」

  比起勸說的內容,不如說使者是被烏魯斯溫和穩重的態度打動。使者行了一禮後,不再催促堤格爾。烏魯斯呼喚侍從巴多蘭帶使者前往客房。他重新看向堤格爾。

  「這封信裡應該會提到詳情吧。你手上的工作就交給我和巴多蘭處理,好好思考你想怎麼做吧。晚上再來告訴我你的決定。」

  「父親大人……」

  堤格爾很困惑,烏魯斯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對他點頭。

  在那之後,堤格爾回自己房間,看完露蒂的信。開頭的第一句話是「親愛的老公,妳可愛的新婚妻子現在非常困擾,請你幫幫忙。」堤格爾因此吃了一驚,不過之後的內容全都嚴肅又認真。

  堤格爾重複看著信不斷思考,在天黑時他做出了結論。

  做好出遠門的準備的堤格爾,在晚餐後開始保養武器。蒂塔送來葡萄酒時,保養剛好完畢。看樣子應該是巴多蘭告訴她堤格爾即將遠行之事的吧。

  堤格爾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溫柔地摟著靠在自己身上的蒂塔肩膀。

  「蒂塔,我一定會回來的。四年前去奧爾米茲,去年春天前往墨吉涅,之後去奧爾米茲,我都好好地回來了,不是嗎?」

  蒂塔看了堤格爾一眼,把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青銅杯上。

  「可是,我覺得這次的遠行非常危險,絕對不該去。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不安……」

  堤格爾很驚訝。有種心事被看穿的感覺。

  蒂塔是巫女的女兒。由於她不是以巫女的身分出生,只是普通的侍女而且一直在馮倫家工作。但也許正因為身上流著巫女的血液,她的直覺和第六感一直都很準確。

  「……我無法否認有危險。」

  堤格爾喝乾葡萄酒,把空了的青銅杯放在桌上。他把手放在蒂塔手上,笑著對抬起頭的蒂塔說道:

  「但我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回到亞爾薩斯的。我保證。」

  蒂塔聽了,以認真無比的表情瞪著堤格爾。

  「說好了哦。請您絕對、一定要平安回來哦。」

  堤格爾點頭,將手從蒂塔手上移開。蒂塔一口氣把葡萄酒喝完,猛地起身,向堤格爾行了一禮後,把兩只青銅杯放在托盤上,離開房間。

  聽著蒂塔遠去的腳步聲,堤格爾搔起暗紅色的頭髮。

  一定要平安回來。短短一句話中,濃縮了所有對堤格爾的關心。

  「雖然很困難,但是非做到不可呢。」

  堤格爾以堅定的表情說著,起身走出房間。

  堤格爾來到父親的房裡,烏魯斯正坐在椅子上瀏覽文件。他手中的羊皮紙很老舊,似乎不是在處理公務。

  在燭火的映照下,烏魯斯的頭髮顯得斑白,臉上帶著疲憊神色。因盧堤迪亞軍受的傷已經痊癒了,也沒有留下後遺症。但是要為荒年的冬季做準備,再加上必須應付附近的諸侯,因此消耗了他許多心神。

  堤格爾看著父親開始猶豫了起來。自己不是該留在亞爾薩斯嗎?支持父親,代替父親在領地中活動,才是自己該做的事嗎?

  父親示意堤格爾在他對面坐下。

  「做好決定了嗎?」

  烏魯斯溫和地發問。他臉上的溫暖,消除了堤格爾心中的糾葛。

  「我要去。」

  堤格爾承受著父親的視線,明確地說道。

  ──父親大人沒有要求我把露蒂的信給他看。

  自己思考、自己決定,烏魯斯是那麼說的。所以堤格爾必須好好說明自己的想法才行。

  「露蒂安妮閣下的信中提到,公主殿下把盧堤迪亞劃分成三個區塊。中央都市亞爾堤西姆與周圍的地區由殿下管理。東邊與西邊則分別由貝傑拉克家與泰納帝家管理。中央與兩大貴族分別派出官員與諸侯接管那些地區。」

  這些事,堤格爾也有耳聞。

  由於堤格爾在王宮的戰鬥中消滅了嘉奴隆,因此嘉奴隆家正式斷後。但是嘉奴隆的領地盧堤迪亞實在太遼闊了,無法單獨接管。為此蕾琪暫時將其劃分成三大區塊,由不同的人治理。

  「治理過程並不順利。自稱『獨角獸戰士隊』的組織一直攻擊服從王家的城市與村鎮。『獨角獸戰士隊』是由嘉奴隆的跟隨者,以及拒絕服從王家而叛逃的騎士與士兵組成的。」

  「獨角獸嗎……」

  烏魯斯苦澀地說道。應該是想起嘉奴隆家的軍旗上的獨角獸吧。

  「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無法抵禦那些獨角獸戰士隊,所以殿下命令露蒂安妮閣下討伐逆賊。露蒂安妮閣下因此寫信給我,找我幫忙。」

  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在今年春天到夏末這段時間聲名大噪的人物。她在蕾琪公主陷入危機時,召集親近的諸侯及騎士團,組成「貝傑拉克游擊隊」對抗巴謝拉王子,轉戰於布琉努北方。

  嘉奴隆與夏立爾聯手攻入王宮,使蕾琪面臨絕境時,露蒂也與堤格爾一起趕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蕾琪的性命。

  「一點也不像公爵家的千金。」人們給她的評價,一半是因為傻眼,另一半則是純粹的讚美。

  「與嘉奴隆的戰鬥結束後,露蒂安妮閣下留在首都,繼續擔任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命令她率軍做這種事,表示殿下相當重視這件事。我想,露蒂安妮閣下的看法應該也一樣。」

  「盧堤迪亞變成那樣啊……」

  烏魯斯沉吟起來。堤格爾也有同樣的感想。像亞爾薩斯這種邊境小地方,遠方的消息會很晚才傳來。更何況今年因為歉收,連旅人與商隊都幾乎不來了。

  烏魯斯思考了一會兒,認真地看著兒子。

  「所以你是為了重要的女性,才決定去盧堤迪亞的嗎?」

  堤格爾忍不住臉紅。

  他已經把同時與米拉及露蒂成為戀人的事,告訴父親了。

  剛聽說這件事時,烏魯斯很訝異同時不忘叮囑堤格爾「既然你們三人都能接受,我也不能說什麼。但是絕對不能辜負她們哦。」對於父親的寬宏大量,堤格爾只能深深低頭感謝。

  「我當然想為露蒂出力,但理由不只這樣而已。」

  堤格爾轉換心情回答道:

  「年初與我並肩戰鬥的人中,有些諸侯的領地離近盧堤迪亞很近。就這點來說,我不能對獨角獸戰士隊作亂的事袖手旁觀。」

  例如父親的好友,自己的恩人馬斯哈•羅達特。假如獨角獸戰士隊的勢力繼續擴大,說不定會威脅到他的領地。

  「另外,我想趁這個機會去某個地方。」

  說到這裡,堤格爾暫停一下,調整呼吸。

  「父親大人,您有聽說過『夏立爾的聖窟宮』嗎?」

  烏魯斯搜尋記憶似地微微皺眉,最後搖頭。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夏立爾的聖窟宮位在亞爾堤西姆的地底,似乎和蒂爾•納•法有關。」

  烏魯斯瞪大眼睛,房間裡充滿緊張的氛圍。

  「蒂爾•納•法嗎……」

  堤格爾是在回亞爾薩斯的路上才知道聖窟宮的存在。他重複閱讀嘉奴隆的手記時,發現這些文字。

  『把地底的那個命名為夏立爾的聖窟宮。』

  『亞爾堤西姆的規模變得很大,該怎麼處理前往聖窟宮的通路呢?』

  『只要掌握聖窟宮,在蒂爾•納•法的事情方面,就不會輸了。』

  被堤格爾稱為「嘉奴隆的手記」的謄本,是名為多明妮可的女性交給他的羊皮紙捲。多明妮可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因為被嘉奴隆的計謀玩弄,不得不以嘉奴隆家族的成員身分生活,是一位命運乖舛的女性。

  多明妮可還有一個弟弟,但沒有血緣關係,名叫馬克西米利安。他與多明妮可一樣,都是從某處被帶來,被迫成為嘉奴隆家一員的孩子。馬克西米利安發現了嘉奴隆的手記,盡其所能地把手記內容抄寫在羊皮紙上,託付給多明妮可。

  然而之所以直到最近才發現關於聖窟宮的記載,是因為有部分的謄寫文字非常潦草無法判讀,只好整段放棄。

  不過,當堤格爾反覆看了好幾次手記,開始理解馬克西米利安寫字時的習慣,原本看不懂的單字,也逐漸可以理解了。

  知道了聖窟宮存在的堤格爾,打算等亞爾薩斯的情況穩定下來後再找時間去亞爾堤西姆進行調查。至於剛才在自己房間和蒂塔說話時被她的直覺驚嚇到,就是因為這件事。

  烏魯斯雙手環抱思考起來。一陣沉默瀰漫在父子之間。

  堤格爾緊張地僵著身體,等待父親開口說話。大約十秒後,烏魯斯深深嘆了口氣。

  「堤格爾啊,你認為自己遇見蒂爾•納•法,是命運使然嗎?」

  「不是。」

  堤格爾搖頭。雖然他對父親的問題感到驚訝,但並不因問題而迷惘。因為他已經思考過無數次這個問題了。

  「我是在去年春天,才感受到蒂爾•納•法的力量的。假如沒有遇見魔物,假如米拉和宓莉莎不在那裡,最重要的是,假如我離開亞爾薩斯那天,您沒有把家傳寶弓交給我使用的話,我應該不會與女神扯上任何關係吧。」

  堤格爾露出愉快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再說,您之所以把黑弓交給我,是因為我擅長使弓。假如我擅長的是劍術或槍術,從來沒有碰過弓箭,就算希望有祖先的加持,您也不會把黑弓交給我,對吧?」

  烏魯斯點頭。在布琉努,弓箭被認為是膽小鬼使用的武器。只因為是傳家之寶,就帶到戰場上,肯定會被其他人投以異樣眼光。

  「我一直使用弓箭,最重要的原因是為了爭一口氣。」

  當然,不只如此。還有除了弓箭之外已沒有擅長的項目、在亞爾薩斯的山野弓箭相當好用、作為堤格爾尊敬調教自己箭術的獵人們的證明……等等的理由多不勝數。

  就算被當成笨蛋、被訕笑,堤格爾還是不肯放棄使用弓箭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有一種不想輸給各種有形無形壓力的情感。

  「把這種爭一口氣的情感說成命運使然。我不認同這種說法。」

  「……這樣啊。」

  烏魯斯嘴角微微上揚,原本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對不起,堤格爾。因為我想趁現在再次確認你的想法。」

  畢竟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烏魯斯會擔心也是當然的。

  烏魯斯以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堤格爾,假如碰上放棄黑弓才能活命的情況,不要猶豫,立刻放手。不需要在意那是不是傳家寶。」

  堤格爾瞪大眼睛。拋棄傳家寶,未免乾脆過頭了吧?但是從驚訝中回神後,他心想,這的確是指引了一個新的方向。

  「謝謝您,我會銘記在心的。」

  堤格爾向父親道謝後,感到不可思議地發問:

  「是說,父親大人,您似乎不討厭蒂爾•納•法呢。」

  「要我和信任其他神明一樣地相信祂,是很困難。」

  烏魯斯苦笑,接著露出懷念的神情。

  「和你差不多年紀時,我很討厭那位女神。但是在柳貝隆山山頂的神殿,和神殿長說過話,知道祂不是那麼令人忌諱的存在後,我便不再那麼想了。」

  「您也見過那位大人嗎?」

  堤格爾感到驚訝,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烏魯斯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沒聽說嗎?因為你說見過那位神殿長,還以為他一定有告訴過你呢。那麼,他也沒有說蒂亞娜的事嗎?」

  蒂亞娜是堤格爾的生母,身體一直很差,在堤格爾九歲時就因病過世了。

  母親出生於尼斯,母親的祖父是王宮的園丁。堤格爾當然知道這些事,但是沒想過母親也認識山頂神殿的神殿長。

  堤格爾搖頭,烏魯斯笑了起來。

  「我們還住在首都時,蒂亞娜喜歡徜徉於山野中。因為她很少出城,所以大多是在王宮的庭園散步,或者前往神殿。」

  「我聽母親說過,她和您是在王宮的某個庭園邂逅的。」

  堤格爾說完,烏魯斯像是掩飾靦腆似地搔著頭髮。

  「那時候,我還不習慣在首都和王宮生活。蒂亞娜帶著我逛了很多地方。如果蒂亞娜累了,我就會背著她回來。偶爾也會用雙手抱著她回來。」

  烏魯斯愉快地回憶往事,堤格爾露出尷尬的笑容。被公主抱著回來,母親應該會覺得難為情吧。

  也許在說這些事時又想起了不少與蒂亞娜的回憶吧,烏魯斯又說了蒂亞娜第一次坐在馬背上、教烏魯斯各種花草名字和種類、烏魯斯在王宮裡迷路幫他帶路……等等的事。

  「蒂亞娜說過,『希望堤格爾能成為明白什麼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並能保護那些事物的人。』」

  「最重要的事物……」

  堤格爾像是確認自己的決心似地自言自語起來。烏魯斯穩重地笑道:

  「你已經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了,也有保護那些事物的能力與氣慨。絕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就我身為一個父親來說,會希望你也要好好愛護自己。」

  「我知道。」

  堤格爾用力點頭。雖然沒有說服力,但他是真心的。即使拚上性命也要保護的重要事物的想法,與想和重要的人們一起活著的念頭,應該是可以共存的。

  「話說回來,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堤格爾不太有自信地開口,烏魯斯面露疑惑神色,催促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和米拉、露蒂的事,您說絕對不能辜負她們。當然我也想那麼做,我想知道您的想法。」

  「唔。」烏魯斯低聲沉吟起來。

  「我先聲明,接下來我說的只是建議,不是要求你非這麼做不可。因為我不知道你和她們一起經歷了哪些事。你懂嗎?」

  烏魯斯強調這點,堤格爾點頭表示理解。他以期待又緊張的心情豎耳傾聽父親的這番話。

  「我的建議是:和琉德米拉閣下訂婚,但是不和露蒂安妮閣下締結正式的婚約。」

  「……可以問原因嗎?」

  堤格爾聽完之後覺得很意外。烏魯斯是馮倫家的當家,也是亞爾薩斯的領主,他原本以為父親會要自己和露蒂結婚。

  「你以前說過戰姬的立場相當不穩固。因為就連戰姬都不知道自己能擔任戰姬到什麼時候。」

  見堤格爾點頭,烏魯斯繼續說下去:

  「假如琉德米拉閣下失去戰姬的頭銜,她的立場就會變得很脆弱。雖然她以戰姬的身分立下不少功勞與成就,也建立了人脈。可是新的戰姬不一定重視那些,甚至有可能疏遠她。」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堤格爾想起米拉剛成為戰姬時,經常被人拿來與她的母親──前任的凍漣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相比。

  但因為那兩人之間有母女之情,而且米拉很信任母親,自己不在公國時甚至會把政務託付史薇特菈娜代理。然而,下任凍漣的雪姬與米拉的關係,不一定能如此融洽。

  「當琉德米拉閣下不再是戰姬時,假如她是你的正式妻子,馮倫家就能支援她。但如果你們只是戀人,就很難了。」

  堤格爾用力點頭。米拉的心腹,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也說過類似的話。

  「至於露蒂安妮閣下,不論她與你有沒有婚姻關係,除非她被逐出貝傑拉克家,否則都是貝傑拉克家的人。就算面臨什麼困境,也能由馮倫家向貝傑拉克家請求支援。」

  說到這裡,烏魯斯苦笑起來。

  「這只是建議。不過我有預感,與貝傑拉克家有姻親關係的話,會發生很多麻煩事。首先就是生下的孩子該屬於哪家的問題。」

  堤格爾呻吟起來,想到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葛萊希亞的為人,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的爭執。

  見堤格爾愁眉苦臉,烏魯斯笑道:

  「這都只是我的想法。因為我對家世與血統沒什麼興趣。馬斯哈也經常說我一點也不像貴族呢。你要記得這個前提。」

  說完,烏魯斯起身,把手放在堤格爾肩上。

  「路上小心。」

  這是送兒子遠行的父親的關心之語。

  離開父親在的房間後,堤格爾並未直接回自己房間,而是前往父親的臥房。

  他安靜地敲門,輕聲呼喚。房門微微打開,一名矮小的老人探出頭。他是烏魯斯的侍從巴多蘭。

  「少爺,怎麼了嗎?」

  巴多蘭低聲發問,堤格爾也低聲回答:

  「我是來看迪安的。他已經睡了嗎……」

  巴多蘭笑了起來,讓堤格爾進入房間。

  臥房後方有兩張床,一名三歲左右的幼兒正安穩地睡在前方的床上。是堤格爾的異母弟弟迪安。

  夏季結束,回到亞爾薩斯的堤格爾最驚訝的事之一,就是迪安長大很多。雖然迪安還是幼兒,但是一見到堤格爾,就朝他猛衝。堤格爾欣喜地抱起弟弟,在心中感慨孩子長得真快。

  堤格爾站在迪安身旁,端詳他的臉。

  ──迪安,哥哥要出遠門一陣子,父親大人和大家就交給你了。

  為了不吵醒幼兒,堤格爾只在心中這麼說,但迪安卻有如回應哥哥似地舉起左手。堤格爾笑了起來,輕輕握了一下弟弟的手。

  堤格爾走出臥房,向照顧迪安的巴多蘭道謝。長年服侍馮倫家的老人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堤格爾。

  「少爺,您又要去哪兒了嗎?」

  巴多蘭在堤格爾出生之前,就是烏魯斯的隨從了。從堤格爾小時候起就看著他長大,所以能隱約地察覺到什麼。

  「我要去盧堤迪亞。我會盡快回來,但不保證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能對從小照顧自己的長輩說謊,堤格爾誠實地回答。

  「可以帶我去嗎?」

  「不行。」

  堤格爾嚴肅地搖頭。因為巴多蘭的表情非常認真,不是開玩笑。假如隨便答應他,絕對會立刻開始做出遠門的準備吧。而且會隱瞞身體因疲勞與寒冷造成的疼痛。

  拒絕他雖然難受,但是不能心軟。

  「……我明白了。」

  儘管難掩失落,巴多蘭還是退讓了。他靜靜關上臥室的門。

  堤格爾正想離開,又回過頭小聲地對著門板說話:

  「父親大人和迪安就拜託你照顧了。我也只能拜託你了。」

  門後沒有回應。堤格爾邁開腳步,朝自己房間前進。

  天快亮時,堤格爾醒來。

  他先前往宅邸後方母親的墳墓問安,祈禱後走向馬房。

  沒想到已經有人在馬房等著他了。

  「你今天沒睡過頭呢,少爺。」

  露出暴牙笑著這麼說的,是一身旅人打扮的拉菲納克。堤格爾怔住,今天要離開亞爾薩斯的事自己並沒有跟他提過。

  「巴多蘭老人昨天半夜找我,要我代替他和你同行。」

  拉菲納克似乎不打算隱瞞,直接說出原因。這就是昨晚巴多蘭退讓得那麼乾脆的原因啊。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拉菲納克,你的立場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嗎?」

  夏季結束,拉菲納克與堤格爾一起回亞爾薩斯,向烏魯斯與巴多蘭報告旅行中發生的事。陪著堤格爾一起在戰場出生入死,而且行走過複數鄰近國家情況的拉菲納克的見聞,使烏魯斯很是讚許。

  在那之後,烏魯斯把一部分原本由巴多蘭負責的工作交給拉菲納克。這是把他視為亞爾薩斯未來的重要人才的證明。

  很現實地,開始有人上門提親。對現在的拉菲納克來說,比起跟著堤格爾到處跑,更應該留在榭雷斯塔才對。

  「我的立場和工作什麼的,巴多蘭老人都可以頂著啦。應該說,惹那位老先生生氣的話,留在這裡反而危險呢。」

  拉菲納克悠哉地反駁。

  「再說,要其他人陪著少爺亂來,也未免太可憐了。」

  堤格爾無法反駁。不只人類之間的戰爭,自己究竟有多少次,把這名年長的隨從捲入與魔物或怪物之類的戰鬥裡呢?

  堤格爾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嘆氣。看樣子拉菲納克是跟定了。

  「這次也一樣危險哦。我要面對的,八成是蒂爾•納•法。」

  「那種事,用看的也知道。」

  拉菲納克的視線放在堤格爾左手的黑弓上。他的表情很冷靜,完全見不到怯色。堤格爾只好認輸。

  堤格爾看向馬房後方,有兩匹馬已經繫好馬鞍了。

  「你動作很快嘛。」

  「謝謝讚美。」

  兩人分別牽著馬,離開馮倫家。堤格爾一面走向城門,一面向拉菲納克發問:

  「話說回來,你的婚事如何?」

  「只能說受歡迎也挺累人呢。您也懂吧?」

  堤格爾忍不住皺眉,但還是止不住好奇心。拉菲納克應該不是自己這樣的情況,大概是太多人搶著提親吧。

  「看樣子,前往盧堤迪亞的路程不會無聊呢。」

  來到城門時,露蒂的使者已經牽著自己的馬等他們了。

  烏魯斯已經先行通知過守門的士兵了。「路上小心。」士兵們臉上帶著依依不捨的笑容,如此說道。

  東方出現魚肚白。三個人開始在逐漸明亮的天色下策馬趕路。

  †

  盧堤迪亞東南方,有座名為伊維特的城市。這裡是露蒂的根據地。

  聽使者的說法,伊維特雖然不是大都市。但是有堅固的城牆,以及通往北方、東南、西南的幹道,頗為繁榮。

  堤格爾一行人在離開亞爾薩斯的七天後的中午,抵達了伊維特。

  堤格爾在使者的帶領下,走在城裡,不動聲色地觀察城市的情況。雖然行人不多,但是人們的表情都很明亮,工匠們聚集在城牆旁談天說笑,主婦們在井邊閒話家常,孩子們快樂地遊玩奔跑。

  「看起來很和平呢。」

  堤格爾不禁說道。之所以有這種感想,是因為他在來這兒的旅途中經過的聚落與借住一晚的村子裡,見過不少悲慘的景象。

  在那些聚落與村子裡的農田土地中的莊稼幾乎全部都枯萎。許多人絕望地坐在路邊。向他們詢問原因,只會聽到令人心情沉重的內容。甚至還有人想搶奪堤格爾等人的糧食。

  聽到堤格爾的感想,使者開心地說道:

  「這全都是露蒂安妮大人努力的成果。」

  不久之後,堤格爾等人來到總司令居住的宅邸。那是兩層樓高的氣派房屋,據說是向這城市的權貴人士借用的。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立刻被帶到會客室,露蒂已經在等他們了。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拉菲納克閣下,很高興你們能來。」

  露蒂將長長的銀髮綁在腦後,身上穿著由白與黑組成,裝飾著金線的軍服,右腿套著黑色薄布,左腿則是橙色的。

  見露蒂以端正的動作行禮,堤格爾覺得有點困惑。如此沉穩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她。但是在見到露蒂眼中的活力光彩後,他明白露蒂只是在開自己玩笑。

  「沒什麼啦。被『值一萬枚金幣的女人』要求並肩作戰,沒有男人會拒絕,不是嗎?」

  堤格爾也裝模作樣地回答。拉菲納克在一旁忍笑,露蒂先是睜大眼睛,接著愉快地笑了起來。她的右眼是藍色,左眼是紅色,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這種眼睛被稱為異彩虹瞳。

  「在談具體的內容之前,先向你們介紹我信任的部下。」

  露蒂說完,會客室的門被打開,五名男子走了進來。他們的身材都很結實,雖然沒有穿著武裝,但看得出他們不是騎士,就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各位,我的戰友,討伐了那個嘉奴隆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特地遠道而來支援我們了。今後,請把他說的話視同我的發言。」

  男人們以尊敬又驚訝的眼神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按捺著難為情的感覺,與他們一一握手致意。從名字與出身可以得知,只有一人是貝傑拉克家的人,其他四人都是這個城市的士兵。

  堤格爾很是欽佩。雖然不知道伊維特有多少士兵,但露蒂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他們了。

  「那麼,請兩位先好好休息,消除旅行的疲勞。」

  「不能說這趟旅途不累,不過趁我還有體力。快點告訴我詳情吧。」

  這座城市沒有變成短暫的旅途中見過的那些聚落那樣。為了預防饑荒與為過冬做準備,必須盡快解決眼前的事態才行。

  「我明白了。那麼就立刻來談吧。」

  部下們向堤格爾敬禮後,離開會客室。

  不久之後,侍女送來三只銀杯與盛放乳酪的盤子。銀杯中裝的是摻了水的蘋果酒。

  「乳酪是我特地配合這蘋果酒挑選的,請一定要嚐嚐。」

  露蒂得意地挺胸說道。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喝了一口蘋果酒。

  由於甜味與酒精都被水稀釋了,所以容易入口。但也只有這樣的感想而已。不過在吃了乳酪之後,感想就不一樣了。先吃氣味強烈,口感濃郁的乳酪後,喝這種清淡的蘋果酒反而剛好。難怪露蒂如此有信心。

  「不愧是露蒂。這乳酪和蘋果酒都很棒呢。」

  三人喝了大約半杯酒後,露蒂切入正題:

  「其實,寫給你的信上的內容,不是全部。」

  露蒂以此為開頭,說明起來。

  決定將盧堤迪亞分割成三個區塊治理後,蕾琪、泰納帝公爵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都分別派遣文官與諸侯接管分到的地區,並嚴格要求那些接管當地的官員與諸侯必須善待盧堤迪亞的領民。

  「泰納帝公爵也是嗎?」

  堤格爾覺得很意外。他知道泰納帝公爵的個性嚴苛又火暴,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會同意蕾琪的這個方針。

  「我們與嘉奴隆、夏立爾戰鬥時,泰納帝公爵也在迎戰墨吉涅軍。所以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與公主殿下唱反調。再說,盧堤迪亞離他的領地涅梅塔庫太遠了,無法派太多士兵來這裡。」

  泰納帝是很實際的男人,考慮到現實問題因此妥協。

  但是派來的官員與諸侯中,有些人無視命令,以殘暴的方式治理接管地區。

  有些人奪走盧堤迪亞人民的財產與糧食、家畜,甚至強搶民女。有人只要看到市民或村民露出反抗的態度,就直接斷定那些人是獨角獸戰士隊,毫不留情地懲罰他們。

  「母親大人說,是出於贏家的傲慢,以及急於立功的心態吧。我來這裡之後見過很多人,我的感想也和母親大人一樣。甚至有村鎮或村子因此包庇逃走的盧堤迪亞的騎士與士兵。」

  敵人的獨角獸戰士隊的組成也不單純。嘉奴隆的部下中,有殘忍暴虐的忠實爪牙,也有只是基於恐懼而服從嘉奴隆的人。雖然盧堤迪亞人民包庇的是後者,但是對於外地人來說,難以分辨哪些人是該討伐的對象。

  不只如此,盧堤迪亞和其他地區一樣,都面臨了嚴重的歉收問題,可是接管的官員與諸侯卻一個勁兒地徵稅,這也招來盧堤迪亞人民的反感。

  人在首都的蕾琪,直到秋季中旬才知道這些事。

  她派出使者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與泰納帝公爵召來首都討論此事,解除了原本接管的當地官員與諸侯的職務,命令露蒂處理這些問題。

  如此這般的,露蒂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從尼斯出發,以這座城市為根據地,開始討伐獨角獸戰士隊。

  聽完後,堤格爾面露難色。

  露蒂之所以沒在信中提到這些事,是因為怕信落入其他人手中吧。不過那也就算了,問題在於眼前的情況很棘手。

  「我該做什麼好呢?」

  「只要你來這裡就夠了。明天之後,城裡的士兵都會知道你來的事,再過幾天,連敵人也會知道。」

  露蒂說完,拉菲納克點頭。

  「上次戰爭中的英雄加入戰局,能提升我方士氣,並打擊敵人的士氣呢。」

  「是啊。而且還能表現出我們是真心想剷除逆賊……獨角獸戰士隊的意志。雖然有許多對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苛政感到憤怒,因此加入獨角獸戰士隊或者協助他們的盧堤迪亞人民,但我們如此表態的話,說不定會使他們改變想法。」

  「這城裡也有協助獨角獸戰士隊的人嗎?」

  儘管知道這問題會令人不快,堤格爾還是發問。

  「可能有。」

  露蒂乾脆地點頭,接著笑了起來。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必過度警戒。因為我用了一些手段,贏得了士兵的信任,而且我剛才介紹的那些部下,也會確實地盯著士兵。」

  「妳用了什麼手段?」

  聽露蒂充滿自信地那麼說,堤格爾好奇地發問。

  「首先,訓練士兵,並叱責他們。」

  堤格爾露出訝異的表情,露蒂挺胸說明。

  一抵達伊維特,露蒂立刻集合士兵,以比試的方式訓練他們劍術。之後她親自上場,與前十名的士兵對戰,並毫不放水地戰勝所有士兵。除此之外,她還挑出了十名雖然身手高強,可是素行特別不良的士兵,嚴格地懲罰他們。

  在那之後,露蒂從比試成績優秀的士兵中挑出兩人,在素行不良被懲罰的士兵中挑出兩人,收他們為直屬部下。

  接下來,她抓出討好殘暴的接管官員,助紂為虐並中飽私囊的城中權貴,命令他們修補城牆與城門等等,做重要但是不起眼的勞動。雖然可以直接放逐那些人,可是露蒂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至於沒有因此反省的人,則故意疏遠他們。

  做了這些事之後,大多數領民與士兵都對露蒂宣誓忠誠。

  「重視紀律,並給予跟隨自己的人機會。這是米拉告訴我的。我配合現在的狀況,做了一些改變,結果還不錯。」

  不是以公爵千金的立場或上次戰爭的英雄之名指揮軍隊,露蒂以實力證明了自己有資格成為這支部隊的總司令。

  「還有,我集合了城裡的女性,舉辦了個小宴會。」

  「宴會?」

  「我拜託母親大人,從家裡送了許多乳酪過來。把那些乳酪和葡萄酒一起放進大鍋子裡燉煮後,用麵包沾著吃。並且讓權貴家的夫人帶一些乳酪回去……」

  「真了不起。」

  堤格爾佩服地說著。該說不愧是公爵千金嗎?能在這種糧食短缺的情況下大方地請客。不過露蒂略帶困擾似地笑了。

  「但是母親大人提出了很嚴格的要求。做了這麼多事,如果還得花太多時間勦匪,就要把我趕出家門。」

  堤格爾想起離開亞爾薩斯的前一晚,與父親的對話。雖然露蒂的母親葛萊希亞不會真的把露蒂趕出家門,但確實有可能嚴格地懲罰露蒂。

  「看樣子,就算是為了妳,也得早日恢復和平呢。」

  堤格爾安慰露蒂後發問:

  「城裡有多少兵力?」

  「除了我帶來的一千五百人,還有本來的守城士兵五百人,總共約兩千人。騎士與騎兵大約一百人,其他人都是步兵。」

  數量太少了。應該是因為糧草不足,所以無法帶太多人來吧。但騎士與騎兵只有一百人,還是太致命了。不能盡情地進行偵察,而且容易被敵人擾亂。

  「敵人叫獨角獸戰士隊是嗎?他們人數多少?」

  「根據前任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調查,大約兩千到三千人左右。由於他們是以數十到數百為單位,在盧堤迪亞各地現身,所以難以掌握正確數字。」

  「知道對方的總司令是誰,或根據地在哪裡嗎?」

  露蒂面帶歉色地搖頭。

  「全都不知道。就算想蒐集情報,目前願意協助我們的城市和村鎮也不多。光是『從首都派遣來的軍隊』就足以使盧堤迪亞人民警戒我們了。再說,我們也不能攻打藏匿敵人的村鎮……」

  「派出的兵力太少,會被反擊;派出的兵力太多,會被看出行動,是嗎?」

  「是啊。之前接管的官員與諸侯的動態,幾乎全被看穿了。」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沉吟起來。露蒂打開盧堤迪亞的地圖。

  「我也派遣使者詢問接管中央和西邊的官員與諸侯當地的情況,基本上和這裡差不多。敵人比我們熟悉盧堤迪亞的地理環境,而且根據地不只一個,就算進攻,他們也會立刻逃走,根本抓不到他們。」

  被玩弄在股掌之間呢。堤格爾搔著暗紅色的頭髮。

  「裝成旅人,打聽消息的話呢?」

  露蒂歪起頭發問:

  「不會很可疑嗎?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的盧堤迪亞很危險,不適合旅行。」

  「但是大家也知道盧堤迪亞是豐饒之地,連我都知道這裡盛產小麥和蘋果。裝成因為自己村子缺乏食物,所以特地來這一帶收購糧食的旅人,說不定能蒙混過去。」

  其實堤格爾對這個提議不怎麼有自信。但以目前的情況,可以說是閉著眼睛與敵人戰鬥。就算稍微冒險,也必須蒐集獨角獸戰士隊的情報。

  「我當然不打算前往屬於敵人勢力的村子。有沒有那種保持中立,不靠近我們也不靠近獨角獸戰士隊的村子呢?我和拉菲納克可以先過去打探一下情報。」

  「請等一下。我也要去。」

  露蒂理所當然地說道。堤格爾苦笑,拉菲納克傻眼。

  「妳是總司令吧?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吧?」

  「不,正因為我是總司令,所以才該積極行動,改變現狀。」

  堤格爾愉快地發問,露蒂笑容滿面地回答。

  「再說,你也看到這城裡的樣子了吧?就算我離開幾天,也沒有問題的。」

  「知道了。那就三個人一起去吧。」

  堤格爾很快放棄說服露蒂。一方面是有露蒂在,會安心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讓她跟,她說不定會單獨行動。

  「什麼時候出發?」

  「雖然想說現在立刻出發,但還是等到天黑吧。必須先決定好要去哪些村子才行,而且得為旅行做準備。我會告訴部下這件事,裝成我們一直在這裡的。」

  「想得很周到呢。」

  堤格爾佩服地說著。露蒂聳肩。

  「我相信伊維特的人民。但敵人可能裝成市民混在其中。我會幫你們準備客房,直到天黑為止,請先休息一下吧。」

  「謝謝。」堤格爾道謝後,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妳知道『夏立爾的聖窟宮』嗎?如果知道些什麼,希望妳能告訴我。」

  「我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是和夏立爾有關的洞窟嗎?還是宮殿呢?」

  露蒂歪起頭回答。堤格爾把嘉奴隆的手記中的內容告訴她。

  「我之所以來盧堤迪亞,當然是為了協助妳。在討伐完獨角獸戰士隊之前,我會留在這裡的。但是等到這件事告一個段落,我打算前往亞爾堤西姆。」

  「從這裡騎馬出發前往亞爾堤西姆的話,大約要四、五天時間吧。先在北上幹道直走,途中朝西北轉彎。走路的話大概要再多兩、三天的時間。」

  露蒂說明完,左右異色的眸子亮了起來,理所當然地道:

  「我也要一起去。貝傑拉克家的名字很管用哦。」

  「妳不是得統率這裡的士兵嗎?」

  「這部分可以隨機應變。說起來,假如夏立爾的聖窟宮和蒂爾•納•法有關,對布琉努和貝傑拉克家來說,也是不能坐視不管的事。」

  露蒂一副跟定了的模樣。堤格爾以眼神徵求拉菲納克的意見。年長的隨從面不改色地回道:

  「少爺,我是和強者站同一邊的。」

  「很有見地。拉菲納克閣下。」

  露蒂開心地拍手,堤格爾嘆氣。不過在告訴她夏立爾的聖窟宮的事時,他就猜到露蒂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是比起瞞著她這件事,之後才惹她不高興,這麼做還是好多了。

  「知道了。不過現在還不能答應和妳一起去,等到掃蕩完獨角獸戰士隊,再重新討論。這樣可以嗎?」

  露蒂笑容滿面地點頭。

  夕陽的光芒將包圍伊維特的城牆西側染上橙紅,東側則被夜晚染成黑色。

  堤格爾與露蒂、拉菲納克照著預定,離開伊維特。

  「先去東邊的吉西村看看吧。騎馬的話,兩天就到了。」

  露蒂說道。除了腰側佩著長劍之外,她的背後也背了一把長劍。背後的長劍是以敵將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的劍身重新打造而成的,被她命名為「誓約之劍」。

  露蒂帶頭騎在前方,堤格爾與拉菲納克跟在她後頭。

  三人如預定的,於兩天後的傍晚抵達吉西村。

  他們給了村長十枚銅幣,在村裡的空屋借住一晚。由於村裡沒有馬房,只能把馬繫在空屋外。雖然村民會輪流過來監視他們,感覺很侷促。但堤格爾等人也知道盧堤迪亞的治安不好,所以只能忍耐一晚了。

  夜深時,村子裡出現異變。

  †

  月兒隨著夜晚的黑暗,爬升到天空的高處。黑暗與寂靜包圍著深夜時分的吉西村。

  忽地,粗魯的咆哮劃破寂靜,丟進村裡的火把燃燒起來,驅趕了黑暗。緊接而來的是凶猛的腳步聲與亮晃晃的刀光,尖叫與哀號此起彼落。

  似乎是被強盜集團攻擊了。歹人們在村子外圍的柵欄與倉庫放火,闖入民宅搶奪財物、糧食與衣服。殺死男人與老人,強姦女人,把捉來的孩童集中在一處。

  村民陷入混亂,驚慌地四處奔逃,幾乎沒人抵抗。就算有人想抵抗,也會因為寡不敵眾,反被強盜殺死。無力的村民只能慘叫著,任憑村子被凶神惡煞蹂躪。

  三名強盜把一名年輕女孩拖進小屋中,其中一人剝下女孩的衣服,正要壓在她身上時,不知從哪飛來的箭射中了他的太陽穴。強盜身體發直,趴倒在女孩身上,一動也不動了。

  緊接著,又有兩支箭飛來,射穿了另外兩名強盜的喉嚨。強盜們微弱地叫了一聲倒地不起。女孩還在發怔,一道人影跑了過來,映入她眼中。

  那人當然是堤格爾。他左手握著黑弓,腰間掛著箭袋。

  「妳還好嗎?」

  堤格爾推開強盜的屍體並拉起女孩。他指著西方對女孩說:

  「大家都在那頭避難,妳也快點過去,路上小心。」

  女孩茫然地點頭,搖搖晃晃地跑了起來。堤格爾掏出新的箭,環視周圍。只要發現強盜,就立刻射箭。箭彷彿有人牽引似地射進強盜頭部,不但精準,而且速度快得可怕。

  「不知道露蒂和拉菲納克在哪。」

  堤格爾傷腦筋地自語著。

  屋外傳來吵嚷聲時,堤格爾等人馬上就醒了。在知道似乎是強盜夜襲村子後,三人原本想一起行動,可是在黑暗中,被四處竄逃的村民沖散,不知彼此下落。

  雖說那兩人應該不會有危險,但堤格爾還是想盡快與他們會合。

  「不,應該先找出強盜集團的頭目,並打倒對方吧……?」

  堤格爾正在思考,聽到一道腳步聲朝這兒接近。他反射性動作地舉起弓,但是明白腳步聲是誰之後,他暫時放下黑弓。

  「堤格爾,你在這裡啊?」

  現身的是露蒂。她似乎已經斬殺了不少盜賊,左手的長劍正在淌血。誓約之劍則掛在腰後。

  「露蒂,妳沒事吧?」

  堤格爾鬆了口氣笑道。但是又立刻收斂表情。

  「有看到拉菲納克嗎?」

  「剛才有看到。他正和其他村民把受傷的人抱去避難。」

  「沒事就好。既然如此,我們去找出敵人的頭目吧。」

  堤格爾充滿戰意地道。露蒂以長劍指著某處:

  「去那一帶吧。因為傳來不少吵鬧的聲音。」

  堤格爾點頭,與露蒂並肩跑了起來。露蒂邊跑邊說:

  「這些人應該不是強盜。他們的裝備太好了。」

  「……難道是獨角獸戰士隊?」

  「之後再調查吧。那些人會隨身帶著畫有獨角獸的布。」

  露蒂眼中滲出怒色,啐道。

  以燃燒的民宅為背景,數道人影映入眼中。他們身上有武裝所以不是村民。

  堤格爾停下腳步,將兩支箭搭在弓上。露蒂腳步不停地躍入那些人之中。

  「啊?妳是什麼東西!」

  男人們緊張地看向露蒂,沒發現飛來的箭。兩人中箭倒地後,其他人慌亂了起來。露蒂不放過這機會,風聲呼嘯,銀光閃動,血花飛濺。兩名身穿鎧甲,拿著劍的男人接連倒地。

  一名特別高大的男人揮動雙刃斧朝露蒂撲來。但是她還沒做出反應,堤格爾射出的箭就鑽入男人的左頰了。

  露蒂也在電光石火之間揮動長劍。

  男人的咽喉被劃斷,握著斧頭,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周圍的男人發出錯愕的驚叫。從他們的反應看來,這個使雙刃斧的男人應該是他們的首領吧。

  露蒂甩落劍上的血,凌厲地看向其他男人。

  「騎士部隊馬上就會來到這裡了!別以為自己逃得掉!」

  那比秋末的寒氣更冰冷的聲音,使男人們臉色發白。雖然騎士部隊的事是露蒂胡謅的,但是首領被瞬間殺死的衝擊,使他們失去冷靜與強勢。

  露蒂蹬著地面躍起,攻擊男人們的手腕、咽喉等沒有受到鎧甲保護的部位。見同伴們接連被殺,還活著的人全都失去戰意。

  男人們四散奔逃。露蒂正想追上,又突然停下腳步。因為有三道人影從黑暗中竄出。

  ──是新的援手嗎!

  堤格爾立刻射箭,殺死其中一人。露蒂也斬殺了另一道人影。

  最後一人雙手握著長槍,朝露蒂襲來。

  風化為兩道咆哮。敵人刺出的長槍從露蒂的臉頰與銀髮旁擦過,露蒂的劍則在離對方極近的地方撲了空,只劃過空氣。

  露蒂以長劍牽制,與男人拉開距離。雖然體勢不穩定,但是沒能完全閃過對方的長槍,對露蒂造成不小的衝擊。

  堤格爾也驚訝地看向攻擊露蒂的人物。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人,長長的金髮遮住左半邊的臉,腰間垂掛著劍,身上只穿著外套,沒有穿戴鎧甲。與露蒂對峙時不斷逼近的身法,看得出是受過訓練的人。他原本應該是騎士吧。

  那騎士放低重心前進,以槍頭突刺露蒂的臉。露蒂或是閃身躲開,或是以長劍接下攻擊,並且試圖進入劍的攻擊距離。但騎士靈活地變換身形,完全不讓露蒂有接近的機會。

  見露蒂屈於守勢,堤格爾也動了起來,想從敵人側面射箭。發現堤格爾的動作,騎士畫弧似地閃躲堤格爾的鎖定,對露蒂發動攻擊,以長槍掃過她的雙腿。

  露蒂採取的行動,出乎騎士的預料。她抬起左腳,重重踏在逼近的槍頭上。只要稍有差錯,腳掌就會從腳踝處被斬斷,但是打滾躲開反而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綻,所以她的行動中沒有任何迷惘。

  露蒂左腳一踏中槍頭,右腳立刻踩在槍柄上,朝騎士揮劍。騎士在危急中放開長槍,將上半身向後仰。露蒂的劍刃只擦過騎士的額頭。

  露蒂穩穩落地,果敢地向前逼近。騎士一面拿捏拒離,一面抽出腰間佩劍。但露蒂只交鋒兩招後,就把自己的劍身重疊在對方的劍上,一纏一挑,雙劍一齊落地。而她則迅速拔出掛在腰後的誓約之劍。

  也許直覺地感到危險吧,騎士不顧體面地在地上打滾,遠離露蒂,搶過身旁屍體手中的短斧,朝露蒂扔去。趁著露蒂以劍彈開短斧時,大幅後退。

  雖然堤格爾瞄準了騎士,但是察覺黑暗中有好幾道氣息,於是改變目標。

  在射箭的同時,數顆石頭從黑暗中朝著露蒂飛去。露蒂以誓約之劍打落那些石頭同時朝後退開。石頭全都沒有擊中露蒂,卻讓騎士趁機逃走了。

  隱身於黑暗之前,騎士轉頭以充滿殺意的眼神瞪視堤格爾。堤格爾還來不及做出反應,騎士就融入黑暗中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那男人,是為了讓同伴逃走,故意絆住我們的嗎?

  堤格爾與露蒂警戒著黑暗,但是敵人氣息愈來愈遠。兩人交換視線,決定放棄追擊。

  露蒂朝堤格爾走近,額頭上浮起汗珠,幾縷髮絲黏在皮膚上。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被他成功逃走了呢。」

  「那個人很強呢。」

  看樣子,被兩人殺死的拿雙刃斧的壯漢,只是小隊長而已。那騎士才是真正的總指揮官。從強度看來應該是受過訓練,而且有豐富戰場經驗的騎士吧。

  「那男人是獨眼……左眼似乎失明了,可是槍術強得不像獨眼人會有的。久戰的話,說不定我會屈居下風。」

  「所以妳才踩住槍頭嗎?」

  「只要不受傷就行了。反正你會支援我。」

  露蒂漾起全面相信堤格爾的笑容。堤格爾嘆了口氣。希望她別做出有勇無謀的行為,但是說出來是自打嘴巴。「幸好妳沒有受傷。」堤格爾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此時一陣風吹過,有什麼東西在堤格爾的視野邊緣晃動。

  仔細一看,那是纏在已成為屍體的強盜肩膀處的布片。堤格爾正想移開視線,又突然在意了起來,重新檢視那布片。接著,他表情變得很嚴肅。

  布片畫著一匹頭上有角的馬……獨角獸的頭。這些強盜,正是獨角獸戰士隊。

  戰鬥結束,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逃走後,堤格爾、露蒂與拉菲納克與村民一起滅火,幫傷患療傷。

  天亮後,三人被請到村長家裡。

  村長是一名瘦削的男人,年紀大約四十多歲吧。他臉色憔悴,衣服到處都是泥巴與汗水。老鼠般的小眼睛打探似地看著堤格爾三人。

  「謝謝你們救了村子。」

  村長準備了裝滿水的陶杯,向三人深深垂頭道謝。

  「老實說,我本來很懷疑你們。想說該不會是最近惡名昭彰的那群人,裝成旅人來偷襲我們吧。但你們不但打跑了那些人,還幫忙滅火、幫受傷的人包紮。」

  村長微微探出身子。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雖然你們不像強盜,但也不是普通的旅人吧?」

  「我們只是普通的旅人哦。昨晚只是出其不意,才能打跑他們。」

  村長似乎無法接受堤格爾的話,又繼續發問:

  「你們是從哪來的?」

  「我們是從奧德邊緣的小村子來的。今年整個奧德都歉收,所以我們來這邊看看,想說能不能買點糧食……」

  奧德是馬斯哈•羅達特的領地。離盧堤迪亞不遠。雖然不該隨意使用他人領地的名字,但如果是馬斯哈,只要說明原委他應該會諒解吧。

  「食物嗎?很遺憾,我們這邊收成也很不好,連自己過冬用的都不夠了。況且這裡還有和強盜差不多的集團,和從首都來的惡霸官員為非作歹,所以你們還是快快回去吧。」

  「可以告訴我們你口中的那個和強盜差不多的集團是什麼來路嗎?他們看起來不是一般的強盜集團呢。」

  「什麼來路?還不就是前騎士和逃兵、犯罪者、無良神官湊在一起,到處打劫的惡黨。聽說他們的頭子是侍奉領主大……不對,是想加害公主殿下的逆賊的騎士。」

  把領主改口為逆賊後,村長煩躁地嘆氣。

  「所以,聽說他們專門找對王家搖尾巴的城市和村子的麻煩,但實際上似乎不是那樣呢。王家派來的軍隊,一點用也沒有……」

  「可是我們也不能這樣空手而歸,所以想再旅行一下……可以告訴我們那些傢伙的根據地在哪裡嗎?」

  拉菲納克發問,村長搖頭。

  「聽說他們有好幾個根據地。雖然你們很強,可是一直在盧堤迪亞兜轉的話,還是會吃到苦頭的哦。」

  「謝謝你的忠告。」

  眼見沒辦法問出更多情報,堤格爾把陶杯的水一飲而盡。他看向身旁的露蒂,只見她神色不豫,也許是因為被說派不上用場,所以不高興了吧。得在她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先離開這裡。

  「那我們就此告辭。」

  堤格爾向村長道謝後起身,露蒂與拉菲納克也跟著站起。

  走到門口時,堤格爾回頭看著村長問道:

  「對了。那些被抓的賊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呢?」

  昨晚的夜襲後,村民捉到幾個來不及逃走或受傷的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說不定能從他們那兒問到些什麼。

  村長表情嚴峻地回答:

  「把他們的手腳綁起來、塞住嘴巴,丟到附近的森林裡。」

  是把他們扔了餵野獸的意思。堤格爾微微皺眉,但是沒有出言責備村長。昨晚的攻擊,使村裡出現不少傷亡。

  ──假如糧食夠多,也許會留那些人一命,讓他們做重勞動吧……

  既然沒有多餘的糧食,村民當然沒有讓他們活下去的理由。

  三人上馬,準備離開村子。數名村民過來為他們送行。那些都是昨晚受過堤格爾他們幫助的人。

  「不好意思啊,雖然被你們救了,可是我們沒有什麼能回報的。」

  一名男性走出來,面帶歉色地垂頭。

  「沒什麼啦,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下次如果我們有事,再請你們幫忙吧。」

  不用在意。堤格爾以這種想法回道。露蒂與拉菲納克也點頭同意。「沒問題沒問題。」男人說完,露出遲疑的神色,最後乾脆直接發問:

  「你們……該不會是首都派來的軍人吧?我之前有聽說過,公主殿下的軍隊裡,有連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哦。」

  「村長也問過我們來歷。我們只是從奧德來的旅人而已。」

  堤格爾調轉馬頭背對他們,開始前進。

  遠離村子後,露蒂輕笑著以手肘撞著堤格爾的側腰。

  「連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呢。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說那就是我啊。」

  「真是美談啊。要是知道連遠在盧堤迪亞的小村子都知道少爺的威名,烏魯斯大人和巴多蘭老人一定會很高興吧。」

  被拉菲納克調侃,堤格爾難為情地強行改變話題。

  「別說這個了,之後要怎麼辦?」

  「不是要前往下個村子嗎?」

  拉菲納克不解地發問,堤格爾搖頭說道:

  「不,我想回伊維特比較好。」

  「我也這麼想。」

  露蒂以認真的表情表示同意。

  「那村子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卻還是被獨角獸戰士隊攻擊了。也就是說,獨角獸戰士隊可能已經改變方針,只要不是站在他們那邊的城鎮村落,全部攻擊。必須在中立的村子因為擔心被攻擊,基於恐懼而順從他們之前,先想出對策才行。」

  「說到對策,究竟該怎麼做呢?那些城鎮和村子本來就不肯服從中央,就算要求他們不能歸順敵人,他們也不會聽我們的話吧?更何況我們連那些傢伙的根據地在哪裡都不知道。」

  對於拉菲納克的提問,露蒂啞口無言,只好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你有什麼想法?」

  堤格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著冬日將近的澄澈藍天。

  假如敵人真的改變方針又是為什麼呢?他們在想什麼?想追求什麼?

  他回頭看向露蒂,確認地發問:

  「妳想找出敵人的根據地,對吧?」

  「是的。雖然有數個根據地,但大本營應該只有一個。必須早點找出來才行……」

  堤格爾安撫愈說愈激動的她,以沉穩的語氣道:

  「要不要改變想法呢?不是找出他們,而是引誘他們主動接近。」

  假如敵方的總指揮官是曾經服侍過嘉奴隆的騎士,那麼他們就有地利之便。既然如此,敵人若有數個根據地,被攻打時都能順利逃走也就合乎情理了。

  不該在對敵人有利的場所戰鬥,得把他們拉到對自己有利的場所才行。

  堤格爾說出想到的計策,露蒂瞪大眼睛,眼神閃爍著光芒。

  「好主意。我們快回伊維特吧。」

  她以明亮的表情說道。彷彿勝券在握地策馬前進。堤格爾與拉菲納克對望了一眼,操縱韁繩跟著她前進。

  †

  一回到伊維特,露蒂很快地把五名部下召集到借住的宅邸的會議室,告知要變更預定作戰方式。

  部下們的反應各不相同。「順利的話,能對敵人造成相當大的打擊吧。」有人如此贊成。「還是該照本來的預定,一一勦滅敵人的根據地才好啊。」也有人如此反對。最後,終於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露蒂的想法。

  「接著要決定暗號。」

  露蒂環視部下們說道:

  「考慮到離伊維特不遠的吉西村也被攻擊了,表示敵方可能已經混入城裡。例如裝成貝傑拉克家的人,試圓混進這宅邸裡。」

  確實有這個可能。見部下們都點頭後,露蒂繼續說下去:

  「如果暗號太不常用,應該很難記住吧。所以我想把『露蒂安妮』、『十萬枚金幣』的對答作為暗號。」

  堤格爾忍不住苦笑。十萬枚金幣,比露蒂的外號多了一個零。

  部下們則是傻眼地看著露蒂。其中一人忍俊不禁地發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知道了。如果是我們,肯定不會說錯暗號。」

  部下們退出會議室,開始進行準備。

  「十萬枚金幣,真是客氣啊。」

  堤格爾調侃,露蒂得意地回道:

  「想誇獎我的話,比起口頭稱讚,不如用行動表示哦。」

  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堤格爾一時半刻說不出話。這時,露蒂已經以輕快的腳步走出房間了。

  「既然對策已經想好了,這樣不是正好嗎。我們來這裡之後,你們一直都沒有時間單獨相處呢。」

  拉菲納克微笑著說。堤格爾苦笑,輕瞪了這位年長的侍從後,便步出會議室,前往自己房間。

  ──想珍惜露蒂的想法是真的。

  想到她時,堤格爾腦中就會閃過兩人還是小男孩小女孩時的種種回憶,因此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不是每次都這樣,不過偶爾會有這種情況。

  等到眼前的問題處理到一個段落,能獨處的時間增加後,就能互相傾訴感情了嗎?或者會變成像當年那樣,兩個人騎馬奔馳,在森林或山野中遊玩呢?後者的話,堤格爾反而容易想像。

  ──露蒂是怎麼想的呢?和我相同嗎?或者……

  來到自己房間附近,堤格爾發現露蒂站在門口。

  是有什麼要事嗎?堤格爾心想,走到她面前。

  「怎麼了嗎?」

  「我是來試運氣的。」露蒂笑著回答。

  「試試看你回來時,是不是有機會和你獨處。」

  說完,露蒂將雙手環在堤格爾頸子上,踮起腳尖迅速地吻了上去。堤格爾雖然有點驚訝,但還是溫柔地抱住她的身體。緊接著,露蒂的舌撬開堤格爾的雙唇,兩人舌尖互碰。

  如此大膽的舉動,使堤格爾瞪大眼睛。露蒂輕吮了一下堤格爾的嘴唇,將身體向後退。左右異色的眸子水汪汪的,臉上泛著紅暈,嘴唇帶著溼潤的光澤。

  「先這樣吧。要是有人經過,被看到就太丟臉了。」

  露蒂說完,甩動白銀色的頭髮,背對堤格爾快步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自己似乎比自己以為的更幼稚。

  吃過晚餐經過了兩個小時後,堤格爾走出自己房間。

  他朝露蒂的臥房前進。雖然有些遲疑該不該在眾人入睡的時刻去找露蒂,但是現在這個時間,就算被守夜的士兵撞見,也應該能以前去密談蒙混過去。既然兩人的關係不能公開,就必須採取適當的對策。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

  雖然路上遇見好幾名守夜的士兵,但是沒有人上前盤問堤格爾。他們似乎很信任堤格爾,就算堤格爾一個人走在走廊也不在意。

  堤格爾一面走著,腦中浮現米拉與露蒂的臉。

  他想起與米拉結合那晚的事。天還沒亮,兩人躺在床上,輕輕擁抱著彼此。米拉把臉埋在堤格爾胸膛,對他這麼說:

  「要好好愛露蒂。」

  堤格爾不知該如何回答,米拉輕笑繼續說下去:

  「那樣一來,我就能要求你給我更多愛了。」

  堤格爾笑了起來抱緊米拉,指尖溫柔地梳著她的藍髮。

  「說好了。我會好好愛妳們的。」

  三人行的關係是扭曲、不穩定的。假如不互相扶持,他們之間的平衡會立刻崩垮。

  米拉的笑容能使堤格爾奮起,露蒂的笑容能使堤格爾忘了痛苦。不論失去任何一方,都會使堤格爾難以忍受。堤格爾希望她們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堤格爾不是因為已經和米拉結合了,才來找露蒂的。

  與米拉無關,堤格爾是純粹地想與露蒂同衾。

  對於以行動展現自己感情的露蒂,堤格爾也想以行動傳達自己的感情。

  來到露蒂的臥房,堤格爾敲門報上自己名字後,聽到房內傳來慌亂的聲音。堤格爾等了整整三十秒,房門總算打開。

  「讓、讓你久等了。堤格爾。」

  露蒂的臉頰發紅,銀髮略顯凌亂。她身上穿著薄睡衣,罩著厚長抱,白皙的胸脯看起來有種奇妙的冶豔。

  堤格爾走進她房間,環視室內。

  那是足以容納六、七名成年人休息的寬敞房間。地板上鋪著墨吉涅進口的地毯,桌椅、燭臺、長椅、沙發、床鋪,全都配置得恰到好處。誓約之劍與長劍雙雙立在床邊的牆壁上。

  牆邊角落有許多捲成一團的衣服,旁邊雜亂地堆疊著書本。數張羊皮紙與地圖覆蓋在其上。

  「雖、雖然我想整理,可是很困難……」

  露蒂打著哈哈,堤格爾笑了起來。雖然不像談情說愛時該有的氣氛,但是這樣很像她。堤格爾的緊張也緩解了下來。

  「我來幫妳吧。」

  堤格爾走到被推到一旁的衣物與書本那兒,拿起蓋在書上的羊皮紙與地圖。地圖上畫著這城市周圍的地形,羊皮紙上記載著城裡的情況、士兵的模樣、武器的數量以及糧食的儲備狀況。

  ──也難怪會散亂成這樣了。

  雖然是形勢對自己不利的戰鬥,可是露蒂非獲勝不可。沒有時間整理房間,就算想整理,也只會變得更凌亂而已。堤格爾小心不讓書堆崩塌,把羊皮紙與地圖捲起後,回頭看向露蒂。

  「先做簡單的整理就好。正式的整理,等下次再說吧。衣物之類的就由妳自己收了。」

  「啊,好。」露蒂點頭,迅速地收拾起衣物。堤格爾則把羊皮紙、地圖以及書本拿到桌邊,擺放成簡單易懂的配置。

  整理完畢,堤格爾在床邊坐下。想與露蒂同衾的心情已經淡很多了,但是愛憐之情反而變得強烈,使他覺得像現在這樣就好。

  露蒂在堤格爾身邊坐下。

  「謝謝……」

  「我房間也很亂,常因此挨我家侍女的罵。」

  堤格爾安慰地說道。露蒂不滿地嘟嘴。

  「我想讓你看到的是我優秀的一面,不是出糗的樣子。」

  不用在意啦。堤格爾本想這麼說,但是又把話吞了回去。這種話,只是安慰而已。

  「來這裡之後,我已經看到很多妳優秀的部分了。而且也聽妳說過了。邀請已婚婦女參加宴會這種手法。就算想破頭,我也想不出來。」

  露蒂轉動眼珠,看向堤格爾。心情似乎稍微變好了一點。但是她又立刻斂起表情,清了清嗓子。

  「話說回來,打從你來這裡之後,因為太忙了,所以沒時間問……」

  露蒂要談論的,似乎是嚴肅的話題,堤格爾也改變心情認真聆聽她說話。

  「在那之後,你和米拉怎麼了?」

  「怎麼了……夏末分開後,我們就沒有見過面了。」

  也許沒料到是這樣的回答吧。只見露蒂睜大眼睛,探出身子逼近堤格爾。

  「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一起離開尼斯的嗎?」

  「我們只同行到半路而已。因為從亞爾薩斯回奧爾米茲會繞遠路,米拉已經離開公國快一年了……」

  而且整個秋天,自己都在亞爾薩斯的各地奔波。堤格爾如此說明。露蒂聽完,垂著肩膀深深嘆氣。不明白露蒂為什麼如此失落,堤格爾只能默默看著她。大約十秒後,露蒂抬起頭。

  「整個秋天……不對,在尼斯的城牆前目送你們離開後,我就做著各種想像。想說米拉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知道她的個性很認真,但也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

  想起去年的事,堤格爾無法斷然說不可能。假如米拉忠實地完成身為戰姬的任務,就不會陪著堤格爾前往薩克斯坦,也不會協助平定布琉努的內亂了。

  露蒂看著前方,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知道今年春天在納瓦拉要塞與你重逢時,我有多開心嗎?」

  她不等堤格爾回答繼續說下去。

  「你比我們十四歲分別時,長得更高、更壯了。可是我喜歡的地方都沒有改變。也沒有放棄使用弓箭。而且,還無條件地幫助那時候孤立無援的我,就像小時候一起玩那樣。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雖然堤格爾沒有說話,但是自己似乎也是那樣。對露蒂的喜歡一直都在。所以才會想與她交往。

  「一開始,我覺得只要回到以前的關係就能滿足了。再說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而且也想讓你看到我優秀的部分。所以完全沒注意到你和米拉是兩情相悅的關係……」

  露蒂揚起帶著苦澀的微笑。

  「假如我夠冷靜,也許會發現吧。或者會懷疑米拉否認你們之間關係的那些表面話。可是,我太開心了,覺得說不定可以和你成為戀人。在沒有察覺你們關係的情況下我和米拉變成朋友。」

  露蒂的視線從牆壁移動到地板,又移動到天花板。似乎在確認自己的心境變化。

  「米拉有很多優秀的部分,我喜歡的是她的自制心。雖然她身為戰姬,又有龍具那種武器,可是絕對不會濫用它們。就算現在,我也想不顧身分立場,繼續和米拉當朋友。」

  堤格爾深有同感地點頭後,察覺露蒂的不高興。

  「如果早點知道你們是那樣的關係,我的想法也許會改變吧。可是,等到我發現你們的關係時,已經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了。而且米拉也變成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才會提出兩人都和我成為戀人的提議嗎?」

  夏初,堤格爾與米拉、露蒂離開「貝傑拉克游擊隊」,尋找蕾琪公主的軍隊。在森林中勉強擊退嘉奴隆後,露蒂對堤格爾提出這樣的提議。

  「現在想想,連我都覺得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露蒂苦笑著聳肩。

  「見到你們之間的羈絆那麼深,我由衷地想祝福你們,但是也無法放棄你。只要不放棄,就沒有結束。我這麼告訴自己。」

  堤格爾想起露蒂的母親葛萊希亞。那是她喜歡的句子。

  雖然知道那麼做可能危及自己的立場,葛萊希亞還是把蕾琪的感情告訴堤格爾。比起對女兒的愛情,堤格爾可能更敬佩她的那種態度吧。

  露蒂抬頭,以認真的表情看向堤格爾,碧藍與鮮紅的眸子閃爍著強烈的感情光芒。

  「你能夠愛我嗎?」

  堤格爾點頭。露蒂輕輕握住堤格爾的左手,舉高到自己胸口,隔著睡衣,按在胸部上。從手掌傳來的微溫,使堤格爾感到渾身發熱。

  「我想和你合而為一,想把我的一切獻給你。這感情是千真萬確的。可是,雖然這不是造成這種情況的我該說的話,但我不希望你因為對我感到同情,或者基於妥協才和我結合。」

  露蒂轉動視線,看向立在牆邊的誓約之劍。

  「秋天在首都的這段期間,我調查了巴謝拉的事。」

  突然轉變話題。堤格爾先是感到困惑,但是又很快地接受。因為誓約之劍是以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重新鍛造的。

  再說,蕾琪一直把巴謝拉視為兄長,就算露蒂想調查他的事也不奇怪。

  「巴謝拉的母親,似乎是南海的伊夫里奇亞王國的貴人。那國家發生政變,巴謝拉的母親逃到我國,被當時還是王子的法隆陛下偷偷收留。後來她懷了巴謝拉,離開法隆王。」

  說到這裡,露蒂皺眉。遲疑了一瞬之後,轉換心情繼續說下去。

  「雖然這不是只聽過後世傳聞的我該說的話,但我認為,陛下應該把巴謝拉的母親留在首都才對。」

  露蒂輕嘆一口氣,把視線移回堤格爾身上,眼中充滿覺悟。

  「假如你正式和米拉訂婚,我會在公宮旁買一間小房子,待在你們身邊。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拋棄貝傑拉克家的名字。當然,如果我和你正式結婚,我會盡可能地實現米拉的願望。」

  堤格爾驚訝地瞪大眼睛。明白兩人的思考差太多,也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堤格爾愛著亞爾薩斯,米拉愛著奧爾米茲。所以他一直以不放棄這些為前提做思考,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可是露蒂不同。堤格爾知道她多麼以貝傑拉克的姓氏自豪,也愛著出生長大的土地,所以不會輕易地說出要拋棄那些摯愛事物的話。

  儘管如此,露蒂還是毫不猶豫地那麼說了。與米拉共享堤格爾的提議,不只是保護堤格爾不被蕾琪奪走而已。露蒂的這番話,確實傳達了她的覺悟,同時也可以明白,她隨時可以拋棄那些事物的決心。

  ──我的態度,的確太消極了。

  應該用更明確的態度,表現自己想珍惜米拉與露蒂兩人的決心才對。

  「仔細想想,我就是喜歡妳的這部分吧。」

  堤格爾承受著碧藍與鮮紅的視線,回望對方。

  露蒂閉上眼睛。堤格爾抱著她肩膀把她拉近,四片唇瓣交疊。

  露蒂吸吮著堤格爾的嘴唇,將身體依偎在他身上。兩人用力擁抱彼此,需索著對方的嘴唇。呼吸中夾帶著舌頭交纏的聲音。

  為了按捺從體內擁出的灼熱似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放開對方。露蒂看著堤格爾,眼中盈滿緊張與興奮,以及微微的不安。

  堤格爾為了讓露蒂安心,不斷親吻她的額頭、臉頰與耳朵。露蒂幸福地笑了起來,緩緩脫下長袍。就在她把薄睡衣拉到胸口時,忽然察覺堤格爾的視線。

  「請、請不要那樣一直看我啦……」

  雖然堤格爾覺得露蒂紅著臉頰難為情的模樣很可愛,想一直看下去,但還是笑著點頭,脫下自己衣服。堤格爾看向露蒂。雖然睡衣已經脫下了,但腰間還是覆蓋著最後的一片薄布,豐滿的胸部則被右前臂遮住。

  堤格爾緊貼著她身體,把臉湊近,輕聲低語:

  「露蒂,我喜歡妳。」

  「比喜歡米拉還喜歡嗎?」

  「一樣喜歡。」

  堤格爾回答讓露蒂微笑起來。她知道對堤格爾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的情話。

  「我會接受並愛著妳和米拉的一切。絕對不會放手的。」

  堤格爾將手放在露蒂右前臂,溫柔地將其拉下,柔軟的乳房與位於中央的淡紅色突起映入眼中。堤格爾拚命按捺想直接推倒她的衝動。

  露蒂靦腆地笑著,說道。

  「你這眼神讓我想起來了。十四歲左右,我們在河邊玩時,你偷看過我的裸體對吧?」

  「有,嗎……?」

  突然聽到她那麼說,使堤格爾不禁思考起來。這麼說來,那時兩人確實掉進水裡,堤格爾因此很緊張。但就算很在意,自己應該沒有偷看露蒂的裸體才對。

  露蒂以開玩笑的語氣「嘿!」了一聲,將雙手放在堤格爾肩上。出乎意料的偷襲,使堤格爾簡單地被推倒。露蒂將身體覆在他身上。

  「做、做好覺悟了嗎……?」

  相對於全身燥熱的露蒂,堤格爾還保有幾分餘裕。他環住露蒂的腰與背,將其緊抱在懷裡。露蒂的乳房被壓在堤格爾的胸膛上,因此變形。

  「早就做好了。」

  唇瓣再次疊合。

  之後,兩人一起度過漫長的夜晚。

  兩人相愛著,變換了不知多少次體位。現在,露蒂正跨坐在盤腿坐在床上的堤格爾身上,以雙腿纏住心上人的腰。

  兩人絕對不會放開對方似地擁抱在一起,口中不斷呼喚對方的名字,彷彿把其他詞彙全部忘記。除了呼喚名字,還不停地親吻對方的臉、頸部、肩膀、胸部……吻遍所有部位。

  發現對方身上的小傷疤時,就以舌頭舔舐,想牢記戀人身體的全部。第一次見到戀人情慾的表情,第一次聽到戀人陶醉的喘氣,使兩人興奮到無法自己。

  堤格爾正以全身感受著露蒂。

  他心裡想著,未來不論有什麼出現在自己的前方,一定都會與米拉、露蒂一起面對。

  不論對方是誰,都絕不會把她們讓出去。堤格爾再次下定決心。

  †

  萬籟無聲,寂靜的世界。

  堤格爾站在出現裂痕的白色地面。天空是灰色的,沒有陽光,沒有任何浮雲。

  堤格爾看向腳下。地面凌亂散落著粉碎的貝殼。原本以為自己在海邊,可是放眼望去全是白砂地面,見不到海洋。

  視野邊緣,是枯萎的樹林。

  ──這裡是哪裡?

  愈是眺望周圍,強烈的不安愈是在心裡翻騰。有種陷入世界上只剩他一個人的錯覺。堤格爾無法一直待在原地,向前走了起來。

  然而,不論走多遠,景色都沒有改變,只有灰色的天空與白色的大地,以及點綴在遠方的枯樹林。這景色該不會持續到無止無盡吧?就在堤格爾這麼想時,發現前方地面有一些黑色的物體。他快步朝那些黑色物體走去,心想說不定能得到這裡是什麼地方的線索。

  可是在看清那些物體後,堤格爾無言了。

  那些全都是髒汙的黑色屍體。米拉、露蒂、父親、弟弟、拉菲納克、亞爾薩斯的領民、與堤格爾有交情的戰姬……全都成為亡骸倒在白色的大地上。

  堤格爾跪在米拉的屍體前朝她伸手。手掌都還沒來得及碰觸,米拉已經無聲地崩解,有如沙雕似地散落消失了。

  「死亡。」

  腦中有什麼說話的聲音。堤格爾忍不住環視周圍,但是沒景色沒有任何變化。

  「一切的死亡。」

  為什麼?堤格爾大叫。為什麼渴望死亡?

  我還不想死。還不打算死。

  「一切的死亡。」

  那個存在似乎沒有聽見堤格爾的喊叫,不斷地重複著相同的話語。聲音愈來愈大,終於成為回音,充滿堤格爾的腦中,將意識沖走。有如數不清的水晶在腦中接連碎裂似的。

  堤格爾意識模糊,蜷縮在地,但是沒有昏迷。他用力咬牙忍耐,以指甲摳著地面,抓緊白色的土塊。

  他再次大叫。為什麼渴望死亡?

  這次,他得到不同的回答。

  聲音突然消失,身體一下子變輕,視野被黑暗埋沒。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堤格爾明白映入眼中的是天花板。身體同時感受到夜晚的寒氣與柔軟的溫暖。身邊有什麼緩緩動了起來。

  「……堤格爾?」

  露蒂以訝異的語氣發問。直到這時,堤格爾總算理解自己剛才是在做夢。可是那夢境太過鮮明,一切全是如此清晰,有如現實。

  這裡是露蒂的臥房。外頭仍被黑暗包圍,自己與露蒂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一旁的長椅上有兩人脫下的衣服。

  「我做了奇怪的夢。」

  堤格爾為了安撫露蒂,說道。但是聲音很沙啞。

  ──死嗎……

  堤格爾皺眉。雖然對精神造成強大的衝擊,可是夢境已經開始模糊了。但那奇妙的說話聲,除了最後一句,堤格爾全都清楚地記得。

  對現在的堤格爾來說,死亡這個詞會讓他聯想到的,是故鄉亞爾薩斯。使父親在短短數日內變得憔悴無比的歉收情況。不論小麥或葡萄,幾乎都在結實前就枯萎凋零了。就算進入山中或森林尋找食物,或者在河邊捕魚也全都一樣。

  ──是蒂爾•納•法嗎?

  自己做了奇妙的夢的原因,是女神想讓自己知道什麼嗎?

  「可以讓我知道是什麼樣的夢嗎?」

  露蒂身體緊貼著堤格爾,端詳他的臉。說出來的話,似乎就沒辦法再次入睡了。

  「我忘得差不多了,但不是什麼愉快的夢哦。」

  只有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在夢中感受到的不安與絕望,如今仍然牢牢嵌在堤格爾心中。

  「如果是這樣,更應該說出來哦。」

  露蒂以明亮的表情點頭。堤格爾把玩著她的銀髮,說出夢境。他只記得自己一個人行走,因見到無數屍體而受到衝擊,以及可怕的說話聲在腦中迴響而已。

  「原來如此。」

  露蒂聽完略帶嚴肅地發問:

  「所以,是有什麼問題嗎……」

  明白露蒂說的是睡前的行為,堤格爾隔了兩拍後才有辦法做出反應。「沒那回事。」他急忙搖頭。

  「呃,怎麼說,總之……那部分沒有任何問題。」

  「是嗎?」露蒂懷疑地看著他。

  「總覺得你好像很有經驗……」

  「我可以對諸神發誓,除了米拉和妳之外,我是清白的。」

  堤格爾沒有說謊。不過,在與米拉道別之前,堤格爾與她同衾過許多次。畢竟兩情相悅那麼久了,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消火的。

  「是這樣啊。」

  明白堤格爾沒說出來的部分,露蒂點頭。

  「考慮到你們的關係,會那樣也是當然的呢。反正我也見過你可愛的睡臉了,就先扯平吧。」

  說完,露蒂提出新的問題:

  「為什麼會做那種詭異的夢,你心裡有底嗎?」

  「……也許是很多原因造成的。」

  堤格爾皺眉回答。

  「就像之前說的,我來盧堤迪亞的理由之一,是調查蒂爾•納•法的事。不只亞爾薩斯,整個布琉努的作物都歉收的事,我是來這裡之後才知道的。因此,說不定是因為和妳在一起了,緊張的感覺才鬆懈下來吧。」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像這樣說出來,就有一種也許真的是這樣的感覺。

  「睡得著嗎?」

  露蒂發問,堤格爾看著天花板,睡意已經全消了。

  「再冷靜一會兒,應該就睡得著了。對不起,吵醒妳了。」

  堤格爾道歉,露蒂在被窩中動了起來,以雙手抱住堤格爾的頭。堤格爾的臉被埋在豐滿又形狀姣好的雙乳中,甜香鑽入鼻腔。

  「不用擔心。」

  露蒂溫柔地撫摸感到困惑的堤格爾的頭髮。溫柔的聲音使堤格爾不再焦慮,也打消了想退開的念頭。閉上雙眼,卸下全身的力氣。

  ──冷靜下來了。真不可思議……

  過了一陣子,露蒂總算放開雙手。堤格爾抬頭,與她對上視線。

  「謝謝……呃,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堤格爾別開視線道謝。因為他覺得很難為情,無法直視露蒂。

  「這是妻子該做的。」露蒂開玩笑地說著,微笑起來。

  「小時候,每當我睡不著時,母親大人都會這樣抱著我。」

  原來如此。堤格爾懂了。他也有印象。小時候被惡夢嚇醒時,母親也都會抱著自己,直到自己睡著為止。

  「晚安,露蒂。」

  堤格爾心懷感謝地親吻露蒂。

  小時候,快要睡著前,母親都會親吻堤格爾的額頭。母親說,這是防止做惡夢的咒語。

  「嗯,晚安。」

  露蒂快活地說完,將臉埋在堤格爾的胸膛。就像剛才以胸部埋住堤格爾的臉似的。

  堤格爾閉上眼睛,感受露蒂身體發出的舒適微溫。那是生命的溫暖。

  他一面被安眠誘惑,一面再次下定決心要保護自己重要的人事物。

  2 獨角獸戰士隊

  盧堤迪亞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往東步行三天之處,有一座森林。

  森林中有一座荒廢的小神殿。也許因為很久沒人使用了吧,在日曬雨淋之下,建築物成為泥土的顏色。牆壁與樑柱滿是龜裂,其上的雕刻已經被風化到看不出原形了。

  理應無人造訪的這座神殿內,有數個人類氣息。

  總共有十人。他們聚集在只做了最低限度打掃的房間內。燭光下,坐在長型的桌子前。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裝也各不相同。有穿著皮甲,貌似騎士的男人,也有旅行者打扮的女孩。

  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身上都綁著畫有獨角獸圖案的布片。掛在牆上的,也是畫著獨角獸的軍旗。

  這座神殿,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之一。

  「有個壞消息。襲擊東南方吉西村的部隊被擊退了。」

  身穿黑色神官服的女性,以平淡的語氣說道。她是約莫二十多歲的美女,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感情。烏黑豔麗的長髮及腰,就算穿著神官服,也看得出曼妙的身體曲線。

  「吉西村……」一名老人歪頭說道:

  「如果是伊維特附近的那村子,應該沒有歸順首都軍隊才對。」

  「沒錯。由於隊長尚戰死了,所以不知道是弄錯了,還是故意的。」

  「隊長被殺,太難看了。美露莘閣下,部隊的損傷如何?」

  一名男人不悅地發問。

  「那是五十人的部隊,生還的只有十二人,而且全都受了傷。要不是總司令閣下帶著援手趕到,否則會全滅吧。」

  女神官──美露莘的話,使另外八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名男性上。

  那男人大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金色長髮遮住左半邊的臉。在場的人全都知道他左眼失明。

  男人名叫米歇爾,曾經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騎士。

  夏末的戰爭中,嘉奴隆與夏立爾戰敗後,米歇爾投降成為俘虜。但他逃出王宮,回到盧堤迪亞,成立了獨角獸戰士隊。

  「總司令閣下,敵人總共有多少人呢?雖然因為沒飯吃而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人增加,使部隊的素質下降。但將近四十人被殺,還是太……」

  「兩個人。只有兩個人。」

  米歇爾的回答,使房間充滿嘈雜的聲音。眾人錯愕地面面相覷。

  「似乎不是村民奮力抵抗的緣故呢……」

  旅行者打扮的女孩有氣無力地說道,米歇爾點頭。

  「其中一人是劍術高明的異彩虹瞳的戰士,另一人是箭術高超的獵人。我很肯定,他們是露蒂安妮•貝傑拉克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數道呻吟聲撼動空氣。對獨角獸戰士隊而言,那兩人不但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也是令他們畏懼的對象。

  「馮倫不是住在偏僻的亞爾薩斯嗎?是被貝傑拉克叫來的?」

  「這表示尼斯會派援兵過來吧?聽說馮倫深受公主信任。」

  「比起那些,問題是吉西村。既然貝傑拉克在那裡,表示他們歸順首都軍了?」

  「──你們冷靜點。」

  米歇爾的一句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再次看著他。

  「我們在盧堤迪亞南端的部隊,沒有新的報告吧?」

  見美露莘點頭,米歇爾環視坐在桌前的眾人:

  「我去救援時,吉西村周圍沒有首都軍的影子。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貝傑拉克和馮倫應該是去吉西村呼籲他們歸順的。假如帶著軍隊過去,容易引來村民反感,所以只有兩個人去。因為那裡離伊維特很近,所以認為只有兩個人去也不危險吧。」

  「然後尚的部隊剛好去攻擊吉西村,所以被他們擊退了是嗎?」

  男人之一不悅地道。似乎接受了米歇爾的說法。

  「所以不是首都派了援軍過來吧?」

  「不能大意。目前還無法確定真相。話雖這麼說──」

  米歇爾再次環視眾人。

  「我們的實力確實逐漸強大。雖然會擔心素質因此下降,不過那是在增加勢力時必然的情況。不如換個想法,認為士兵們還有成長的空間。再者,雖然貝傑拉克和馮倫是不能大意的敵人,但也沒必要怕他們。」

  米歇爾的態度很冷靜,雖然沒有那種振奮人心的快活與熱情,但是很沉穩,讓人覺得這個人可以信任。最重要的是,直到目前為止,米歇爾的計畫和指示都沒有出過大錯,獨角獸戰士隊一直獲勝至今。

  「還有其他要報告的事嗎?」

  米歇爾發問時,房間外傳來聲音。美露莘走出房間,大約十秒後,回到房間裡。

  「潛入伊維特的探子回來報告,貝傑拉克向首都請求支援。等援軍抵達後,會大規模地攻擊我們的三個據點。」

  「三個根據地嗎?」

  有人冷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在盧堤迪亞,獨角獸戰士隊擁有超過三十個的根據地。有城鎮中的空屋,也有山中的洞穴,甚至有故意布置來作為陷阱用的根據地。只破壞其中三個,根本不痛不癢。

  美露莘繼續說下去:

  「援軍的部分,據說是以數個的諸侯軍編組而成的步兵,人數約一萬。因此會先讓後勤部隊把大量糧草和燃料送到伊維特。」

  眾人發出驚嘆又畏懼的聲音。就算把獨角獸戰士隊所有士兵加起來,也只有三千多人。與首都來的援軍正面戰鬥的話,兩三下就會落敗了吧。

  「最後是貝傑拉克定下的暗號。『露蒂安妮』、『十萬枚金幣』。」

  許多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只有美露莘,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一萬名士兵太扯了。是虛張聲勢。」

  米歇爾安撫部下似地開口:

  「今年的收成太差,不可能籌到能動員一萬大軍的糧草。實際上的動員人數,應該只有兩千到三千人吧。但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援軍到來。」

  就算敵方援軍只有兩千人,和駐守伊維特的士兵合起來,總數就成了四千人,還是比我方多。再加上敵人中有露蒂與堤格爾,應該會有不少原本中立的村子或城鎮震懾於那威勢而歸順首都軍吧。所以得先下手為強才行。

  「米歇爾大人,不如我們主動攻擊吧?」

  一名男人探出身子說道。

  「把他們運往伊維特的糧草燃料全部接收。」

  「好主意。這樣我們能安心過冬,他們只能挨餓受凍。」

  數人表示贊成,看向米歇爾。獨眼的總司令沉思似地把視線落垂在桌面上,其他人安靜地等待他的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來。

  「稍微訂正一下。」

  眾人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米歇爾以教師般的語氣道:

  「大量糧草和燃料,是引誘我們出擊的誘餌。假如我們攻擊後勤部隊,敵軍就會從後方偷襲我們,來個前後包夾。」

  除了美露莘,其餘八人全都瞪大眼睛。提議的人苦著臉辯駁:

  「不、不一定是那樣吧……」

  「絕對是。」米歇爾安靜地搖頭。

  「假如敵人是之前派遣來盧堤迪亞的那些諸侯或狗官,我會贊同你說的話;但是不能小看貝傑拉克和馮倫。」

  米歇爾的聲音中充滿確信,具有使其他人接受他說法的力量。其中一人顧慮地發問:

  「稍微訂正,是什麼意思呢……?」

  「我們主動攻擊伊維特。」

  米歇爾環視桌前眾人,理所當然地道:

  「把少人數的部隊偽裝成大軍,攻擊後勤部隊。敵人應該會派出所有能動員的兵力,偷襲這支部隊吧。我們則趁機進攻防禦因此變弱的伊維特。這時候敵寡我眾,而且我們又知道他們的暗號,所以有充分的勝算。」

  八人發出佩服的嘆息。有人已經躍躍欲試了。

  「要直接占領伊維特嗎?」

  「不。盡可能地搶走糧草和燃料後就離開。離開前最好先放火。」

  「原來如此。要徹底妨礙他們過冬呢。」

  眾人激昂了起來。米歇爾在充滿熱氣的房間中,環視眾人: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們的戰鬥,是為了呼喚偉大的王。我們是法隆王的忠實士兵,是為了使陛下明白我們值得信任而揮劍戰鬥的。總有一天,陛下會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的忠誠與勇氣,肯定能得到回報。」

  米歇爾的右眼亮起熱切的光芒。那模樣,與其說像騎士,不如說更像得到神諭的神官。在場者中,大約有兩人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那樣的他,但是沒有說話。

  會議結束,眾人一一向總司令行禮後離去。

  房間中,只剩下米歇爾與美露莘。

  「──美露莘閣下。」

  米歇爾喚著黑衣女神官的名字。他已經脫離談到國王時的熱情,恢復平時的冷靜了。

  「這次也要謝謝妳的情報。實在太受妳照顧了。」

  美露莘平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只有蒐集情報而已。如何運用那些情報,是米歇爾閣下的本事。」

  「妳太謙虛了。沒有妳的幫忙,就沒有獨角獸戰士隊。」

  米歇爾是真心這麼想的。假如沒有美露莘的協助,他應該無法成立獨角獸戰士隊吧。

  美露莘無視米歇爾的讚美,改變話題:

  「米歇爾閣下,你認為法隆陛下一定會出現嗎?」

  「絕對。」米歇爾立刻回答。

  「法隆陛下一定會東山再起。正是因為有那樣的決心,所以陛下才會忍辱負重地從戰場逃走。只要妳見過陛下,就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那樣如太陽般耀眼的人。」

  米歇爾見到的法隆,不是真正的法隆,而是被嘉奴隆復活,奪走法隆肉體的夏立爾。但由於米歇爾沒有機會謁見真正的法隆王,所以對自己跟隨的男人是法隆王的事深信不疑。

  充滿米歇爾右眼的,是對法隆的憧憬與崇拜,也是帶著危險的忠誠。只要是法隆下的命令,不論要他做什麼,他都會欣然接受。

  「話說回來,美露莘閣下,有件事想拜託妳。」

  恢復冷靜後,米歇爾稍微改變語氣說道:

  「戰爭沒有絕對。而且貝傑拉克比傳聞中的更強。所以,假如我在之後的戰鬥中陣亡,我希望把獨角獸戰士隊交給妳指揮。雖然說可以的話,我想在法隆陛下的氅下帶領軍隊戰鬥。可是做不到的話,就隨妳處置吧。」

  「這些話還真軟弱。」

  美露莘表情完全不變,以近乎冰冷的語氣回話。

  米歇爾笑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美露莘都不會流露感情。一開始,米歇爾覺得很困惑,但是現在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樣很好。

  「也是。不該在開戰前說這種話呢。對不起。」

  「明白就好。如果你願意收下,在開戰之前,有東西要送你。」

  「送我?」

  米歇爾訝異地發問,美露莘背對他,以安靜的步伐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她走了回來,雙手捧著一把長槍。

  見到那長槍,米歇爾說不出話。但那也是當然的。因為那長槍帶著非比尋常的壓迫感,能使所有見到的人心生畏懼。那長槍的槍尾鑲著七顆寶石,銀白的絲線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有華美的裝飾,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這槍,到底是……」

  米歇爾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發問。聲音出乎意料地沙啞。美露莘音色不變地回答:

  「這把槍叫昆古尼爾。聽說是嘉奴隆公爵為了對抗王國寶劍杜蘭達爾,特地為法隆王準備的。」

  「公爵閣下……」

  米歇爾第一次聽說過去的主人嘉奴隆曾經做過那種事。但是考慮到他對國王的忠誠,以及法隆王的武藝,就不覺得奇怪了。

  米歇爾知道的法隆王,武藝極為高強。在行軍途中休息時,不但會展現精湛的劍術與槍術,就連斧頭或棍棒都使得出神入化,使在場騎士與士兵驚嘆不已。「我的箭術也很高明哦!」雖然法隆王這麼說,但在場所有人都以為他在說笑。

  米歇爾從美露莘手中接過昆古尼爾。乍看之下,像是不實用的藝術品,但其實不然。米歇爾立刻明白這點。

  槍柄既堅硬又有彈性,槍刃鋒利無比。就連厚重的鎧甲也能簡單刺穿似的,光是握在手中,就使人從身體深處湧出自信。

  「謝謝妳,美露莘閣下。雖然使用為陛下打造的長槍,非常僭越,但是這樣一來,我就能對抗貝傑拉克了。我一定會消滅陛下的敵人。」

  「祝你武運昌隆。」

  美露莘向米歇爾行了一禮後,走出房間。

  她究竟是何方神聖?米歇爾忽然心想。

  美露莘肯定是化名。美露莘是布琉努民間傳說中的蛇妖或妖龍,沒有父母會為女兒取那種名字。

  米歇爾搖了搖頭。既然願意幫助自己這樣的人,表示她有不能為他人所知的理由吧。

  她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米歇爾看向昆古尼爾。

  「陛下……」

  他回想起對國王湧上強烈忠誠時的事。

  米歇爾是在六歲時,因為生病而導致左眼失明的。

  生為騎士之子,從小接受騎士訓練的少年,起初還很逞強。因為治好他的病的神官說,能活下來是很幸運的。所以他相信自己是幸運兒。

  可是之後他經歷的,是極為痛苦的磨難。

  只剩右眼,使米歇爾難以掌握距離,無法確實地擊中想攻擊的部位。

  與年齡相仿的實習騎士對戰時,所有人都從左方,也就是從米歇爾的死角進行攻擊。就連父親也一樣。雖然說這是為了讓米歇爾習慣來自死角的攻擊,但是對年幼的少年來說,只是痛苦的折磨。儘管如此,米歇爾仍然一個勁兒地鍛鍊自己。

  比起劍,熟練能與敵人保持距離的長槍,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就在米歇爾以為克服了弱點時,他發現父親一直憐憫、疏遠自己。「只剩一隻眼睛的騎士,是能立下什麼功勛呢?」某天晚上,他在暗處聽見父親對隨從如此埋怨。

  雖然如此,米歇爾還是不肯放棄。最後,他的努力有了回報,在二十歲時成為騎士。

  可是,成為騎士之後,米歇爾時常想起父親的那些話。

  因為獨眼,所以上司不把重要的任務指派給米歇爾,也不讓他帶領部隊。交給米歇爾的,不是簡單的任務,就是擔任其他人的助手。

  他的上司,名為納裴爾的騎士是公正的人。就算是不起眼的任務或不大的功勛,也會正當地給予評價。但是在戰鬥時,他並不把重要任務交派給米歇爾。

  成為騎士的三年後,米歇爾也認命了。

  與獨眼無關,現在的境遇是自己的實力。自己已經很幸運了。

  米歇爾如此告訴自己,低調地生活。但是在二十七歲時,國王──奪走法隆肉體的夏立爾,出現在他眼前。

  突然出現在盧堤迪亞的亞爾堤西姆的國王,與嘉奴隆公爵有如多年老友似地相處,而且若無其事地宣布要攻打首都尼斯。絕大多數人都訝異到目瞪口呆,但是在訝異消失後,幾乎所有人都繼續跟隨國王。米歇爾也是。

  雖然國王與公主刀刃相向,是令人驚訝的情況,可是像米歇爾這樣的一介騎士,不可能知道原因,也不會有人告訴他原因。既然身為布琉努人,就該服從國王,再加上主人嘉奴隆的命令,所以米歇爾沒有違逆夏立爾的理由。

  米歇爾在嘉奴隆的宅邸做出戰的準備時,國王向他說話。

  「哦。獨眼騎士啊?」

  法隆王以愉快的語氣這麼說。米歇爾感到困惑。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或憐憫。國王是以佩服的表情看著他這麼說的。

  「我以前的部下裡,也有和你一樣的傢伙。不過那傢伙的個性很粗魯,所以用的是大鎚子和大盾牌。你呢?你擅長什麼?就算不是武術也沒關係哦。」

  「長槍。」米歇爾老實地回答。不是因為國王向自己發問,而是他第一次碰到有人如此爽朗,沒有任何惡意地發問,所以還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了。

  「秀出來讓我看看。」國王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米歇爾和國王來到訓練場,演練完所有基本招式後,「動作很好啊!」國王朗聲笑著讚美。

  「給你三百名士兵,在抵達首都的路上,好好帶兵給我看看。」

  也許有人會覺得三百名士兵很少,但是這時候的盧堤迪亞軍才剛大敗給蕾琪公主的軍隊與吉斯塔特軍,損傷慘重。能戰鬥的士兵只有兩千人左右。就算在領地內召集人手也才勉強湊到五千人而已。所以指揮三百名士兵,已經是相當看重米歇爾了。

  「我一定不會辜負陛下的期待。」

  米歇爾回答時,聲音因胸口熱血沸騰而顫抖。

  行軍時只要見到國王,米歇爾的目光就會一直放在國王身上。

  法隆王是個性格很自由的人,見到士兵時都會打招呼從來不擺架子。性格豪爽開朗,不論什麼時候見到他總是行事游刃有餘。有吸引人的領袖魅力。他尤其思考靈活,能接連想出各種獨特的妙策。

  米歇爾決定為這位君主獻上自己的忠誠。

  這想法即使在王宮之役戰敗、嘉奴隆被討伐、國王不知所蹤後,也沒有絲毫的動搖。應該說米歇爾的感情更熾烈了。

  所以他才會決定逃出首都。

  不是單純地逃走。是為了親自為國王準備軍隊。

  可是回盧堤迪亞後,一切卻不如他以為的那麼順利。

  米歇爾向家人、朋友、認識的人尋求協助,但他們的反應全都很冷淡。絕大多數的盧堤迪亞人民,都是基於恐懼才服從嘉奴隆,所以不想與和嘉奴隆很要好的國王扯上關係。

  米歇爾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

  在那時出現於他面前的,是美露莘。

  「為國王陛下組織軍隊的想法令我非常感動。我會和熟識的神官們商量的。」

  隔天,美露莘介紹了數名神官與米歇爾認識。

  他們是在不同村鎮或城市的神殿中任職的神官,全都很贊成米歇爾的想法。有些人會提供資金與情報,有些人會介紹有權勢的人或逃走的騎士給米歇爾認識。

  如此這般地進行一陣子,當具有戰鬥能力的人超過五十人後,米歇爾開始攻擊順從蕾琪公主的村子或城鎮。國王說,蕾琪是沒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假公主。就算國王軍曾被打敗過一次,蕾琪還是必須打倒的對象。因此,削弱她的力量,是非做不可的事。

  與在戰場上揮劍、指揮士兵戰鬥不同,決定戰鬥的目的、定立該打倒的目標、挑選指揮官、給予士兵充足的武器與糧食……要完成這些事,需要的是不同的才能。但是米歇爾具有這種才能。又或者說,是近乎信仰的熱情,激發了他的能力吧。

  米歇爾組成的「王軍」,勢力不斷擴大。

  †

  離開神殿,也就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的美露莘,一個人走在森林裡。

  遠離神殿後,她停下腳步抬頭向上看。凋謝的樹枝的另一頭,是帶著寒意的水藍色天空。

  「──有氣味。」

  美露莘的語氣中,微微帶著對萬事萬物的疏離。

  「天空、海洋、大地,全都安靜地死亡。不論是飛鳥,或者游魚,還是蠢動的野獸。」

  她看著人類看不到的存在。感受著人類感受不到的存在。與其說像吟誦,更像使用古老的語言似地,繼續說下去。

  「充滿天地間的氣味。失血而死之人的氣味。病死之人的氣味。凍死之人的氣味。餓死之人的氣味。男,女,老,幼,全都無法逃脫。世界將如此轉變,任何人都無法倖免。」

  美露莘不是人類,是魔物。

  魔物真正的名字是茨魅。沒有肉體,目前是奪取了前前任的凍漣的雪姬,同時也是米拉的外婆的維多莉亞的肉體使用。

  為了讓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降臨,以茨魅為首的魔物們製造了各種形式的紛爭,使人間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

  毫無疑問,女神即將降臨。擁有超乎常人的敏銳感覺的人,或者長期接觸龍具等等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的人,會以做夢之類的形式,感受到女神的氣息。

  也是受到女神即將降臨的影響,今年秋天才會出現整片大陸全都歉收的情況。

  假如降臨的只有蒂爾•納•法,歉收的情況不會如此嚴重。應該是出現了其他各種異變的緣故。

  「混入了不愉快的氣味。」

  茨魅以帶著慍怒的聲調自語。

  天空的色彩以及氣味,都夾雜了蒂爾•納•法之外的氣息。

  「想搶在蒂爾•納•法之前降臨這大地嗎?艾肯。」

  艾肯是位在南海的遙遠另一頭的庫勒涅王國的神名。

  是掌管死亡、支配冥府的神,外表與蛇相似。

  很久以前,艾肯想把地面納入冥府,因此與蒂爾•納•法相爭。雖然不知道諸神之間是如何戰鬥的,但茨魅知道結果為何──艾肯被蒂爾•納•法封印。

  可是,艾肯並不因此放棄地面。也許最近稍微恢復了自由吧,祂派遣了麥里特塞蓋爾、烏普奧特、塞爾凱特三名使徒來到地面。但使徒們並不在庫勒涅舉行降臨儀式,而是漂洋過海來到這片土地。

  原因很簡單,因為能讓蒂爾•納•法降臨的這片土地,也非常適合艾肯降臨。這種情況並非偶然,而是嘉奴隆故意挑選適合的場所加以整頓而成的。嘉奴隆以這個情報與艾肯的使徒做交易,換取能使死者復活的術法。

  三名使徒中,塞爾凱特被堤格爾等人打倒,烏普奧特被嘉奴隆消滅。如今只剩下麥里特塞蓋爾。

  茨魅不敢小看麥里特塞蓋爾。一面警戒著他,一面探查其動向。但既然使徒只剩一名,那麼不論想做什麼都得花上更多時間才對。

  所以茨魅沒想到,麥里特塞蓋爾的動作居然如此之快,艾肯的氣息已經強烈到有感覺了。茨魅不得不重新評價麥里特塞蓋爾。

  「麥里特塞蓋爾和其他使徒是不同級別的。必須早點找到他,消滅他才行……」

  茨魅仰望天空思考起來。

  擁有妨礙茨魅完成願望的力量的,不只使徒麥里特塞蓋爾,還有一名人類。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有能借用蒂爾•納•法力量的黑弓,消滅了許多魔物的當代魔彈之王。

  起初,茨魅想利用他,讓他成為女神降臨地面的容器。因為魔彈之王就是這樣的存在。

  可是現在,茨魅的想法變了。

  魔物們把傾向人類的女神稱為「人的蒂爾•納•法」,把傾向魔物的女神稱為「魔的蒂爾•納•法」,把中立的女神稱為「力量的蒂爾•納•法」。堤格爾與嘉奴隆戰鬥時,同時借用了人與魔的蒂爾•納•法的力量。茨魅不曾見過這樣的魔彈之王。

  不久的將來,堤格爾應該能藉著黑弓,讓女神降臨吧。

  魔物們希望降臨的,是魔的蒂爾•納•法。不是人的蒂爾•納•法,也不是力量的蒂爾•納•法。

  假如堤格爾降臨的是魔的蒂爾•納•法之外的蒂爾•納•法,那麼茨魅的願望就會化為泡影了。

  就茨魅看來,堤格爾並不打算降臨女神,甚至想阻止女神降臨。

  既然如此,就該剷除會造成妨礙的敵人。可是並不容易。

  假如與現在的堤格爾戰鬥,就算是茨魅,也不可能毫髮無傷。要是麥里特塞蓋爾趁機偷襲,自己的情勢就會更加不利。就算如此,茨魅還是沒有完全放棄讓堤格爾成為容器的想法。

  「在人類的世界,弱者的牙齒有時能咬下強者的內臟。這次會如何呢?」

  茨魅之所以把情報告訴米歇爾,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假如獨角獸戰士隊成功殺死堤格爾,雖然會因此失去降臨女神的容器,但是能剷除礙事者。至於容器並不是非堤格爾不可,只要另外找其他容器就行了。

  就算獨角獸戰士隊被堤格爾打敗,大地會因此血流成河,堆疊無數屍體。但也還是離女神降臨更接近了一點。

  「──先做好失敗時的準備吧。」

  忽地,茨魅無聲無息地消失。

  轉眼之間,茨魅的身影出現在完全不同的場所。茨魅利用空間跳躍來到石造的建築物內。

  石造的建築物裡面有寬敞的空間。天花板很高,石柱般的燭臺上燃燒的火光勉強驅除了黑暗。茨魅身後矗立著巨大的雕像,眼前有一名跪著祈禱的女孩。身穿漆黑神官服的女孩感受到氣息,抬起頭。

  「美露莘大人……」

  女孩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又很快地端正姿勢,向茨魅垂頭行禮,似乎很習慣茨魅這樣突然現身了。

  「史黛西。報告。」

  茨魅命令道。名為史黛西的女孩調整呼吸後開口:

  「自從五天前的報告之後,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特別大的變化。我們攻擊了一個村子,三個聚落,奪走糧食、武器與財物,損失了兩名戰士。」

  「很好。」茨魅簡短地說完繼續道:

  「接下來將是大型戰鬥。把所有能戰鬥的人全部召集過來。」

  史黛西臉上出現歡喜與興奮之色。

  「勝利的話,女神就能更快降臨了呢。」

  茨魅點頭,回頭仰望巨大的雕像。那是一名美麗的女性靠坐在黑龍身邊,看著遠方的雕像。是蒂爾•納•法的雕像。

  這裡是盧堤迪亞中央附近的城市中,祭拜大地母神莫西亞的神殿……只看地面建築的部分的話。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神殿的地下有祭拜蒂爾•納•法的神殿。

  「女神啊,請將加護賜予虔誠的我們──直到夜晚、黑暗與死亡使我們得到安寧為止。」

  史黛西再次面對雕像,開始祈禱。茨魅冷冷地看著她。

  茨魅是在夏末時,知道史黛西的存在的。

  嘉奴隆被堤格爾等人消滅後不久,茨魅為了尋找麥里特塞蓋爾的情報,前往嘉奴隆的宅邸。

  嘉奴隆之所以能讓建國君主夏立爾復活,是因為他曾與艾肯的使徒合作,借用了使徒之力的緣故。因此,他的宅邸中也許會有與麥里特塞蓋爾等人有關的情報。茨魅如此認為。

  就結果來說,雖然茨魅沒有達成目的,可是在調查的過程中,發現蒂爾•納•法的信徒的存在。嘉奴隆從百年前起,就一直在布琉努人中尋找不為人知地信仰蒂爾•納•法的信徒,並製作名冊。

  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以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為首,總共有十位神祇。特別信仰其中的某位神祇並不是稀奇的事。

  牧羊人每天早晚都會向家畜之神佛洛斯祈禱。商人會在店舖供奉財富之神德奇的神像。獵人在進入山中或森林之前,會向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祈禱。廚師會唱讚美灶神史伐路克斯的詩歌。

  執法者會在筆上刻著「以名譽之神洛吉加司特之名」。青樓的招牌上會畫著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的圖案。

  前往戰場的騎士與士兵,會呼喊戰神特里格拉夫。農民在收成時,會感謝大地母神莫西亞,在打雷時抱怨操縱雷電的佩爾克納斯。

  可是,沒有人會特別信仰掌管夜晚、黑暗與死亡,既是佩爾克納斯的妻子,也是祂的姊姊、妹妹、終生的敵人的蒂爾•納•法。這也是當然的。畢竟祂是出現不知多少次次爭議,討論要不要把祂剔除於十位神祇之外的女神。

  雖然如此,不知什麼原因,還是有人信仰蒂爾•納•法。

  不知道嘉奴隆為什麼要製作那些信徒的名冊,也許是為了把那些信徒當成棋子,也許是對夏立爾有什麼用處。

  茨魅選擇利用那些信徒。

  過去,茨魅曾以阿茲•達哈卡的名字,潛入墨吉涅的王族家中,獲取王族的信任,興起戰爭。

  茨魅以與那時同樣的方法:尋找失物、治病,告之發生在遠方的事……等等,獲取蒂爾•納•法的信徒的信任。

  絕大多數信徒是在神殿工作的神官或巫女,更是符合茨魅的需要。茨魅讓史黛西為領導,將信徒組織化,使這些信徒變得更團結。因為這些人一直在尋求同樣信仰女神的同伴。

  如今,史黛西率領的信徒超過三百人,在獨角獸戰士隊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由於史黛西他們沒有公開自己的真實身分,所以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一直以為這些人是普通的神官與巫女。

  茨魅告訴那些信徒,只要蒂爾•納•法降臨,人類就能得到安寧。女神會重新創造世界,新世界中沒有饑餓,沒有疾病,沒有戰亂,沒有痛苦。

  絕大多數的信徒都相信茨魅的話。

  可是眼前這個史黛西,卻隱約察覺女神降臨帶來的死亡。儘管如此,她不但不害怕,反而積極地接受這件事。所以茨魅很重用她。茨魅知道,偶爾會有這樣的人。

  「史黛西。」茨魅以平淡的語氣下令:

  「假如米歇爾戰死,獨角獸戰士隊就由妳統率。」

  史黛西深深垂頭。

  茨魅俯視著她思考起來。必須再準備一張王牌才行。

  最後的王牌,必須是自己。

  †

  山谷非常深,陽光探不到底。

  冰冷黑暗的谷底,躺著巨大的石像。

  那石像似乎是數百年前製作的,是一名身穿薄布,有一頭長髮的女性雕像。腰部以下的部分消失,也沒有雙手。從頭頂到胸部有一道垂直的裂痕,將美麗的臉龐分成兩半,看起來很淒慘。

  一道矮小的人影正坐在石像肩上。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長袍,將帽兜拉得極低的老人。

  老人是魔物。名字是多勒卡伐克。

  他曾以占卜師的身分潛入泰納帝家。今年春天,嘉奴隆準備奪取首都時,他隻身與嘉奴隆戰鬥,但是敗給了借用異國之神艾肯之力的嘉奴隆,在那之後消失無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坐在石像肩上的多勒卡伐克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彷彿他也是石像似的。

  忽然間,多勒卡伐克正前方的空間出現扭曲,黑暗變形。無聲地出現一道裂縫。一名女性從裂縫深處出現。是茨魅。

  「想說你躲到哪裡去了,果然是在這裡。」

  多勒卡伐克並不回話,似乎正在集中精神。

  這座深谷,是數百年前舉行降臨蒂爾•納•法的儀式的場所。但茨魅等人被當時的魔彈之王打敗,儀式以失敗作終。多勒卡伐克坐著的石像殘骸,原本該成為女神的肉體。

  多勒卡伐克的氣息稍微改變。是解除集中了。茨魅開口:

  「又在做夢了嗎?」

  「不是夢。」

  沙啞的聲音響起,多勒卡伐克的額頭出現垂直的龜裂。裂痕朝左右擴張,出現一隻令人感到恐懼的血色眼珠的眼睛。

  「是從遙遠的過去分岔的枝椏末端。」

  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第三隻眼,擁有數種奇妙的力量。其中之一是能見到不同的現實的力量。

  根據多勒卡伐克的說法,有蒂爾•納•法成功降臨地面的現實,也有魔物們全被魔彈之王消滅的現實。

  就算蒂爾•納•法降臨的現實,也有分為以魔彈之王為容器的現實,或者以擁有巫女的強大力量的少女為容器的現實。

  見到不同的現實,有什麼用呢?茨魅曾如此發問,多勒卡伐克說,幾乎沒有用處,但偶爾能明白有趣的事。

  「完全無法干涉的不同現實,和做夢沒有兩樣。」

  「如果妳想追求的,就在妳說的夢裡,就不一樣了吧?」

  茨魅停止動作。多勒卡伐克以微帶厭惡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艾肯最後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雖然我花不少時間才終於確定,不過他不屬於這個現實。妳想吃他是無所謂,但是說不定會反過來被吃哦。」

  茨魅僵立了一拍後,問道:

  「你為什麼知道?」

  「妳想問什麼?是麥里特塞蓋爾的事,還是妳的想法?」

  多勒卡伐克安靜地回問,茨魅無法回答。

  魔物是藉著吃其他魔物,或者非人類的存在,讓自己變強的。

  茨魅打算吃下多勒卡伐克,強化自己;接著打倒麥里特塞蓋爾,吃下他後挑戰堤格爾。

  茨魅並不是非這麼做不可。她原本想在與多勒卡伐克意見不合,起了衝突或決裂時再那麼做。沒想到早被看穿了。

  茨魅坐下。這是為了表明自己沒有戰鬥的意思。

  「如果那個麥里特塞蓋爾是從其他現實來的,那麼這個現實的麥里特塞蓋爾呢?」

  「兩百年前被我消滅了。」

  多勒卡伐克若無其事地說道。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石像的肩膀上,只轉動額頭上的眼睛俯視茨魅。

  「如果是這是復活,速度也太快了。再加上他的力量比當年強,強到令人起疑。我之所以去找科西切戰鬥,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

  多勒卡伐克口中的科西切,指的是嘉奴隆。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吃了科西切,得到不老的身體,成為半人半魔的存在。堤格爾打倒嘉奴隆,使科西切也同時被消滅了。

  「想從其他現實跳躍到這個現實,需要擁有能干涉時間與空間的力量。失敗的話,會被時空壓潰消滅。我想,麥里特塞蓋爾是借用了艾肯的力量才成功的。但是艾肯似乎不是完全信任他。在原本的現實中,他被稱為『叛刻的使徒』,到處散布死亡,使非人的存在感到畏懼。」

  說這些話,是想算計我吧?茨魅心想。但多勒卡伐克的個性不會做那種事,也沒有那麼做的理由。他只是說出必要的情報而已。

  「知道麥里特塞蓋爾在哪裡嗎?」

  「科西切被消滅後,他曾經出現在盧堤迪亞,但是之後就不知下落了。應該是明白被我察覺了吧。因為我們都在探對方的底。」

  「你以前說過,不能坐視艾肯的使徒們不管,就是因為和麥里特塞蓋爾戰鬥過嗎?」

  茨魅發問,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珠微動。

  「在回答妳之前,先讓我知道妳的想法。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成為妳期望中的魔彈之王了嗎?」

  「成為超乎我預期的存在了。」

  茨魅坦率地承認自己看走眼了。

  「那是威脅。可能會粉碎我們的願望。」

  「所以要消滅他?」

  「那樣比較好。反正我們打倒過無數次魔彈之王。」

  茨魅急切地說著,多勒卡伐克訝異地發問:

  「被肉體影響了?」

  「你想說什麼?」

  茨魅不解地回問。多勒卡伐克改變問法:

  「為什麼這麼急?」

  「我沒有急──」

  「如果這代的魔彈之王真的那麼棘手,可以跳過這次不是嗎?」

  多勒卡伐克打斷茨魅的話,繼續說下去:

  「我們不會真正死亡。就算失去肉體長眠,總有一天也會得到新的肉體,再次甦醒。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芭芭雅加,全都是這樣。我們可以交替出現,說不定科西切也會回來。再說……」

  「再過五、六十年,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不存在於世上了。」

  明白多勒卡伐克想說什麼,茨魅接口。

  「沒錯。雖然麥里特塞蓋爾非消滅不可,但魔彈之王不一樣。他不會讓其他女神降臨。就算這次被他防礙,再等一百年、兩百年,只要下次成功就行了。現在的妳,完全沒有這樣的想法。」

  沉默到來。雙方一動也不動。就連包圍兩者的空氣,似乎都硬化了。

  不知過了多久,茨魅開口:

  「過去,這副肉體的主人對我說:『不懂我們的你們,會一直輸給我們,也是當然的。』在那之後,我開始思考戰姬與人類。」

  「妳懂了什麼嗎?」

  「用盡有限的生命,試圖完成什麼。」

  茨魅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繼續道:

  「大樹總有一天會枯萎,海水總有一天會乾涸,人總有一天會死。可是,人們會努力在活著時完成什麼。雖然不知道明天會變得怎麼樣,但還是相信著明天會到來,因此挑戰明天。」

  「那就是戰姬,就是人類嗎?」

  「我想,戰姬特別是那樣呢。」

  沉默再次流動於兩者之間。但是這次短暫很多。

  「很有趣。是過去的妳不會有的想法。」

  多勒卡伐克閉上額頭的眼睛,睜開眉毛下方的眼睛。

  「我有一個提議。我希望妳能牽制麥里特塞蓋爾。我則趁著這段期間,找魔彈之王戰鬥。」

  「為什麼?你想消滅的,不是麥里特塞蓋爾嗎?」

  茨魅試探地發問。假如堤格爾消滅了多勒卡伐克,使力量變得更強,對茨魅來說,就成了最壞的事態。

  「或者,你想藉著消滅魔彈之王來立功呢?」

  「我想趁這個機會得到經驗。那個魔彈之王是能讓我得到經驗的對象。」

  多勒卡伐克露出愉快的笑容回道:

  「我們能夠不斷復活。因此,我們一直是以同樣的手法降臨女神。不過偶爾換個手法也不錯,不是嗎?和妳一樣。」

  「對我來說,是完全沒有好處的提議呢。」

  「與魔彈之王戰鬥後,妳可以吃了我──如果我這麼說呢?」

  茨魅身影微晃。吃了多勒卡伐克,再吃了麥里特塞蓋爾,她就能更接近打倒魔彈之王的目標了。

  「這樣好嗎?這樣一來,你就不能親自讓女神降臨地面了哦?」

  「女神的降臨,只要在該當的時刻、該當的地點,由誰來做都行。由妳來做也無所謂。」

  說完,多勒卡伐克的身影消失,彷彿被塗上黑暗似的。

  好一段時間,茨魅一直無言地凝視石像殘骸。

  †

  一道黑影俐落地在吹拂著冬風的天空飛翔。就鳥來說,那黑影的體形過於巨大。而且比起鳥,牠的外形更接近蝙蝠。不只如此,牠還有尾巴。

  牠是名為飛龍,能飛行的龍。飛龍背上坐著一道人影。那個人──薩安•泰納帝正用力握緊韁繩,拚命對飛龍下命令。

  「喂!下去!快點!我會死!會死的!」

  現在的天空,不是冷而已。是冷到無法張開眼睛與嘴巴,汗水會瞬間乾燥、凍結,頭髮會黏死在皮膚上的程度。而且飛龍毫不歇息地飛著,刺骨的強風不斷撲面而來,有如惡夢。

  身為龍騎士,薩安當然做好了禦寒的裝備。他穿著厚重的衣服與兩件毛皮外套,頭上戴著罩住耳朵的帽子,以圍巾保護頸部,手套與靴子都選了以大量毛皮與羊毛製作的種類。把這些全部穿在身上後,身體整整腫了一圈。

  儘管如此,在天上飛翔了三十分鐘後,薩安還是開始覺得冷,而且也累了。呼吸變得困難,雖然腰部和腿部都有把自己固定在騎墊上的皮帶,可是說不定會就此昏迷不省人事,使薩安覺得非常恐懼。

  但飛龍無視騎手的命令,仍然自在地翱翔於天空。薩安想哭,可是就連淚水似乎都會被高空的冷風冰凍。他只能咬緊牙關,呻吟著忍耐。

  又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也許飛龍總算滿足了,降落在地上。薩安解開腰部與腿部的皮帶,跳下騎墊,跪倒在地上。他粗魯地扯下圍巾,解放喉嚨,大力吸了一口氣後將其吐出。

  薩安正想直接躺下來睡死,但是拖曳聲傳入耳中。他抬起頭,侍女阿勞艾特正俯瞰著自己。

  她以繩子拉著一只橇。說是橇,但只是給孩子滑下斜坡遊玩的簡單的種類。

  「這啥?」

  「您似乎很累,我想用這個搬運您。」

  阿勞艾特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回答。

  「……妳要拉我嗎?」

  薩安想像著那場面,立刻打消念頭。除了侍女的工作,阿勞艾特還要照顧飛龍,因此體力與力氣都比同年齡的女孩大。儘管如此,要她拉動乘坐著二十歲男人的橇,還是太勉強了。肯定走不到十步就體力透支。

  「用牛,或馬……」

  說到這裡,阿勞艾特看向安靜地蹲在一旁的飛龍。是想整我嗎?薩安半是認真地這麼想,擠出僅剩的力氣奮力站起。

  「我會把那傢伙帶進龍舍。妳拿水過來,還有羊……」

  薩安以沙啞的聲音啐道。雖然很麻煩,但是不能讓飛龍蹲在外頭。也不能把所有的事丟給阿勞艾特做,否則飛龍把自己看得比阿勞艾特還低。

  把飛龍牽進龍舍後,薩安以阿勞艾特拖來的羊餵龍。餵完後,薩安總算能喝阿勞艾特拿來的水了。雖然只是水,但是比平常好喝。

  薩安脫下厚重的毛皮外套,坐倒在地上。泰納帝家的嫡長子坐在龍舍的地上,未免太難看了。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是覺得麻煩的心情勝過面子問題。從地面鑽入體內的冰涼很舒服,他想繼續這樣一會兒。

  「莊稼怎麼樣呢?」

  阿勞艾特發問。先前的戰鬥結束,回涅梅塔庫後,她的態度還是沒變,一點也不像侍女。

  但現在的薩安已經不在意了。阿勞艾特把飛龍照顧得很好,如果只有一名這樣的侍女,倒也無所謂。這麼說來,兩人對話的次數似乎變多了。

  「很慘。」

  薩安看著飛龍,板著臉啐道。

  泰納帝家的領地涅梅塔庫,是有廣大的麥田與葡萄田的地區。因此被稱為「小麥與葡萄的泰納帝」。

  涅梅塔庫生產的小麥與葡萄品質優良,在國內外都有很高的評價。薩安的父親泰納帝公爵也一直致力於維持農產品的品質。

  可是今年秋天,過去的耕作經驗與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

  每天收到來自各地的欠收報告,並且附上作為證據的枯草般的小麥與豆子大小的發黑葡萄。就連膽識過人的公爵,也無法不愁得焦頭爛額。

  見父親變得如此憔悴,薩安自告奮勇說要巡視領地。

  四天前,薩安離開宅邸,巡視從領地北側延伸到西側的麥田與葡萄田,直到剛才才回來。

  起初,薩安想得太天真了。認為就算歉收,收穫量也只是比往年少一點點而已,是農民偷藏作物的藉口。在過去,他見過不少這樣的農民。

  每當發現有人偷藏作物,薩安就會帶著手下前往該村,搜出被偷藏的作物,嚴懲村民與其家人。那是這個季節不可或缺的娛樂,可以讓自己心曠神怡。

  可是乘著飛龍,從高空俯瞰地面時,那些想像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早就聽過報告,可是沒想到就連從高空都能一眼看出田地的慘狀。薩安讓飛龍在空中緩緩迴旋,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本來想說農民偷藏作物的話,就把那些人拿去餵飛龍作為懲罰。不過這樣看來,就算把所有村民的屋子全部搜完,應該也找不出任何東西吧……」

  薩安只對村長或聚落的首領說:「放心吧,我會據實報告公爵閣下的。」就離開了。

  欠收的一定只有這一帶。薩安如此告訴自己,在回宅邸的途中順便巡視了其他地區的田地。但是令人心寒的程度只增不減。父親收到的報告沒有造假,整個涅梅塔庫,確實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歉收。

  ──我能做什麼呢……?

  薩安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心情很沉鬱。他想起出發巡視的前一天,與父親以及父親的心腹斯堤德的對話。

  據說,今年秋天,國內的其他地區,甚至連附近的國家,全都出現歉收的情況。

  與布琉努同樣嚴重的是吉斯塔特。至於亞斯瓦爾、薩克斯坦與墨吉涅,雖然不到毀滅性的程度,作物的收成也都很不理想。南海另一頭的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歉收的程度似乎和亞斯瓦爾差不多。

  嗅覺靈敏的富商,早在秋初就開始大量收購與囤積糧食了。可是如今,那些商人都過著心驚膽顫的日子。假如交易對象在國內,說不定對方會以權力或武力奪取糧食。就算逃到其他國家,情況可能也差不多。只能繼續尋找和善的買家了。

  「不能向其他國家買糧食嗎?」

  前幾天,薩安直接了當地向斯堤德發問。在見到父親為了糧食問題到處奔走,心力憔悴的模樣後,他無法向父親問這個問題。

  「附近的國家全都沒有多餘的糧食可以出口給我們。目前的情況,已經是公爵閣下鍥而不捨地透過各種管道交涉的結果了。雖然閣下也派遣使者到遠方國家交涉,但是很花時間與工夫,在冬季結束前,應該無法得到成果吧。」

  平常斯堤德不是樂觀的人,但是也不會說悲觀的話。既然他說成這樣,就表示事態比薩安想像得更嚴重。

  想不出稱得上對策的對策,使薩安心中充滿不安。

  ──秋初回到領地時,情況明明那麼平穩。

  那是薩安最意氣風發的時候。他在對抗夏立爾與嘉奴隆的戰鬥中,乘著飛龍活躍於戰場上立下功勛,並得到蕾琪公主的讚美。

  父親也因為擊退攻入布琉努的墨吉涅軍而立下威名。

  在那之後,人稱「黑騎士」的羅蘭隨著桂妮薇亞公主前往亞斯瓦爾,堤格爾一直窩在鄉下小鎮亞爾薩斯,薩安認為自己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而且還有令人興奮的事。蕾琪公主考慮與南海另一端的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等國家進行交流,正在擬定派遣使節團的計畫。據說公主表示,希望薩安加入使節團。

  薩安向父親做確認,那的確是事實。雖然父親說「沒有諸侯會讓繼承人前往從來沒有交流的國家」,似乎想拒絕公主,但是應該還有說服父親的餘地。

  秋天在涅梅塔庫休養身體,冬天在首都度過,讓更多人對泰納帝家的嫡長子留下印象。薩安本來是那麼打算的。

  可是這項預定,已經被打碎了。現在不是休養身體的時候,薩安也提不起去首都的興致了。

  ──我能幫上父親什麼忙嗎?

  薩安沒有輔佐政務的能力。就政務能力來說,沒人比得過長年輔佐父親的斯堤德。就算薩安想幫忙,也只會愈幫愈忙。

  頂多只能騎著飛龍到處巡邏領地,牽制強盜土匪吧。

  「如果這孩子沒有食物吃,會很困擾呢。」

  阿勞艾特忽地說道。薩安回神,看向吃飽休息中的飛龍。的確,就算告訴牠糧食不足,飛龍也聽不懂人話。假如只是不高興鬧鬧脾氣,也就算了,假如因饑惡而暴動,就傷腦筋了。

  ──多勒卡伐克那傢伙,到底跑哪裡去了!

  薩安在心裡啐道。多年來一直服侍泰納帝公爵,在攻打墨吉涅時準備了四頭龍的奇妙老占卜師,在今年夏天忽然失蹤了。

  他從沒不告而別這麼久過。雖然父親有派人尋找,卻連一點線索也沒找到。

  薩安和多勒卡伐克一直不熟。他總覺得多勒卡伐克有種不像人類的感覺,所以從來沒想過要接近那古怪的老人。

  可是,他準備的飛龍使薩安撿回一命。能建立現在的功勛,也是多虧了飛龍的緣故。假如沒有飛龍,自己的人生應該會很不一樣吧。

  ──對了,貝傑拉克好像說過什麼……

  那是蕾琪公主自稱雷格那斯王子,與巴謝拉戰鬥時的事。從遙遠的阿尼亞斯騎著飛龍來到戰場,總算與蕾琪軍會合的薩安,從露蒂那兒聽到奇妙的傳聞。

  嘉奴隆說,多勒卡伐克是非常危險的存在。

  那時候,就像露蒂說的,薩安認為嘉奴隆只是在挑撥離間。而且因為父親不怎麼在意,所以薩安也忘了這件事。可是,假如嘉奴隆真的認為多勒卡伐克很危險,那表示什麼呢?畢竟攻擊首都的嘉奴隆,根本是怪物。

  ──要去盧堤迪亞看看嗎?

  薩安閃過這念頭。雖然乍看之下是一時興起的想法,但說不定,是他內心糾葛後得到的結論。

  涅梅塔庫,不,整個布琉努面臨的嚴峻狀況。對現狀的不安、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但是什麼都做不到的焦慮與自我厭惡、嘉奴隆留下的詭異話語……成為模糊的感覺,使薩安覺得該如此行動。

  他心中也有否定那想法的聲音。自己大可和現在一樣,每天吃喝玩樂,反正會有人解決這些問題。只要在暖爐前烘手,撐過無聊的冬天,溫暖的春天就會到來。宅邸這些僕人與侍女,不正是為了代替自己勞動而存在的嗎?

  也有認真的聲音。考慮到泰納帝家的嫡長子的立場,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是對的嗎?你已經建立足夠的功勛了,接著就是以下任領主的身分,跟在父親身邊,學習父親與斯堤德如何處理政務。

  「我要去盧堤迪亞。」

  話一說出口,其他選項自然而然地消失。阿勞艾特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薩安。

  「明白了。我立刻去做出遠門的準備。」

  她理所當然地要跟去似地說道。薩安連忙接著說:

  「等一下。只有我和飛龍去,妳留下來。這和夏天的戰爭不一樣。」

  「不是要戰鬥嗎?」

  「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只是代替父親去看看當地的情況而已。」

  儘管薩安以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但其實他對盧堤迪亞的現狀一無所知。他只知道盧堤迪亞被王家與泰納帝家、貝傑拉克家分割統治而已。

  「今後──」阿勞艾特低頭看向薩安脫下的外套。

  「每天會變得更冷。」

  沒問題嗎?言外之意似乎是這樣。不久之前才因為高空的寒冷而感到生命危險的薩安無法反駁。可是因此撤回前言,就太難看了。

  「這點冷,我才不怕呢。再說,我不會在那邊待太久。事情辦完,我就會回來了。」

  說起來,根本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只是前往嘉奴隆的宅邸,調查多勒卡伐克的事而已。但光只有這樣,名義上不夠份量,所以薩安打算順便繞去看看被泰納帝家管理的土地的情況。很符合下任領主該有的行動。計畫很完美,不是嗎?

  也許終於能接受薩安的說法了吧,阿勞艾特垂頭道:

  「請您保重。」

  雖然阿勞艾特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也一如往常地平淡,但似乎感覺得到些微的失落。薩安對阿勞艾特的態度感到訝異,不過還是笑著說:

  「雖然時間不長,不過放妳假,讓妳從照顧龍的工作解放。妳就心懷感激地休息吧。」

  阿勞艾特微微歪頭,幾秒後她看著薩安:

  「我覺得為了什麼人,在天空飛行,是很了不起的事。」

  意料之外的發言,使薩安瞪大眼睛。這麼說來,整個秋天自己都不是為了自己而飛的,也沒想過功勛或名譽什麼的。

  「──妳不要誤會了。」

  薩安反射動作地瞪著阿勞艾特。

  「我只是去巡一下自己將來要接管的領地而已。而且也不知道盧堤迪亞今後會怎麼處理。」

  至於阿勞艾特的反應是,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認真聽薩安說話。薩安起身,撿起脫下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跟我來。」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走出龍舍。

  薩安來到養馬的馬廄,走進其中。正在打掃馬廄的僕人連忙讓路。「辛苦你們了。」薩安隨口說完,走向馬廄深處,在飼養自己的馬的隔間前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向披著自己外套的阿勞艾特。

  「這傢伙就給妳了。」

  他指著那匹馬,這麼說道。

  「應該是明年吧,我會以代表布琉努的使節團的成員身分前往南海的國家。我也會帶妳去,所以妳要先學會自己騎馬。」

  阿勞艾特默默地看著馬兒,最後下定決心似地握緊小手。

  她面對薩安,深深垂頭。

  「我會試試看。」

  「小心別受傷了。我可不希望回來時,得自己一個人照顧龍哦。」

  薩安沒發現自己正自然而然地開起玩笑。他已經習慣了。

  順帶一提,雖然薩安完全不知情,不過在王宮方面,派遣使節團前往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的計畫推進得相當快。一方面也是為了收購糧食。在冬季期間決定要做的事,等到春天來臨風浪平穩之後就會出航。

  泰納帝公爵原本反對讓嫡長子加入使節團。但如果是為了收購糧食,似乎就願意考慮。薩安說的那些話,逐漸有實現的可能。

  當天晚上,薩安得到父親的許可,在隔天早上離開涅梅塔庫。

  3 再會

  天上布滿了有如吸飽墨汁的棉花般的雲。

  東方的盡頭出現些許白光,表示黎明將至。但應該還要一些時間,天才會亮吧。米歇爾心想。這對身為獨角獸戰士隊總司令的他來說是好事。雖然冷風凍僵了臉,但只要想到對方也處於同樣的環境,心情就會愉快許多。

  在廢墟神殿開完會的八天後,米歇爾帶領士兵,潛伏在距離伊維特四百阿爾昔(大約四百公尺)遠的森林中。

  他順利召回分散在盧堤迪亞各地的士兵。總數三千多名的士兵中,有兩千五百名由米歇爾率領,其他士兵則擔任誘餌。

  昨天下午,米歇爾接到偵察隊的報告,護送數十輛載貨馬車的大規模後勤隊,正朝伊維特前進。收到報告後,米歇爾下令誘餌部隊出發。

  率領誘餌部隊的是女神官史黛西。由於是美露莘推薦她的,所以其他人都沒有異議,米歇爾也很相信她。

  史黛西巧妙地做了偽裝,使五百名士兵看起來像是多了一倍。她一面小心不讓敵人發現,一面確實地留下行軍的痕跡。昨晚有將近兩千名士兵離開伊維特。

  一名部下建議夜襲,但是米歇爾搖頭道:

  「如果我們的目標是拿下這座城市,確實可以那麼做;但我們這次的目標是搶奪糧食與燃料,在黑暗中難以做到。雖然很不好意思讓你們在夜裡吹冷風,不過還是得按照計畫,等到天亮。」

  不久之後,黎明即將來臨。

  ──時間差不多了。

  米歇爾想著。他對身邊的部下說「我馬上回來。」,離開原地。米歇爾喜歡在開戰前的短暫時間一個人獨處。

  ──這是為了陛下進行的戰鬥。我只是率領陛下的軍隊而已。

  米歇爾在黑暗中閉著眼睛,如此告訴自己。這想法能使他更謹慎、更謙虛,使他勝利至今。所以這一戰,自己也一定能贏。

  不,是絕對不能輸。因為自己率領的,是國王的部隊。因為敵人是仇敵露蒂安妮•貝傑拉克,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米歇爾振奮精神,回到士兵們身邊。

  一名部下朝他走來,以耳語般的音量報告:

  「來自伊維特的情報。四天前,馮倫要求城裡所有士兵造箭。」

  那是冒充貝傑拉克士兵,潛入伊維特的探子傳回的報告。米歇爾皺眉,向部下發問:

  「為什麼要造箭?」

  「聽說是馮倫的故鄉的習慣。可以作為迴避弓箭或石頭、鳥糞的護身符。由於只要隨身帶著一支箭就好,所以貝傑拉克贊成,士兵們也沒有意見。」

  米歇爾把視線從部下身上移開,思考起來。

  雖然不知道亞爾薩斯的情況,不過邊境的話,確實可能有那種風俗。更何況是身為領主之子,卻容許其學習箭術的地方。

  「只帶著一支箭,沒有弓吧?」

  米歇爾確認地發問,部下默默點頭。仔細一看,部下臉上也略帶困惑之色。雖然他報告了這件事,但似乎不認為這是什麼有用的情報。

  ──假如是連那個「黑騎士」都認同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另當別論……

  讓一般士兵帶著一支箭,究竟能做什麼呢?

  米歇爾是以布琉努騎士身分而生的男人。雖然他沒有小看堤格爾的意思,但從小到大累積的對弓箭的偏見,是無法簡單消除的。

  「辛苦你了。這沒什麼。情報本來就不一定派得上用場。你也要勉勵報告的士兵,要他繼續打探更多情報。」

  米歇爾慰勞地拍了拍部下的肩膀。部下鬆了一口氣,笑著道謝後離去。

  米歇爾轉換心情,走到其他部下面前,安靜地開口:

  「難為你們忍受了整晚的寒冷。用你們的手,奪取新的勝利吧。」

  部下們默默點頭,為了轉達總司令的命令,紛紛離開了。

  大多數的士兵都在皮甲或皮衣上穿著厚外套,戴著包覆耳朵的帽子。也有人戴著手套。武器有劍、長槍、短斧等等,沒有統一性可言。保險起見,所有武器都抹了泥土。

  米歇爾拿的昆古尼爾也是。雖然覺得這麼做很對不起對國王的武器,但這是為了勝利。他一面如此告訴自己,一面把泥土抹在長槍上。

  伊維特的城牆是略為變形的圓形,有三個城門:北、東南與西南。面向西南的門有幹道向南延伸,直達首都尼斯,敵人的後勤部隊就是從那幹道前往伊維特的。

  因此,米歇爾等人是潛伏在西南門附近的森林裡。

  部下們回來,開始整隊。士兵們整隊時製造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大,使好幾名部下緊張地起來,米歇爾以沉穩的語氣笑道:

  「這種程度的音量,是傳不到伊維特的啦。」

  部下們回以僵硬的笑容,不再像剛才那麼緊張。

  獨角獸戰士隊沉默地出發。十名士兵先離開森林,點燃火把,奮力朝伊維特奔行。

  不久之後,以夜空為背景,化為黑影矗立的城牆映入眼中。來到城門前的十名士兵氣喘吁吁地對著城牆上的貝傑拉克士兵大叫:

  「不好了!我們被偷襲,部隊已經崩潰了!」

  「其他人也快逃到這裡了!快點幫我們打開城門!」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假裝成後勤部隊的士兵,如此大叫。貝傑拉克的士兵們驚訝地面面相覷後,向獨角獸戰士隊大聲發問:

  「說出暗號!露蒂安尼!」

  「十萬枚金幣!」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們搖晃著火把大吼。

  「等一下!」城牆上的士兵說完,城門發出咭吱咯吱的摩擦聲,緩緩打開。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們立刻奔進城門裡。

  城門內側有大約十名拿著能遮住全身的大型盾牌的士兵。走吧!他們以下巴做出表示,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們跑進市內。

  又過了數分鐘,兩千五百名獨角獸戰士隊驅除了夜晚的寧靜,現身於城門外。見到打開的城門,他們高聲吶喊,朝著城門猛衝。

  就算城門在他們抵達前關閉也無所謂。因為西南側的城牆比其他方向的城牆來得低矮,只要拋出有鉤子的繩索,就能爬到城牆上。對米歇爾來說,連結首都的幹道從這扇城門延伸,是非常幸運的事。

  在隊伍中央指揮部隊的米歇爾,相信自己已經勝利一半了。打頭陣的十人似乎已經順利進城。就算貝傑拉克隊的士兵發現米歇爾他們其實是獨角獸戰士隊,也來不及關上城門了。

  腳步聲震撼大地,獨角獸戰士隊闖進城裡。

  異變,在這時發生。

  跑在前方的士兵突然摔倒,後方的士兵被他們絆住,也跟著摔在地上。仔細一看,地面有許多洞穴。雖然洞穴不深,但已經足以讓人失去平衡,妨礙獨角獸戰士隊前進了。

  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似的,需要以雙手環抱的巨大石塊與木材接連落下,哀號聲此起彼落。只見城牆上站著許多貝傑拉克的士兵,正居高臨下地俯視這邊。那些士兵不斷地扔下石塊與木材,在城門外製造屏障。

  成功闖進城裡的獨角獸戰士隊大約五百人。如今,他們被完全孤立了。就在他們不知如何是好時,貝傑拉克的士兵出現。那些士兵排列得很整齊,手中拿著長槍與大型盾牌,從前方與左右兩側進行夾擊。

  被擋在城外的獨角獸戰士隊大約有兩千人。人在部隊中央的米歇爾因衝擊的事實而臉色蒼白。

  ──中計了……!

  究竟是哪個部分出錯了?為什麼會被發現?憤怒與後悔交織地湧上心頭。但米歇爾以強烈的自制心按捺下了想大叫的狂亂情緒。現在該做的是盡快離開這裡。

  ──只能捨棄城裡的士兵了。

  雖然空氣寒冷,米歇爾卻滿頭大汗。假如不捨棄那些人,將會使城外的兩千名士兵置身險境。米歇爾如此告訴自己,下令後退。

  然而,陷入混亂的獨角獸戰士隊無法順利照著命令行動。再加上天色昏暗,獨角獸戰士隊士兵們撞成一團。貝傑拉克的士兵們則紛紛從城牆上投擲石頭或長槍,也有人丟下酒桶或木箱。混亂不但無法收拾,反而更加擴散。

  「米歇爾大人,請您快點後退!」

  儘管周圍的部下拚命催促,但米歇爾只是漲紅了臉,並不離開原地。

  「如果我後退,士兵會以為我想逃走。那樣一來,就難以再起了。」

  雖然米歇爾說的是事實。但部下們都不掩焦躁之色地看著他。米歇爾無視他們的反應,繼續指揮。最後總算控制住部隊。

  就在他想下令後退時,奔到他面前的傳令兵帶來了令人絕望的情報。

  「敵人從我們身後出現!」

  那是由堤格爾與露蒂率領,總數大約一千七百名的貝傑拉克部隊。

  堤格爾決定引誘敵人主動進攻,是因為露蒂說敵方的指揮官擅長戰鬥的緣故。假如使用雙重圈套,說不定就能讓對方中計了。

  首先是準備後勤部隊。這是為了讓對手發現自己有什麼動作顯而易見的圈套。敵方指揮官應該會採取務實的戰術,攻打伊維特。那樣一來,就能把對方騙到對自己有利的戰場上。

  但主要問題在於如何分辨敵我士兵。

  來到城門外的,不一定是敵人。說不定是作為誘餌的後勤部隊,或者是堤格爾他們率領的主力部隊遭受攻擊。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

  四天前,堤格爾要求伊維特的所有士兵,每人造一支箭。他說那是自己故鄉的習俗,是一種護身符。

  對外說這是故鄉的習俗什麼的,當然是假的。但是能迴避鳥糞的玩笑話,使得大部分士兵都笑著接受這個要求。一方面因為那是堤格爾說的,雖然看起來很遜,但是可以當作護身符。而且只造一支箭的話,材料不難準備。

  對於心懷排斥不想製作箭的士兵,露蒂如此說道:

  「不想製作的話,就換成塗成白色的石頭吧。當成乳酪隨身攜帶。」

  這招奏效,沒有士兵想隨身攜帶笨重的石頭。

  「以身上有沒有帶著箭,作為敵我辨識。」

  收到士兵們造箭完畢的報告後,堤格爾對露蒂說道:

  「等我們帶著部隊離開伊維特後,再向部隊的士兵說明。至於看守城牆,特別是城門附近的士兵,要找可以信任的人,讓他們分辨敵我。」

  「我們造箭的事被敵人知道的話,他們不會起疑嗎?」

  露蒂發問,堤格爾點頭。

  「有可能。但對方是騎士。而且是布琉努的騎士。」

  想到以箭作為分辨敵我的標誌後,堤格爾向露蒂借閱首都軍與獨角獸戰士隊戰鬥的紀錄。

  值得注意的是,關於敵人使用的遠距離武器的部分。雖然會使用石頭或投擲用的長槍,可是完全不使用弓箭。獨角獸戰士隊的成員除了騎士與士兵,明明也有城鎮或村落出身的人民。

  堤格爾回顧在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的戰鬥,不分敵我,都有弓兵部隊。至於獨角獸戰士隊,雖然戰術很巧妙,但仍然是布琉努特有的戰鬥方式。

  說明到這裡,露蒂理解並接受了堤格爾的提議。

  時間來到昨晚。收到發現大量敵兵的報告後,堤格爾與露蒂帶著部隊離開伊維特。配置在城牆上的,是露蒂從貝傑拉克家帶來的人。以箭為辨識標誌的事,只有告訴他們而已。

  貝傑拉克部隊朝後勤部隊的方向前進。過了約一個小時後,露蒂下令停止行軍,堤格爾對士兵說明造箭的真正目的。「假如我們打了敗仗,一定要帶著箭逃走。」直到這時,堤格爾才揭露真相。

  士兵們雖然驚訝,但是沒有任何人丟下箭。

  堤格爾與露蒂確定米歇爾率領的部隊的正確位置後,謹慎地不讓他們發現,並再次開始行軍。這次,是朝北前進。

  黎明將近的昏暗天空下,殺聲震天。

  城外的貝傑拉克部隊大約一千七百人,獨角獸戰士隊大約兩千人。就人數來說,貝傑拉克部隊稍微處於劣勢。

  但獨角獸戰士隊被伊維特的城牆與敵軍前後包夾無法動彈。被敵人從後方突擊,使士兵心情浮動,隊形也亂了。

  「突擊!」

  露蒂騎在馬上,高舉雙劍大叫。一馬當先地向前奔馳。貝傑拉克部隊士兵也高舉劍或短斧,整齊地跟著她前進。

  「迎擊!」

  身處獨角獸戰士隊中央的米歇爾不甘示弱地大喊,撥開人群似地策馬前進。見到總司令的身影,獨角獸戰士隊恢復士氣,齊聲吶喊。士兵們面對敵人,重新列隊,與前後左右的同袍保持距離,舉起武器前近。

  東方的天空出現魚肚白,陽光照映到戰場上,使戰士們得以辨識影子般的敵人身影。兩軍激戰,士兵劇烈碰撞地揮動武器。長槍刺穿軀體,劍砍斷骨頭。每個人都流著血或者躺在血泊中。屍體堆疊不分敵我。

  乍看之下戰鬥呈拉鋸狀態。可是貝傑拉克部隊的隊形先潰散了。因為米歇爾勇敢地闖入敵陣,奮力揮動昆古尼爾的緣故。

  茨魅送他的這把長槍破壞力驚人。與其他長槍交鋒時會連對方的手一起粉碎。與盾牌接觸時會穿透盾牌,在對方的腹部挖出大洞。就連米歇爾也對其威力感到震驚。不過在眼前的情況下,昆古尼爾是求之不得的神兵利器。

  「貝傑拉克的士兵不足為懼!跟著我!我們要突破敵軍!」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以吶喊回應奮戰的總司令。只要跟著米歇爾前進,就能大幅擾亂貝傑拉克部隊,趁機逃走了。

  這時,一道騎在馬上的身影擋在勇猛前進的米歇爾前方。是露蒂。

  「我們又見面了呢。」

  在吉西村對抗強盜集團時,露蒂與米歇爾交過手。她記得這張臉。

  「現在還來得及投降。」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大多是盧堤迪亞的領民。雖然其中有非嚴懲不可的罪人,但露蒂還是希望盡可能地從輕發落那些士兵。她是真心這麼想。一方面基於奉蕾琪之命,必須恢復當地治安的責任感。

  「投降?」

  米歇爾的獨眼中亮起光芒,嘴角扭曲地上揚。

  「我率領的是國王軍,怎麼可能做出有損陛下名譽的事呢。」

  露蒂皺眉,她無法理解米歇爾在說什麼。

  米歇爾掄起昆古尼爾朝露蒂逼近。露蒂沒時間追問剛才話中的含意,在馬上舉起雙劍應戰。

  米歇爾大喝一聲,刺出被血染紅的長槍。露蒂原本想以右手的長劍接招,但是在兵刃即將交鋒時察覺危險,突改成揮動左手的誓約之劍。

  誓約之劍與昆古尼爾劇烈衝突,發出強烈的光芒和足以蓋過周圍哀號的金屬碰撞聲。馬兒受驚嚇地搖晃,露蒂與米歇爾一齊失去平衡。

  露蒂明白自己的直覺是對的。另一方面,昆古尼爾第一次被人擋下,使米歇爾感到十分震驚。但他還是不放棄,鬥志高昂。

  露蒂重新調整姿勢主動進攻。大動作地揮動長劍,轉移米歇爾的注意力,趁機迅速地以誓約之劍攻擊朝自己刺出的昆古尼爾。白色的火花四濺,米歇爾身形晃動。但是露蒂的斬擊,只削掉米歇爾鎧甲的表面而已。

  露蒂想繞到對方左側,米歇爾調轉馬頭不讓她得逞。兩人激戰,劍光槍影閃爍。

  「這麼年輕,又是女人,卻強到驚人呢。」

  米歇爾為了調整呼吸拉開距離,喘著氣說道:

  「看樣子,妳在王宮與陛下交過手的事是真的呢。」

  露蒂此時明白了米歇爾口中的國王是誰。露蒂曾經交手過的國王只有一人。

  「是的。單憑我一人,完全敵不過他。」

  露蒂回道。重新握緊雙劍。

  「你確實很強。但是我認識比你更強的使槍高手。」

  露蒂腦中浮現藍髮的凍漣的雪姬使槍的身影。幸好曾經和她比試過。露蒂心想,米歇爾雖然很強,但遠不及米拉。

  「可不能被她笑話呢。」

  兩人像是被對方吸引似地,分別踏步上前。劍與長槍再次劇烈交錯。

  這時候的堤格爾,正在貝傑拉克部隊的中央指揮全軍。他認為該由露蒂立下亮眼的功勛,自己該做的是在後方輔助她。

  由於成功地從背後偷襲,貝傑拉克部隊勢如破竹地瓦解敵軍部隊。獨角獸戰士隊之所以能苦撐下去,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總司令米歇爾的奮戰精神。

  聽到露蒂與敵人總司令激戰的報告,堤格爾認為該立刻趕往露蒂那兒。只要解決了總司令,敵人就會一口氣潰敗了。

  堤格爾回頭看向副官。他是露蒂推薦的部下。

  「這裡交給你指揮,我去協助總司令閣下。」

  「露蒂安妮閣下就麻煩您了。」

  副官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堤格爾與一旁的拉菲納克騎上馬,朝第一線前進。

  兩人騎馬來到敵我雙方亂戰的地區時,敵兵一湧而上。

  「少爺你太顯眼了。」

  原本與堤格爾並轡而行的拉菲納克縱馬上前,只見他左右揮掃著長柄長槍,敵兵因此後退了幾步。雖然沒有攻擊到任何人,不過對拉菲納克來說這樣就夠了。

  堤格爾將三支箭搭在弓上,一齊射出。三支箭準確地射中三名敵兵的額頭或咽喉,轉眼之間奪走他們的命。敵我雙方的士兵鼓譟起來。拉菲納克不放過敵兵膽怯的瞬間,發出怒吼向前疾奔。

  兩人奔馳了一會兒,前方露蒂的身影映入眼中。沒想到這邊的戰鬥還沒結束,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縱馬前進,警戒起與露蒂久戰的強敵對手米歇爾。

  見到敵方將領米歇爾手中的武器,堤格爾忍不住睜大眼睛。

  ──那不是茨魅的武器嗎?

  堤格爾一行人在薩克斯坦遇見米拉的宿敵茨魅。茨魅使用名為昆古尼爾的長槍,使米拉陷入苦戰。

  「快點!拉菲納克!」

  堤格爾喚著年長隨從的名字,舉起黑弓。與吉西村之戰不同之處,是露蒂與米歇爾都騎在馬上,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露蒂與米歇爾劇烈交鋒。就在這時,堤格爾的箭激射而出,朝米歇爾的手臂飛去。箭被長槍打落。米歇爾微微回頭看向射箭的人。

  「黑色的弓……!你就是……!」

  米歇爾右眼燃起殺意的光芒。顧不得臉上和手臂上受了不少傷,全力朝向堤格爾猛衝了過來。

  「你是陛下的敵人!主君的仇家!我要砍下你的頭!」

  「別想走!」

  露蒂朝米歇爾的背部揮下誓約之劍,但是被米歇爾以長槍彈開。露蒂想追上去,但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開始從左右撲向她。

  露蒂以左手的劍斬下敵兵的首級,以右手的劍彈開刺來的長槍,敵兵畏怯不前。此時的米歇爾已經在這極短的時間內衝到前方,以昆古尼爾揮掃左右開路逼近堤格爾。

  堤格爾將新的箭搭在黑弓上故意上前。

  「拉菲納克,你退下。」

  堤格爾讓跟著自己的隨從後退,隻身與米歇爾對峙。他很清楚昆古尼爾的破壞力。就算自己以黑弓之力,也難以保住拉菲納克。

  ──這男人為什麼不把槍扔過來?

  昆古尼爾的可怕之處,不只在於槍身的強韌以及削鐵如泥的鋒利,它更能破壞被投擲的目標,瞬間再回到使用者手中。但米歇爾似乎完全不打算扔出昆古尼爾。

  不過,米歇爾不扔出昆古尼爾是好事。看起來茨魅似乎沒有隱藏在附近,堤格爾能專心對付米歇爾。

  ──就算從正面射箭,也只會像剛才那樣被彈掉吧。

  必須設法找出破綻才行。可以的話,希望能活捉米歇爾。

  米歇爾發出壓倒眾人的怒吼,舉起昆古尼爾,夾著馬腹朝堤格爾衝來。堤格爾也彎弓搭箭駕馬前進。

  雙方的距離轉眼之間逼近,堤格爾頭上冒著汗。

  「絕不讓你有時間射箭!」

  堤格爾一進入長槍的攻擊範圍,米歇爾立刻迅猛地刺出昆古尼爾。堤格爾舉起黑弓擋下昆古尼爾凌厲的一擊。弓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使五臟六腑感到震盪。昆古尼爾的槍頭劃破堤格爾的左臂,鮮血直流。

  昆古尼爾在空中留下白色的光痕。堤格爾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弓起身體、扭轉腰部、拉緊弓弦,以讓上半身大幅傾斜的角度射箭。

  箭筆直地朝米歇爾的左臂飛去,射中手肘。米歇爾發出痛苦的悶哼。

  堤格爾大大地喘了口氣,挺起上半身。

  這是賭博。在吉西村見過露蒂與米歇爾戰鬥的堤格爾猜想,對方肯定不會使怪招,而是確實地攻擊頭與胸部。假如米歇爾攻擊的是堤格爾的手腳,如今堤格爾應該已經殘廢了。

  堤格爾重新彎弓搭箭,射向米歇爾。雖然米歇爾想以右手的昆古尼爾打落飛箭,但是失敗了。箭頭刺入他的手背,可是長槍沒有因此落地。

  「──堤格爾!」

  露蒂策馬趕來。兩人對上視線,堤格爾點頭,露蒂一面以雙劍斬殺敵兵,一面朝米歇爾前進。

  但兩人的距離無法再縮短。因為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朝露蒂撲來。

  「米歇爾大人!請您快逃!」

  那些人手中拿著劍和長槍,把露蒂團團圍住不讓她前進。露蒂遲疑了一下,朝獨角獸戰士隊揮劍。士兵們噴出血霧,一一倒了下來。

  此時,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一名倒下的敵兵手中的長槍,擊中了露蒂的坐騎的腳。馬兒嚇得抬起前腿站立,使露蒂失去平衡。

  米歇爾調轉馬頭,背對露蒂。他選擇了不浪費部下捨身保護他的忠誠,策馬疾奔而逃。

  堤格爾立刻抓起新的箭搭在弓上。要殺死他只要瞄準頭部就行了。可是堤格爾想活捉他。

  箭射中米歇爾的左肩。米歇爾高大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馬兒卻沒有減緩,米歇爾重新挺起身體。

  ──該瞄準馬才對嗎?

  堤格爾驚訝於米歇爾強韌的意志力,一面再搭上新的箭。但是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們又撲了過來。儘管拉菲納克奮力揮槍驅趕士兵們,堤格爾還是被那些士兵丟出的短斧以及石頭妨礙了動作。至於米歇爾,他趁著混亂漸漸遠去。

  右手及左肩的劇痛使米歇爾汗如雨下。他奮力策馬疾行,跟隨著他的只有三名騎士。他們撞開敵兵,頭也不回地離開戰場。

  要盡快遠離戰場。三人快馬加鞭地飛馳,前方看見兩道人影。

  看似是旅人的兩人都穿著髒汙的外套,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五官。其中一人手中拿著裝飾華美的長槍。米歇爾大吼道:

  「閃開!不然就去死!」

  看似是旅人的兩人也大聲回話:

  「回答我!你是蕾琪公主的敵人還是朋友!」

  那是年輕女孩的聲音。但是她問的問題使米歇爾瞬間激動起來。沒有必要回答,但還是無法不回答。

  「公主是我的敵人!」

  被堤格爾射中的右手使不上力,左肩也舉不起來。米歇爾把昆古尼爾夾在腰側,將右手放在槍柄上。也許是因為狂怒,此時的他不覺得疼痛。

  米歇爾鎖定女孩的臉,拿捏距離。女孩也舉起長槍。

  才進入攻擊範圍,米歇爾的身體就飄浮在半空中離開馬背。他被女孩的長槍打飛了。

  雖然只有一眼,他見到了帽兜下的輪廓。

  那是藍髮藍眼的美麗女孩。眼神冷冽,令人聯想到冰原的天空。

  米歇爾的背部重創地面,鮮血從口中噴出。

  等米歇爾雙眼恢復焦距時,眼前是陰暗的天空。這就是我最後見到的景色嗎?米歇爾心想。就在這時,陽光從東方進入視野,天空逐漸明亮。

  ──是黎明。

  米歇爾露出最後的笑容。總有一天,他們的黎明也會到來。

  所有的感官一下子變得遲鈍,身體失去力氣。

  ──陛下,對不起您。能遇見您是我一生的幸運。

  那是米歇爾臨終時的想法。

  金髮騎士米歇爾被打倒之後,跟著他的三名騎士咆哮著朝藍髮藍眼的美麗女孩襲來。

  這女孩正是暱稱米拉的琉德米拉•露利葉,她騎在馬上舉起拉斐亞斯準備迎擊。原本在她身後的初老騎士加雷寧來到前方,劍已經握在手上。

  「其中一個交給你了,加雷寧。」

  米拉一個人也能打倒三個騎士,但是她想要讓自己的部下有表現忠誠的機會。

  對於朝她攻來的兩名騎士,米拉分別以一招就就使其摔落馬下。加雷寧也同樣一劍斬殺敵方騎士,現場血跡噴濺。

  兩人在馬上確認三名騎士死亡後,米拉看向從金髮騎士米歇爾手中滾落的長槍。她臉色蒼白,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沒有弄錯。

  「昆古尼爾……」

  對米拉來說,沒有比昆古尼爾更令人憎恨的武器。如果可以,她肯定立刻將其化為粉碎。可惜那把長槍的堅硬程度與龍具不分上下。

  ──這金髮騎士是茨魅的手下嗎?總之,得先拿走昆古尼爾才行。

  米拉心想著,正準備下馬時,昆古尼爾居然就從眼前消失了。

  一股非比尋常的沉重壓力朝米拉襲來。鑲在拉斐亞斯槍頭的紅寶石正發出亮光,作為警告。米拉反射性地揮動龍具,向四周散布寒氣。

  「──被妳拿走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不遠之處傳來說話聲。米拉提著長槍,直視聲音傳來的方向。

  茨魅正站在十幾步外之處,手中拿著昆古尼爾。她沒有戴面具,露出原本的面貌,正是米拉的外婆維多莉亞年輕時的臉龐。

  「居然……」

  加雷寧呻吟著。他見過身為戰姬時的維多莉亞。當然,他早就從米拉那兒聽說過茨魅的事,可是實際見到時衝擊還是相當大。

  「自從薩克斯坦一戰後,就沒見過面了呢。」

  米拉發出連一般人內臟都會為之凍結的冷冽寒氣。與茨魅對峙。奪取外婆的亡骸,傷害母親的茨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的存在。

  「妳似乎也在這裡做什麼沒用的破事呢。」

  「我是在做必要的事。」

  「我有太多事想問妳了。」

  「假如妳願意把身體讓給我,我可以回答妳的問題。比起這副身體……」

  茨魅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米拉踢著馬蹬,向上跳躍,從空中攻擊茨魅。但魔物似乎不打算與米拉戰鬥,在拉斐亞斯放出強烈寒氣前,就消失無蹤了。

  米拉落地,舉起拉斐亞斯環視周圍。

  見不到茨魅的身影,也感受不到她的氣息。米拉等了十秒,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看樣子,她似乎真的逃走了。

  米拉輕輕嘆氣,向後回頭看見加雷寧正沉默地坐在馬背上。米拉將拉斐亞斯擱在肩上,對他笑道:

  「不該熬夜趕路呢。沒想到會被捲入戰鬥裡。」

  「……是啊。不會是因為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在這裡吧?害我有點焦急呢。」

  加雷寧總算回神,穩重地笑著回應米拉。

  米拉還想說話,但是察覺有三名新的騎士朝這兒馳來,因而舉起龍具。

  但她又立刻放下長槍,掀開帽兜,好讓騎在馬上的那些人見到自己的臉。加雷寧也甩掉劍身上的血,將劍收回劍鞘。

  來人是堤格爾與露蒂、拉菲納克。

  三人來到米拉前方,翻身下馬。加雷寧也跟著下馬。

  「米拉!好久不見!」

  露蒂朝米拉猛衝,撲進她懷裡。米拉勉強接住露蒂。

  「這樣太誇張了吧。露蒂。」

  「我是真的很驚訝。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妳!」

  接著,堤格爾也走了過來。露蒂發現堤格爾也來了,大動作地從米拉身上退開,彷彿在說「換你了」。

  米拉與堤格爾正面相對。堤格爾之所以靦腆地刮著臉頰,是因為見面太突然了,想不到該說什麼機靈的話吧。說不定也是因為露蒂在場的緣故。

  「你們也快點抱抱啊。」

  露蒂認真地催促,米拉以手扶額地垂下頭。堤格爾下定決心,走到米拉面前,輕拍她肩膀。

  「我很想妳。」

  「我也是。」

  米拉看著堤格爾,簡短地回應。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這樣就夠了。

  伊維特之役,在黎明時走向終結。

  回到戰場的露蒂大聲宣告米歇爾已死,再次要求敵軍投降。被隔離在城裡戰鬥的獨角獸戰士隊放棄抵抗,率先投降。

  堤格爾與露蒂讓自軍士兵一點一點地後退,不斷要求對方投降。在知道米歇爾真的戰死後,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一一放下武器。在愈來愈明亮的天空下,見到幾乎覆蓋地面的大量死者,有些士兵甚至哭了出來。

  敵兵的樣子使堤格爾安心地鬆了一口氣。雖然戰場邊緣似乎還有拿著武器,繼續抵抗的敵方部隊,但棄械投降是遲早的事。

  就在這時,拉菲納克騎著馬,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接近。

  「少爺,這個。」

  他朝堤格爾遞出一塊暗紅色的布片。堤格爾接過打開,布上畫著獨角獸,是獨角獸戰士隊身上必有的證物。

  這布怎麼了嗎?堤格爾正想發問,發現布的背面有文字。他將其翻面,見到似曾相識的文字。

  「不覺得在哪裡見過這些字嗎?我覺得很在意……」

  拉菲納克歪著頭發問。堤格爾想了一下,倒抽一口氣。

  ──蒂爾•納•法……?

  去年秋天,堤格爾等人在薩克斯坦解決狼人問題時,曾見到以古代的文字寫的「蒂爾•納•法」的名字。

  與這塊暗紅色的布上的文字一模一樣。

  「拉菲納克,除了我之外,你有讓其他人見過這塊布嗎?」

  年長的隨從搖頭。堤格爾「幹得好」似地點頭。應該沒有人懂這塊布上寫了什麼,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人還是愈少愈好。

  ──米拉說,他們剛才遇見茨魅……

  回伊維爾的路上,堤格爾已經與米拉、加雷寧簡單地聊過剛才的事了。

  雖然茨魅收回昆古尼爾後就消失了,但魔物與蒂爾•納•法的信徒,究竟與獨角獸戰士隊有什麼程度的關聯呢?

  堤格爾看向投降的士兵。這其中,說不定有數十、數百名蒂爾•納•法的信徒。該和露蒂他們商量,想辦法把那些人隔離。

  ──不論如何,米拉能來這裡,真是太好了。雖然沒時間好好說話就是了。

  堤格爾在心裡嘆氣,與拉菲納克前往露蒂那兒。

  「伊維特之役」在正午前,完全結束。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不是逃走就是投降。前往攻擊後勤部隊的誘餌部隊的五百名士兵,在知道主力部隊潰不成軍後,全都落荒而逃。然而,讓率領部隊的女神官史黛西逃走,是貝傑拉克部隊最扼腕的事。

  清點戰果,獨角獸戰士隊有將近五百名的死者,戰傷人數則將近一倍。投降的士兵約一千八百人,包含誘餌部隊的五百人在內,有大約七百人逃走。

  貝傑拉克部隊的死者約一百多人,受傷的不到兩百人。

  露蒂對投降的士兵們宣告:

  「你們無謂地搗亂這片土地。許多城鎮村落被你們燒毀,許多人因你們而死,遺族也因此哭泣。」

  露蒂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不已。她以清澈嘹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會因這些罪行而懲罰你們。可是我會要求你們完成義務──重建被你們破壞的村子或聚落。待彌補償還履行完畢,想回家的人才可以回故鄉。」

  身為代為治理盧堤迪亞東部的貝傑拉克部家的一員,照理來說應該嚴懲傷害代管地的不法之徒才對。

  但其中的大多數人,原本都是居住在盧堤迪亞城市或村鎮的人民,是因為忍受不了接管該地的官員與諸侯的苛政,才會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而秋天的歉收,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當然不能因為這些理由就原諒他們燒殺擄掠的行為,可是嚴厲的懲罰只會製造新的動亂因子。假如他們有改過自新的念頭,身為統治者就該有條件地饒恕他們。

  這同時也是勸告逃走的士兵們早點投降的宣傳戰。必須確實地消滅獨角獸戰士隊這樣的組織才行。

  †

  當天晚上,伊維特舉辦了小型的宴會。

  為了慶祝建城三百週年。

  「這是真的嗎?」堤格爾偷偷發問。「當然是胡謅的。」露蒂笑著回答。

  本來應該開慶功宴慰勞自軍士兵,並且讓城裡居民放鬆解悶。但投降的獨角獸戰士隊還在城裡,聽到慶功,會讓他們更加意識到自己打敗仗的事實,也可能使自軍的士兵心生驕傲。這些都是需要避免的情況。

  因此,露蒂捏造了與戰爭無關的名義來舉辦宴會。讓士兵們有蘋果酒喝,把烤點心分送給人民。在城中各處設置篝火,並請大家喝熱湯。

  雖然湯裡只有豆子和搗碎的魚乾,以少許的鹽做調味,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秋天作物的歉收慘狀,再加上冬季到來,就連白天呼出的氣息都是白色的。所以光是有熱騰騰的湯可以喝,就已經很感動了。

  投降的士兵,也一樣有熱湯可以喝。

  對伊維特的居民來說,獨角獸戰士隊是威脅自己生命安全的存在。雖然是露蒂的命令,可是讓投降士兵住在城裡的這件事還是有不少批評她的聲浪。但喝熱湯這件事,沒有人有意見。

  總司令居住的宅邸內,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三人在露蒂的臥室中慶祝勝利與重逢。堤格爾與露蒂忙著做戰後處理。直到天黑,一直沒空與米拉好好說上話。

  另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則是一起去酒館喝酒了。「我們是體貼主人的好部下哦。」被他們如此調侃,堤格爾與米拉無言以對。

  堤格爾等人整理了臥室的一角,三個人圍成圈一齊坐在地毯上。銀杯中裝著蘋果酒,盤中分別裝著乳酪及烤點心、肉乾等食物。

  堤格爾與露蒂說明起自己目前的情況。

  盧堤迪亞的現狀與獨角獸戰士隊的部分由露蒂說明。今天早上的戰鬥,則是由堤格爾說明。

  「獨角獸戰士隊和魔物有關……?」

  露蒂瞪大眼睛。米拉點頭,堤格爾拿出暗紅色的布塊給兩人看。那是拉菲納克發現的,寫有蒂爾•納•法名字的布塊。

  「蒂爾•納•法的信徒……」

  露蒂咬緊嘴唇。米拉則抱著歉意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該活捉那騎士的。那樣一來,就能問出各種情報了。」

  「我們也想活捉那個男人,但妳沒有做錯哦。」

  「聽到他的死訊後,大多數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就直接投降了。那個叫米歇爾的騎士原本是嘉奴隆的手下,似乎很受士兵信任。」

  堤格爾與露蒂安慰洩氣的米拉。米拉抬頭道謝。

  「話說回來,你們覺得逃走的茨魅接下來會做什麼呢?」

  露蒂認真地發問。

  「雖然獨角獸戰士隊的總司令陣亡,大部分士兵都投降了,但是還有好幾百人在逃,沒有完全殲滅。假如茨魅率領那些人……」

  堤格爾搖頭道:

  「雖然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不過那種可能性很低。」

  堤格爾第一次見到茨魅,是在妖樹魔物列許潛伏的森林中。

  不知道是茨魅協助列許,或者是列許協助茨魅。總之在列許被消滅後,萊德梅里茲與奧爾米茲不再有類似的事件。

  在薩克斯坦時,堤格爾再次遇見茨魅。茨魅製造能把人類變成怪物的酒,讓那種酒在人類之間流傳。

  但是堤格爾等人識破了茨魅的手法,並搗毀了造酒的大本營後,茨魅果然不再使用那手段。亞特里斯王子寫給堤格爾的信中,也沒有提到又發生類似的事。

  堤格爾舉了這兩個例子後,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認為,比起重振獨角獸戰士隊,茨魅應該已經捨棄他們了。因為那傢伙不會執著於同一種手段。」

  「我也這麼想。」米拉點頭。

  「出現在我面前收回昆古尼爾時也是。假如茨魅有那個意思,是能救那獨眼騎士的。可是那傢伙沒有那麼做。」

  「說的也是……」

  露蒂不愉快地皺眉。不是因為對兩人的話感到生氣,而是對把人類當棋子用的茨魅感到憤怒。

  「話雖這麼說,為什麼要特地寫蒂爾•納•法的名字呢?」

  露蒂改變話題,捏起暗紅色的布。

  「為了加強向心力吧。獨角獸的圖案也是同樣的意思。」

  米拉轉換心情回答,看向堤格爾。

  「獨角獸戰士隊的士兵,不全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吧?」

  「沒錯。我問過好幾個投降的士兵,他們全都不知情。有人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也有氣呼呼地否認的。不過除了這塊布,拉菲納克還找到三塊寫有蒂爾•納•法名字的布。都是在地上撿到的。」

  「在被發現自己是信徒前,先把布塊丟掉嗎?」

  露蒂嘆氣。丟在戰場上,就查不出原本的持有者了。說起來,除非像堤格爾這種知情的人,否則根本沒有人會撿起布塊做確認。所以能簡單地隱瞞自己的身分。

  「該怎麼辦?」

  米拉簡潔地發問。露蒂無言地看向堤格爾。堤格爾喝著蘋果酒,整理好思緒後,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

  「可以的話,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是被人們厭惡的存在。假如獨角獸戰士隊中有信徒的事傳開,他們可能會自己找起誰是信徒而造成內鬨。

  堤格爾把視線放在蘋果酒上,繼續說道:

  「蒂爾•納•法的信徒,我只認識多明妮可。雖然不能把她當成基準,不過,我想不是所有信徒都很危險。只要他們能完成露蒂要求的義務,發誓不造成其他人困擾的話,我們也不揭穿他們的身分。這樣是最好的。」

  堤格爾說著,無意識地皺眉。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自己與蒂爾•納•法的信徒相近嗎?

  透過黑弓,借用女神的力量。在夢裡聽見女神的話。甚至請多明妮可教自己祈禱之詞。依觀點不同,自己甚至有可能被視為不折不扣的女神的信徒。

  「雖然有點天真,不過及格了。」

  米拉微笑道:

  「雖然必須向信徒問清楚詳情,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信徒身分被揭穿的話,有可能因此而被加重罪名。其他人則可能從輕發落。」

  「那樣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呢。應該把他們和其他士兵隔離,但是該怎麼對待他們呢……」

  露蒂思考起來,堤格爾靈光一閃說道:

  「要不要和柳貝隆山神殿的神殿長討論看看呢?」

  「不錯啊。那位神殿長是能理解蒂爾•納•法的人呢。」

  米拉也贊成。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亮了起來,點頭道:

  「我會盡快寫信給她的。」

  做出結論後,堤格爾看向米拉。

  「是說為什麼妳和加雷寧會在這裡?」

  原本想早點問這個問題,但是戰後要處理以及該討論的事太多了,所以沒時間詢問。

  「我先去了亞爾薩斯。可是烏魯斯閣下說,你在這裡。」

  米拉把自己與蘇菲等人做的夢境告訴堤格爾與露蒂。

  「又是蒂爾•納•法……」

  堤格爾表情嚴峻地沉吟,米拉也厭煩地點頭:

  「因為我在薩克斯坦見過女神像,就算做了那樣的夢也不奇怪。可是蘇菲和宓莉莎不知道女神像的事。蘇菲猜測,那是女神的警告。」

  米拉看向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露蒂冷不防地說:

  「那種夢我也做過。」

  堤格爾與米拉傻眼地看向她。堤格爾忍不住發問道:

  「我第一次聽妳說起。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呢?」

  「因為你沒問。」

  露蒂乾脆地答道。

  「不管做了什麼夢,也不會特地一一告訴其他人不是嗎?再說,雖然那個夢很詭異,可是我沒想過那是蒂爾•納•法……」

  她說得沒錯。堤格爾曾與嘉奴隆戰鬥,因此失去意識,夢到女神。雖然他告訴過露蒂這件事,但也沒有詳細說明女神像是什麼模樣。

  除此之外,堤格爾與露蒂結合的那晚所做的惡夢,堤格爾也沒有把內容告訴露蒂。

  見露蒂微微偏著頭,堤格爾忽然想起那晚的事,忍不住面紅耳赤。露蒂也跟著臉紅起來。

  「──嗯?」

  兩人不由自主地對視起來。一道由寒氣形成的聲音從旁響起。

  堤格爾與露蒂肩膀一震,轉動視線見到米拉看著他們,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考慮到三人的關係,他們也應該表現得更光明正大才對。但堤格爾光是不逃避地承受米拉的視線可就耗盡全身力氣了。

  「總之露蒂,可以把妳的夢境告訴我們嗎?」

  「說、說的也是呢。」

  兩人看著米拉,如此對話。

  露蒂做的夢,與米拉和蘇菲她們做的夢幾乎相同。都是周圍躺著數不清的屍體,眼前出現女神像的夢。

  「不是只有戰姬才會做這個夢。這點很重要呢。因為蒂爾•納•法的事沒多少人知道,所以應該不是誰都會做這種夢。這樣一來,做夢的基準是什麼?直覺敏銳之類的嗎?」

  「如果是聞氣味猜乳酪的產地,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哦。」

  露蒂得意地挺胸說道,堤格爾不甘示弱地反駁:

  「米拉的話,也能以氣味分辨紅茶……」

  「你們兩個認真點。雖然我知道這種嚴肅的話題,討論起來很不愉快就是了。」

  米拉皺眉,打斷兩人說相聲。

  露蒂轉換心情,向堤格爾與米拉發問:

  「你們覺得那惡夢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是告訴我們蒂爾•納•法準備降臨,而且降臨的話,會有非常多人死亡。」

  堤格爾想起茨魅的話。對於自己的目的,那魔物是這麼說的:

  『死亡──絕對無法掙脫的死亡。』

  「今年的歉收,應該也和這件事有關。」

  米拉不悅地道:

  「吉斯塔特、墨吉涅,還有布琉努全都歉收。假如布琉努沒事,就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所有地區的所有作物全都歉收,這樣太異常了。」

  「不知道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的情況如何?」

  堤格爾想起在那些國家認識的人。

  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長弓手漢米許、薩克斯坦王子亞特里斯、擁有奇妙的劍巴爾蒙格,暱稱葳斯的瓦爾特洛緹、傭兵隊長西蒙……雖然待在那些國家的日子不長,但是堤格爾認識了許多人,與他們有了深交。

  ──這麼說來,羅蘭閣下目前在亞斯瓦爾呢。

  外號「黑騎士」的羅蘭,將以客將身分在亞斯瓦爾逗留一年。他預計在入秋時前往布琉努。堤格爾離開首都回故鄉那天,他與羅蘭握手約好日後一定要再相見。

  希望大家都沒事。

  「我們來蒐集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的情報吧。」

  聽到堤格爾的話,露蒂用力地點頭。

  「如果是尼斯或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有許多亞斯瓦爾人和薩克斯坦人。其中應該有會和祖國聯絡的人吧。尼斯的王宮應該也會調查其他國家的事,所以可以派使者向王宮詢問。」

  「我也想知道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的狀況。可以順便告訴我嗎?」

  米拉笑著請求,露蒂爽快答應。

  兩人的快活與強悍,使堤格爾的心情輕鬆了幾分。他發問:

  「妳們覺得有辦法阻止女神降臨嗎?」

  米拉和露蒂面面相覷。米拉以嚴肅的表情說:

  「打倒打算降臨女神的魔物,也只能這麼做了吧。假如嘉奴隆說的話可信,剩下的魔物只有茨魅和多勒卡伐克而已。」

  「侍奉艾肯的使徒和他們不一樣嗎?」

  露蒂發問。她聽堤格爾說過之前曾與人類女性模樣的怪物戰鬥的事。那怪物名為塞爾凱特,自稱是偉大的艾肯的侍從,並稱堤格爾為魔彈之王。

  更早之前的奧舒歐爾之役,也有名為烏普奧特,與戰姬們交手過的犬頭怪物。牠似乎也和塞爾凱特同樣是艾肯的侍從。

  「就如同魔物們想讓蒂爾•納•法降臨,那些傢伙似乎也想讓艾肯降臨。塞爾凱特確實是那麼說的。」

  米拉說道。堤格爾同意地點頭。他想起多明妮可說的話。她說,蒂爾•納•法與艾肯互相爭奪死者的世界。雖然只是神話之一,但女神與異國神似乎是對立的。

  「假如米拉的說法正確,那麼魔物們應該已經察覺了使徒的企圖,並擬定什麼對策了吧。所以可以先不管艾肯的使徒。」

  「是啊。就算想再多也沒用呢。」

  露蒂點頭繼續道:

  「茨魅消失了……聽泰納帝家的人說,多勒卡伐克一直是行蹤不明的狀態。」

  多勒卡伐克突然失蹤,泰納帝公爵似乎也很困惑。公爵很信任多勒卡伐克,多勒卡伐克也回應了公爵的信任。去年春天攻打墨吉涅時,多勒卡伐克為公爵準備了四頭龍。

  「可是,真的有辦法找出魔物,並且打倒他們嗎?只有我的話,根本不會知道獨角獸戰士隊和茨魅有關,也不知道昆古尼爾的來歷。甚至連世界上有蒂爾•納•法的信徒存在,也無法察覺吧……」

  露蒂沒有自信地說著。米拉也面露難色。

  堤格爾看著兩人的模樣,開口說道:

  「我想到一個阻止女神降臨的方法。」

  米拉與露蒂抬頭,朝堤格爾探出身子。堤格爾有點緊張地說下去:

  「直接和女神說話,請祂不要降臨。」

  房間不自然地沉默下來。米拉訝異地看著堤格爾:

  「那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不知道。」堤格爾老實回答。

  「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借用過不知多少次蒂爾•納•法的力量。雖然算不上對話,可是也在夢中問過女神問題,得到女神的回答。所以我覺得有試試看的價值。」

  米拉與露蒂困擾地對望著。首先,米拉發問:

  「說話,要說什麼呢?就算在夢中見面,也不是你主動去見蒂爾•納•法,是祂讓你做夢的,不是嗎?」

  「再說,蒂爾•納•法不一定是基於好心或善意,才把力量借給你的。」

  露蒂以委婉的語氣反對。

  「不過,如果能對話就能成為我們的王牌了。」

  堤格爾眼中帶著強烈的意志,看著兩人。

  「再說,如果我想阻止女神降臨,茨魅和多勒卡伐克應該會很緊張。他們一定會在我面前現身。」

  堤格爾說得沒錯。兩人各自沉吟起來。米拉發問。

  「既然如此,你想怎麼做呢?每天向蒂爾•納•法祈禱,或是建造神殿?」

  「我有個有想去的地方。」

  堤格爾回答,露蒂理解地接話。

  「夏立爾的聖窟宮對吧?」

  米拉不解地歪頭。堤格爾簡單地說明聖窟宮的事。

  「可能和蒂爾•納•法有關,卻取了夏立爾的名字?」

  「有沒有關係,要等見過才知道。傳說中,夏立爾是奪取了治理這一帶的豪族的勢力,開始發展壯大的。為了提高夏立爾的權威與正統性,事後改成這樣的名字,是很有可能的事。」

  露蒂慎重地回答米拉的問題。米拉接受了這說法,重新坐回地毯上。

  幾個月前,堤格爾與露蒂都單純地對始祖夏立爾懷抱尊敬之情。因為夏立爾是建立布琉努的偉大國王。對米拉來說,至少也是很久以前建立偉業的鄰國英雄。

  可是,對現在的堤格爾等人來說,提到夏立爾就只會想到奪取法隆王的身體,自由地到處惹事,狂放不羈的戰士。如果是那個男人,不管什麼驚天動地的事都做得出來。三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可能知道聖窟宮的事的人,就是蕾琪殿下了吧。除此之外就是我母親。如果有需要……」

  露蒂繞著圈子提議,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搖頭。蕾琪默默對堤格爾懷抱好感。因此,假如是堤格爾的請求,應該會把知道的事告訴他。但堤格爾可能得因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既然如此,我們就去那個聖窟宮吧。」

  決定目標之後,米拉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就我而言,是因為太在意夢境那種不確切的東西,才來這裡的。所以所有能做的事,都要做做看。」

  「我當然也會一起去。而且就我的立場,也必須去一趟亞爾堤西姆才行。」

  露蒂笑著要求同行。

  「明天先做準備,後天出發吧。」

  「謝謝。」

  堤格爾笑著道謝。他覺得理所當然地朝自己伸手的兩人是如此惹人憐愛。不論如何都要保護這兩人的想法,變得更強烈了。

  「對了。米拉,我有話要和妳說。是關於我們的事。」

  必須把自己把與露蒂討論的結果告訴米拉才行。

  考慮到露蒂的心情,所以是由她開口。堤格爾則表示尊重露蒂的意思。

  一開始,米拉顯得很驚訝。但是聽完後,她似乎可以接受了。米拉以帶著溫柔的苦笑對露蒂道:

  「原來如此。這是妳的覺悟,也是妳對家人和故鄉的愛呢。」

  聽了米拉的話,堤格爾才終於發現,有必要的話,就拋棄貝傑拉克家的名字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

  就是為了在蕾琪知道真相時,讓她的憤怒針對自己,而不是貝傑拉克家。

  「真是了不起。我做不到這樣的事。」

  「因為我是貝傑拉克家的女兒,妳是戰姬。」

  兩人背負的東西不論規模或是重量,都不一樣。米拉點頭,看著兩人。

  「這樣剛好。我也有話要說──我問過國王陛下了,問陛下同不同意讓我和堤格爾成親。」

  堤格爾全身受到衝擊,下意識地止住呼吸,探出上半身。露蒂也瞪大眼睛,屏息以待米拉接下來的話。

  「有六個條件。第一,不論發生什麼事,堤格爾都不能捨棄馮倫家的姓。第二,訂婚後,我擔任戰姬的期間,堤格爾必須住在奧爾米茲。第三,假如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發生戰爭,我和堤格爾都必須為吉斯塔特而戰。」

  堤格爾瞬間覺得臉上的血液全部被抽乾。雖然早就做好被開出嚴苛條件的覺悟,但是這些條件比想像中的更嚴苛。米拉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第四,我不再是戰姬後,我的個人財產必須全部上繳王家,離開奧爾米茲。第五,我和堤格爾生下的孩子,必須以吉斯塔特平民的身分生活。第六,不論基於任何原因,王家都不允許兩人離婚。」

  帶有強烈壓迫感的沉默落在三人身上。

  最後,堤格爾嘆了口氣,以平靜的表情看向米拉。

  「吉斯塔特國王很寬宏大量呢。」

  對堤格爾來說,最嚴苛的條件是不允許堤格爾身邊存在米拉之外的女性。假如開出那類的條件,堤格爾就必須思考對策了。

  當然,要說這六個條件確實很嚴苛。

  不能捨棄馮倫家的姓,表示必須以布琉努貴族的身分效忠蕾琪。但是又必須離開亞爾薩斯,住在奧爾米茲;假如兩國開戰,還必須站在吉斯塔特這邊,幾乎被當成人質對待。

  也就是說,假如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出現摩擦時,堤格爾就必須全力居中調解,阻止戰爭發生。

  第四和第五個條件,是不讓堤格爾與米拉有機會影響未來的奧爾米茲戰姬。

  「六個條件啊……」

  露蒂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兩人。

  「假如依字面意義地接受條件,吉斯塔特王家就承認你們的婚事呢。」

  堤格爾的表情因緊張而緊繃,點頭同意露蒂的推測。

  「沒錯。那樣一來,旁人就無從置喙我和米拉的婚事了。」

  假如有人對堤格爾與米拉的婚事感到不滿,也不能強迫兩人分開。因為那麼做會使吉斯塔特王家顏面無光。

  「吉斯塔特國王對我的評價似乎很高。為什麼呢?」

  堤格爾想不出原因。米拉聳肩道:

  「因為蘇菲和奧爾嘉分別報告了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的事吧。我也是等她們報告完,才問陛下能不能讓我們成親的。」

  去年秋天,堤格爾在亞斯瓦爾的內亂中建立功勛。

  除此之外還介入了薩克斯坦王家與土豪之間的爭鬥,幫忙解決狼人事件。之後在布琉努的動亂中,也立下相當的功績。

  因為聽了戰姬們的報告,吉斯塔特國王才會想測試堤格爾吧。假如堤格爾是和露蒂訂婚,與米拉維持戀人關係的話,國王肯定會配合狀況開出不同的條件。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

  「陛下希望維持與布琉努的同盟關係。因為他似乎很警戒墨吉涅。」

  目前,治理墨吉涅的是外號「赤鬍」的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吉斯塔特國王會將他視為危險人物也是理所當然的。

  「堤格爾。」米拉看向心上人。

  「不必立刻回答。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蒂爾•納•法的降臨。」

  「說的也是。」

  堤格爾還沒說話,露蒂已經表示同意了。

  「畢竟敵人是魔物。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我知道。」

  堤格爾點頭,看著米拉與露蒂。

  「不過,我還是要趁現在先說,不論今後發生任何事,不論我選擇哪條路,我都不會放開妳們兩人。可以的話,我想同時和妳們結婚。」

  與其說下定決心,不如說有點脫離常識的宣言,使兩名戀人瞪大眼睛。米拉露出略帶傻眼的微笑,露蒂滿意地點頭。

  「就先算你及格吧。」

  「我也不打算放開你哦。」

  在那之後,堤格爾依序與兩人接吻。與其中一方接吻時,另一個人會先走出房間,是三人之間的默契。因為他們都還無法接受讓另一人見到那樣的場面。

  †

  堤格爾三人討論著各種問題時,一群人藉著星光,走在被冰冷寒風吹拂的草原上。

  這裡是伊維特的西北方,距離伊維特約十貝魯斯塔(大約十公里)的場所。這些人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殘兵敗將,人數不到二十。每個人都身上帶著傷,力困筋乏。

  他們拚命逃離戰場,一直躲在岩石的陰暗之處或草叢中,直到天黑為止。因此沒有被俘虜。每個人都感到徬徨,覺得前途黯淡。不論逃往哪個根據地,似乎都會有敵兵等著自己自投羅網。每個人很想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除了一個人之外。

  那個人正是帶頭走在他們前方的,穿著沾滿汙泥的神官服的女孩,名叫史黛西。

  「大家再加油一下。再走一個小時,就可以靠在一起取暖休息了。只要抵達亞爾堤西姆,我們就得救了。那裡有我們的同伴。」

  眾人受到她的鼓勵,互相扶持著繼續行走。支持著史黛西的,正是美露莘說過的話。她忠實地執行著美露莘的命令。

  4 妖龍的挑戰

  微弱的早晨陽光從牆壁上方的小縫隙射入房間,照在臉上。

  堤格爾厭煩地左右搖頭,最後睜開眼睛。為了迴避陽光似地翻身,茫然地看著周圍。昏暗、狹窄,有點侷促的空間。因為包含自己在內,總共有五個人睡在這個房間裡,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裡位處某個小聚落的空屋內。昨天日落後,堤格爾等一行人來到這裡求宿一晚。聚落的首領要求的過夜費不是金錢,而是食物。具體來說是麵包與乳酪。

  ──拉菲納克抱怨首領要求的過夜費像搶劫。但有空屋可過夜,還是比餐風露宿好得多了。

  堤格爾感受著冷冽的空氣。

  他心想,如果付出麵包與乳酪就可以解決萬一這種季節在旅途中因為吹到冷風而感冒或吃壞肚子的問題。這種代價也算是值得的。

  這時米拉、露蒂、拉菲納克以及加雷寧都還在睡。堤格爾盡量以不驚動他們,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起身,穿上包覆在身上的厚外套走出屋外。

  他抬頭看,太陽有如生鏽的銀幣似的,總覺得會在凝視的當下變得朦朧,最後消失。堤格爾開始深呼吸一口氣,呼出白色的氣體。

  ──去看看結果吧。

  雖然糧食還夠,但既然昨晚拿出一部分糧食作為過夜費,還是去獵捕點什麼作為補充吧。

  昨天晚上,堤格爾在空屋附近設置了一些簡單的陷阱。

  ──希望能捉到些什麼。

  堤格爾等人離開伊維特,已經三天了。

  露蒂說今天傍晚,應該就能抵達目的地亞爾堤西姆了。

  陷阱沒捉到任何獵物。堤格爾只好到河邊洗臉,順便釣了兩隻小魚與三隻螯蝦。

  堤格爾幾乎沒有吃過螯蝦,因為味道沒有多好。雖然不算難捉,但處理起來麻煩。就算螯蝦最肥美的時期,也只有一口的份量,太不符合成本效益了。

  堤格爾提著裝螯蝦的木桶,回到屋內。這時其他四人已經醒了。

  「早安,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朝堤格爾走來寒暄的是初老騎士加雷寧。

  「您大清早就開始勞動,真是令人敬佩……」

  「但是沒有什麼能被稱讚的成果。」

  堤格爾苦笑著向加雷寧展示木桶中的東西。加雷寧搖頭道:

  「旅行時,有這些就很夠了。既然有新鮮食材,就用油炸的吧。」

  「這樣好嗎?是小魚和螯蝦哦?」

  堤格爾訝異地詢問,加雷寧露出柔和的微笑。

  「在這個時勢,油是相對容易得到的東西。螯蝦的殼以及小魚的骨頭,只要炸過都可以咬碎一起吃下去。」

  「那這些就交給加雷寧閣下和米拉、露蒂吃吧。我不吃。拉菲納克也不會吃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為兩位特別準備葡萄酒。溫熱的葡萄酒,在這個時節是不可或缺的呢。」

  堤格爾等人在空屋旁堆起土堆,起了個簡單的土灶後生起火。從行李中拿出小鍋子,開始油炸小魚與螯蝦。

  「拉菲納克,馬的情況怎麼樣?」

  堤格爾喝著溫熱的葡萄酒,向拉菲納克發問。堤格爾與加雷寧準備早餐時,其他三人則是去照顧馬匹。

  拉菲納克喝了口裝在陶杯中的葡萄酒,展眉笑道:

  「馬匹有點變瘦,但是精神還不錯,也沒有受傷。話說回來,以少爺的打獵技術只能捉到這些,情況看來真的很嚴峻呢。」

  「打獵也是有這樣的時候。不是每次都能豐收的。」

  堤格爾聳肩回答。米拉想起往事說道:

  「對了,在奧爾米茲時你曾經什麼都沒獵到就從山上回來呢。不過有撿了一些小石頭。」

  「為什麼要撿小石頭呢?」

  露蒂好奇地問道。堤格爾老實回答:

  「我認識會做石頭工藝的人。把河底光滑的鵝卵石或有奇特花紋的岩石碎片拿去給他,就能換到一點小錢。就算對象是小孩,那個人也不會露出傲慢的態度,是個好人。但是有一天,他出門旅行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

  「世界上沒有不能換成金錢的東西呢。」

  拉菲納克喝著葡萄酒,感慨良多地說著。米拉與露蒂以佩服又傻眼的表情看著堤格爾。只有加雷寧還是笑得很穩重。

  用過早餐後,五人離開聚落。

  五人騎在馬上,時而排成兩行,時而一行地在幹道上緩緩地前進著。

  「才入冬一個月而已,景色就變得這麼淒涼了。」

  米拉看著幹道兩旁的荒野,皺著眉頭說道。

  放眼望去,地上散落著乾枯的雜草。連樹皮都剝落的細長樹木看起來很羸弱。就連遠方的森林,都透著寂寥。

  「自己帶柴火在身邊,果然是對的呢。」

  堤格爾騎著馬走在米拉身旁苦笑地道。荒野中的樹木幾乎全都枯死了。他曾經切開樹枝,想看看能不能當柴火使用。但是木頭內側全都化為粉末,燃燒不起來,根本不能使用。

  「完全見不到野獸呢。」

  騎在堤格爾與米拉後方的露蒂嘆氣說道。

  從伊維特出發時,堤格爾等人準備了比平時更多的糧食與燃料。這是假設直到抵達亞爾堤西姆為止,途中可能補充不到任何物資為前提,才多準備這麼多的。現在看來這是正確的判斷。

  「早上喝的葡萄酒很棒,抵達亞爾堤西姆後,我們第一件事就先去找吃的喝的吧。」

  拉菲納克開玩笑地說著。「確實。」加雷寧點頭贊同。

  「不要這麼說嘛,託米拉和露蒂的福,這趟旅行已經很不錯了。」

  堤格爾回頭看著拉菲納克,調侃地笑道。

  米拉從奧爾米茲出發時,帶了好幾種果醬;露蒂離開伊維特時,在行囊中放入好幾種小乳酪。不只如此,只要路過城鎮,她們都會盡可能地補充果醬和乳酪。

  所以可以天天只吃麵包也不會膩,都是託了她們倆的福。

  「我當然很感謝兩位哦。因為連少爺的部分都關照到了。」

  不只堤格爾,就連米拉與露蒂也因為拉菲納克的玩笑話而面紅耳赤。

  太陽升到高空時,遠遠地可以見到神殿般的建築。

  「在那裡休息一下吧。」

  堤格爾回頭對眾人說道。雖然很想趕路,但是勉強自己與馬匹導致過度疲勞就得不償失了。其他四人也都同意休息一下。

  一行人來到建築物前。這裡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成為廢墟的神殿。屋頂和牆壁原有的裝飾,如今已經摧殘到看不出是什麼模樣了。

  「亞爾堤西姆附近有許多數百年前建造的塔和神殿。假如這座神殿也是其中之一,那表示我們離亞爾堤西姆很近了……」

  露蒂仰望神殿自語著。米拉苦笑說道:

  「但是從這裡看起來,是有點難確認呢。」

  神殿的東方與南方是平坦的草原,可以一眼望到遠方。北方與西方是平緩上升的斜坡,是為丘陵。不站上山丘頂的話,是看不到前方景色的。亞爾堤西姆的位置,應該是在西北方。

  「要爬到山丘上看看嗎?」

  米拉發問。堤格爾搖頭。

  「不,直接休息吧。只要能在日落前抵達亞爾堤西姆就行了。」

  堤格爾探頭看了看神殿內部。地板堆積著厚厚的塵埃,表示最近都沒有人進來過。

  「休息一下的話,應該沒有問題呢。」

  眾人進入神殿休息,也把馬兒牽進神殿。由於從縫隙射入的光線不夠充足,堤格爾等人升了火。

  「對了,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露蒂忽然開口:

  「我想,應該會有一些亞爾堤西姆的騎士與士兵想挑釁你,或者表現出競爭的態度。請小心應對,別引發爭執哦。」

  「是因為我消滅了嘉奴隆嗎……?」

  堤格爾猜測原因。露蒂搖頭。

  「現在的亞爾堤西姆是由王家管理,效忠嘉奴隆的人少之又少。主要是因為──你摧毀了獨角獸戰士隊。」

  堤格爾歪起頭,不明白露蒂的意思。拉菲納克理解地點頭說道:

  「競爭的態度是吧?也就是說,亞爾堤西姆的騎士和士兵們本想親手消滅獨角獸戰士隊。」

  「但是被堤格爾半路殺出。所以心裡有一半感謝堤格爾,卻也對堤格爾很火大呢。」

  米拉輕笑著。堤格爾不是不懂亞爾堤西姆的騎士與士兵們的心情。只能自己盡量低調以對。

  「把實行苛政的諸侯與官員召回首都,來了像樣的治理者。所以他們都很有幹勁呢。騎士與士兵們覺得終於有挽回名譽的機會了。還特地增加士兵,充實武器與裝備。」

  「我會盡可能低調的。」

  聽露蒂愉快地說著,堤格爾聳肩答應。

  「話說回來,亞爾堤西姆現在的領主是什麼樣的人呢?」

  米拉發問。露蒂笑著回答:

  「是菲爾曼伯爵家的馬塞爾閣下。我見過他好幾次,是個沉著冷靜、思慮周全的人。只要先打個招呼,他就不會過問我們太多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如果問起吉斯塔特的戰姬為什麼會在這裡?這類的問題可很難回答呢。」米拉說道。

  語畢,加雷寧對米拉說:

  「琉德米拉大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去外頭看看吧。」

  米拉點頭,隨著加雷寧步出神殿。兩人眺望著遠方,沿著牆壁行走觀察。過了半圈後加雷寧停下腳步。

  「我有些話想說。」

  加雷寧的表情前所未見地認真。米拉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是關於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以及露蒂安妮閣下的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題,使米拉連眨了好幾次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也知道吧。我們沒有任何問題哦。」

  「是的。但我還是會擔心。」

  加雷寧穩重地笑著。米拉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在米拉懂事之前,加雷寧就已經侍奉著她了。米拉經常以與父親不同的方式依賴著初老的騎士加雷寧。也向他詢問過該怎麼處理與堤格爾的感情,或者抱怨無關緊要的煩惱給他聽。

  「你也反對我們的關係嗎?」

  「假如三人之中有任何人會變得不幸,我就反對。」

  加雷寧立刻回答,安靜地說下去。

  「我活到這把年紀,經歷過不少事,當然知道不該插手他人的感情問題。但是我從來不曾見過像您們三人這樣的關係。」

  「謝謝你,加雷寧。」

  米拉覺得胸口湧上一陣暖意,笑了起來。

  「變成這樣的關係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和堤格爾都很貪心。」

  「貪心,嗎?」

  加雷寧似乎很意外地露出不解的表情。米拉點頭,同時把三人在伊維特的對話內容簡單地告訴他。

  「露蒂說因為是公爵之女,不是當家,所以隨時可以放棄自己的姓氏。但是我和露蒂不同。就算我的地位與公爵之女差不多,我也不可能放棄奧爾米茲。堤格爾也一樣。」

  米拉會努力完成戰姬的職責,直到與拉斐亞斯告別的那天到來為止。這是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的責任也是驕傲。但是她不打算因此放棄堤格爾。

  「和你談過之後,我又多了一個願望。」

  藍色的眸子閃爍著快活的光芒,米拉笑道:

  「我們三個人一定要一直過得幸福。堤格爾有時會很迷糊,露蒂有時會直言無諱。三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因個性不同而起爭執或吵架。但是各種大小瑣事累積起來的,就是幸福。」

  「是嗎?那您不需要在意我這個年長者的想法。」

  雖然加雷寧這麼說,但是臉上充滿對米拉的疼愛。

  「這可不行呢。你之於我,有著數不清的恩情。只有你,我不想被你反對。既然如此,我就只能過幸福的日子證明給你看了。」

  米拉一邊激動地說著,一邊在心裡反省。

  這全是米拉的真心話。堤格爾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露蒂應該也會盡力幫忙。

  「我明白了。」

  加雷寧深深垂著頭。

  「在我有生之年,一定會照看著三位的關係的。話說回來──」

  加雷寧表情放鬆下來,以開玩笑的口吻問道:

  「您已經告訴德歐特大人與史薇特菈娜大人了嗎?」

  那是米拉的父母之名。德歐特原本是公宮的官僚,與菈娜結婚後離開公宮。目前是旅館的經營者。

  就加雷寧所知,他們兩人都很中意堤格爾。這次的事,假如是由米拉親自說明,米拉的父母應該可以接受吧。

  但米拉別過視線,想早點結束這話題似地簡單地說道。

  「母親大人覺得很有趣。」

  她沒有提到德歐特。米拉的表情僵硬,看起來拒絕繼續話題。

  加雷寧感到錯愕。他在德歐特任職官僚時就認識他了。德歐特的個性溫和穩重,加雷寧幾乎不曾見過他發怒的模樣。

  必要時,加雷寧必須負起說服德歐特的重任。但把這想法說出來的話米拉一定會反對,所以還是瞞著她做吧。

  「差不多該回去了。」

  米拉往前走。加雷寧則暗自下定決心,跟著米拉離去。

  一行人在神殿中休息了將近一個小時。

  突然聽見從遠處傳來的奇妙聲響。堤格爾停下擦拭黑弓的動作,四肢跪地,將耳朵貼在地板上傾聽。

  地面微微震動著,但不是地震。是巨大的什麼東西撞擊地面的震動。

  ──愈來愈接近了……!

  堤格爾把同時感覺到的異常推到意識邊緣,猛然躍起。他握住黑弓走向門口。正在談天說笑的米拉與露蒂見狀,也分別抓起武器起身。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沉默地交換視線。

  堤格爾隱身於門後看向門外,映入眼中的光景使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些,難道是,地龍……?」

  數百阿爾昔之外,有許多外型宛如巨大蜥蜴的生物。

  乍看之下數量大約二十隻。假如後面還有,也許總數會多上一倍。堤格爾聽到的正是牠們腳踩在大地上的踏步聲。

  ──是魔物幹的嗎?

  假如盧堤迪亞有龍出沒,露蒂一定會接到報告。再說,這數量也太不尋常了。肯定是有什麼力量在背後操縱地龍。

  「派地龍過來,是相當粗暴的歡迎方式呢。」

  米拉挨到堤格爾身旁,看向外頭,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一旁的露蒂雖然難掩驚訝之色,但是並不害怕。

  「那就是地龍嗎?該怎麼戰鬥呢?」

  「這傢伙……就算讓馬全力奔跑也逃不掉。」

  拉菲納克緊張地僵著臉,加雷寧摸著短鬚思索起來。

  「牠們肯定是來攻擊我們的,但目的是什麼呢?」

  四個人的集思廣益,使堤格爾身體不再緊繃。稍稍冷靜下來後,堤格爾想到一個名字。

  ──是多勒卡伐克嗎?

  多勒卡伐克曾經為泰納帝公爵準備過四頭龍。他應該是想攻擊自己,才派龍群過來的吧。

  「加雷寧閣下,請你收拾行李。拉菲納克和米拉、露蒂爬到神殿的上方。說不定還有地龍或不同種類的龍。我──」

  會想辦法迎擊地龍的。堤格爾正想這麼說。

  「──魔彈之王啊。」

  天花板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那聲音雖然很低沉卻清晰,帶著濃重的邪惡。堤格爾等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是誰!」

  堤格爾瞪著天花板厲聲發問。對方立刻回答。

  「多勒卡伐克。你們聽科西切……不,嘉奴隆說過吧?我是從龍群所在之處傳音到這裡的。」

  地龍們筆直地朝這邊衝過來,地面的震動已經明顯到站著也感受得到了。地龍們全身包覆著黃銅色的鱗片,反射出暗沉的光芒。

  多勒卡伐克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跟我走。」

  那句話,不只堤格爾,連米拉他們都傻住了。

  「你想做什麼?」

  「你是被選中的存在。從身為人類的容器中解放,成為統御一切之人吧。」

  露蒂困惑地向米拉發問。

  「魔物都是這樣的嗎?」

  「魔物就是以玩弄我們為樂。嘉奴隆不正是那樣嗎?」

  米拉和堤格爾斷然拒絕。當然不可能答應跟魔物走。多勒卡伐克絕對也知道這個結果。

  「不跟我走也無妨。就讓五十頭地龍踩爛神殿吧。」

  堤格爾臉上血色盡褪。原來龍不只二十頭,甚至有兩倍以上。

  堤格爾不認為多勒卡伐克是在誇大其詞。這魔物確實擁有操縱大量龍群的力量。

  地面的震動聲愈來愈大。地龍們所經之處揚起大量沙塵。奔跑的速度愈來愈快了。

  「也只能硬上了呢……」

  露蒂握緊誓約之劍。就算想逃,也一定會被多勒卡伐克追上,說不定得在比現在更不利的情況下戰鬥。

  堤格爾碰了碰腰間的皮袋。皮袋中有兩只黑鏃與一只白鏃,只要米拉幫忙製造劍身,就能立刻發射。

  ──不,等一下。

  堤格爾正想把手指探入皮袋,又停下動作。他想起趴在地板上聆聽地龍的腳步聲時所感受到的異常。

  他回頭,凝視著地面。

  †

  地龍們發出驚人的咆哮,凶猛地前進。

  多勒卡伐克站立在奔跑在最前方地龍頭頂上。雖然地龍晃動得很厲害,又面對強風吹襲,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只有黑色長袍的下襬因狂風而劇烈拍打著。

  跑在最前方的十頭龍,以身體用力撞擊神殿。神殿的牆壁與屋頂被龍頭頂的雙角、強而有力的腿與尖銳的趾甲、包覆著黃銅色鱗片的巨大身體所破壞,轉眼間化為紛碎。撞擊聲重疊在一起,成為大氣的悲鳴。煙塵騰騰升起,神殿在轉眼之間被破壞了一半。

  地龍們繼續以身體撞擊神殿,破壞牆壁與樑柱,踩碎落下的天花板。神殿如字面意義地成為巨大的瓦礫堆。整場破壞劇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多勒卡伐克紋風不動地站在地龍頭頂,冷漠地俯瞰地面。他不認為堤格爾等人會不做任何反擊地被踩死。

  他在瓦礫堆中發現新的血跡。但一眼就看得出是馬血。

  「逃到地下了嗎?這一帶有許多地道呢。」

  多勒卡伐克環視周圍。雖然不知道地道的分布,可是猜得出大概。應該是通往亞爾堤西姆吧。

  多勒卡伐克抬頭看向西北方的山丘。一道騎在馬上的人影映入眼中。從鎧甲與武器看來,是布琉努的騎士。

  「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嗎?應該不只一個人吧。」

  騎士正騎在馬上,因為聽見神殿方向傳來巨大的聲響,所以過來看看情況。但是映入眼前的光景令他瞠目結舌,根本脫離現實。

  多勒卡伐克對一頭地龍下令。只見那地龍雙眼發亮,猛然地動了起來。在地面製造巨響,奔上山丘。

  呆若木雞的騎士總算回神。他急急忙忙地調轉馬頭,策馬狂奔。

  正如多勒卡伐克料想的,士兵不只一個人。

  山丘的另一頭,有古時候建造的塔,大約三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與士兵正聚集在那兒。他們是亞爾堤西姆的部隊,才剛殲滅了一個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正在回程的路上休息。

  「有龍!有龍!」

  騎士一面登上山丘,一面扯開嗓子大叫。他在去年春天參加過與墨吉涅軍的戰役,親眼見過地龍。所以這次能很快地反應過來。

  可是大多數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從來不曾見過龍。有些人甚至認為龍只存在於民間傳說中。因此對騎士的警告,反應有些遲鈍。

  只有身為隊長的騎士,察覺到有異狀。

  山丘的另一頭,確實有奇怪的巨響。而且去探察情況的騎士的模樣也很不正常。幸好,有一半的士兵因巨響而處於警戒狀態。隊長立刻下令士兵們整隊,拿起長槍與盾牌。

  這命令看似正確,卻大錯特錯。隊長應該下令快逃才對。

  巨大的黑影於山丘現身。士兵們先是皺眉,接著寒毛直豎。

  怪物的身高約八十切特(約八公尺),俯瞰士兵們的金色眼睛有如看著獵物似地燦然生輝。又粗又長的尾巴表現戰意似地拍打著地面,全身發出的凶暴氛圍,足以使對峙者感到絕望。

  隊長早已上馬,但是握著韁繩的手不住地發抖。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按捺恐懼擠出聲音大喊:

  「十名騎士回亞爾堤西姆通知大家!誰都可以!」

  他們的所在之處,離亞爾堤西姆大約六貝魯斯塔(大約六公里)。就算徒步行走,也不會花上兩個小時。

  地龍踐踏著地面,衝上山丘。身形之大,速度之快,使亞爾堤西姆的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不少人扔下武器與盾牌逃走。又有一些人混亂過頭,握緊長槍朝地龍衝去,立刻成為地龍足下亡魂。

  地龍全速地疾奔,踩爛第一個衝過來的士兵。撞飛緊跟著衝過來的三人。以尾巴擊碎運氣好躲過前腳踩踏的士兵。如此這般,地龍朝著亞爾堤西姆部隊狂奔。

  數十道肉體與骨頭、鎧甲碎裂的聲音同時響起,血塊噴灑天際,如雨般落下。大多數士兵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就已經化為碎肉了。儘管有一些長槍成功招呼在地龍巨大的身體上,可是地龍毫髮無傷。

  地龍停下腳步轉動脖子,以鼻尖碰撞騎士,以牙齒咬住士兵,連著衣服與鎧甲,把人吞進肚裡。以頭部的角刺穿隊長與他的坐騎,再隨意地將其甩掉。

  士兵哭叫著,不顧一切地奔逃。騎士們無法安撫陷入驚慌的馬,就算想逃也做不到。只能沒有抵抗之力地被地龍的前腳踩爛、踢飛,被地龍的爪子撕裂。能保有原形的屍體極少,地面全是鮮血與肉片。

  「快逃!逃進塔裡!」

  有人大叫,隊伍後方的人們爭先恐後地逃入塔內。

  地龍見狀,瘋狂撞擊眼前的塔。

  以木頭與石頭建造的古時候的塔,第一次撞擊時劇烈搖晃。第二次撞擊中落下許多碎片。第三次的撞擊後,牆壁出現大洞。

  塔每被撞擊一次,亞爾堤西姆部隊就會出現新的死者。腿軟無法站立的人們,一齊成為碎肉。

  第四次撞擊,使塔身從中折斷,發出嘎裂聲傾斜崩塌,將更多的士兵壓在下方。所有逃入塔中的士兵,全都被崩塌的天花板壓扁了。

  多勒卡伐克率領的龍群身影出現在山丘上。但是,沒有人因此驚訝。還活著人不是失去意識,就是茫然自失了。

  不到十分鐘,亞爾堤西姆的部隊就被殲滅了。

  多勒卡伐克看了無法稱為戰鬥的,單方面的屠殺場面一眼,將目光放在西北方。他的視線另一頭,是亞爾堤西姆。

  「破壞與殺戮是很簡單……」

  但應該要利用亞爾堤西姆才對。

  多勒卡伐克的目標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假如堤格爾是多勒卡伐克想的那種人,亞爾堤西姆必須完好,才派得上用場。

  人類終有一天會死。是絕對無法逃離的命運。

  「──緩緩前進。」

  多勒卡伐克對龍群下令。

  「踩平大地。任何角落都不放過。」

  地龍們開始往西北方前進。

  忽然,多勒卡伐克看向上空。巨大的某物正好從上方飛過。

  多勒卡伐克感到意外地「哦」了一聲。

  出現在上方的,是一頭飛龍。過去曾是他的龍,但現在不是了。

  騎在飛龍背上的,是薩安•泰納帝。也是飛龍現在的主人。

  薩安是昨天進入盧堤迪亞的。

  他先飛往西邊的泰納帝家的代管地的中央城市,要求過夜與飛龍的食物,順便瞭解盧堤迪亞的現況。

  「獨角獸戰士隊嗎?簡單來說就是盧堤迪亞軍的殘兵敗將與罪犯形成的烏合之眾吧。好啊,看我和飛龍怎麼踩爛他們。」

  這個時間點,堤格爾與露蒂殲滅了獨角獸戰士隊的事,還沒傳到盧堤迪亞的西部。

  再加上市長沒有告訴薩安接管的官員與諸侯在地方實施苛政,導致許多心生不滿的人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事。薩安會做出這種結論,也是很正常的。

  總之,沒想太多就說要那麼做的薩安,在隔天早上飛向亞爾堤西姆,以尋求更多情報。

  飛龍的強項是能無視高山與河流之類的地形,在高空直線飛向目的地。

  由於飛龍難得地沒有耍任性繞到其他地方,所以薩安只用了一天半,就飛到亞爾堤西姆附近。

  如今,薩安正臉色蒼白地看著下方覆蓋大地的地龍們。

  「怎麼搞的?這麼會有這麼多地龍……」

  薩安比誰都清楚龍有多可怕。假如不小心掉到地上,就像羔羊闖入狼群,下場不言自明。

  必須盡快逃離這裡。雖然薩安這麼想,但是又想知道這些地龍打算前往何處,所以讓飛龍在上空緩緩迴旋。

  ──要前往亞爾堤西姆嗎……?

  他已經能遠遠看見亞爾堤西姆了。畢竟是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不但規模相當大,城牆也堅固厚實。話雖這麼說,但那些城牆應該擋不住這麼多地龍吧。

  「──還以為是誰呢。」

  老人的聲音冷不防地在近處響起。薩安身子一顫,緊抓著飛龍的背部,左右張望。當然,周圍沒有任何人。

  該不會是聽錯了吧。薩安才如此心想,又聽見模糊的嘲笑聲。

  「我在下面。泰納帝的小犬啊,沒想到還能再見面呢。」

  薩安吃了一驚,以目光掃視周圍,牙齒因恐懼而格格發顫。他拚命忍住湧上的嘔吐感。不是幻聽。而且那聲音中充滿惡意。

  ──說在下面?是在地龍群裡嗎……?

  薩安粗重地喘著氣,俯視地面。稍微冷靜下來的大腦,想起剛才的話。那說法,彷彿認識自己似的。

  龍群。老人的聲音。稱呼自己為泰納帝的小犬。

  「難道是,多勒卡伐克……?」

  「一陣子不見,你懂事多了呢。」

  老人──多勒卡伐克回應了薩安的低語。薩安呻吟起來,冷汗直流,混亂到無法思考。

  「你……你到底是什麼?你是人類嗎?」

  「就算說明,你也不懂的。」

  多勒卡伐克冷淡地回答。但是那說法,讓薩安確信了。

  以占卜師的身分服侍父親的這老人,不是人類。和巴謝拉以及在王宮見到的怪物們相同,都是危害人類的怪物。

  「你到底想做什麼……」

  薩安看著下方的地龍,顫聲發問。老人沒有回答。

  該怎麼做?就在薩安想不出對策時,飛龍突然發出警戒的尖銳鳴叫。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飛龍當然不會回答。薩安不安地看著四周。發現一道紅黑色的影子從遠方飛來。薩安瞪大眼睛。

  「飛龍……?」

  全身包覆著紅色鱗片的飛龍,正朝薩安飛來。薩安直覺地明白自己和飛龍是牠的目標。他慘叫著抓緊飛龍。

  就在兩龍即將猛烈相撞時,薩安的飛龍流暢地向上飛升。閃過紅色飛龍的突擊。但是紅色飛龍立刻在空中畫弧,改變方向。再次鎖定薩安與坐騎。

  「喂,快逃!」

  薩安緊張地下令,但他的飛龍似乎被激發戰意了,開始在空中畫弧,想繞到對手的側後方。紅色的飛龍也察覺這點,不斷地上升與下降,尋找對自己有利的位置。薩安只能拚死命地抓著龍背,以免被甩下騎墊。

  †

  昏暗的地道中,迴響著五個人的腳步聲。

  腳步聲是由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發出的。

  手拿火把的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走在最前頭與最後方;米拉與露蒂並肩走在拉菲納克身後,堤格爾則是走在兩人後方。

  「要不是堤格爾發現這地道,我們應該已經被踩死了。」

  米拉隔著拉菲納克的肩膀警戒前方的黑暗說道。在那種情況下,被五十頭地龍從四面八方突擊,就算堤格爾與米拉使出全力,可能也撐不住。因此死一、兩個人也不奇怪。

  露蒂向身後的堤格爾發問:

  「堤格爾,你怎麼會知道有地道呢?我們沒有檢查過那神殿,不是嗎?」

  「我趴在地板上聽震動聲時,覺得聲音有點奇妙。」

  起疑的堤格爾,把地龍衝上來之前的短暫緩衝時間花在調查地面,並發現了通往地道的階梯。

  可是地道的入口不寬,只能拋棄馬匹。行李也只能帶最低限度的而已。

  五人逃入地道之後,上方立刻傳出神殿第一次被撞擊的聲音。可以說驚險萬分。

  「實在太誇張了。居然可以命令那麼多龍。」

  拉菲納克以再也不想見到龍群與多勒卡伐克的表情嘆氣。堤格爾也點頭。

  「他應該已經發現我們逃走了。得快點前往地面才行……」

  「是說,這密道建造得很堅固呢。」

  米拉看著天花板與牆壁,佩服地說著,向露蒂發問:

  「既然是建在神殿中的密道,應該不是興致一來隨便建造的。妳聽過什麼傳說嗎?」

  「因為這裡是始祖夏立爾崛起之地,所以完全不缺傳說或軼事呢。有人說是被夏立爾被奪取勢力的豪族建造的,也有人說是夏立爾統治這一帶後建造的,還有人說是被夏立爾消滅的邪教徒建造的。」

  「那麼,我們有可能直接前往亞爾堤西姆嗎?」

  加雷寧發問,露蒂嚴肅地回答:

  「假如我們真的已經來到亞爾堤西姆附近,是有這個可能……」

  但那樣一來,多勒卡伐克與地龍們說不定會攻擊亞爾堤西姆。

  「我們走快點吧,露蒂。」

  米拉輕拍露蒂的肩膀鼓勵道:

  「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慢慢走,會讓心情消沉呢。」

  「說得也是。還是快點找到出口吧。」

  露蒂點頭,加快腳步。

  「對了,米拉,我要趁現在和妳說。」

  露蒂不放慢速度地開口:

  「我也要和地龍戰鬥。不能只讓妳和堤格爾戰鬥。」

  「還以為妳要說什麼……」米拉傻眼地看著身旁的露蒂。

  「一般的劍,是砍不透龍鱗的。那是自殺行為哦。妳還是和拉菲納克還有加雷寧在一起吧。」

  「可是,我的誓約之劍應該管用。」

  露蒂並不退讓,反而輕敲自己背後的劍。米拉有點焦躁地發問:

  「為什麼這麼說?」

  「我以前聽羅蘭閣下說過,他被龍群包圍時,以杜蘭達爾突破重圍,而且還斬殺了兩頭龍。」

  不只米拉,就連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皺起眉頭。堤格爾之所以沒有反應,是因為他以前就聽說過這件事了。

  「杜蘭達爾可以穿透龍鱗。既然如此,這把誓約之劍也……」

  米拉理解了。原本嚴峻的表情舒緩幾分。誓約之劍是以巴謝拉使用的奧特克萊爾加工、重新鍛造的。而奧特克萊爾的強度,不下杜蘭達爾。

  「我知道了。」

  米拉思考了一下,接受了露蒂的自告奮勇。

  「就我而言,三個人一起戰鬥當然比兩個人戰鬥好。可是妳不能一個人戰鬥,一定要在我身邊。」

  「好!」

  露蒂快活地答應,「只有回答很可靠呢。」米拉嘆氣。但是她對露蒂說的話不假,也確實認為露蒂很可靠。

  堤格爾走在兩人身後,思考著多勒卡伐克的事。

  那魔物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自己跟他走?還有,那句話……

  「堤格爾,你怎麼了?從剛才就一直看著下面。」

  米拉發問,堤格爾調整心情,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成為統御一切之人。我一直覺得多勒卡伐克說的那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那是蒂爾•納•法說過的話。」

  米拉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堤格爾。米拉不安地發問:

  「真的嗎……?」

  「嗯。之前也說過了,我在夢裡問女神魔彈之王是什麼時,有很多回答。其中之一就是那句。多勒卡伐克是為了降臨他們想要的那位蒂爾•納•法,所以想利用我。」

  「之所以讓地龍群那樣包圍神殿,是為了讓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琉德米拉大人使用力量,趁虛而入吧。」

  加雷寧撫摸著短鬚,嚴肅地道。拉菲納克也苦著臉。

  「那傢伙還在這附近,想抓走少爺嗎……」

  「沒有阻止那傢伙的方法嗎?」

  露蒂不安地發問,堤格爾掛起笑容。

  「我想到一個方法。雖然現在還不太能說明,不過之後會告訴大家的。」

  「說好了哦。」

  露蒂叮囑道。米拉則以嚴厲的眼神看著堤格爾。

  堤格爾等人在地道快步趕路時,薩安與飛龍正在上空,與多勒卡伐克喚來的紅色飛龍纏鬥。

  雖然說是纏鬥,但是目前還沒有任何肢體接觸。雙方都在窺探對方破綻,打算一擊殺死對手。兩頭飛龍在吹著寒冷強風的天空畫弧,突然上升,又倏地下降,偶爾還會讓巨大的身體垂直倒下,以衡量攻擊距離。

  被迫參與雙龍戰鬥的薩安,早已筋疲力盡。假如腰和腿部沒有皮帶固定,他已經不知被甩出去多少次了。某次紅龍急速接近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死定了,差點失去意識。

  不過,薩安還沒死,也沒有受傷。

  ──再這樣下去會死……會死得不明不白。

  薩安喘著氣,肩膀起伏不已,茫然地看著天空。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脫離這種情況呢?完全想不出方法。說起來,大腦根本無法思考。

  原本一直迴旋的飛龍改變動向,紅色的飛龍也跟著改變。雙方為了飛到對方的背後或頭上,朝左朝右飛行,有時在空中平行飛翔。時而鳴叫威嚇,時而甩動尾巴,秀出腳部的勾爪。雙方互不相讓。

  地面上的龍群正朝著亞爾堤西姆前進。之所以覺得前進得很慢,是因為從上空俯瞰的緣故嗎?或者是因為多勒卡伐克想對亞爾堤西姆施加恐懼呢?

  不論如何,再過一個小時,地龍就會抵達亞爾堤西姆了吧。薩安以事不關己的心情看著那場面。畢竟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紅色的飛龍稍微失速。薩安的飛龍靈活地拍動翅膀,繞到敵龍背後,並加快速度,想咬住對方的尾巴。

  就在這時,紅色飛龍猛地上升,使薩安的飛龍從自己正下方通過。紅色飛龍的巨大身影在薩安與他的飛龍上製造陰影,使薩安的臉頰被寒風撫過。紅色飛龍是故意露出破綻的,為了飛到薩安的龍的上方。

  紅色飛龍發出勝利的鳴叫,急遽俯衝。薩安使出所有剩餘的力量,用力拉緊韁繩。他什麼都沒思考,只是一心一意地迴避伸到自己頸部的死亡之手。就連他自己,也很驚訝。

  薩安的飛龍伸長翅膀,緊急下降。牠的下方是前往亞爾堤西姆的地龍群。

  風兒呼嘯,周圍的景色飛快流向後方。就在飛龍即將撞上地龍,或者撞上地面時,飛龍改變體勢。製造旋風,捲起大量沙塵,緊貼著地面飛行。冷風拂過地龍們的鼻尖。

  為了追薩安的飛龍,也急遽地下降的紅色飛龍,同樣努力避免撞上地面。

  可是,牠失敗了。也許是濃到連地龍的鼻子都看不見的沙塵,使牠判斷失誤吧。紅色飛龍撞上地龍的側臉,雙雙彈開。被彈開的地龍撞上其他地龍,紅色飛龍也重重撞在其他地龍身上後倒在地面,嚥下最後一口氣。

  地龍群停止前進。對多勒卡伐克而言,這是出乎意料的情況。

  「泰納帝的小犬居然……」

  多勒卡伐克站在地龍頭上,佩服似地瞇起眼睛。

  「因為那頭飛龍不怎麼優秀,所以才給他的……居然在這個現實成長了嗎?是因為戰場?還是那個侍女?不論如何,讓我看到一場好戲呢。不知道其他的現實是如何呢?」

  多勒卡伐克讓地龍重新整隊,笑了起來。失去一、兩頭地龍,無關痛癢。只是稍微延遲了抵達亞爾堤西姆的時間。

  另一方面,薩安的飛龍在遠離地龍們的場所落地。飛龍一降落,薩安立刻倒了下來。不是死了,而是昏迷。飛龍也筋疲力盡了。

  地龍們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繼續前進。亞爾堤西姆已經近在眼前了。

  †

  亞爾堤西姆的統治者菲爾曼伯爵,正以嚴肅的表情站在城牆上。

  他收到的第一個奇妙報告,是守衛城牆的士兵通報的。說有一群巨大的野獸朝這邊過來。

  那時候,菲爾曼伯爵認為是士兵眼花了。他繼續低頭面對正在處理的公務。他只回答,「我晚點再確認」。

  沒想到大約十五分鐘後,他再次接到新的報告。說有一大堆龍出現,已經來到亞爾堤西姆附近了。而且報告這件事的,是被派去清勦獨角獸戰士隊的根據地的部隊的騎士。

  菲爾曼改變想法,放下寫到一半的文件,與隨從一起前往東側的城牆。如今,他正站在城牆上,凝視著大群的地龍。

  ──那就是地龍嗎?

  菲爾曼今年四十九歲。雖然沒有領地,可是個性寬宏大量,政務能力很高,因此一直被派到布琉努各地擔任地方官。不過,當了這麼多年的地方官,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龍。

  「對不起。」

  菲爾曼坦率地向最先來報告的士兵道歉。

  雖然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但是菲爾曼很快地切換思考。現在該做的是處理眼前的情況,不是抱頭消沉的時候。

  假如地龍能被圍繞城市的城牆擋下,當然最好。但應該不可能。既然如此,就該讓居民盡快前往西側避難。

  「所有城牆上的人立刻離開。我會在中央廣場做指揮。」

  菲爾曼離開城牆,在前往中央廣場的路上,做出各種指示。

  「就算說有地龍出現,大部分人也不會相信吧。所以要找其他理由。」

  士兵們把青銅大鐘運到廣場上,用力敲打,大叫城東失火了,要求市民避難。並且真的點火製造黑煙,加強真實感。市民們信以為真,急急忙忙地往城西逃走。

  就在這時,菲爾曼接到新的報告。地龍群已經來到目測約一貝魯斯塔的場所了。那是違背菲爾曼的命令,留在城牆上監視的士兵傳來的報告。

  「把西側的城門全部打開,讓人民逃到城外。」

  菲爾曼下令。隨從以認真的表情要求:

  「請伯爵閣下也一起逃吧。」

  「等所有人都逃走後,我也會逃的。在那之前,我不能離開這裡。」

  菲爾曼以責任感與使命感按捺下恐懼,拒絕隨從的提議。

  假如他逃走,亞爾堤西姆的混亂會一下子變得更嚴重。最重要的是,不與這座城市共存亡的話,就太對不起任命自己管理這裡的蕾琪公主了。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跑來,以困惑的表情報告:

  「閣下,貝傑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閣下要求盡快與您見面。」

  菲爾曼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命士兵重新說一次內容後,苦著臉答應與露蒂見面。雖然不知道對方有什麼事,不過她根本是挑了最壞的時機來這裡。

  儘管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但假如她出了什麼事,不知會有多少人難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必須好好說明,勸她避難。

  這個判斷,使菲爾曼與亞爾堤西姆避免了毀滅的命運。

  該說不出所料嗎?堤格爾等人行走的地道,果然通往亞爾堤西姆。五人一從東南側的小路出來,就被城裡混亂至極的情況嚇了一跳。只好隨便抓了一名引導驚慌失措的市民到西側避難的士兵詢問詳情。

  明白狀況後,他們前往中央廣場求見菲爾曼。在這時候又起了一點小爭執。因為菲爾曼強烈反對露蒂迎戰龍群。

  就菲爾曼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露蒂似乎是優秀的劍士,可是只拿著一把劍,就想挑戰龍群,簡直瘋狂。就算她說黑騎士曾打倒地龍,他也不能接受。

  在那時候,出言相助的是米拉。她表明身分,說自己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而露蒂能協助她戰鬥。

  「就如同你想保護這座城市,一定要有人與龍戰鬥才行。雖然我明白你的擔憂,但是可以請你尊重露蒂安妮的想法嗎?」

  迷惘到最後,菲爾曼同意了米拉的話。他以苦澀的表情叮囑:「請兩位千萬不要逞強。」

  菲爾曼也同樣勸堤格爾避難。身為地方官,身為年長者,他當然會這麼說。對於菲爾曼的態度,堤格爾完全沒有輕蔑之色。

  「雖然不能說明詳情,但是我也有與龍戰鬥的力量。」

  菲爾曼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堤格爾,再看向米拉做確認。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反應吧。從米拉的表情明白堤格爾沒有說謊後,「謝謝。」菲爾曼深深垂頭道謝。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留下來保衛菲爾曼。因為菲爾曼把所有隨從與護衛全派去傳令或引導居民避難了。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從東門走出包圍亞爾堤西姆的城牆。

  地龍群已經來到離亞爾堤西姆五百阿爾昔(約五百公尺)之處了。

  「好險啊。」

  堤格爾鬆了一口氣。站在他身旁的露蒂向米拉道謝。

  「真是太謝謝妳了。之後姊姊再把珍藏的乳酪送妳吧。」

  不只米拉,連堤格爾都苦笑起來。兩人不再那麼緊張。

  「堤格爾,那些地龍由我和露蒂對付,你就專心對付多勒卡伐克吧。」

  米拉舉起拉斐亞斯。龍具的槍頭纏繞著白色的寒氣。露蒂也抽出背後的誓約之劍。由於她明白長劍對地龍不管用,所以沒帶在身上。

  「我知道了。龍群就交給妳們了。」

  堤格爾確認箭袋中的箭,握緊黑弓。米拉已經以寒氣幫兩只黑鏃與一只白鏃製造箭身了,可以馬上使用。

  三人朝地龍群前進。雙方距離縮短到三百阿爾昔之內時,米拉與露蒂並肩跑了起來。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大喝,拉斐亞斯發出強烈的寒氣,凍結了附近一帶的地面。兩人在被薄冰包覆的大地上滑行,朝著最前端的地龍前進。

  米拉以右手握著拉斐亞斯,將左手伸向露蒂;露蒂以左手握著誓約之劍,將右手伸向米拉。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米拉腳下的薄冰大幅翹起,她藉著滑行的勢頭,拉著露蒂的手,高高躍起。

  兩名戰士,上升到與地龍雙眼同高之處。

  趁著地龍還來不及反應,露蒂已經橫掃誓約之劍了。笨重的碰撞聲被地龍的哀號蓋過,紅色的血液從地龍的右眼噴出。

  米拉踹著地龍的眉心,在半空中改變姿勢。露蒂迅速地翻轉手腕,再次揮下誓約之劍。地龍張大嘴慘叫,以四隻腳亂踩地面,暴動起來。但是這時,兩人已經在遠離地龍之處落地了。

  「很順利呢。」

  米拉輕輕呼氣,露蒂點頭。

  雖然說把多勒卡伐克交給堤格爾對付,但是兩人要怎麼與龍群戰鬥呢?

  米拉想到的方法,是盡可能地高速移動,弄瞎地龍雙眼。沒必要殺死所有地龍,只要讓他們無法戰鬥就行了。

  話雖這麼說,但弄瞎地龍雙眼也不是簡單的事。首先必須接近地龍的臉,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被地龍咬住、被頭上的角刺中、被前腳踢飛。只要遇上其中一種情況,就會在轉眼之間成為肉塊。

  而且不只需要靠近,還得使用能傷害地龍眼睛的武器。地龍的眼睛有特殊的膜保護,與龍鱗一樣,普通的武器無法造成傷害。

  至於誓約之劍是否能傷害龍眼,是一場豪賭。

  「下一頭。妳來攻擊,我專心移動和迴避。」

  米拉說道。「好!」露蒂用力點頭。兩人在薄冰上滑動著,朝其他地龍前進。

  堤格爾在遠處看著兩人勇猛戰鬥的模樣,感佩不已。那種方法,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使地龍失去戰鬥力,而且還能讓停止前進的地龍成為障礙物,使後方的地龍難以前進。

  ──我也得加油才行。

  我會保護好,不論是米拉、露蒂,或者亞爾堤西姆。

  堤格爾抽出一支黑鏃之箭,搭在黑弓的弓弦上。

  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一頭地龍的頭頂。那應該是多勒卡伐克吧。光是像這樣遠遠看著,就知道那是多危險的存在。

  忽然間,多勒卡伐克從地龍的頭頂消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離堤格爾只有十幾步遠之處。乍看之下,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長袍,把帽兜拉得很低的矮小老人。但是只要稍有鬆懈,就會因他雙眼發出的邪惡而渾身發抖。

  ──從一開始,就必須全力以赴。

  堤格爾調整呼吸,透過黑弓向女神祈禱。必須盡快打倒這魔物,至少要讓他無法干涉米拉與露蒂的戰鬥。

  ──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啊。

  堤格爾瞄準多勒卡伐克,拉緊弓弦,射箭。

  那箭捲起旋風,發出黑色的閃電,雷霆萬鈞地飛向多勒卡伐克,可是被多勒卡伐克徒手接住。

  黑箭發出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與強烈的閃光,試圖繼續前進。那力量扯破了多勒卡伐克身上的長袍,使魔物露出身體。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雖然魔物的輪廓與人類相似,但是沒有體毛,從頭頂到腰部都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片。眼睛發出金色的光芒,鼻子異常平坦,嘴巴裂到耳邊。

  多勒卡伐克伸手回推黑箭,箭鏃之外的部分全部碎裂。箭鏃也消失了,回到堤格爾身邊。

  「你已經很習慣了呢。」

  多勒卡伐克看著多出一個大洞,噴出黑色瘴氣的自己手掌,感佩地說道:

  「從去年春天,我就開始觀察你了。對一個在消滅魯薩爾卡之前,完全不知道那弓的力量的人類來說,能在短時間內成長到這個程度,很不簡單呢。」

  「……你想說什麼?」

  堤格爾把另一支黑箭搭在黑弓上,以帶著緊張的聲音發問。多勒卡伐克並不回答,反而拋出奇妙的問題。

  「知道我為什麼要攻擊亞爾堤西姆嗎?」

  堤格爾沒有說話。他也很在意這點。

  假如地龍全力奔馳,應該能比堤格爾他們早抵達亞爾堤西姆吧。多勒卡伐克是故意讓地龍慢慢行走的。

  「假如亞爾堤西姆變成堆滿屍體的廢墟,你一定會憤怒到無論如何都要殺了我。可是,保護城市時,你會更拚命。」

  多勒卡伐克的話,出乎堤格爾的意料。全身包覆鱗片的魔物繼續說下去。

  「你正在保護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城市與人類。並為此拚上性命。就和我期待的一樣。等待是值得的。」

  堤格爾感到錯愕。自己是被多勒卡伐克引誘出來了。

  「拚命吧,魔彈之王。拚命引出女神之力吧。等到你無法繼續戰鬥時,你和你身後城市裡的人類,全部都會被消滅。」

  多勒卡伐克的身體冒出瘴氣,將自己包圍。

  從瘴氣內傳來的壓迫感愈來愈強。就像過去交手過的那些魔物,多勒卡伐克的真正模樣,果然也不是老人。

  包圍多勒卡伐克的瘴氣範圍愈來愈大,就連地龍都被吞沒。

  瘴氣中傳出扯裂空氣般的咆哮。如龍般的前腳劃破瘴氣出現,尾巴如鞭子般舞蹈著。位在瘴氣附近的地龍們紛紛因膽怯而逃到遠處。

  堤格爾戰慄不已。現在的多勒卡伐克發出的壓迫感,與他在王宮對峙的嘉奴隆相似。必須盡快消滅魔物才行。

  就在堤格爾拉緊弓弦時,瘴氣深處出現三個光點。其中兩個是帶著凶狠之色的金色光點,另一個是如血般的鮮紅光點。

  堤格爾不射箭,以迴避為優先。他翻身打滾離開原地。隨後,一道黑色火焰從瘴氣深處射出,通過堤格爾剛才站立之處,在大地製造焦土。

  風吹了起來,瘴氣變淡。堤格爾瞪大眼睛。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比地龍大上兩倍的巨龍。那龍全身包覆著鐵鏽色的鱗片,雙眼發出金色光芒,額頭還有一隻血紅色的眼睛。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正與菲爾曼一起待在廣場上。

  廣場上只有他們三人。這應該是菲爾曼不顧安危地下指示的成果吧,表示居民們全都順利逃到城西避難了。但是過了一會兒,菲爾曼皺起眉頭。

  「沒有人回來……」

  由於菲爾曼連隨從都派去傳令了,所以身邊沒有任何部下。但是算算時間,應該有些人回來了。

  就在這時,將近二十名的男女從不同的道路出現,一齊來到廣場。雖然他們穿的是普通的麻布衣物,可是手中卻拿著短劍或長槍、柴刀、短斧等武器,每個人的肩膀或手臂、腿上都綁著暗紅色的布。

  那些人沒有任何遲疑地朝菲爾曼走來,將三人團團包圍。

  拉菲納克舉起短劍,加雷寧抽出腰間的劍,但是很明顯敵眾我寡。沒想到會在城裡,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被突襲,實在太大意了。

  菲爾曼以嚴肅的表情環視那些刺客。

  「你們是獨角獸戰士隊的成員……不對,是他們的餘黨嗎?」

  「隨你怎麼說。」

  一名年輕女孩冷笑。她是蒂爾•納•法的神官史黛西。是這群人的統率。菲爾曼以堅毅的表情宣告:

  「你們以為殺了我就能讓盧堤迪亞陷入混亂嗎?沒用的。這個地方的統治權,我已經交給貝傑拉克家與擊潰你們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了。」

  刺客們一片譁然。拉菲納克心下驚慌,雖然菲爾曼的勇敢值得敬佩,但是現在該做的是爭取時間。他故意以裝傻的口氣發問:

  「你們真的是獨角獸戰士隊的餘黨嗎?其實你們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吧?」

  他原本想讓對方緊張,露出破綻,沒想到那些的人反應與自己料想的不一樣。他們彼此對望,露出古怪的笑容。

  「你們看得懂那些文字?很清楚蒂爾•納•法的事嘛。」

  「女神降臨的日子已經近了。我們需要更多的鮮血。」

  另一名信徒以槍尖指著拉菲納克,拉菲納克咬牙。

  雖然拉菲納克很習慣戰鬥了,可是他沒有信心能在這種情況下脫身。自己這邊只有三個人,敵人從前後左右把團團包圍,而且菲爾曼手中沒有武器。就連加雷寧,臉色也很嚴峻。

  不過,拉菲納克也有身為隨從的驕傲。他的年輕主人正不顧危險地與龍群與魔物戰鬥,假如他什麼都沒做就被殺,未免太對不起堤格爾。

  「讓我問一件事。女神降臨後會怎麼樣呢?女神保證會給你們美女,或者一輩子不愁吃穿嗎?」

  「你想求饒嗎?」

  信徒的臉色變得難看。拉菲納克連忙搖頭。

  「不是不是。我以前是只要能給我好處,什麼神都拜的。如果知道女神能給我什麼的話,要我只相信女神也可以哦。」

  這當然是說謊。但是拉菲納克對自己輕浮表現的演技有信心。

  「不只蒂爾•納•法,你最好什麼神都不要信。」

  以槍尖指著拉菲納克的信徒笑道。

  史黛西瞪著拉菲納克。

  「我們之中可沒有像你這種為了低俗欲望而信奉女神的人。我們是為了得到安寧才這麼做的。」

  「安寧……?」

  拉菲納克困惑地重複史黛西的話。史黛西點頭:

  「女神會為我們帶來死亡。不是一般的死。而且安寧也不是一般的死亡能得到的。必須成就大事,為了成就大事而死,才能得到安寧。」

  「……要是我帶著水就好了。」

  拉菲納克苦著臉,誇張地聳肩說道。史黛西不解。

  「是想喝死前的最後一杯水嗎?」

  「因為妳在說夢話,所以我想潑水讓妳清醒點。」

  「和長相不同,你很溫柔呢。如果沒有那暴牙,我應該會喜歡你吧。」

  史黛西以慈愛的笑容打發拉菲納克的挖苦,繼續道:

  「女神降臨時,所有人都會死。沒什麼好怕的。」

  信徒們舉起武器。拉菲納克收斂表情,做好覺悟。

  但是在下一刻,拉菲納克與信徒們都因奇妙的感覺而停下動作。

  他們抬頭,只見上方的空氣有如被強烈陽光照射似地搖晃、扭曲。眾人怔怔地看著那場面,一名少女從那扭曲中跳出。那是一名黑髮少女,身上穿著在布琉努不曾見過的服裝,肩上扛著有精美裝飾的巨鐮。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同時驚叫。

  「宓莉莎大人……!?」

  黑髮少女──宓莉莎•葛林卡的動作兼具冷靜與冷酷。她在落地之前,由右至左地揮動巨鐮。三名信徒的身體被劃開,噴出鮮血倒地。

  信徒們因那光景而傻住,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當然不放過這機會。

  「伯爵閣下,請你後退!」

  拉菲納克一面大叫,一面以短劍砍倒一名信徒。加雷寧則在這段時間斬殺了兩名。他撫摸著短鬚,稱讚年輕的戰友。

  「拉菲納克閣下,你的動作很精彩呢。」

  六名同伴於轉眼之間被殺,信徒們畏怯了起來。兩名信徒一齊攻擊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撲向宓莉莎的人更多,總共有三人。也許是因為巨鐮造成的恐懼感,以及黑髮少女突然從空中出現的詭異感,使他們這麼做吧。

  拉菲納克專心自保。以短劍彈開柴刀,閃過短斧。加雷寧與宓莉莎則分別打倒眼前的的人。加雷寧甚至有餘裕關心退到後方的菲爾曼。

  人數一下子少了一半,信徒們狼狽了起來。他們後退了兩步、三步之後轉身逃跑作鳥獸散。加雷寧回頭看著菲爾曼,以視線詢問要不要追上。

  「雖然很想追上去。但是我必須留在這裡才行。」

  菲爾曼搖頭。宓莉莎向拉菲納克致意。

  「拉菲納克閣下,好久不見了。」

  拉菲納克用力抱緊宓莉莎。都是託了她的福,才能死裡逃生。從絕望的邊緣被拉回來,使他開心得想哭。

  謝謝妳救了我們。拉菲納克重複了四次之後才終於回神,連忙放開宓莉莎。宓莉莎苦笑。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呢?」

  宓莉莎發問,拉菲納克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以為宓莉莎是知道出事了才來的,但看樣子並不是。他迅速地說明原委後,指著東南方。

  「少爺和琉德米拉大人、露蒂安妮大人就在那裡。」

  拉菲納克說完,菲爾曼走到宓莉莎前方。

  「感謝您。我叫馬塞爾•菲爾曼,可以請教恩人的大名嗎?」

  宓莉莎平淡地報上自己的名號,伯爵很困惑。一天之內出現兩名吉斯塔特的戰姬,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當然的。但是他很快地轉換心情。

  「宓莉莎閣下,雖然您剛救了我們,就如此向您請求,非常厚顏無恥,但是可以請您再幫我們一次嗎?」

  「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請您幫助露蒂安妮閣下他們。」

  「現在,這座城市正遭到五十頭地龍的攻擊。琉德米拉大人與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露蒂安妮閣下正在東側城門阻止那些龍……」

  加雷寧從旁插嘴。宓莉莎先是睜大眼睛,但很快地理解了事態。是魔物嗎?她無言地發問。加雷寧點頭。

  「我明白了。我會略盡棉薄之力的。」

  宓莉莎說完,看向拉菲納克:

  「可以帶我到東門嗎?」

  「我嗎……?」

  拉菲納克困惑地發問,宓莉莎點頭。

  既然魔物在這裡,隨意跳躍就是很危險的事。假如跳躍到魔物眼前,可能立刻被殺。而且依情況,也有可能把米拉他們捲入麻煩裡。剛才也是如此。

  「不是。那個,我也才剛來這城市……」

  拉菲納克狼狽地看向加雷寧,想請他解圍。但初老的騎士搖頭道:

  「冷靜點,拉菲納克閣下。比起我,你更適合。」

  說到這裡,拉菲納克聽懂了。這裡是布琉努的城市,而加雷寧與宓莉莎是吉斯塔特人。想問路的話,由身為布琉努人的發問,確實比較適合。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見拉菲納克恢復冷靜,加雷寧繼續說道:

  「我會跟隨菲爾曼伯爵的。至於蒂爾•納•法的信徒,剛才吃過那些苦頭後,應該不會馬上回來。」

  拉菲納克向他行了一禮。對宓莉莎點頭,兩人一齊跑了起來。

  米拉與露蒂捲起足以劃破冬季空氣的冰冷旋風,一躍到空中。這次這隻地龍的反應很快,立刻以頭頂的角攻擊她們。

  但兩人千鈞一髮地閃過龍角,降落在地龍的鼻尖。露蒂跑了起來,大喝一聲,揮動誓約之劍,劃傷地龍的左眼。

  地龍因劇痛與無法視物的衝擊,用力搖晃頭部。露蒂在牠臉上跳躍,在右眼製造劍傷。

  兩人落地,不約而同地大大喘氣。由於一直不歇息地戰鬥,使她們呼吸變得急促。甚至沒空撥開因汗水而黏在臉上的頭髮。

  ──總算解決十頭了……

  情況如米拉所料。前方的地龍因倒在地上或暴動而成了路障,後方的地龍只能停下腳步或者繞開那些地龍。因此目前,還沒有地龍抵達亞爾堤西姆的城牆前。

  如今令米拉在意的,是堤格爾與多勒卡伐克的戰鬥。不久之前,多勒卡伐克變身成比地龍大兩倍的巨龍。堤格爾一個人沒問題嗎?必須早點解決這些地龍,過去幫他才行。

  剛才被奪走雙眼視力的地龍,大動作地摔倒,捲起煙塵。

  緊接著,煙塵被吹散。其他地龍咆哮著,朝兩人撲來。

  米拉與露蒂放開牽著的手,分別朝左右跳開,默契十足地避開地龍的尖牙,鑽到地龍的下巴下方揮動武器。拉斐亞斯的槍頭與誓約之劍的劍尖劃開地龍的下巴,地龍慘叫著,向後翻倒。

  兩人迅速地後退,在米拉製造的薄冰地面滑行,遠離那地龍。

  「米拉,那邊……!」

  露蒂驚叫,米拉循著她視線看去,表情倏地緊繃。離她們相當遠的兩頭地龍撞開了暴動的地龍的身體,朝亞爾堤西姆的城牆猛衝。

  「很亂來嘛。」

  非阻止牠們不可。米拉在冰上滑行,一面追著那兩隻地龍,一面思考。

  ──多勒卡伐克對地龍下了新的命令嗎?或者……

  因為那魔物化為龍形,所以影響了地龍嗎?

  「露蒂。」米拉喚著戰友的名字。

  「我知道。」

  明白米拉想說什麼,露蒂點頭。

  「放棄城牆吧。」

  走出城門前,她們已經討論過該怎麼戰鬥,以及做好城市被破壞到什麼程度的覺悟了。米拉說可能得放棄城牆時,露蒂表示過不滿。

  但是實際與地龍戰鬥後,露蒂改變了想法。

  地龍不是能在保護城牆的同時,簡單戰勝的對手。

  「要做好東半部的城市被破壞的覺悟呢。」

  「是啊。而且可能得去救堤格爾。」

  米拉故意用冷淡的語氣道,露蒂稍微笑了起來。

  「有妳在真是太好了。我一個人的話,結果應該會更糟吧。」

  另一頭,堤格爾在多勒卡伐克周圍奔跑著,一面閃躲牠的攻擊,一面持續射箭。帶著女神之力的箭雖然能傷害多勒卡伐克的鱗片,卻無法造成更多傷害。多勒卡伐克依然紋風不動地站著。

  多勒卡伐克揮動前腳,堤格爾竄逃躲開時,龍尾已經打橫甩過來了。堤格爾在地面打滾避開龍尾,立刻起身,瞄準對方眼睛放箭。但是箭被多勒卡伐克俐落地以嘴咬碎,落到地上。

  「無謂的掙扎。」

  多勒卡伐克從口中噴出黑色火焰。不曾見過的攻擊,使堤格爾的反應慢了一拍。明白來不及避開火焰,堤格爾臨時地射出帶有女神之力的箭。

  箭吹散了火焰,可是無法飛到多勒卡伐克面前。

  ──力量對消了嗎……

  堤格爾轉動眼睛,以半瞬的時間確認箭袋。還有十五支箭。

  ──如此一來,稱了多勒卡伐克的意,但是能引出更多蒂爾•納•法的力量了呢。

  那樣應該能比現在更容易戰鬥。

  可是,多勒卡伐克應該會有什麼因應動作吧。

  「魔彈之王啊。勇敢之人、殲人之人、統御一切之人啊……」

  多勒卡伐克以莊嚴的聲音喚著堤格爾。

  「讓你看看該走的道路吧。」

  龍形魔物額頭的眼睛發出紅光,被紅光包圍的堤格爾,眼前一片黑暗。還以為被遮蔽視線了,但是光明又立刻回到眼中。

  映在堤格爾眼中的景色,與剛才截然不同。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高聳的懸崖上,低頭俯視被城牆包圍的巨大城市。城市中央有座小山,半山腰有座宮殿,山頂有神殿。

  ──難道是,尼斯?

  雖然是第一次從這種角度觀看,但那確實是首都尼斯。

  ──這是什麼?

  堤格爾心裡困惑,但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他握緊黑弓,將箭搭在弓弦上。強烈的感情從體內湧出,是足以燒光理智的憤怒。

  那憤怒,正對準著首都尼斯。

  「那城市裡的人,奪走了我的一切。」

  腦中迴蕩著充滿憎恨的聲音。

  許多光景浮現在低頭俯瞰首都的自己腦中又消失。被掠奪、被屠殺、被燒毀的小鎮,被串在一起的大量亡骸。那些屍體全是自己認識的人,是亞爾薩斯的人民。被破壞的小鎮,是亞爾薩斯中樞的榭雷斯塔。

  自己被憤怒支配著,將箭尖指著尼斯。距離有多遠呢?肯定超過二貝魯斯塔(約二公里)。儘管如此,自己卻有射中那兒的信心。

  ──我想做什麼……?

  堤格爾還無法理解情況,自己已經把箭射出去了。箭迅速如猛禽地直撲城市,緊接著,眩目的強光充滿視野。

  有如夢醒似的,場面切換。出現在眼前的是包覆著鐵灰色鱗片的巨龍。雖然自己握緊著黑弓,但不是站在懸崖上,而是坐在地上。堤格爾想不起自己剛才為什麼那麼憤怒。

  ──夢境?幻影?可是那感覺異常真實……

  肌膚還記得吹過懸崖的風寒冷的感覺,以及握著黑弓與箭的真實。

  可是,那不是現實。多勒卡伐克剛才對自己說了什麼?該走的道路……

  堤格爾吐出累積在口中的唾液,抬頭瞪視多勒卡伐克。

  「你讓我看到了什麼!?」

  「似乎看得見呢。現在的你,應該看得見了。」

  龍形魔物發出沉悶的笑聲。這是牠第一次笑。

  「那是分岔的枝椏末端,不屬於這個現實的你。那個你失去出生長大的故鄉,失去許多親愛的人。因此憎恨人類,憎恨奪走自己一切的世界。所以拿起黑弓,向蒂爾•納•法祈禱,期望乞求力量。並且得到了力量。」

  「不屬於這個現實……?」

  多勒卡伐克說的話,堤格爾至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但是,假如榭雷斯塔被燒毀、領民被屠殺,堤格爾想像得出自己會有什麼反應。

  假如真的變成那樣,堤格爾一定無法原諒自己。會產生破壞一切的衝動,而且無人能阻止。

  「如果你只祈求人的蒂爾•納•法的力量,這條路將與你無緣。但是你身上也棲宿著魔的蒂爾•納•法的力量。因此,我才會指出正確的道路。魔的蒂爾•納•法才是你該祈禱的女神。」

  「我有想保護的人們。」

  堤格爾努力調整呼吸,同時起身。

  「我確實也向魔的蒂爾•納•法借用力量。但是,我不會把自己交給女神。我要自己決定我想走的路。」

  「過去也有不少為人類戰鬥的魔彈之王。」

  多勒卡伐克以穩重的語氣發問:

  「但是,人類的世界沒有流傳他們的故事。光是這樣,你就想像得出那些人的下場了吧?」

  堤格爾沉默不語。人類的世界流傳的,只有宓莉莎說過的古老傳說。就連那傳說也沒提到魔彈之王的名字。

  「在布琉努,承認你的箭術的時代不會到來。就算戰爭剛結束時人們會稱讚你,可是熱潮終究會過去,你的功勛與戰績也會隨著時間褪色,然後被世人所遺忘。」

  多勒卡伐克的話使堤格爾把視線落在地面,他無話可說。彷彿把絕望的未來展現在他眼前似的。

  「消滅人類。那樣一來,就不會有人燒毀你的故鄉。就算人類滅亡,我也會幫你保住你重要的故鄉。」

  「那種事……」

  「做得到。」

  堤格爾虛弱地反駁,但是被多勒卡伐克以充滿自信的語氣打斷。堤格爾懊惱地咬牙,再次沉默。

  堤格爾又立刻抬頭。揚起帶著戰意的無畏笑容。

  「只有亞爾薩斯嗎?」

  不明白堤格爾的意圖,龍形魔物無言地俯視他。堤格爾繼續說道: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有想保護的人們。不只亞爾薩斯的人們,還有奧爾米茲,以及貝傑拉克家的領地的人們也是。」

  堤格爾的表情與聲音,全都恢復活力。多勒卡伐克發問:

  「只有這樣,似乎不夠呢。」

  「沒錯。因為我不想讓重要的人傷心。」

  米拉與同為戰姬的蘇菲很要好,也被宓莉莎以及奧爾嘉仰慕。假如她們出了什麼事,米拉應該會很傷心吧。露蒂也是,整個布琉努應該有許多與她要好的人,假如失去那些人,她應該會哭泣吧。

  「在布琉努、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我們都認識了許多人。互相幫助,互相扶持。」

  父親與弟弟、拉菲納克與巴多蘭、蒂塔等親近的人們。亞爾薩斯的領民、以馬斯哈為首的熟人。還有諸位戰姬們。

  認同自己箭術的「黑騎士」羅蘭、無法忘了自己的蕾琪。在亞斯瓦爾以及薩克斯坦與自己並肩戰鬥,一起談天說笑的朋友們。

  琉德米拉•露利葉,以及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我要保護我重要的人事物!就像父親與大家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原來如此。呵。」魔物發出沉悶的笑聲。

  「與他人交流,增廣見聞,並懷抱夢想。你確實很有人味──是我必須殺死的魔彈之王。」

  多勒卡伐克冷冷地說著。

  「你已經完成鍛鍊靈魂的任務了。作為容器的肉體,就由我鍛鍊吧。」

  魔物的額頭上的眼睛,再次發出紅色光芒。被紅光包圍的堤格爾,身體再次失去力量。儘管對自己的異常感到抗拒,堤格爾還是倒了下來。

  ──什麼?怎麼回事……?

  身體很沉重、很倦怠。感覺變得很遲鈍,手腳使不出力量。多勒卡伐克額頭上的眼睛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堤格爾!」

  米拉與露蒂分別從左右跑來。因為見堤格爾處於劣勢,忍不住衝過來。她們已經努力使二十頭地龍失去視力,使其他地龍無法前進了。

  多勒卡伐克把攻擊目標改成米拉,朝她噴出黑色火焰。堤格爾明白那是陷阱,對米拉大叫:

  「米拉!不可以讓火焰消失!」

  可是他慢了一步,米拉已經以拉斐亞斯的寒氣吹散黑色火焰了。對她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行動,但這正是多勒卡伐克期待的。

  黑色火焰被寒氣消去的瞬間,龍形魔物額頭的眼睛發出紅光。

  比多勒卡伐克快了一秒,米拉周圍的空間出現扭曲。

  「──虛空迴廊。」

  扛著巨鐮的宓莉莎出現在米拉身後。她一把抓住米拉的手,立刻施展龍技。兩人倏地消失,紅光穿過無人的空間。

  兩名戰姬出現在堤格爾身邊。

  「太驚險了……」

  也許因為連續使用龍技的緣故,宓莉莎的額頭浮起汗水,吁了口氣。見到突然出現的戰姬宓莉莎,米拉難掩驚訝之色。但是現在該優先處理的,是準備再次發射紅光的多勒卡伐克。

  「──冰華!」

  米拉以槍頭指著多勒卡伐克大喝一聲。但槍頭發出的寒氣不是平常的放射狀,而是在自己周圍製造冰塵。米拉以那霧般的碎冰作為防禦,保護三人不被紅光照射。米拉簡短地向宓莉莎發問:

  「知道情況嗎?」

  「拉菲納克閣下和加雷寧閣下已經告訴我了。」

  宓莉莎也簡短地回答。就在這時,露蒂奔到三人身邊。

  「堤格爾!你振作點!」

  她和米拉一左一右地扶著堤格爾。

  「堤格爾,你怎麼了?骨折了嗎?還是麻痺了?」

  露蒂臉色大變地發問。堤格爾勉強擠出聲音。

  「使不出,力氣……」

  彷彿全身體力與精力都被抽光似的,強烈的疲憊感重重壓在身上。雖然黑弓掛在手臂上,但是依照目前情況隨時可能掉落在地上。

  米拉與露蒂、宓莉莎對望一眼。必須把堤格爾送到安全的場所才行。但哪裡是安全的地方呢?

  就在這時巨響傳入耳中,米拉等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數頭地龍已經抵達城牆前,開始以身體撞擊城牆了。城牆上出現許多損毀。

  「沒問題。我還能戰鬥。」

  堤格爾眼中盈滿鬥志,看著米拉三人。

  「幫我忙。」

  堤格爾說出這句話。米拉等人露出苦笑。

  「很有你的風格呢。」米拉道。

  「我贊成。」露蒂說。

  「是啊。因為你是很暴的人呢。」

  宓莉莎聳肩。在她的故鄉,很暴是勇敢的意思。

  四人轉身,面向多勒卡伐克。第一個動手的是米拉。她調整呼吸施展龍技。

  「──穿過天空,凍結吧!」

  米拉腳邊出現又粗又長,前端尖銳的冰柱。那冰柱斜斜地伸長,粉碎後成為強烈的暴雪,襲向多勒卡伐克。

  多勒卡伐克悠然地噴出黑色火焰,暴雪與火焰對撞,化為蒸騰的水氣,瀰漫周圍。

  堤格爾趁著米拉奮戰時,把黑弓綁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右手則抓著米拉以寒氣製造箭身的黑鏃之箭。

  露蒂把誓約之劍放在地上,將身體緊貼在堤格爾身後,左右手分別與堤格爾的手交疊。堤格爾以呻吟似的語氣說:

  「好。露蒂,拉緊弓弦。」

  「這就叫夫婦同心呢。」

  露蒂愉快地說著。一般來說,以這種體勢是無法拉緊弓弦或射中目標的。可是堤格爾的黑弓和黑鏃之箭都不是普通的弓與箭。

  只要鎖定目標拉緊弓弦,一定能射中。堤格爾有信心。

  「左手稍微向上……」

  露蒂依照堤格爾的指示微調。就在這時新的黑色火焰燒盡蒸氣似地襲來,宓莉莎舉起巨鐮。

  「──黑霞。」

  堤格爾等人面前出現晃動的黑霧。黑色火焰撞上黑霧後,速度驟減隨後消失。

  「撐不了多久哦。」

  「這樣就夠了。」

  堤格爾放開拉滿弓弦的手指,黑鏃之箭穿透黑色火焰,朝著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睛飛去。不偏不倚地刺入眼中。

  多勒卡伐克發出慘叫,巨大的身體大幅劇烈晃動起來。

  「──拉斐亞斯!」

  米拉對龍具下令,在周圍製造厚厚的冰壁。與此同時,多勒卡伐克又粗又長的尾巴橫掃過來,打碎冰壁,將堤格爾等人擊飛。

  四人來不及驚叫,身體被擊飛飄浮在空中,隨後重重撞在地面後滾動。假如沒有米拉的冰壁,他們早已成為看不出原形的肉塊了。

  雖然堤格爾摔得渾身疼痛,但是他發現力氣已回到身上。是因為成功傷了多勒卡伐克額頭的眼睛所致嗎?

  堤格爾半邊臉有濡溼的感覺,伸手一摸發現是血。應該是額頭受傷了吧。除此之外,全身各處都有輕微的割傷與擦傷。

  堤格爾起身環視周圍。米拉與露蒂宓莉莎全都倒在地上。

  ──多勒卡伐克呢……?

  就在這時,視野邊緣有東西在移動。堤格爾想避開,但是疼痛使他的動作遲鈍了許多。

  那個東西以野獸般靈活的速度撲到堤格爾身上緊抱住他。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對方是多勒卡伐克。他已經變回矮小的老人了。

  堤格爾想把多勒卡伐克從身上剝下,但是矮小的老人行動更快。他狠狠地咬住堤格爾的頸部。堤格爾在感到劇痛的同時,身體深處有種冰冷徹骨的感覺。

  多勒卡伐克踹著堤格爾的身體,藉著反作用力向後跳開。堤格爾身形搖晃,跪倒在地上,以手按住不斷流血的頸部。

  ──我被咬了嗎?為什麼要那麼做……?

  既然是多勒卡伐克,他大可一口咬斷堤格爾的脖子。

  「堤格爾……」

  米拉起身朝這邊走來。雖然她也受了傷,但還能動。露蒂與宓莉莎也互相扶著對方,幫彼此站起。

  米拉以拉斐亞斯撐著身體,瞪視多勒卡伐克。

  多勒卡伐克一樣面無表情,但是身上的鱗片幾乎剝落。沒剝落的鱗片也都傷痕累累,或者出現裂痕。他的嘴角殷紅流下堤格爾的血。

  「還沒結束。接下來我要試這個。」

  多勒卡伐克說完,以手擦起嘴角的血,以舌頭舔拭那些血。堤格爾等人警戒起來。只見多勒卡伐克腳下冒出黑色瘴氣,將他身體整個包圍。又要變成龍了嗎?堤格爾心想,以黑弓射出黑鏃之箭。

  但箭沒有射中多勒卡伐克。從瘴氣中飛出的小型黑色物體與堤格爾的箭對撞,擋下攻擊。

  瘴氣從內側消散,一名青年出現在眾人面前。不論堤格爾,或者米拉、露蒂、宓莉莎,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地看著那青年。

  那是有著黑色頭髮,青銅般的皮膚,全身覆滿鐵灰色鱗片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至少外形與本尊如出一轍。

  「你想做什麼……?」

  米拉氣到渾身發抖,露蒂也以帶著殺意的眼神瞪著魔物。

  「如你們所見。」多勒卡伐克露出扭曲的笑容。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能同時借用兩名蒂爾•納•法的力量,而且活下來的你,果然很強。就算用原本的模樣與你戰鬥,應該也贏不過你吧。既然如此,就模仿你的肉體吧。」

  堤格爾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難道說,多勒卡伐克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所以才帶著地龍攻擊自己的嗎?甚至不惜犧牲額頭上的眼睛。

  「你是非常稀有的存在。可是,你必須死在這裡。」

  多勒卡伐克將左手向前伸,手中出現黑光。那黑光朝上下延伸,成為帶著鱗片的弓。左手也創造出漆黑的箭。

  多勒卡伐克把箭搭在鱗弓上,堤格爾也把箭搭在黑弓上。雙方同時射箭,兩支箭在空中劇烈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與白色及黑色的閃光後,化為粉碎。

  「下次一次射三支吧。」

  多勒卡伐克的右手出現三支漆黑之箭。堤格爾無言了。他的箭所剩不多,但是魔物能無窮無盡地製造新的箭。

  「我來幫你造箭吧。」

  米拉站在堤格爾身旁說道。她喚著宓莉莎。

  「宓莉莎,地龍就交給妳阻止了。」

  城牆很快就會倒塌。必須有人阻止地龍進入城裡。

  「知道了。」宓莉莎說完後消失無蹤。露蒂說道:

  「請堤格爾專心壓制那魔物。我會伺機而動,斬殺那傢伙的。」

  堤格爾笑了起來。真是可靠的戀人與同伴們啊。驚訝與焦慮消失後,戰意湧上胸口。不論如何都要打倒多勒卡伐克的決心,使他渾身發熱。

  「要上了!」

  堤格爾抓住米拉製作的三支冰箭,踹著地面。他把所有的箭搭在黑弓上,配合多勒卡伐克的動作,將三支箭同時射出。

  三支冰箭與漆黑之箭交錯而過,飛向多勒卡伐克。米拉掃下所有飛來的箭,多勒卡伐克口中噴出火焰,燒毀三支冰箭。

  繞到多勒卡伐克左側的露蒂大喝著,揮劍砍中魔物。刀劍相擊般的金屬碰撞聲響起。多勒卡伐克以鱗弓接下露蒂的劍。

  「以奧特克萊爾重新打造的嗎?」

  多勒卡伐克說道。露蒂瞪大眼睛。魔物冷笑。

  「奧特克萊爾和杜蘭達爾都是我們製作的武器。順便告訴妳,讓差點死掉的巴謝拉復活的,是我和芭芭雅加。」

  後半句話是明顯的挑釁,也確實地激起露蒂的怒意。

  對露蒂而言,巴謝拉是徹頭徹尾的敵人。但是露蒂在莫西亞的神殿中知道他的某些過去。而且,她知道自己的主君蕾琪將巴謝拉視為兄長,希望他一直是人類。

  露蒂對多勒卡伐克揮下帶著激憤的一劍。多勒卡伐克被那劍勢壓倒,稍微失去平衡。

  堤格爾不放過這個好機會地向前踏步。可是多勒卡伐克的反應比堤格爾快了一瞬。他抓住露蒂的手臂,把她整個人扔向堤格爾他們,片刻不停地製造漆黑之箭,激射而出。

  「露蒂!」

  米拉大叫,解放拉斐亞斯的力量。地面出現閃爍著白色光芒的六角形結晶,冰柱從其中筆直竄出。露蒂抓住那冰柱,逃到上空。緊接著,多勒卡伐克的箭在冰柱下方製造空洞。

  堤格爾趁著這一瞬一次射出兩支黑鏃之箭。雙箭穿過多勒卡伐克製造的空洞,直擊魔物。

  多勒卡伐克放棄毫髮無傷地躲開雙箭,揮動鱗弓接箭。暴風與閃光炸烈,鱗弓與多勒卡伐克的右手一齊化為粉塵。但是,雙箭也被彈開了。

  米拉趁機上前,槍頭發出的寒氣化為暴雪,襲向多勒卡伐克。多勒卡伐克噴出眩目的火焰迎擊米拉,並且瞪著上方。露蒂的手放開冰柱,正將誓約之劍擱在肩上落下。

  鐵塊相撞般的巨響撼動空氣。多勒卡伐克的左手從中央一分為二。露蒂也被彈開,她的肩膀受傷在地面翻滾。

  多勒卡伐克立刻讓右臂與左手再生,想趁機殺死露蒂。但是這時他感受到身後的氣息因此回頭。

  堤格爾與宓莉莎一起來到多勒卡伐克的正後方。他手中握著搭上白鏃之箭的黑弓。

  在極近距離射出的箭,使多勒卡伐克的胸口出現一個大洞。多勒卡伐克彷彿見到不可理喻之事物般,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傷口不但沒有冒出任何瘴氣,還逐漸擴大。這時魔物明白自己的身體開始崩垮了。

  多勒卡伐克以穩重的表情看著堤格爾與宓莉莎。

  「精彩。」

  堤格爾搖頭。

  「不是說好的。」

  那是宓莉莎的獨斷專行。堤格爾射出兩支黑鏃之箭後,她出現在堤格爾身邊。明明在不久之前,她還專心地以跳躍的方式接連封住地龍的行動。

  「每當封住一隻地龍的行動,我就會觀看整體狀況……」

  宓莉莎的體力和精神幾乎消耗殆盡地靠在堤格爾身上。跳躍到多勒卡伐克身後已經是極限了。現在的她沒有力氣再使出龍技了。

  「這是個好經驗。不過,我們以後不會再見了。」

  多勒卡伐克按著胸部的傷口消失無蹤。堤格爾訝異地環視周圍,完全感受不到魔物的氣息。

  「逃走了嗎……」

  「不過,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米拉不解地發問。堤格爾也以無法理解的表情點頭。

  ──以後不會再見了……?

  多勒卡伐克達成目標了嗎?但是,魔物的表情沒有勝利的驕傲感。再說,那也與拉攏堤格爾時的態度連不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雷鳴般的巨響。

  堤格爾回頭望向亞爾堤西姆,東側的城牆已經崩塌了。五頭地龍正踩在原本是城牆的瓦礫堆上,準備闖入城裡。

  「得阻止地龍才行……」

  露蒂喘著氣說道。顯然她也累壞了,但雙眼異色的眸子中仍然亮著不屈不撓的鬥志之光。堤格爾點頭,讓宓莉莎坐在地上。

  「妳在這裡休息。我們會想辦法阻止地龍的。」

  拉菲納克這時氣喘吁吁地趕來。

  「少爺,還有大家,你們沒事吧?」

  「不好意思,拉菲納克,宓莉莎要麻煩你照顧了。」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趕向地龍群。

  「與魔物戰鬥之後,還要對付這麼多地龍,實在很累呢……」

  米拉嘆氣。堤格爾點頭同意。他環視周圍,尋找能直接攻擊的地龍。就在這時他發現一件事。

  被米拉攻擊過的地龍們,對這邊抱著明確的敵意。可是處在後方的地龍們,則有如失去目標似地停止動作。

  ──因為多勒卡伐克不在了嗎?

  牠們是被魔物操縱才攻擊亞爾堤西姆的。如今牠們已經從魔物的支配中解放了。既然如此,說不定已經變回普通的野生龍了?

  ──也許能用威嚇的方式趕走牠們。

  堤格爾正這麼想。米拉看著上空,小聲驚呼。堤格爾跟著抬起頭,見到一頭飛龍正朝這裡飛來。

  「薩安閣下……?」

  薩安怎麼會在這裡?堤格爾難掩驚訝之色。

  一開始,堤格爾不知道薩安想做什麼。他駕馭的飛龍一直在上空繞圈盤旋,偶爾會對地面的地龍發出鳴叫。地龍們因此抬頭,看向飛龍。

  一頭地龍對飛龍吼叫。不是威嚇的咆哮,而是呼喚般的音色。飛龍也回以同樣的聲音。

  ──難道……?

  堤格爾猜對了。

  飛龍盤旋著,一點一點地遠離亞爾堤西姆。地龍們也一頭接著一頭背對亞爾堤西姆,跟隨飛龍走了起來。

  「被整碗端走了呢。」

  拉菲納克笑道。堤格爾點頭說道:

  「那種事,就連我也做不到哦。」

  他安心地吁了口氣。也許是因為鬆懈下來,堤格爾感到身體沉重,意識倏地遠去。

  「堤格爾!」米拉發現心上人的樣子不對,急忙撐住堤格爾。堤格爾倒在她身上昏了過去。

  堤格爾昏迷時,飛龍背上的薩安也筋疲力竭了。

  自己與飛龍的體力總算恢復一些,重新回到上空飛翔時,戰鬥已經快結束了。至少到處都找不到多勒卡伐克的身影。

  就在這時,飛龍再次無視薩安的命令開始盤旋。說起來,飛龍不聽指揮根本是家常便飯,薩安也無可奈何。反正短時間內無法降落,他也只好任憑飛龍做想做的事。

  不久後薩安明白了飛龍的意圖。牠似乎打算引導還活著的地龍前往某個地方。

  盧堤迪亞有山也有森林。不知道這些地龍來自何處,但是只要進入山間或森林,牠們就能找到路前往人跡未至之處,隱藏形蹤了吧。

  ──等一下。牠想帶我去哪裡?

  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附近沒有山也沒有森林,只有小型聚落與古代建築而已。

  飛龍該不會帶著自己,飛到盧堤迪亞的邊緣吧?薩安心想,但是大約一個小時後,飛龍不再迴旋,開始自在地飛行,也再次聽從薩安的命令。

  薩安看向地面。地龍們似乎明白該前往哪裡似地,方向明確地行走起來。

  「提醒你哦。」薩安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拍打飛龍的頸部。

  「你不是野生的,是我養的。要記得哦。」

  飛龍並不回話。

  5 聖窟宮

  從堤格爾等人眼前消失的多勒卡伐克,出現在遠離亞爾堤西姆的山中,陽光無法照到的深谷裡。牠恢復成龍形,趴在地上。

  安靜地蜷伏於黑暗中的魔物,全身傷痕累累。頭上的角折斷,身體的鱗片剝落,胸前的大洞直達背部。所有傷口不斷地流出瘴氣。

  明明該感受到強烈劇痛,可是多勒卡伐克卻一聲不吭。牠宛如融入谷底的黑暗似的,沉默地等待訪客來臨。

  牠身邊的空間不自然地扭曲起來。茨魅無聲無息地現身。

  「似乎已經分出勝負了呢。」

  「是啊。」多勒卡伐克答道。聲音中帶著滿足。

  「我盡可能地學到當代魔彈之王的力量了。下次我一定會活用這個經驗。」

  茨魅正想朝多勒卡伐克伸手,聽到那句話便停下動作。

  「你為什麼那麼拘泥於經驗?從以前起你就特別在乎人類……」

  「因為妳變了。」

  多勒卡伐克回答。茨魅顯得很困惑。儘管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以審視的眼神從鼻尖到尾部地打量著龍形魔物。

  多勒卡伐克不隱瞞也不焦急地繼續說道:

  「我們比人類強。因此除了我,其他的魔物對人類全都漠不關心。但是,既然妳也開始對人類感興趣,那就不一樣了。」

  多勒卡伐克轉動眼珠,看著茨魅。

  「可以因此得到人類的經驗是很重要的。茨魅。我們可以像絕大部分的人類那樣,盡全力完成目標。就算沒有完成也無所謂,經驗可以活用在下次的機會上。」

  茨魅沒有說話。多勒卡伐克那些話是挖苦嗎?還是鼓勵?或者兩者都有?多勒卡伐克八成已經知道自己的想法,但還是毫不猶豫地交出身體。茨魅無法不對此感到困惑。

  ──是認為我會失敗嗎?不……

  不是。不論茨魅成功與否,多勒卡伐克都不會在意。牠只是如魔物般的,只要能讓女神降臨,其他的全都無所謂。

  茨魅朝多勒卡伐克的臉伸手,碰觸牠的臉頰。

  空氣發出呻吟,以茨魅為中心吹起暴風。谷底出現無數的旋風,龍的巨大身體冒出數道黑色瘴氣。多勒卡伐克的生之氣息,正不斷流入茨魅體內。

  多勒卡伐克的身體漸漸地失去色彩,急遽乾燥、縮小、崩解。儘管承受著超乎想像的劇痛,但多勒卡伐克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最後,茨魅將手移開時,原本龍形魔物蜷伏的場所已經成為一座小土堆。

  茨魅無言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下定決心似地握緊。

  「我不會道謝的。」

  茨魅自語似地說著。

  「不過,我一定會搶在麥里特塞蓋爾之前,讓女神降臨。」

  茨魅的身影消失。將原本是多勒卡伐克的小土堆留在原處。

  †

  回過神時,堤格爾站在石造的建築物中。

  「又是這裡嗎?」

  堤格爾喃喃自語,苦笑起來。因為這裡是只能在夢中造訪的場所。這裡和上次來時一樣,一部分的牆壁與地板角落,都因寒冷而凍結。

  堤格爾的雙腿自己動了起來,在走廊前進。途中,他與數道黑影擦身而過。

  ──這些是曾經身為魔彈之王的人們嗎……

  現在的堤格爾,已經能明白這件事了。其中應該有站在人類這邊的,也有成為敵人的魔彈之王吧。而且肯定也有壯志未酬就倒下的人。

  終有一天,自己應該也會成為其中的一員吧。

  ──不過,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

  來到神殿深處,堤格爾與坐在黑龍背上的女神像對峙。

  女神像的左右矗立著數道黑影。明白那些黑影的真實身分,堤格爾不由得感到錯愕。那些全是魔物。

  ──魯薩爾卡、列許、托爾巴蘭、多勒卡伐克……

  除此之外,還有手拿掃帚的身影,以及骸骨般的怪物、與人類差不多大的青蛙。那些應該是自己沒遇過的魔物吧。

  身體又自己動了起來。堤格爾將三只箭鏃分別捧在左右手掌心,向上高舉。

  「──魔彈之王啊。」

  三道聲音重疊在一起,成為一道聲音。堤格爾大叫:

  「蒂爾•納•法啊!我有事想請教妳!」

  女神像沉默下來,彷彿在等堤格爾說下去。

  「妳想讓魔彈之王……完成什麼事呢?」

  「完成魔彈之王做想做的事。」

  那回答使堤格爾感到困惑。假如照字面意義解讀,就是自己想做什麼都行。堤格爾煩惱了一會兒,問出新的問題:

  「整片大陸的荒蕪,是妳的期望嗎?」

  「神的降臨,會使世界動搖。」

  恐懼使堤格爾的背脊如結冰似地發涼。果然是這樣嗎?可是女神接下來說的話,出乎堤格爾的意料。

  「我們,以及異神。兩個降臨互相推擠,使世界扭曲了。」

  異神。堤格爾先是對不熟悉的單字感到不解,但是在聽到兩個降臨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是艾肯嗎……!

  艾肯的使徒們,果然也想讓他們侍奉的神降臨吧。

  「艾肯……異神甦醒的世界,將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一切成為死亡,在異神身邊永眠。」

  堤格爾倒抽一口氣。絕不能讓艾肯的使徒得逞。

  「那麼,妳……」

  堤格爾努力不讓聲音發抖,向女神發問:

  「妳想在我們的世界做什麼呢?」

  「變化。毀滅現在的世界,以此為基礎,創造新的世界。」

  成為一道的聲音繼續說道:

  「在變化中活下來的人們,將會成為在新世界的主宰。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

  饒了我吧。堤格爾還來不及這麼說,女神又說:

  「變化已經開始。因為有存在如此期望。」

  是在說魔物嗎?堤格爾心想,但是又搖頭。不是也有希望新世界到來的蒂爾•納•法的信徒嗎?

  不論是哪位神祇,堤格爾都不希望變化來臨。堤格爾仰望女神:

  「我愛著現在的世界。沒辦法阻止降臨嗎?」

  「射擊吧。儀式,或容器。」

  不說出場所,是要我自己去找嗎?堤格爾心想。成為一道的聲音又說話了。

  「親愛之人,退魔之人,頂立之人啊。」

  與不久前戰鬥過的多勒卡伐克的說法不同,這是另一種對魔彈之王的稱呼方式。這聲音是出自站在人類這邊的蒂爾•納•法。

  「你勾勒了未來。決定了想做的事。既然如此,就去實現吧。」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儘管對女神突然這麼說感到驚訝,堤格爾還是努力擠出聲音。

  沉默到來。堤格爾解釋成女神在等自己說下去,繼續發問:

  「為什麼,是弓呢……?」

  問出這樣的問題,就連堤格爾自己也很意外。除了妳之外,有其他的神嗎?為什麼有站在人類這邊,與站在魔物那邊的女神呢?為什麼是三位女神呢?為什麼這把弓能與龍具共鳴呢……明明有太多太多想問的事。可是問出口的,卻是這個問題。

  以前,堤格爾聽蒂爾•納•法的信徒多明妮可說過,魔物一直吃人,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類向精靈與妖精求救。可是情況沒有改變,最後只好向蒂爾•納•法求救。女神聽到人類的求救後,將一把弓丟在地上。

  不知道這故事是真是假。就連告訴堤格爾這個故事的的多明妮可也說「其他的神也有類似的故事」。

  黑弓無聲地出現在堤格爾頭頂上方,接著下降到與堤格爾的雙眼齊高。

  身體又自己動了起來。堤格爾把三只箭鏃放在地上,握住黑弓,彈動弓弦。可以聽到空氣輕微震動的聲音。

  「那是,第一次傳到我這兒的聲音。」

  堤格爾腦中浮現某個景象。

  在沒有任何星光的夜空之下,一名少女手中拿著一把以長樹枝與獸筋彎製而成的簡陋的弓,坐在地上。

  不知為何,堤格爾明白她是巫女。她手中的弓是武器,也是法器。

  巫女對著天空,一面以指甲彈動弓弦,一面獻上祈禱。雖然音量不大,但是聲音清脆又通透。那是祈禱,也是期望,是誓言。她將面對具有壓倒性強大力量的存在。

  巫女起身,手中握著三支箭。兩支有黑色箭鏃的箭,與一支有白色箭鏃的箭。

  風聲嘈雜了起來,黑霧般的東西圍繞在巫女身邊。不是為了加害她,而是為了支撐她。

  巫女舉起弓,鎖定正上方。

  就在這時,堤格爾總算明白天空為何沒有任何星光了。

  巨大的東西覆蓋著天空。因此見不到星光,也見不到月亮。

  「──吉魯尼特拉。」

  巫女說出必須打倒的對象之名。堤格爾正感到錯愕,巫女已經依順射出三支箭了。景象從腦中消失。

  ──吉魯尼特拉?

  吉斯塔特王國的軍旗上都會畫的,象徵那個國家的黑龍。據說是因為建國國王為黑龍的化身。與布琉努的魔法寶馬貝亞德一樣,吉魯尼特拉應該也只是傳說中的存在。

  「吉魯尼特拉吞噬一切。是貪心地吞噬世界,就連諸神也想吞噬的,不知何為滿足的星星。」

  蒂爾•納•法的聲音似乎重疊在一起。

  「只有一個人知道,吉魯尼特拉想吞噬這個世界。」

  就是堤格爾剛才見到的巫女吧。

  「那個人發誓要保護世界,祈禱有能射中星星的弓,期望月亮能在夜空發出光芒。」

  聽到祈禱的女神,將一把弓放在巫女手中。

  「所有的人與非人,全都支撐著那少女。吉魯尼特拉從星星變成龍,進入長眠。」

  堤格爾看著自己手中的黑弓。只要把箭射中,不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蒼冰星的傳說,說不定也是從以黑弓對抗吉魯尼特拉的巫女故事演變而來的。

  「──謝謝妳。」

  堤格爾鄭重地道謝。身體能隨心所欲地行動了。於是他垂頭致意。

  雖然遠不及保護世界的最初的魔彈之王,不過就像剛才說的,堤格爾有想保護的事物。

  「我會去完成我想做的事的。」

  女神沒有說話,但似乎回以微笑。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

  堤格爾醒來時,自己正躺在床上。剛醒之前,自己似乎說了夢話,所以睜眼時最初映入眼中的,是米拉的臉。她正坐在床邊。

  「你總算醒了。有哪裡覺得痛嗎?」

  「身體有點沉重而已。還有,我想喝水。」

  見堤格爾醒來,米拉露出安心的表情發問。堤格爾坦率地提出要求。

  米拉拿起裝水的皮袋,但是在轉念一想後,含了一小口水,湊到堤格爾面前,以口就嘴地讓他喝水。堤格爾一面滑動喉嚨喝水,一面凝視著充滿視野的藍髮。享受刮搔鼻腔的甜香。

  他興起惡作劇的念頭,以舌頭輕碰米拉的舌頭。米拉猛地彈開身體。

  「這樣太過頭了。」

  米拉紅著臉斥責堤格爾。

  堤格爾向米拉詢問現狀。

  「這裡是菲爾曼伯爵家的客房。你從昨天起,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大家都輪流來照看你哦。」

  「真是對不起……」

  米拉他們應該也很累了,但是似乎只有自己有特殊待遇。堤格爾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米拉搖頭:

  「不用在意。你做了應該被這麼對待的事。再說,露蒂一直陪睡在你身邊。」

  很像露蒂會做的事。堤格爾苦笑。也明白為什麼米拉會用嘴餵水了。就她而言,那麼做是很大膽的行為。之所以那麼做,是為了與露蒂對抗吧。

  「怎麼樣了?」

  雖然問得很籠統,不過米拉還是依順序回答了。

  「亞爾堤西姆東側的城牆,有七成沒了。城裡建築也有一部分被破壞。不過死者不多。死者一部分是留在城東沒走的人,另一部分是在避難途中遇難的。」

  「……菲爾曼伯爵呢?」

  「他精神不錯。已經帶頭指揮復興作業了。他說非常感謝你。」

  說到這裡,米拉皺起眉頭。堤格爾以不解的眼神催她說下去。

  「城裡潛伏著獨角獸戰士隊的餘黨……蒂爾•納•法的信徒。我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地龍來襲時,伯爵被那些傢伙攻擊,幸好有宓莉莎幫忙。」

  「那些傢伙……」

  堤格爾面帶慍色呻吟著。米拉等他冷靜後,發問道:

  「我們有抓到一個餘黨,你要見他嗎?」

  堤格爾回答給他一點時間考慮。米拉改變話題:

  「伯爵說一定要親自向你道謝,一再強調你一醒來就要立刻通知他。不過在那之前,你先吃點東西吧。也得告訴露蒂他們你醒了的事。」

  聽到食物,堤格爾意識到自己餓了,肚子也響了起來。

  露蒂衝進房間,用力抱緊堤格爾。假如堤格爾不是坐在床上,應該會和露蒂一起摔倒在地上吧。見到那光景,宓莉莎瞪大眼睛。拉菲納克則是抬高視線,裝作沒看見。

  「堤格爾,你必須負起害姊姊擔心的責任。因為你在那種地方昏倒,我和米拉都混亂到差點也昏倒哦。」

  被這麼一說,堤格爾只能誠惶誠恐地任憑露蒂抱著了。

  露蒂整整抱了堤格爾約兩分鐘。心滿意足之後,她運來眾人坐的椅子,並呼喚侍女轉告廚房準備餐點。堤格爾轉換心情,對露蒂笑道:

  「我們不是剛來這裡嗎?妳已經熟到像自家後院了嘛。」

  「菲爾曼伯爵說,我們可以隨意使用這裡。像這種時候,太客氣的話反而會讓伯爵更過意不去哦。」

  米拉也說過類似的話,所以就是這樣吧。堤格爾心想,不過聽到對絕大多數的事都不會客氣的露蒂說這句話,就會覺得有一點厚臉皮的感覺。總之,堤格爾以微妙的表情點頭同意。

  在那之後堤格爾先是慰勞拉菲納克,接著向加雷寧以及宓莉莎道謝。現在他總算有時間和宓莉莎說話了。

  「宓莉莎,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呢?」

  「我已經對其他人說明過了。我是來向琉德米拉姊姊大人打聽情況的。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知道墨吉涅的現況嗎?」

  「墨吉涅……」

  意料之外的名詞,使堤格爾困惑起來。他翻找著記憶。

  「我只知道夏末時他們進攻我國,被泰納帝公爵擊退了而已。」

  那時堤格爾他們正為了與夏立爾、嘉奴隆戰鬥,進軍盧堤迪亞。但在路上發現那是對方的陷阱,所以急忙趕回尼斯。宓莉莎點頭。

  「墨吉涅可能在冬天攻打我國或布琉努。」

  堤格爾怔住了。墨吉涅人怕冷的事,就連堤格爾也知道。即使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也會避開在冬季戰鬥,墨吉涅主動在冬天進攻,實在難以想像。

  「為什麼?泰納帝公爵殺死的敵將中,有非在冬天報仇不可的重要人物嗎?」

  宓莉莎搖頭。

  「是為了搶奪食物與燃料。雖然不像布琉努這麼嚴重,但是墨吉涅作物歉收的狀況也很糟。收購囤積糧食的富商被攻擊的事層出不窮,奴隸因饑餓而逃亡或造反的事也愈來愈多。」

  堤格爾覺得毛骨悚然。他想起在夢中見到的蒂爾•納•法說的話。

  ──神的降臨,會使世界動搖。兩個降臨互相推擠,使世界扭曲了。

  世界。在這片大陸發生的事。

  ──不對,等一下。墨吉涅的歉收沒有布琉努這麼嚴重嗎?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歉收的情況特別嚴重,是因為這兩個國家與蒂爾•納•法有深切的關係嗎?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話雖這麼說,世界性的糧食不足的情況還是沒有改變。假如不能從其他國家購買糧食,就只能用搶的了。對於墨吉涅的精確判斷力與行動力之強,堤格爾感到莫名的恐懼。

  「我和蘇菲亞大人都不知道墨吉涅會攻打哪個國家。一般而言,應該會選內亂剛結束的布琉努吧。但是因為不打算擴大規模戰爭,所以看上糧食與燃料充足的我國,也是很有可能的選項。」

  宓莉莎繼續說下去:

  「蘇菲亞大人認為我國該與布琉努一起戰鬥。她還說,如果想得到蕾琪公主的同意,透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拜託,應該是最確實的管道。」

  堤格爾的臉不由得僵住了。露蒂與米拉、加雷寧露骨地別過視線。拉菲納克故意看著門口,「餐點還沒好呢。」如此自語。

  堤格爾戰戰兢兢地向宓莉莎做確認。

  「也就是說,蘇菲希望我去謁見蕾琪公主,幫吉斯塔特做共同戰鬥的提議?」

  宓莉莎以純真又認真的表情點頭。

  「為此,我先與其他戰姬打過招呼後,跳躍到亞爾薩斯,知道布琉努的情況後,又跳躍到伊維特,再跳躍到亞爾堤西姆。很辛苦哦。」

  宓莉莎以眼神要求回報。堤格爾覺得胃痛。

  蘇菲的想法很正確。假如自己是蘇菲,也一樣會這麼想吧。因為不論是誰都看得出蕾琪非常信任堤格爾。

  他無法拒絕這個提議。蘇菲是因為相信自己,才會派宓莉莎過來的。再說,假如無可避免必須與墨吉涅戰鬥,就得盡早做準備才行。

  堤格爾苦著臉思考,以求救的眼神看著露蒂。

  「能拜託妳母親嗎……?」

  「沒有其他的選擇呢。」

  也許從聽了宓莉莎的話後就開始思考了吧,露蒂回答得很快。宓莉莎不解地看著堤格爾等人。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惹蕾琪公主不高興了嗎?是在公主殿下流汗時強硬要幫她擦汗嗎?還是偷看她換衣服了?」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堤格爾傻眼。宓莉莎笑著回答:

  「因為你有前科。我還清楚記得在墨吉涅第一次見到你時的事哦。」

  堤格爾與米拉同時以手扶額。那時候,堤格爾情不自禁地想與米拉相好,米拉也差點接受,宓莉莎剛好以龍技跳躍到現場。

  為了避免被一臉不解的露蒂與拉菲納克追問,堤格爾拉回正題:

  「我也認為妳和蘇菲的看法很正確。可是基於某些原因,我無法謁見殿下。我會寫信給殿下,這樣可以嗎?還有,關於今年的歉收,我也有事要告訴大家。」

  說到這裡,餐點剛好送來。大型盤子中堆滿麵包。另外,只有貌似蔬菜乾煮的熱湯、魚乾與肉乾,以及蜂蜜和葡萄酒。

  ──即使是亞爾堤西姆這樣的大城市,也難以取得新鮮食材嗎?

  見堤格爾露出震驚的表情,露蒂加以說明:

  「菲爾曼伯爵在聽說今年收成不好時,就決定把生鮮食物全部賣掉,採購能久放的糧食。一開始有很多人感到不滿,但是現在,所有人都很佩服伯爵的遠見。」

  堤格爾佩服伯爵當機立斷的決定。原來之所以能有那麼多麵包,是因為囤積了充足的小麥與大麥。光從這件事就能看出菲爾曼是名優秀的人才。大家應該心懷感謝地享用這些餐點。

  堤格爾先喝了一口熱湯。味道雖然清淡,但是對剛甦醒過來的身體來說,這樣正好。每喝一口湯,溫暖與少許的鹽分、脂肪就會滲入四肢百骸。蔬菜乾煮得很軟,入口即化。

  堤格爾撕下一點魚乾放入嘴裡。蔬菜乾的柔軟與魚乾的堅硬強化了口感,熱湯也在鹹味中多了點苦味,增添風味。

  麵包則塗上蜂蜜與米拉準備的果醬。神殿被地龍破壞時,儘管情況危急,米拉還是挑了兩瓶果醬放入行李中。那時候堤格爾只覺得那很像米拉會做的事,不過事後想想,會覺得那真有先見之明,麵包有果醬的甘甜真好。

  餐後堤格爾把自己做的夢告訴四人。

  「這歉收的情況,是魔物們害的?」

  宓莉莎錯愕地看著堤格爾。

  「是想讓蒂爾•納•法降臨的那些傢伙。他們肯定是原因之一。」

  堤格爾回答。想起加入獨角獸戰士隊的那些蒂爾•納•法的信徒。如果他們知道如何讓女神降臨,應該也會實行吧。

  ──應該就是那樣吧。

  多勒卡伐克讓自己見到的,不同時空中的自己,憎恨人類的自己。雖然堤格爾不想相信那就是他自己。可是假如亞爾薩斯被攻擊,堤格爾覺得自己非常可能變成那樣。世界上確實有想致自己於死地的人,以及希望人類毀滅的人。

  「少爺,那個叫艾肯的傢伙,為什麼要特地來這個國家復活呢?在自己當神的國家復活不就好了?」

  拉菲納克以無法接受的表情發問,堤格爾聳肩說道:

  「我沒問蒂爾•納•法這件事,所以不知道……也許這個布琉努有能讓艾肯復活的什麼理由吧。再說,以前和塞爾凱特戰鬥時,她說最好要鏟除魔彈之王。」

  堤格爾可以理解他們想殺了自己的想法。能從女神那兒得知他們的目的的人,肯定是阻礙。

  「這麼說來,我聽說過艾肯的故事。」

  宓莉莎舉起小手說道。眾人驚訝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米拉問道:

  「妳在哪裡聽說的?」

  「我和蘇菲亞大人一起去墨吉涅時聽說的。墨吉涅和海的另一頭的伊夫里奇亞與庫勒涅有邦交,所以那裡有不少伊夫里奇亞人與庫勒涅人。」

  「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露蒂緊接著發問。

  「是神話中與艾肯有關的故事。諸神之戰中,艾肯的肉體粉碎,但是把其他諸神的屍體縫合起來,製造新的身體藉此復活。」

  「確實是神話呢……」

  露蒂苦笑。堤格爾也有同感。但是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只要有身體,就能復活嗎……?

  不能以那是神話來全盤否定其可能性。因為自己就曾與藉著法隆王的肉體復活的夏立爾對峙過。

  魔物們應該會準備降臨蒂爾•納•法用的肉體。說不定艾肯的使徒就是想利用那肉體,讓艾肯復活吧。

  堤格爾抬頭,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米拉等人。

  「所以魔物與艾肯的使徒彼此對立嗎?」

  「聽你這麼一說,他們確實不像合作的關係呢……」

  露蒂歪著頭發問。米拉也皺眉思考起來。堤格爾說道:

  「我也不是很肯定。只是有這種可能性而已。」

  「因為是你,才會想到這種可能性。蘇菲亞大人要是知道的話,應該會感興趣呢。」

  宓莉莎佩服地對堤格爾笑道。這時,她突然改變話題。

  「是說,我聽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說了,你們之後要前往聖窟宮?」

  「是啊。聖窟宮似乎在亞爾堤西姆的地底。我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菲爾曼伯爵,向他打聽相關的事。」

  「如果那裡什麼都沒有呢?」

  想阻止女神降臨,就必須找出舉行降臨儀式的場所才行。

  「只能去孚日山脈了吧……」

  除了盡可能去有關連的場所尋找線索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真希望能在聖窟宮發現些什麼呢。」

  露蒂打氣似地說道。堤格爾認真地點頭:

  「假如能在這個冬天解決問題,等春天來臨時就能順利播種了吧。」

  房間內充滿笑聲。雖然現在不是應該歡樂的時候,但堤格爾說的話無非就是大家的內心話。如果春天來臨時農家還無法播種,未來將會出現大飢荒。為了非在春天成功不可的決心,大家以樂觀正向積極的態度歡笑著向自己打氣。

  大家決定前往會客室與菲爾曼見面談論此事。但考量到如果一下子所有人一起參與討論,會造成菲爾曼的壓力。眾人討論後,決定由堤格爾與米拉、露蒂為代表前往見面談論。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宓莉莎則留在客房待機。

  堤格爾等一行人一進入會客室,立刻訝異地瞪大眼睛。因為房間中除了菲爾曼伯爵,還有一名他們都認識的人。

  「你總算醒了。真是個懶散的傢伙。」

  回頭對堤格爾說這段話的,是薩安•泰納帝。

  「薩安閣下……」

  堤格爾先是怔了一下但立刻轉換心情,分別向薩安與菲爾曼行禮。菲爾曼已安排好位置,三人依序在沙發坐下。

  「真是太感謝各位了。」

  菲爾曼首先有禮貌地寒暄後,深深垂頭道謝。堤格爾等人向菲爾曼詢問亞爾堤西姆目前的狀況。菲爾曼表示有數十人逃出城時在混亂中不幸喪生,不過現在居民已經冷靜下來,開始重建家園了。

  「另外,我們也發現了蒂爾•納•法的信徒。這多虧了拉菲納克閣下以及宓莉莎閣下。」

  「伯爵閣下,你認為除了那些人之外,城裡還有其他的蒂爾•納•法的信徒嗎?」

  露蒂慎重地提問。菲爾曼明白她的意思,點頭說道:

  「肯定是會有的。但我不打算在這種情況下找出他們。這樣只會讓人民再次陷入混亂,增加彼此間的猜忌而已。依我的觀察,他們最近應該會安分一點。」

  「這樣我就放心了。」

  露蒂微笑道。菲爾曼是明白事理的人。避免市民互相猜忌,最後演變成流血衝突,才是當前最該做的事。

  菲爾曼向薩安提了個問題:

  「我想請教薩安閣下一個問題。我聽說地龍群朝亞爾堤西姆前進時,天空突然出現兩道巨大的影子,相撞後掉在地面上,阻止了地龍前進。請問那是薩安閣下嗎?」

  薩安難掩驚訝地看著菲爾曼。擊退紅色飛龍時,他和飛龍離亞爾堤西姆還很遠,不可能從城裡看到那個戰鬥場面才對。

  「是誰看到的?」

  那時,奉命清勦獨角獸戰士隊的三百人部隊剛好在那附近。菲爾曼回覆道。

  正好在亞爾堤西姆東側休息的部隊被地龍攻擊毀滅。當下有一些倖存者,有數名逃回亞爾堤西姆通知有危險的人,也有若干躲在一旁觀察地龍的人。

  「……原來如此。」

  薩安有些不高興地承認了。菲爾曼深深垂頭道謝。

  「感謝您。」

  堤格爾也向薩安道謝。雖然多勒卡伐克說會等他們抵達亞爾堤西姆,但是不知道會等多久。

  薩安嘖了一聲,瞪著堤格爾。

  「隨便啦。比起那個,我有事想問你。就是多勒卡伐克的事。」

  薩安頓了一下,以略微顫抖的聲音發問:

  「那傢伙,死了嗎……?」

  「不知道。在給他致命一擊前,被他逃走了。」

  「是這樣啊。」薩安深深嘆了一口氣,將背部靠在沙發上。

  「雖然我想手刃那傢伙。不過,逃走了啊……」

  薩安恨恨地說著,但是其中的感情並不單純。被多勒卡伐克利用了泰納帝家是事實,不可原諒。但是就薩安而言,他欠多勒卡伐克一個恩情。

  多勒卡伐克沒有收回薩安的飛龍。即使那是因為他覺得薩安渺小得不值得一提。

  不過,薩安並不吐露真正心聲,他反問堤格爾:

  「為什麼你在這裡?已經待膩亞爾薩斯那種鄉下了嗎?」

  他只是故意挖苦堤格爾,不是真心這麼認為。薩安明白吉斯塔特的戰姬米拉在這裡,代表事態非比尋常。

  「我是來尋找與法隆王有關的線索的。猜想也許可以在嘉奴隆的宅邸內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堤格爾之所以這麼說,是為了不讓菲爾曼感到混亂。

  官方說法是:精神錯亂的法隆王攻擊親生女兒蕾琪,在失敗之後下落不明。始祖夏立爾復活的事當然不能公開。

  「原來如此……」

  薩安依序看向露蒂與米拉,點頭接受這說法。正確來說,是裝成接受這說法。「打擾了。」薩安起身對菲爾曼說道。既然已經知道多勒卡伐克的事,他就沒必要留在這裡了。

  菲爾曼目送薩安走出會客室後,再次看向堤格爾。

  「聽露蒂安妮閣下與琉德米拉閣下說……各位想調查位在這座城市地底的聖窟宮?」

  「您知道聖窟宮嗎?」

  堤格爾提問。菲爾曼點頭說道:

  「奉命治理這裡時,殿下告訴了我一些相關的事。那是布琉努建國之前就存在的場所,只有王家的人才能開門。」

  「希望菲爾曼閣下能讓我們調查聖窟宮。當然,殿下已經同意我們那麼做了。」

  露蒂說道。她身為貝傑拉克家之女,又是蕾琪的貼身護衛。既然她大大方方地如此要求,別人就不會懷疑她說謊。菲爾曼點頭:

  「我明白了。我自己沒有去過聖窟宮,但那裡說不定是危險的場所,要我派士兵隨行嗎?」

  「謝謝。您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堤格爾鄭重地道謝,與米拉、露蒂離開會客室。雖然堤格爾想和溫和敦厚的菲爾曼多聊一會兒,但菲爾曼已經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與堤格爾等人見面,不該再佔用他更多時間。

  「有件事我不明白。」

  三人在走廊上前進,堤格爾向米拉與露蒂提問:

  「既然聖窟宮是布琉努建國之前就存在的,為什麼只有王家的人能打開呢?」

  「這麼說的話,確實是有些蹊蹺呢。」

  米拉也感到不解。回答的人是露蒂。

  「應該是混了血吧。」

  堤格爾與米拉不解地面面相覷。露蒂繼續說道:

  「假設不是布琉努王家,而是某個特定血統的人才能打開聖窟宮的門。夏立爾和有那個特定血統的人結婚,生下了孩子,就能開門了。所以也能解釋成只有夏立爾的血統……也就是,只有王家的人才能開門。」

  堤格爾恍然大悟地擊掌,米拉也連連點頭。

  對於雖然是貴族,但是不怎麼重視血統的馮倫家的堤格爾,以及身為戰姬,沒想過與諸侯貴族混血的米拉來說,沒辦法立刻想到那方面。

  「據說在布琉努建國前,這一帶是由某個豪族統治的。應該是那個豪族建造聖窟宮的,而夏立爾是把那豪族據為己有了。」

  「原來如此。假如事實和妳說的一樣,那麼只有蕾琪公主能開門呢。」

  「不過,先不管我的部分,總不能請殿下來這裡吧。太危險了。」

  不知道獨角獸戰士隊的餘黨或蒂爾•納•法的信徒會躲在哪裡,趁機偷襲蕾琪。在這種情況下,身為統治者的公主離開首都,肯定會造成大多數人的不安。

  「盡可能地做調查,開門的部分,等以後再說吧。」

  「是啊。而且門裡也不一定有我們想知道的事。」

  米拉說道,堤格爾也同意。露蒂開口:

  「那麼,先從嘉奴隆留下的資料中尋找地下的地圖吧。」

  進入地下時,要準備哪些東西?三人一面討論著,一面在走廊前進。

  †

  「夏立爾的聖窟宮」有三個入口。

  第一個入口在亞爾堤西姆的中心區。那兒如今成為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尊夏立爾的石像。入口就在石像旁。

  第二個入口在亞爾堤西姆東北方的公墓。

  第三個入口在亞爾堤西姆東南方的大地母神莫西亞的神殿裡。堤格爾等人休息的神殿就在那附近,被地龍襲擊時躲進的地道,似乎是通往夏立爾的聖窟宮的地道的岔路之一。

  這是逃出亞爾堤西姆用的地道吧?發現標示著三個入口的簡略地圖時,堤格爾如此心想。假如亞爾堤西姆被敵軍包圍,註定被攻陷時,可以從城中密道逃到神殿或公墓。

  「看樣子,不要太期待比較好。」

  米拉苦澀地說。堤格爾與露蒂也有同樣的感想。

  隔天早上,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宓莉莎六人做好準備,從市中心進入地下。夏立爾的石像旁有一塊歌頌其偉業的石碑,把石碑推開後,有偽裝成石地板的蓋子。

  打開蓋子後,可以見到堅固的石造階梯。

  拉菲納克拿著火把,走在最前方,堤格爾、露蒂、米拉、宓莉莎、加雷寧依序走下石梯。

  「對不起啊,宓莉莎,把妳捲進來。」

  米拉一面走下階梯,一面道歉。宓莉莎搖頭。

  「我也不能就這樣回去。最重要的是,託了堤格爾維爾穆德的福,我們才能知道凶年的原因。身為奧斯特羅德的戰姬,我不能坐視這件事不管。」

  「別逞強哦。」

  雖然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不過米拉只說了這句。身為戰姬,宓莉莎還需要累積各種經驗,所以不該說太多。

  眾人走下階梯後,前方是一條筆直的通道。飄蕩在黑暗中的空氣似乎已經沉澱在此處數十年了,給人冰冷又乾燥的感覺。

  堤格爾不停地踏著地面做確認。地板很平,很堅固。兩旁的牆是以灰色的石頭堆積而成的,沒有任何縫隙。天花板不高,但是等距離地有設置木造的樑與柱,用來防止崩塌。

  ──建造得真穩固。

  愈來愈令人懷疑這是逃生用的密道。如果是這樣,那麼只有王家能打開的門這類的傳言的,很明顯就只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接近而捏造的了。

  不過,就算原本是逃生用密道,夏立爾與嘉奴隆也有可能變動一些原本的設計,所以不能大意。

  沿著筆直的通道走去,路的寬度原本足以讓兩名成年人並肩行走。但是走著走著突然狹窄了許多,而且坡度還陡到一不小心就會滾下去的程度。周圍牆上有曾經是陷阱的小洞,天花板上有重物陷阱的殘骸。

  「所有陷阱看起來都壞很久了呢。」

  露蒂傻眼地說道。米拉回答:

  「這一類的設置若不定期保養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哦。發射毒箭用的洞口被塵土堵住,重物陷阱的鉸鍊也鬆了,所以一直呈現打開的狀態。話說回來,嘉奴隆完全沒有保養這些陷阱呢。」

  此時,堤格爾停下腳步。因為他發現牆上似乎刻著什麼。

  「拉菲納克,把火把拿近一點。」

  拉菲納克依言高舉火把。

  牆上畫滿壁畫。由於有部分已經模糊的、難以辨識內容,多看幾眼後,就逐漸明白了。

  那是有三顆頭的怪物,與貌似人類的存在對峙的場面。

  「感覺好像是在畫龍與諸神的戰爭呢。」

  露蒂來到堤格爾身旁,看著壁畫發表感想。

  「有那種繪畫嗎?」

  堤格爾佩服地說著,露蒂加以解釋:

  「是神話時代發生的事。龍與諸神對立,想消滅諸神。」

  「我只覺得像龍在攻擊人類呢。」

  拉菲納克以略帶誇張的語氣說道,似乎想驅散冰冷的空氣似的。米拉與宓莉莎以有點難接受的表情看著龍。

  「如果是雙頭龍的傳說,是有聽過,但是三頭龍就……」

  「雖然不想把這龍與我國的吉魯尼特拉放在一起,但還是覺得心情挺複雜呢。」

  堤格爾苦笑著聽著兩名戰姬的感想。當他不經意地轉動視線。發現前方還有其他壁畫時,便喚拉菲納克先照亮該處,一起走過去。

  前方畫的是三名年輕女性分別把手放在三頭龍的頸部的場面。堤格爾忍不住打量起那幅壁畫。

  既然都有三頭龍,表示這壁畫是剛才那幅壁畫的後續吧。

  ──如果這三名女性是女神……

  布琉努信仰的神有十位,其中四位是女神。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大地母神莫西亞、豐饒與性愛的女神雅麗洛,以及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

  但是現在,堤格爾已經知道蒂爾•納•法其實是三位女神。而且蒂爾•納•法的雕像是坐在黑龍背上。

  再仔細一看,發現其中一名女性的腰間插著弓,還揹著看似箭筒的東西。

  ──在夢裡,蒂爾•納•法是這麼說的。

  把弓賜給獻上祈禱的巫女,把吉魯尼特拉從星星變成龍,使其長眠。

  這壁畫上畫的,就是那過程嗎?

  「少爺,怎麼了嗎?」

  也許看得出堤格爾很緊張吧,拉菲納克關心地發問。堤格爾吁了口氣,把剛才想到的事告訴眾人。

  「這是吉魯尼特拉嗎……?」

  宓莉莎皺眉看著壁畫,堤格爾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的模樣。因為蒂爾•納•法的雕像,吉魯尼特拉只有一顆頭。再說,這壁畫的主角不是吉魯尼特拉。」

  堤格爾指著三位女神。

  「我想,應該是三位一體的女神使黑龍臣服的構想在前吧。為了配合三位女神的存在,才把吉魯尼特拉的頭畫成三顆。而且也把作為開端的龍與諸神之戰畫成這樣。」

  「堤格爾,請等一下。」

  原本一直沉默地聽堤格爾說話的露蒂皺眉:

  「依你的說法,這裡不就是蒂爾•納•法的信徒的根據地了嗎……」

  「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蒂爾•納•法與其他諸神一樣,都是在布琉努建國前就存在的神祇。就算當年統治這一帶的豪族或其親人信仰蒂爾•納•法,也不奇怪。

  「的確,如果不是信徒,應該不會畫這種壁畫呢。」

  米拉轉換心情地搖頭,揚起無畏的笑容。

  「繼續走吧。既然有可能不是單純的逃生用密道,反而令人在意呢。」

  堤格爾等人點頭,再次前進。

  眾人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那兒足以容納一間獵人用的小屋。天花板很高,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正微微發光,照亮堤格爾等人。前方與側邊都有一條通路,應該是通往莫西亞神殿與公墓吧。

  一邊的牆上,有一扇為了巨人建造似的金屬製大門。寬與高應該都有五十切特(約五公尺)。

  大門前方,有一道人影。那人察覺堤格爾等人的氣息,回過頭。

  「哦,真巧啊。」

  宛如遇到熟人般,以輕鬆的態度向堤格爾等人打招呼的,是個金髮碧眼,四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方便活動的紫色上衣與黑色長褲,左手拿著弓,腰部掛著劍袋,背上揹著著王國寶劍「不敗之劍(杜蘭達爾)」。

  「你為什麼在這裡……!」

  露蒂激動地說著,舉起雙劍。米拉也握著拉斐亞斯,擺出警戒的姿勢。加雷寧將宓莉莎護在身後,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也走上前方。

  「只是回老家看看。」

  儘管露蒂與米拉發出強烈敵意,但夏立爾還是一派悠然,既不碰箭袋,也不朝背後的大劍伸手。

  「只要調查我的事,就會知道這裡是我的根據地之一吧?我在各地旅行時,突然覺得懷念,所以過來逛逛。對了,那個羅蘭怎麼了?」

  「他不在這裡。」

  堤格爾只回答這麼多。沒必要告訴這傢伙羅蘭去了亞斯瓦爾的事。

  堤格爾安靜地調整呼吸。從夏立爾身上感覺不到敵意。但是他很清楚,這男人能在轉眼之間切換意識,如靈活的野獸般倏地逼到面前,或者在電光石火間朝自己射箭。這男人的箭術,非比尋常。

  應該說,應該利用這男人的知識才對。堤格爾發問:

  「為什麼這個地方叫聖窟宮?」

  「好問題。因為這名字是我取的。」

  夏立爾以「問得好」的態度,大大地點頭:

  「這裡是祭祀蒂爾•納•法的神殿,也是我第一個妻子的墓地。」

  是嘉奴隆的手記中提到的,與魔物戰鬥時死亡的人物。夏立爾繼續道:

  「那傢伙是女神的信徒,要求我把她葬在這裡,我也照做了。但這是不能公然說出來的事,所以我才巧立名目。而且對我來說,這裡也是神聖的場所呢。話說回來──」

  夏立爾朝巨大的門揚了揚下巴。

  「知道這門的後面有什麼嗎?」

  堤格爾搖頭,夏立爾笑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是這副身體,應該就能開門了。所以我來試試看。」

  不只堤格爾,就連米拉與露蒂也都臉色發白。夏立爾現在使用的,是法隆的肉體,應該能打開只有王家能開的門。

  「慢著!」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威嚇道:

  「假如門後有危險的事物,該怎麼辦?」

  「你沒興趣知道嗎?」

  儘管被箭指著,但夏立爾毫無懼色地反問。

  「我才不相信你的話。」

  露蒂說著,向前踏出一步。

  「其實你早就知道門後有什麼了吧?」

  「不相信我嗎?不然由你們來開門也行哦。如果你們有那個資格的話。」

  夏立爾裝模作樣地離開門邊,催堤格爾等人快點上。堤格爾與米拉猶豫著該怎麼做,停下動作,但露蒂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等砍下你的頭,再來決定開不開門也不遲。」

  「這也是個方法呢。」米拉轉換想法,笑了起來。

  「雖然覺得有點浪費,但只要想成從一開始就沒見到你,就不會生氣了。」

  兩人的態度似乎大出夏立爾的意料。他以半是傻眼,半是佩服的表情對堤格爾道:

  「喂,那兩個是你女人吧?不趁血氣還旺盛的現在做點什麼的話,幾年後,你一定會後悔哦。」

  那極有真實感的說法,使堤格爾差點就點頭稱是。但是他搖頭甩掉雜念。露蒂和米拉的行動是對的。夏立爾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

  「不好意思,我就是愛她們的這個部分。」

  堤格爾再次鎖定夏立爾。夏立爾身上的氛圍驟變,表情也變成身經百戰的戰士。

  「也好。就讓爺爺我鍛鍊一下這年頭的年輕人吧。」

  話一說完,夏立爾就踹著地面,同時拔起大劍了。他以快到驚人的速度逼近米拉與露蒂,儘管早就做好充分的警戒,米拉她們還是因超出預期的速度而倒抽一口氣。

  露蒂揮動雙劍。以右手的長劍攻擊夏立爾的頭部,以左手的誓約之劍牽制杜蘭達爾。但夏立爾以杜蘭達爾的劍柄柄首撞開露蒂的長劍,接著翻轉手腕,彈開誓約之劍,並趁著露蒂因此出現破綻時,將她踢飛。

  夏立爾還來不及調整姿勢,米拉已經刺出拉斐亞斯了。堤格爾也同時射箭。雖然只是普通的箭,但對人類身體的夏立爾來說,應該管用。

  沒想到夏立爾的反應,完全超乎兩人的想像。

  他大動作地揮動杜蘭達爾,打掉拉斐亞斯,米拉因此失去平衡。接著他丟下寶劍,以右手抓住堤格爾射來的箭,反手搭在左手的弓上,朝堤格爾反射回去。

  堤格爾緊急地以黑弓打落飛回來的箭,米拉也向後跳開,重新擺好架勢。這時候,夏立爾已經再次撿起杜蘭達爾了。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真的好強。

  堤格爾在心裡呻吟。在王宮的那一戰,夏立爾同時對付米拉與露蒂、羅蘭、桂妮薇亞,而且沒有落於下風。確實不是能輕鬆戰勝的對象。

  ──但是我以前曾對夏立爾說過「你不是百戰百勝的人」。

  得三人齊上,趁著夏立爾露出破綻時攻擊才行。

  「少爺,我們該怎麼辦?」

  拉菲納克發問,宓莉莎已經舉起巨鐮了。

  堤格爾正想回答,忽然感受到異樣的氣息,看向某處。

  不知何時,一道人影出現在斜前方的通道前。

  ──那不是人類。

  堤格爾頭上冒出冷汗,米拉和露蒂也停下動作,看向那人影。夏立爾也在與米拉等人保持充分的距離後,看向該處。

  「艾肯的最後一隻使徒嗎?還活著啊?」

  夏立爾吹了聲口哨,如此說道。堤格爾等人難掩驚訝之色。那人影滑行似地來到眾人前方。對方身穿黑色長袍,帽兜拉得很低。帽兜下的眼神,帶著令人難以呼吸的壓迫感。

  「我的名字是麥里特塞蓋爾。就如那男人說的,是侍奉偉大的艾肯的使徒。」

  堤格爾以右手觸碰箭袋,確認還剩多少箭。這個叫麥里特塞蓋爾的使徒,遠比過去戰鬥過的塞爾凱特強大,絕對不能輕忽大意。

  「──宓莉莎。」

  堤格爾低聲喚著身後比自己年輕的戰姬。

  「麻煩妳帶著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閣下逃到地上。」

  「我也要一起──」

  「拜託了。」

  堤格爾簡短地打斷宓莉莎的話。宓莉莎不甘心地扭曲著臉,但不再反對,與拉菲納克、加雷寧一起消失了。

  「魔彈之王啊。」

  麥里特塞蓋爾無視逐漸逼近的米拉與露蒂,說道:

  「跟我走。就算只有一個也可以。」

  「我可不是魔彈之王哦。」

  夏立爾誇張地聳肩,麥里特塞蓋爾很有規矩地回答:

  「你有能夠成為魔彈之王的靈魂。有沐浴過我等的術法,接受其他靈魂的肉體。兩者皆滿足我等的需求。所以我認為,你是足以承受艾肯的容器。」

  堤格爾等人的臉僵了起來。這怪物對自己的實力非常有信心,所以才會正面出現,並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的目的。

  「雖然我很想說這男人隨便你帶走……」

  米拉皺眉,對麥里特塞蓋爾說道。既然已經知道艾肯復活後地上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就不能坐視不管。

  「我是布琉努人。雖然我不會說不能讓世界怎麼樣,但是我不能無視會傷害這個布琉努的事。」

  露蒂也握住雙劍,逼近麥里特塞蓋爾。

  「我也一樣。」

  麥里特塞蓋爾拉下帽兜,露出一張年輕並且端正的男性面孔。但是如蛇般的細長眼睛中,亮著昏暗的光芒。

  「艾肯是寬宏大量的。就算想阻止祂降臨的人,也會賜予他們永眠。」

  麥里特塞蓋爾腳下冒出看起來很危險的黑褐色瘴氣。數不清的小蛇從瘴氣後方竄出。蛇群迅速地爬行著,襲向米拉她們。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施展龍技,將小蛇們凍結在地板上。露蒂英勇地向前衝。堤格爾正想射箭援護她們時,突然背脊發涼,寒毛直豎。

  ──有什麼東西?從哪裡來的……

  攻擊,從正上方出現。巨大到連棕熊都能吞噬似的大蛇垂直落下,吞下堤格爾的上半身。當堤格爾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時,他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

  肩膀與手臂被封住,無法使用弓箭,而且難以呼吸。不只如此,溫暖的液體沾滿臉部與頸部,灼燒堤格爾的肌膚。

  大蛇想壓碎堤格爾似地收緊身體,滑動喉嚨,想把堤格爾的下半身也吞入胃裡。強烈的壓力使堤格爾的肉體與骨骼發出哀號。

  堤格爾握緊黑弓,向蒂爾•納•法祈禱。收縮的力道似乎小了一點點。

  緊接著,光線與眼熟的槍頭進入視野。是拉斐亞斯。

  米拉猛地揮下穿透大蛇腹部的龍具,解放了堤格爾。

  「堤格爾,你還好嗎!?」

  全身沾滿黏液的堤格爾從大蛇體內爬出。黑弓發出類似瘴氣的黑霧,使黏液消失無蹤。「謝謝。」堤格爾調整著呼吸,向米拉道謝。

  米拉救出堤格爾時,露蒂將敵人新創造的小蛇群斬殺殆盡。雖然露蒂快如閃電地揮劍,使蛇群難以接近,但敵人數量實在太多了。最後,終於有一條小蛇越過雷池,撲到露蒂懷中,咬住她的袖子。

  被蛇牙咬住的袖子失去色彩,變成石頭。露蒂俐落地以長劍連小蛇一起斬落袖子,以誓約之劍將那蛇斬成兩半。她的額頭冒出冷汗,原本是做好多少受點皮肉傷,也要與麥里特塞蓋爾戰鬥的覺悟,可是現在不能那麼做了。

  至於夏立爾,則直接逼近麥里特塞蓋爾。雖然蛇群也一樣攻擊這男人,但夏立爾毫不猶豫地踩踏、踢飛、以手拍掉,以寶劍斬斷那些蛇,不斷朝麥里特塞蓋爾進攻。手中的弓早在戰鬥到一半時扔掉了。

  麥里特塞蓋爾站在原地,揮動雙臂。夏立爾閃開攻擊,從麥里特塞蓋爾頭頂垂直向下劈,將對手斬成左右兩半。斷面冒出黑褐色的瘴氣,但夏立爾迅速地向後跳開,觀察情況。他不認為這樣就能消滅對方。

  果不其然,麥里特塞蓋爾的身體立刻黏合回去,傷口也消失了。就連長袍也恢復原狀。

  「我不會死。」

  堤格爾等人不由得戰慄。麥里特塞蓋爾安靜地向他們宣告:

  「司掌死亡之神的使徒中不該有的存在,那就是我。」

  大蛇從夏立爾的正上方出現,張開血盆大口,朝夏立爾撲去。夏立爾站在原地不動,以杜蘭達爾將大蛇斬成兩半。

  「不要把我和小鬼頭相提並論。」

  夏立爾下流地笑道。被如此挑釁,堤格爾覺得很不愉快,但自己的確紮紮實實地中了招,得靠米拉她們搭救。

  ──怎麼能輸。

  堤格爾將白鏃之箭搭在黑弓上射出,擊碎麥里特塞蓋爾頸部以上的部分。但傷口立刻冒出黑褐色的瘴氣,長出肉團。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麥里特塞蓋爾的頭部就恢復原狀了。

  「不管幾次都一樣。」

  米拉與露蒂默契十足地從左右進攻。麥里特塞蓋爾不閃也不躲地揮動雙臂。儘管被長槍刺中肩膀,被劍劈開頭顱,麥里特塞蓋爾的雙臂還是繼續伸長好幾倍,如鞭子般活動著,纏住米拉與露蒂。

  下一瞬,怪物的手臂變化成長大的蛇,緊緊纏住兩人。

  「米拉!露蒂!」

  堤格爾忍不住叫著兩人的名字,將兩支黑鏃之箭搭在黑弓上。射出的箭分別命中纏住兩人的蛇的軀體,將蛇炸裂。

  米拉與露蒂膝蓋跪地落下,但立刻跳開與麥里特塞蓋爾保持距離。她們一面以長槍與劍斬落麥里特塞蓋爾放出的蛇群,一面後退。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堤格爾難掩不安與焦躁地看著麥里特塞蓋爾。怪物的肩膀、頭部、雙臂所有受的傷全部恢復了。看不出該如何攻擊才能奏效。

  ──不能放棄。

  堤格爾叱責著心生軟弱的自己。在這種時候,自己該怎麼做才對呢?

  ──好好觀察吧。

  打獵中,遇到強大難纏的對手時,堤格爾會在各種場所觀察對方的行動。

  在戰場時也一樣。派出偵察部隊打探對方的行動,思考該怎麼做。

  得趁著米拉與露蒂、夏立爾與麥里特塞蓋爾戰鬥時,好好觀察。

  「這樣如何呢?」

  米拉腳下出現六角形的結晶,發出白色的光芒。

  「──穿過天空,凍結吧!」

  龍具創造的粗大冰之長槍與龐大的寒氣,一口氣撕裂不知第幾次製造出來的蛇群,並直接打飛了麥里特塞蓋爾。

  但是,就算摔落在地上,麥里特塞蓋爾還是若無其事地起身。因米拉的攻擊而襤褸的長袍,也在被黑褐色瘴氣包圍後恢復原狀。

  ──這傢伙,難道……

  堤格爾總算看出哪裡不對了。就在這時,麥里特塞蓋爾朝他看來。

  「魔彈之王啊,你已經沒有其他招術了嗎?為什麼不攻過來?」

  「我當然還有招術。但是不能隨便讓你看到。」

  堤格爾強勢地回答。不過,後半句是他的真心話。同樣的招術對這怪物不管用,所以不能隨便失敗。

  「果然還是該帶你走。」

  麥里特塞蓋爾說完,數不清的蛇將堤格爾團團圍住。似乎打算先石化堤格爾,再將他帶走。米拉與露蒂、夏立爾正在和麥里特塞蓋爾對峙,來不及過來幫他。

  ──女神啊,把力量借給我吧。

  堤格爾冷靜地拿出白鏃之箭,搭在黑弓上,朝腳邊發射。地板炸烈粉碎,將蛇與堤格爾一起吹飛。堤格爾的背部撞在地上,沒被炸碎的蛇群一齊撲到他身上。

  但是,沒有任何蛇牙能穿透堤格爾的肌膚。因為堤格爾的身體冒出黑色瘴氣,包圍他全身,使他不被蛇咬。

  「可恨的蒂爾•納•法之力。」

  麥里特塞蓋爾的聲音,第一次流露感情。

  至於堤格爾,則處於無法回話的狀態。他覺得難以呼吸,但是力量不斷從身體滿溢出來。這個樣子,果然不能長時間戰鬥。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是女神之力啊。

  仔細想想,光是從龍具借用力量,讓力量棲宿在箭上,消耗的體力就已經夠驚人了。以自己的肉體做類似的事,消耗的程度當然更強。

  「但是,就算使用女神之力,同樣無法使我死亡。」

  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是以回到手邊的黑鏃製作的箭。箭身是以從自己身體發出的瘴氣製作的。

  他是在麥里特塞蓋爾紮實地被米拉的龍技擊中,又若無其事地起身時,發現這怪物的能力為何的。那時候,沾滿怪物身體的碎冰,反射著天花板發出的微光。但是碎冰一下子就消失了。不是融化,也不是將其抖落。

  ──傷應該不是被治好。不太一樣。

  應該是讓受過的傷不存在吧。堤格爾心想。否則的話,力量如此強大的怪物,不需要特地消除身上的碎冰。

  堤格爾仔細凝視麥里特塞蓋爾,尋找怪物的力量來源。

  他在怪物體內見到一條咬著自己尾巴的小蛇。不論麥里特塞蓋受了多嚴重的傷,都無法傷及那蛇。必須想辦法射中能通往怪物體內的某個存在才行。

  堤格爾身上的瘴氣逐漸消失。回到一般狀態的堤格爾,痛苦地跪在地上。就在這時,大蛇再次出現於他頭頂。這次,大蛇以打算吞噬整個人的速度撲下。應該是認為堤格爾體力已經消耗過度,無法使用女神之力了吧。

  ──這可是盛大的排場呢。

  堤格爾朝正上方抬頭,瞪著大大張開的蛇嘴,將三支箭──兩支黑鏃之箭與一支白鏃之箭──搭在黑弓上。以瘴氣製造的箭身,目前還沒消散。

  ──這大蛇,也是麥里特塞蓋爾的一部分。

  從怪物體外進行的攻擊,在傷害進入體內之前,就會被阻斷。既然如此,只有一個部位,能讓傷害直達怪物體內的小蛇。

  射出的箭,飛入大蛇口中。在大蛇吞噬堤格爾的瞬間,與米拉等人對峙中的麥里特塞蓋的體內忽然迸出黑褐色的瘴氣。

  麥里特塞蓋爾瞥了一眼堤格爾。

  「看穿了我的不死嗎?」

  下一瞬,麥里特塞蓋爾的身影消失。露蒂大叫:

  「逃走了嗎……!?」

  「好像是這樣呢。只有嘴巴很會說大話,溜得倒是……」

  夏立爾不滿地啐道。就在這時,天花板的微弱光芒倏地消失,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大量的細砂簌簌落下。

  「地震……?」

  米拉反射動作地抬頭看著天花板,夏立爾回答:

  「應該是那傢伙搞的鬼。也就是說,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神的容器。例如蒂爾•納•法的屍骸……」

  「你知道什麼?」

  露蒂瞪著夏立爾,夏立爾笑著打發過去。

  「現在是說那些的時候嗎?還是先活到下次再見吧。」

  夏立爾大大咧咧地說完,揹著大劍,拔腿就跑。充滿活力的動作,完全看不出直到不久之前,他還在與麥里特塞蓋爾激戰。

  露蒂咬牙,但夏立爾說得沒錯。地面的震動愈來愈激烈,天花板開始出現龜裂。不只細沙,連小石頭都開始落下,洞穴的坍塌應該是無可避免的事。

  米拉與露蒂放棄追上夏立爾,趕到跪在地上的堤格爾身邊。被兩人一左一右地撐起,堤格爾虛弱地笑道:

  「每次都被妳們兩個救呢。」

  「笨蛋,不要在意啦。」

  米拉叱道。露蒂開朗地笑著說:

  「我可是很在意哦。等回到地面,要好好補償我哦。」

  「等到出去之後再說吧。」

  米拉回完,三人奔進遠離空間的通道裡。臨走前,堤格爾微微轉動頸部,望了一眼巨大的門。

  ──那後面是……

  進入地下前瀏覽過的通道地圖,閃過堤格爾腦中。

  那扇門的後方,是女神的祭壇嗎?雖然夏立爾那麼說,不過他其實知道門裡有什麼吧?

  就在這時,大石分別落在三人的前後方通道,封死了來路與去路。米拉與露蒂臉色發白。米拉握緊拉斐亞斯,打算使用龍技。

  「讓我來……」

  堤格爾說著,在兩人的支持下,拉緊黑弓的弓弦。拉斐亞斯的力量流入,使箭發出白光。

  堤格爾朝正上方射箭,炸開岩層。大量的土沙碎石落在三人身上。

  不過,總算可以見到灰色的天空了。而且還有一道巨大的影子下降。

  「我就在想是你們搞的鬼。沒想到還真被我猜中了。」

  出現的,是騎在飛龍上的薩安•泰納帝。

  †

  堤格爾三人獲救,在菲爾曼的宅邸接受治療。

  兩天後的第三天早上,六人用過簡單的早餐後,集合在堤格爾的房間。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一起坐在床邊,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宓莉莎分別坐在椅子上。米拉原本猶豫著該不該坐在床上,但是被露蒂拉著,只好答應了。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

  宓莉莎傻眼地看著米拉。雖然她聽說米拉和堤格爾結合了,但當然不知道露蒂的介入,以及變成這樣的關係。與多勒卡伐克戰鬥後,需要瞭解的情報太多,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到三人的關係。

  「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米拉說完搖頭。今後該做什麼,確實是該先決定的事。

  「聖窟宮怎麼樣?」

  堤格爾向露蒂發問。他知道聖窟宮被完全掩埋,但還不知道菲爾曼的看法。露蒂搖頭:

  「把通道挖出來,得花上好幾天時間,所以暫時不會去動那邊。至於市中心的大洞周圍,目前是禁止進入。」

  「沒辦法,畢竟連城牆都還沒修好呢。」

  拉菲納克靠在椅子上聳肩。

  「沒有什麼像樣的收穫。頂多知道了聖窟宮是蒂爾•納•法的神殿而已。」

  米拉嘆氣,習慣性地想靠在堤格爾身上,又連忙回神挺直身體。可是沒能逃過宓莉莎的法眼,只見她愉快地以手掩嘴。

  「是啊……」

  堤格爾不甘心地同意。不只多勒卡伐克,連麥里特塞蓋爾也逃走了,而且也沒捉到夏立爾。考慮到目前的狀況,他們應該不會安分到傷勢痊癒為止吧。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加雷寧發問。

  「既然聖窟宮不行,只剩一個地方能去了。」

  堤格爾苦著臉道:

  「孚日山脈。雖然不知道夏立爾是在山脈的哪一帶出生的,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調查看看。」

  「孚日山脈啊……」

  米拉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仰望著天花板,露蒂也凝視起桌面。

  孚日山脈是作為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國界線的險峻山脈。山脈很長,為南北縱走,除了是山豬、鹿、雪豹的棲息地之外,也有稱為山之民,一生都住在山裡的部族。想去那兒進行調查,不知道會花上多少時間。

  再說,冬季的孚日山脈極為危險。熟悉的風景不但會因積雪而變得完全不同,還會時不時地吹起暴風雪。除非隨時掌握自己所處的地點,否則就算只在半山腰,還是很容易遇難。

  「算了,要去就去吧。只要有我的力量,寒冷不算什麼的。」

  「真可靠。」

  堤格爾對米拉笑著說完,環視在場的五人。

  他想起第一次接觸到黑弓之力時的事。那時候,在自己身旁的有米拉與宓莉莎、拉菲納克、加雷寧。如今還加上露蒂。

  很久以前,最初的巫女達成了願望。

  自己也想保護這個世界,保護重要的人們。

  所以必須讓箭射中星星才行。

  末章

  使見到的人感到不安的巨大灰雲,沉甸甸地覆蓋天空。

  天空下方的鉛灰色海水不住晃動著,彈奏出不祥的浪潮聲。

  這裡是亞斯瓦爾島東南方的港灣都市杜里斯。

  除了去年被捲入內亂的某段時期,這座港都總是充滿活力與喧囂。從春季到秋季,各國的貿易船都會絡繹不絕地出入於港口。冬季時,商人們則會在酒館談明年春季之後的生意,使酒館熱鬧不已。

  可是今年冬季,沒有那樣的光景。

  遍及整個大陸的歉收,使商人們的臉上出現陰霾。就算聚集在酒館,討論的也是如何撐過這個冬季,沒有人能樂觀地談論明年的事。

  一道人影佇立於籠罩在沉重苦悶的氛圍下的港都。那人身穿黑色外套,背上背著大劍,五官精悍,明年入春,他就三十歲了。

  他是外號『黑騎士』的布琉努騎士羅蘭。

  羅蘭正以嚴峻的表情凝視著海洋,思考位在海洋另一頭的祖國的事。

  ──聽說我國歉收的情況,比這個亞斯瓦爾更嚴重……

  對騎士而言,作物歉收是非同小可的事。

  假如該保護的人民因饑餓而成為強盜,就不得不討伐他們。有時也得奉命向以作物歉收為理由,拒絕繳稅的人徵收稅金。而且也必須思考自己的糧食問題。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至少整個冬季,都該留在布琉努。

  羅蘭隨桂妮薇亞公主前往亞斯瓦爾,是入秋時的事。對於以「布琉努與亞斯瓦爾友好的證明」的身分出現的羅蘭,亞斯瓦爾的官僚與騎士們都以懷疑與警戒的眼神看著他。

  後來,羅蘭不再在意他們的視線。正確來說,是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那些視線。

  羅蘭身負的任務,主要有兩個:一,是指導亞斯瓦爾騎士們武藝;二,是作為公主談話的對象。

  前者先不說,羅蘭原本很擔心是否能順利完成後者的任務,不過意外地沒問題。因為只要談論自己指導的騎士們的事,桂妮薇亞就會很開心。

  至於桂妮薇亞聊的內容非常廣,從抱怨政務到剛好想到的瑣事都有。雖然羅蘭總是認真聆聽,但幾乎只能點頭回應,無法機靈地回話。不過那樣的態度,反而使桂妮薇亞相當中意。

  那樣的生活只持續了不到十天。

  來自國內各地的歉收報告,使桂妮薇亞掛著嚴峻表情的時間變多了。

  之後羅蘭開始奉命討伐強盜或海盜集團。

  一開始,「是打算要我這個食客作牛作馬吧?」就連羅蘭都如此苦笑,但應該真的是那樣吧。可是到後來,他明白已經不是那樣了。

  對亞斯瓦爾來說,就算人數不多,還是想把能用的騎兵與士兵派去對應歉收的事務。但羅蘭不是亞斯瓦爾人,難以勝任那些事。再說,號稱布琉努最強的黑騎士,前往討伐強盜或海盜,最是令人安心。

  兩個多月來,羅蘭參加了超過十次的討伐強盜或海盜集團的活動。

  那些犯罪集團中,有因歉收,逼不得已墮落的人。也有想趁還有糧食的現在掠奪遠方村子或聚落的人。羅蘭把勸降或談判的事完全交給亞斯瓦爾的騎士與士兵處理,只有在戰鬥時,才會扛著大劍站在最前方。

  就結果而言,羅蘭被一半的亞斯瓦爾人憎恨,被另一半的亞斯瓦爾感謝。但羅蘭並不開心,因為他會一直想到,自己出身長大的布琉努應該也是如此嚴苛的情況。

  冬季期間,亞斯瓦爾幾乎接收不到大陸方面的消息,因為不會有船隻往來。

  但也不是完全收不到大陸方面的消息。由於這個港都杜里斯離大陸很近,只要天氣晴朗,還是能出海。

  在那樣的日子,亞斯瓦爾會派出幾乎沒有裝載貨物,以速度為優先的船隻前往大陸,蒐集各種零碎的情報。

  羅蘭記掛著位在陰沉天空另一頭的祖國,恨不得自己有兩個身體。

  「──羅蘭閣下。」

  身後傳來呼喚聲。羅蘭回頭,是桂妮薇亞。她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禮服,上面罩著外套。為了遮住臉,把帽兜拉得很低。腰間掛著寶劍卡里博恩。

  雖然桂妮薇亞臉上掛著笑容,但平常柔順亮麗的黑髮,如今因海風的溼氣,顯得頗為沉重。

  「差不多該回旅館了。我來幫你泡紅茶。」

  羅蘭奉命擔任前來視察視察杜里斯的桂妮薇亞的護衛,跟著她來這港都。

  大陸的情報,會先傳到杜里斯,再被傳到首都克爾切斯特。因此桂妮薇亞主張,應該定期來杜里斯視察。

  「感謝您。」

  羅蘭向桂妮薇亞道謝後走在她身旁,主要是想感謝桂妮薇亞的貼心。就算站在海邊擔心祖國,事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走不到十步,桂妮薇亞若無其事地開口:

  「在冬天,有時候會出現以小船渡海的人。」

  想不出該回什麼,羅蘭沉默不語。桂妮薇亞繼續說下去:

  「就我所知,最初是在個性粗野的水手之間流行的試膽比賽。隨著成功的人逐漸增加,除了水手,也有其他人開始挑戰那麼做。」

  「很勇敢呢。」

  羅蘭打從心底稱讚。對於直到現在仍然不會游泳的他來說,滑著小船渡海,確實是勇者。

  桂妮薇亞輕笑後,以安靜的聲音發問:

  「羅蘭閣下,你想回布琉努嗎?」

  羅蘭迷惘起來。

  就以強硬態度把羅蘭帶到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來說,即使只是暫時的,也不可能讓羅蘭回國。可是,從剛才的話聽來,假如羅蘭想在冬季搭船渡海離開,她似乎不打算阻止。

  三秒後,羅蘭搖頭。

  「如果我說不擔心布琉努,就是撒謊。但是布琉努那邊有可靠的人。他們一定會做些什麼的。我現在的任務,是為殿下揮劍。」

  這不是虛張聲勢,是羅蘭的真心話。

  羅蘭不知道等撐過這凶年,春天到來時,布琉努與周邊國家的關係會變得如何。因此,必須和亞斯瓦爾保持良好的關係。

  但就算不管布琉努的事,羅蘭也希望自己的劍能幫上桂妮薇亞。桂妮薇亞是會為人民著想、為國家盡力的統治者。是值得侍奉的對象。在說好的這一年裡,就把自己的劍獻給她吧。

  「是嗎?我還挺想看看拚命游泳的羅蘭閣下的樣子呢。」

  「請饒了我。」

  就羅蘭的角度,看不見桂妮薇亞的表情。但還是能從氣息明白,她鬆了一口氣。自己沒有讓她失落,羅蘭也感到安心。

  「不然我來教你游泳吧?雖然我這個樣子,不過對游泳還是挺有自信的哦。」

  「請饒了我。」

  羅蘭只能單調地重複同樣的話。真那麼做的話,自己在這個國家因勦匪而得到的信任,會立刻化為烏有的。

  桂妮薇亞肩膀抖動不已。應該是恢復好心情了吧。

  ──因為我不參與歉收的政務嗎?

  羅蘭忽然閃過這種想法。現在最讓桂妮薇亞煩惱的,應該就是凶年的事吧。平常與官員或騎士談話時,肯定會意識到那方面的事。但是與羅蘭說話,就不需要擔心會變成那樣了。

  「我也想過要學游泳。但現在我有更該花時間做的事。因為這個地表,有比我更強的人。」

  羅蘭想起始祖夏立爾。他是可怕的戰士。戰鬥時的那些動作,完全看不出是以被他奪走的法隆王的肉體做出來的。

  「你的聲音有點可怕呢。果然還是會想回去吧?」

  「……對不起。」

  桂妮薇亞調侃地說著,羅蘭道歉。雖然他說那些話時,是想壓抑感情,但似乎壓抑不下來。自己果然很不會挑話題。

  「沒關係。因為你是戰士。雖然我也喜歡聊瑣事,不過你果然最適合談論與戰鬥或劍有關的事。說這些事時,你的模樣就和小孩子一樣。話說回來──」

  桂妮薇亞一面讓羅蘭困擾,一面愉快地提議:

  「很多人說你的努力應該有所回報。領地和爵位,你喜歡哪個?」

  「我心領了。因為我終究是要回布琉努的。」

  羅蘭簡短地拒絕。從好幾天前起,他們就重複著這樣的對話。

  離開港口前,羅蘭轉動頸部,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海洋。

  他腦中浮現摯友兼納瓦拉騎士團副團長奧利維,以及眾騎士的臉。

  接著浮現的,是從春天到夏天,與自己在戰場並肩作戰的戰友們的臉。其中也有已經殞命的人物。

  再來,羅蘭想起露蒂安妮•貝傑拉克與蕾琪公主。對羅蘭來說,貝傑拉克公爵拉斯洛是相當重要的恩人。

  最後浮現的,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臉。他是保護蕾琪公主、打倒了可怕的怪物嘉奴隆,以弓箭為武器的戰友。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殿下和王國就拜託你了。

  羅蘭將視線移回前方,與桂妮薇亞一起離去。

  †

  吉斯塔特王國南方國境的盧格特要塞旁,有朝南北延伸,連結吉斯塔特與墨吉涅王國的大幹道。

  要塞周圍是平坦的荒野。這一帶,是吉斯塔特軍與墨吉涅軍經常發生小規模衝突的地點。

  以砂岩建造的雙重城牆與極深的壕溝,使盧格特要塞易守難攻。墨吉涅軍也深知這一點。除非想正式攻打吉斯塔特,否則不會特地攻打這要塞。

  可是打從今年秋末開始,盧格特要塞就一直被緊張的氣氛包圍。因為墨吉涅士兵的身影比往年更加頻繁地出現。

  僅管如此,墨吉涅軍卻不接近要塞,也不試圖入侵吉斯塔特的領地,甚至沒有發生任何小規模衝突。

  他們只是安靜地觀察要塞,然後離去。有如野獸觀察獵物似的。

  守衛要塞的吉斯塔特騎士對此感到不安,派人前往首都報告此事,向附近諸侯以及波利西亞公國求援,也是當然的反應。

  今年夏天,墨吉涅有了新的國王。先王富吉特病死後,王弟克雷伊修與王族哈基姆為了爭奪王位,使墨吉涅陷入內亂,最後由克雷伊修獲勝。

  因此,吉斯塔特與布琉努認為,克雷伊修應該會先致力於穩定國內情勢,不會在最近幾年內發動戰爭。

  還有就是,墨吉涅軍也不會在冬季開戰。墨吉涅被稱為「暑熱之國」,墨吉涅人雖然耐熱,但是很怕冷。回顧過去歷史,墨吉涅軍從來不曾在這個時期主動開戰過。

  可是如今,在見到墨吉涅軍的可疑舉動後,這些想法開始出現動搖。

  也許克雷伊修有不同的想法。畢竟他是外號「赤鬍」,常勝不敗的國王。說不定會基於什麼目的或者認為有勝算,在冬季開戰。

  不論如何,墨吉涅的動向很可疑,是千真萬確的事。因此蘇菲亞•歐貝達斯立刻答應盧格特要塞的求援,帶著五千名士兵來到要塞。

  「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呢。」

  離開波利西亞時,她苦笑地這麼說。

  秋季時,她奉國王的命令視察吉斯塔特各地。即使冬季到來,還是得前往戰場。所以蘇菲很感謝這些願意在冷風呼嘯中,在衣服上罩著鎧甲,在鎧甲外穿著皮草外套,跟隨自己前往盧格特要塞的士兵。

  順帶一提,蘇菲率領的軍隊全是步兵。騎馬移動的只有蘇菲與少數人員而已。這是為了減少馬用糧草的消耗而做的不得已的決定。

  蘇菲抵達盧格特要塞時,已經是下午了。出來迎接她的除了守衛要塞的隊長塔拉斯之外,還有一名意料之外的人物。就是外號『羅轟的月姬』的戰姬奧爾嘉•塔姆。

  「好久不見。」

  最年輕的戰姬以在布琉努道別時相同的冷淡表情寒暄。

  她穿著厚重的衣服,上面罩著使用大量羊毛的外套,腰間插著一把小斧。這斧頭是奧爾嘉的龍具姆瑪,在戰鬥時能依照她的意志變大或改變斧刃形狀,發揮驚人的破壞力。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妳。」

  蘇菲開心地握住奧爾嘉的手。

  聽說奧爾嘉是前天來的,帶了五百名騎兵。雖然數量不多,但騎兵是很珍貴的兵力。

  蘇菲慰勞過士兵後,在塔拉斯的帶領下,與奧爾嘉一起前往城牆。眾人爬上城牆,眺望南方的荒野。

  「最近,墨吉涅軍每天都會露面一次。但是他們絕不接近要塞。雖然我們也會派出士兵牽制他們,但是他們的行動還是沒有改變。」

  「這座要塞有多少兵力?」

  蘇菲發問。大約兩千人,塔拉斯回答完,面帶歉色地追加道:

  「但是馬幾乎不能用。因為馬糧不夠。雖然我們也向諸侯請求支援,但是目前答應協助我們的,只有兩位而已。」

  「很遺憾,最好想成只有我們能戰鬥哦。」

  蘇菲笑盈盈地說出嚴苛的可能性。假如墨吉涅軍明天就攻過來,也勢必要戰鬥。

  ──最好不要期待有援軍呢。

  今年秋天視察過吉斯塔特各地的蘇菲,如此心想。諸侯們光是應付自己領地的情況,就自顧不暇了。

  ──其他的戰姬也是。

  米拉與宓莉莎應自己要求,前往布琉努了。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似乎無法離開自己的公國路伯修。再說,莉莎還得連不在公國的宓莉莎的份,一起維持吉斯塔特北部的治安。

  蘇菲瞥了一眼沉默地站在自己身邊的奧爾嘉。她能來真是太好了。

  塔拉斯領著蘇菲與奧爾嘉來到客房。「有什麼事的話,我會再通知兩位。」塔拉斯說完行了一禮,快步離去。他應該也很忙吧。

  「奧爾嘉,要不要聊聊?我想知道妳那邊的事。」

  蘇菲笑著說道。奧爾嘉點頭。

  由於是要塞的客房,本來就不令人期待。房間非常樸素,只有床與桌椅等等最低限度的家具而已。椅子有點硬,所以蘇菲與奧爾嘉一起坐在床上。蘇菲打開自己帶來的葡萄酒,將酒倒在兩只銀杯中。

  「慶祝再會吧。」

  蘇菲說道,奧爾嘉默默點頭。兩人乾杯。

  「話說回來,妳的公國還好嗎?」

  蘇菲馬上問出在意的事。老實說,她以為奧爾嘉不會來。

  三年前,奧爾嘉失去身為戰姬的自信,離開該治理的布列斯特。在經歷漫長的旅行後,她總算回來了。公國內肯定有各種混亂的狀況,所以蘇菲認為她應該不會離開布列斯特。

  「不怎麼好。」

  奧爾嘉凝視著銀杯中的葡萄酒,平淡地回答。蘇菲緊張了起來。

  「那妳為什麼要來呢?」

  奧爾嘉不立刻回答,視線在葡萄酒的表面游移。最後,她小聲地說道:

  「因為我被幫助。」

  奧爾嘉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如蘇菲料想的,奧爾嘉回國後的布列斯特,相當混亂。奧爾嘉不在的期間,是由文官管理公國。但是,對於奧爾嘉離開公國的事,文官與游牧民族互相指責對方必須負起責任。

  就算奧爾嘉回國,對立也沒有消失。雙方都拚命拉攏奧爾嘉,使對立愈來愈嚴重。

  對立之外也出現批評奧爾嘉的人。

  回國後,奧爾嘉向各方道歉自己長期離開公國的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甚至有人說她應該「放下龍具,把戰姬的地位交還給國王陛下」。

  不論受到什麼樣的批評,奧爾嘉都不反駁。只是公正處理政務,不偏坦文官或游牧民族。雖然精神上的耗損非常嚴重,但她認為這是給自己的懲罰,所有的指責都默默承受。

  但是文官與游牧民族,以及批評她的人,不但沒有和解,反而因為秋季的歉收,使對立的情況更加嚴重。游牧民族不得不宰殺數千頭羊與馬,文官則要求游牧民族把那些羊肉便宜地賣給他們。

  儘管奧爾嘉為了公國努力奔走,但是逐漸走上崩解之路的布列斯特,還是無法重新扶起。

  「可是,宓莉莎幫了我。」

  蘇菲瞪大眼睛。她與宓莉莎在視察完墨吉涅後就沒見過面了。還以為宓莉莎會直接跳躍到布琉努,沒想到她居然先繞到布列斯特。

  「這裡就是妳的公國嗎?」

  毫無預警地來到布列斯特公宮的宓莉莎,以挑釁的表情如此說完,把吉斯塔特的現狀告訴奧爾嘉。

  「還能到處視察,真是悠哉啊。」

  奧爾嘉忍不住如此挖苦,但宓莉莎不以為意地聽過就算。

  「話說回來,布列斯特的現況如何?」

  由於宓莉莎發問,所以奧爾嘉據實以告。一方面是因為宓莉莎告訴自己吉斯塔特的現狀,自己也必須回禮。另一方面是因為奧爾嘉已經累了。她還是討厭宓莉莎,但宓莉莎的出現,就像是載浮載沉的她看到海面上的浮木。

  沒想到,宓莉莎做出了令奧爾嘉意想不到的事。

  宓莉莎把文官、游牧民族中有權勢的人,以及批評奧爾嘉的主要人物們集合在最大的會議室裡,詳細地告訴他們奧爾嘉在布琉努做了哪些事。

  「愈是艱困的時候,愈需要團結起來互助合作。但是現實中,愈是那種時候,人們愈不容易團結。這是我老師說的話。既然如此,該怎麼做才好呢?我請教老師,她是如此回答的──確認基本的事。」

  說到這裡,宓莉莎以凌厲的眼神看著布列斯特的眾人。

  「你們幾歲了?在奧爾嘉•塔姆的這個年紀,你們做了哪些事?是什麼身分地位,肩負多少重責大任?」

  布列斯特的眾人有如被雷擊中似地說不出話。有些人默默地垂下頭。

  「就如我剛才說的,你們的戰姬不是為了玩樂而出國的。她走訪各國,累積作為戰姬的必要經驗。對此,你們沒有任何想法嗎?你們之中有人問過她旅行時的事,或者希望那些經歷能在今後治理公國時派上用場嗎?」

  宓莉莎還有話想繼續說。但是看眾人的態度改變,覺得已無必要再說重話。宓莉莎講了一些官場上的應酬話後,離開會議室。

  奧爾嘉追出會議室,向宓莉莎道謝。

  奧爾嘉直率地問道:

  「妳為什麼要幫我?」

  宓莉莎的回答有些不直率。

  「妳以為我沒有遇過類似的情況嗎?」

  宓莉莎有前任『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的指導,以及米拉的照顧。但宓莉莎•葛林卡說到底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

  有因年輕又經驗不足而做錯事的前車之鑑,也曾被部下小看過。奧爾嘉面臨的狀況,就好像她以前所遭遇到的事情。

  「我想回報妳的恩情。」

  奧爾嘉直率地說道。她想趁著心懷感謝時說出來。

  宓莉莎思考了一會兒,如此說道:

  「老實說,我本來死也不想拜託妳……不對,拜託妳,只比死好一點點。不過──請妳幫蘇菲亞大人的忙。」

  說完,宓莉莎不等奧爾嘉回應,就以龍技消失了。

  聽完這些話,蘇菲放下尚未喝完的葡萄酒杯,輕輕地抱住奧爾嘉,「謝謝妳。」蘇菲向奧爾嘉道謝,同時心裡對宓莉莎充滿感激。

  奧爾嘉難為情似地逃開蘇菲的擁抱,笨拙地改變話題。

  「艾蕾歐諾拉會來嗎?」奧爾嘉問。

  蘇菲美麗的臉上出現陰霾。

  「艾蓮應該無法行動吧。」

  蘇菲以悲傷的語氣說道:

  「莎夏過世了。艾蓮從秋天過半時,就一直在莎夏那兒。」

  莎夏是萊格尼察的戰姬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是艾蓮的好友,在幾年前罹患了不治之症。

  秋季中旬,莎夏的病情惡化。艾蓮前往萊格尼察陪伴她。雖然中間隔著王家的直轄地,但萊格尼察與萊德梅里茲仍然可以說是相臨的公國。莎夏的死,可能會影響萊德梅里茲。

  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之所以同意艾蓮前去萊格尼察,與其說是為了萊德梅里茲,不如說是為了主人。莉姆亞莉夏明白假如艾蓮無法在莎夏臨終時陪在她身邊,一定會在她心裡留下一生的傷痛。

  聽完蘇菲的話,奧爾嘉輕輕點頭。

  說起來,艾蓮治理的萊德梅里茲離南方邊境很遠,就算不來也很正常。希望艾蓮能陪重要的朋友走完最後一程,奧爾嘉由衷地這麼想。

  她看向立在牆邊的自己的龍具。碧空如洗的眸子中,浮現出要塞的人們迎擊遲早會出現的墨吉涅軍的決心與覺悟。

  後記

  隨風飛舞的花粉虐待眼睛與鼻子的季節。我想以這作為季節的問候語應該不錯吧。

  雖然天氣總算變暖,令人開心。不過最近幾年,我對花粉的抵抗力愈來愈低了。假如沒有花粉,該有多好。

  好久不見,我是川口士。這是《魔彈之王與凍漣雪姬》的第十一集。

  經歷許多戰鬥的堤格爾等人,終於來到故事的最終章。本集的封面是有很深的因緣的米拉與茨魅。

  在上一集,漫長的戰鬥畫下休止符,堤格爾等人分別回到自己的故鄉。

  就堤格爾來說,除了第一集與第二集之間的離鄉之外,這次是久違一年多地回到故鄉。不過事態完全沒有收束的跡象。

  魔物方面,茨魅與多勒卡伐克還活著。異國神艾肯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也還在。至於夏立爾,他把白鏃塞給堤格爾後,就下落不明了。

  本集的開頭,整片大陸出現異變。戰姬們為此到處奔走,尋找對策。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也前往新的戰場。

  說起來,就堤格爾本人的狀況,他在解決這些問題後,還必須面對如何與兩名同意三人行的戀人們相處的問題。

  舊魔彈在故事開始時,堤格爾的父母已經不在了,艾蓮則是被傭兵團撿到的孤兒,經歷許多事成為戰姬。本作的話,米拉的雙親都還健在。他們沒出場,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

  順便一提,假如貝傑拉克公爵在世,這集應該會是公爵家女婿的地獄修行篇吧。比如不讓堤格爾攜帶任何食物,把他丟在荒野;或者把堤格爾綁在馬上,讓他不吃不喝地一直騎馬之類的。這是修行哦。

  總之,希望大家也喜歡這集。

  接著是幾項宣傳。

  由我提供草案(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狀況。),由瀨尾つかさ老師執筆、白谷こなか老師繪製插畫的《魔弾の王と天誓の鷲矢》第二集,與本書同日發售!

  堤格爾與莉姆在遙遠的南國卡爾•哈塔修特,被捲入戰火之中。在因某部族的失控暴行而燃燒的都市中現身的,是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堤格爾與莉姆總算在第二集觸及故事的核心。假如在書店看到本作,也請大家踴躍購買。

  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雪姬》第二集,已經在四月十九日發售了!

  漫畫以精彩的筆觸與動作場面表現了小說第二集堤格爾等人與列許的戰鬥。艾蓮之所以在全裸的狀態被吊起,是因為原作就是那樣,所以沒辦法呢。漫畫化後變成了這樣啊,令我感到佩服。

  bomi老師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的第一集,也同樣在四月十九日發售!

  《聖泉》第一集中,堤格爾與莉姆邂逅了桂妮薇亞,與龍戰鬥、在戰場上活躍的場面都很帥氣,偶爾也會有輕鬆搞笑的場面。

  最後是謝詞。

  除了米拉與露蒂,在本集繪製了從第八集後久違的宓莉莎,從第五集後久違的蒂塔。與上一集不同,本集女性出場率非常高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師,謝謝你的美麗插畫!

  不過本集中,我最喜歡的是女神與龍的雕像。雖然是我寫成巨大的雕像的,但是成為畫面後,真的很巨大呢……我很感動。雖然動作多少有點不同,不過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應該有很多這樣的雕像吧。

  責編H大人、T澤先生,雖然我每次都難產,但還是謝謝您們幫忙檢查原稿以及在各方面的關照。

  與本書的出版與流通有關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此處致上感謝。

  最後是各位讀者大人。感謝您們的支持與愛護。

  本作將在下集完結,希望大家能把這個由堤格爾等人交織而成的故事看到最後。

  那麼,在夏季結束時,讓我們再相會吧。

  於春宵。

  川口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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