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2

  ──────────────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掃圖:linpop

  錄入:薇薇安•班希

  修圖:擼管娘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fun

  天使動漫:www.tsdm39.com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與TSDM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

  轉載請保留完整的資訊,否則往後一律禁止

  ──────────────

  內容簡介

  堤格爾與米拉的魔彈物語,完結篇!

  侵襲全大陸的作物歉收,是神即將降臨的徵兆。

  為了讓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以及異神艾肯降臨,最後的魔物茨魅與使徒麥里特塞蓋爾分別在暗中製造動亂,使人界血流成河。

  堤格爾等人為了阻止魔物與使徒的陰謀,趕往孚日山脈。但他們抵達孚日山脈時,山中爆發出強烈且不祥的瘴氣。

  以射中蒼冰星為目標開始的年輕人們的故事,迎向結局。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能掌握新的未來嗎?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著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黒獅子城奇譚》、《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2018年9月開始的本系列,在4年後的這個月順利結束了。

  「假如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也許會有不同的人生」。多虧了各位讀者的支持,我才能寫出這麼荒誕的故事。非常感謝大家。

  那麼,請欣賞最後一集的故事吧。

  (編註:以上為日本出版狀況。)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本集是完結篇。

  每集構思與不斷修改封面的過程,是很美好的回憶。不只封面,重新設計各角色也花費了許多苦心。

  凍漣到此告一個段落,能畫完所有插畫,讓我鬆了一口氣。

  話雖這麼說,系列作品今後也會陸續出版,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與指教。

  CONTENTS

  序章

  1 危機

  2 爆發的大地

  3 南方來的敵人

  4 瘴氣之山

  5 蒼冰星

  末章

  後記

  序章

  灰黑色的雲朵重重疊疊,布滿冬季的天空。

  天空下方的海洋也是黑色的,波濤滾滾,洶湧澎湃。海風強勁酷寒,似乎能凍結一切。

  一名男子面不改色地承受冷冽的海風,凝視海面。

  他的肌膚是褐色的,身上穿著有裝飾的白色神官服。五官端正,蛇般的細長眼睛亮著昏暗的光芒。

  男人的名字是麥里特塞蓋爾。他不是人類,是侍奉冥府之神艾肯,被稱為『叛刻的使徒』的存在。他正以人類神官的身分,潛伏在這個庫勒涅王國。

  麥里特塞蓋爾如今的所在之處,是庫勒涅王國的港都塔米亞特。從清晨起,他就坐在碼頭的盡頭,對著波浪翻騰的海洋祈禱。正確來說,是裝成在祈禱。

  如果是普通人類,應該早就被風浪捲走,沉入海底了吧。可是麥里特塞蓋爾有如巨岩般紋風不動地一直坐在碼頭上。

  大約過了四個小時,接近正午時,天象出現變化。

  狂風急遽減弱,海浪也不再翻滾。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透出,和煦的風將烏雲緩緩推到遠方。與此同時,原本暗沉灰黑的海洋,也轉變成鮮豔的碧藍。

  港口傳來陣陣喧鬧聲。那兒站著百名左右的男人,是穿著武裝的庫勒涅士兵。

  對他們來說,眼前的光景難以置信。因為冬季的這個時期,海洋是不可能如此平靜的。

  一名男人從士兵中走出。他的黑色長髮散發著上等的香油氣味。

  男人的名字是薩姆特。在庫勒涅,人們將香油視為神賜給人類的禮物,依人們的身分地位,能使用的香油等級也不相同。薩姆特使用的是除了王族,只有指揮萬人的大將軍才能使用的上等香油。

  薩姆特難掩興奮地向麥里特塞蓋爾開口:

  「神官大人,這是神跡嗎……」

  麥里特塞蓋爾若無其事地起身,回頭看向薩姆特。

  「神已經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了。」

  麥里特塞蓋爾再次看向海洋,淡淡地道:

  「假如我們沉溺於安逸,浪費時間不肯努力,將會永遠失去神的加護吧。」

  「沒錯。必須盡快前往布琉努與吉斯塔特才行。」

  麥里特塞蓋爾點頭同意薩姆特的話後,邁步離開。雖然神官服溼到走路時會發出水聲,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薩姆特也不再纏著麥里特塞蓋爾。因為接下來將要換他大展身手。這港都的碼頭停泊著六十艘軍艦與兩萬名步兵,必須趁天還明亮時出航才行。

  今年秋天,整片大陸遭遇了前所未見的歉收。

  各國統治者因此忙得焦頭爛額時,只有庫勒涅王國逃過一劫,收穫量與往年相同。再加上從好幾年前起,就計畫性地儲備糧食與燃料,不要說安穩過冬了,甚至有餘裕出兵攻打他國。

  這是神的加護!庫勒涅人慶幸自己的幸運,讚美王的睿智。

  庫勒涅王則稱讚好幾年前勸諫他儲備糧食與燃料的神官──麥里特塞蓋爾,說要給他賞賜。

  「陛下,請趁這個機會,向北擴張版圖。」

  這就是麥里特塞蓋爾要求的賞賜。

  「名為布琉努的國家,在今年春夏陷入內亂,如今國力疲憊。趁現在發動攻擊的話,應該能簡單占領他們的土地吧。至於名為吉斯塔特的國家,我有個計策。總之他們全都不足為懼。」

  雖然庫勒涅擁有強大的海軍,但是朝廷的武官全都反對麥里特塞蓋爾的提議。想越過冬季風大浪高的海洋,侵略大陸國家,根本是有勇無謀的行為。在抵達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前,所有船隻肯定會全數沉沒。武官們如此主張。

  對於武官們的反對,麥里特塞蓋爾是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我會獻上祈禱的。假如海浪平靜下來,就表示攻打大陸是神的旨意。」

  熟知這個時期的海洋狀態的武官們對麥里特塞蓋爾說的話嗤之以鼻。但他們還是基於國王的命令,認真準備糧食、軍艦與士兵。假如攻打的不是布琉努,而是附近國家,這些軍事準備就不會白費了。他們是如此打算的。

  但是如今,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海浪真的平靜下來了。

  神希望我們攻打名叫布琉努的國家。庫勒涅士兵們如此心想。愈是熟悉大海的人,愈是這麼認為。

  仔細想想,在世界性的歉收中,只有庫勒涅免於饑荒,應該也是神的加護吧。所以必須行動,向神展現自己的虔誠才行。

  士兵們鬥志高昂地做起準備。麥里特塞蓋爾冷冷地看著他們。

  海浪之所以平息,不是因為祈禱,而是見到麥里特塞蓋爾操縱了天氣。之所以故意過了半天才讓海浪平息,是因為麥里特塞蓋爾知道這麼做更有煽動人心的效果。

  讓庫勒涅免於歉收的,也是麥里特塞蓋爾。這次的歉收,是世界無法承受兩位神祇降臨的力量,出現扭曲的結果。早已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的麥里特塞蓋爾,借用了艾肯的力量,讓庫勒涅不受扭曲影響。

  在這個階段,其實不需要出動庫勒涅軍。只要艾肯降臨,地面的一切都會死亡,在神的腳下永眠。就算庫勒涅出兵消滅布琉努,也只是稍微提前艾肯降臨的時刻而已。

  明知如此,麥里特塞蓋爾之所以還是建議攻打布琉努,是有原因的。

  在極為遙遠的古代,艾肯曾經打算降臨地面,擴大自己支配的冥府的範圍,因此與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發生爭執。在經歷了超過萬次的日月循環,連星辰都變形的壯烈鬥爭後,艾肯放棄了地面。

  對艾肯來說,那是非常屈辱的結果。對麥里特塞蓋爾來說也一樣。

  蒂爾•納•法的信徒把這件事口耳相傳到現在。而且傳頌的是「蒂爾•納•法與艾肯爭奪死者的世界,最後艾肯敗退了」這樣的內容。

  布琉努王國與吉斯塔特王國都有十神信仰。十神中有蒂爾•納•法的名字。她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的妻子兼姊姊與妹妹,以及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

  雖然這兩個國家的人們很忌諱提到蒂爾•納•法,沒有人敢公然宣稱自己信仰這位女神,可是對麥里特塞蓋爾來說,光是承認女神的存在,就已經罪該萬死了。直到毀滅來臨的那一刻為止,不一直讓這兩個國家血流成河,他就無法甘心。

  ──所以這樣很好。

  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大地,應該會出現大量屍山血海吧。可以作為獻給艾肯的祭品。

  除此之外,也許還能牽制協助魔彈之王的那些人。

  麥里特塞蓋爾尋思著,背對港口邁步。原本溼透的神官服,如今已經如祈禱前般,完全乾了。

  ──為了讓艾肯順利降臨,必須消滅的敵人有二:名為茨魅的魔物,以及「魔彈之王」。

  茨魅想讓蒂爾•納•法降臨地面,對麥里特塞蓋爾來說,是必須優先打倒的對象。不只如此,魔物逸脫於死亡,就算將其消滅,終有一天也絕對會復活,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存在。

  想阻止神降臨的魔彈之王,也是與茨魅同樣危險的存在。蒂爾•納•法賜給魔彈之王的弓,擁有消滅麥里特塞蓋爾的力量。雖然只是暫時的,魔彈之王還曾經成功地讓女神棲宿在身上,所以不是普通的人類。

  ──失敗,一次就很夠了。

  麥里特塞蓋爾不屬於這個世界。他來自從遙遠的過去分岔出來的枝椏末端,與這個世界的歷史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邊的世界,麥里特塞蓋爾也同樣嘗試讓艾肯降臨地面,並且與阻止他的勢力──那個世界的魔彈之王與戰姬們──戰鬥。雖然麥里特塞蓋爾被他們打敗,但是因為跳躍到其他世界,所以沒有被消滅。

  跳躍到其他世界,是有制約的。由於是借用了艾肯之力跳躍的,所以有次數限制。而且不能在「自己」也存在的世界待太久。

  之所以跳躍到這個世界,是因為這個世界的自己,已經在數百年前與多勒卡伐克的戰鬥中被消滅了。所以不只能長時間待著,還能隱藏自己的存在。

  但也有失算之處。

  多勒卡伐克在消滅這個世界的麥里特塞蓋爾後,把庫勒涅中適合降臨艾肯的場所全都破壞殆盡。麥里特塞蓋爾只能在庫勒涅之外的場所尋找降臨之地。

  在那之後,麥里特塞蓋爾帶著烏普奧特與塞爾凱特蒐集情報,等待時機到來。

  蒐集好降臨艾肯必要的材料,讓戰姬們與魔物互鬥,使他們兩敗俱傷。

  ──偉大的艾肯啊,降臨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來。

  下一瞬,麥里特塞蓋爾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消失。

  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消失。

  這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探索聖窟宮的十幾天前的事。

  1 危機

  從窗口看出去,天空很暗,使人明白現在已是黃昏。

  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人稱『凍漣的雪姬』,暱稱米拉的琉德米拉•露利葉,正仔細地保養自己的龍具拉斐亞斯。

  火爐沒有升火。雖然房間內充滿冬季的冰冷空氣,但米拉卻若無其事地坐在地板上。因為拉斐亞斯能為使用者隔絕冷熱。

  米拉的臉映在鑲在槍頭中央的紅寶石上。發現自己的表情與其說認真,更適合用險峻形容,米拉停下保養的動作,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房間外傳來敲門聲。聲音發自米拉的戰友,與她並肩作戰至今的露蒂安妮•貝傑拉克。

  露蒂一走進房間,立刻皺眉。

  「有點冷呢。妳怎麼不升火呢?」

  「冷的話,就來我身邊坐吧。」

  米拉再次保養起龍具,對露蒂這麼說。露蒂露出瞭然的表情,繞到米拉身後,貼著她的後背坐下。

  拉斐亞斯為兩人驅逐寒氣。

  「妳的背很溫暖呢。」

  米拉再次停下手中動作,露出複雜的表情。剛決定與露蒂共享堤格爾時,米拉茫然不知該如何自處,所以對露蒂坦蕩蕩的態度感到傻眼。但同時又覺得,如果是露蒂,就能夠信任。

  這兒是布琉努王國北方,名為亞爾堤西姆的城市。更進一步地說,是市長菲爾曼伯爵宅邸的客房。米拉之所以在這裡,有許多原因。

  今年秋天,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公國嚴重歉收,米拉為了對應此事,疲於奔命。

  就在她忙到焦頭爛額時,人稱『光華的耀姬』的蘇菲亞•歐貝達斯與『虛影的幻姬』宓莉莎•葛林卡出現在她面前。

  米拉從兩人口中得知,不只奧爾米茲,整個吉斯塔特王國都陷入歉收的危機中。

  除此之外,三人都做了相同的夢──站在石造的建築物中,面對女性與黑龍的巨大雕像,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們全部失去呼吸,躺在腳邊的,可怕的惡夢。毫無疑問,女性雕像正是蒂爾•納•法。

  兩人希望米拉能向堤格爾打聽情報,順便看看布琉努的現況。接受請託的米拉帶著心腹加雷寧,前往布琉努。

  米拉在盧堤迪亞與堤格爾等人重逢,與堤格爾一起前往亞爾堤西姆調查可能與蒂爾•納•法有關的『夏立爾的聖窟宮』。

  不用說,他們的旅程一點兒也稱不上安穩。在亞爾堤西姆,他們被率領數十頭地龍的魔物多勒卡伐克攻擊,陷入生死危機。要不是有為了其他事情前來的宓莉莎搭救,說不定早已被魔物打敗了。

  擊退多勒卡伐克後,堤格爾失去意識。但是他在夢中見到蒂爾•納•法,明白了幾件重要的事。

  整片大陸的歉收,是因為蒂爾•納•法與異國神祇艾肯同時降臨,力量互相推擠,使世界出現扭曲,因而導致的結果。

  假如艾肯降臨,所有生命將停止呼吸,在神的腳邊永眠。

  假如蒂爾•納•法降臨,現在的世界將被毀滅,變成新的世界。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下定決心,不論是哪位神祇,都不能讓其降臨。

  在那之後,米拉等人在探索聖窟宮時,遇見始祖夏立爾,並與艾肯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戰鬥。好不容易擊退了使徒,聖窟宮卻因此崩塌。但是亞爾堤西姆被多勒卡伐克破壞,光是重建就來不及了,沒有餘力幫忙整理被毀壞的聖窟宮。

  為了尋找新線索,堤格爾決定前往始祖夏立爾的出身地孚日山脈。米拉當然也要求同行。

  如此這般,米拉在即將出發的前一晚,保養她的龍具。

  「露蒂,妳這樣坐著就好。可以聽我說話嗎?」

  米拉若無其事地開口,「請說吧。」露蒂也以閒話家常的語氣回應。

  「假如我離開堤格爾身邊,就請妳幫忙照顧他了。」

  說完,原本壓在米拉背部的露蒂的重量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呢?」

  露蒂手腳並用地爬到米拉前方,碧藍與鮮紅的異色眸子浮現純粹的怒氣。米拉毫不畏懼地正面承受她的視線。

  「接下來,我們不是要前往孚日山脈嗎?假如堤格爾的猜測為真,那裡真的有什麼的話,魔物應該也會在那裡等著我們。」

  露蒂知道所有米拉他們與魔物們戰鬥的事。

  「我想,我的宿敵應該也會在那裡。」

  米拉在握著拉斐亞斯的手上用力。

  所謂的宿敵,是指奪取米拉的外婆維多莉亞的屍體使用的魔物茨魅。米拉曾經在薩克斯坦王國遇見茨魅,與她交手。最近與『獨角獸戰士隊』戰鬥時,也有碰見她。可是,每次交戰都沒有分出勝負。米拉在心中發誓,下次一定要確實消滅那魔物。

  「假如茨魅出現,我會專心與她戰鬥。所以……」

  露蒂還是皺眉,小聲嘆氣。

  「妳這樣太任性了。」

  米拉面帶愧色地閉上嘴。她也有這樣的自覺,但假如茨魅真的出現在眼前,她很相信自己絕對克制不住。

  露蒂探出身子,繼續說道:

  「我也有非打倒不可的宿敵啊。」

  「是夏立爾對吧?」

  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雖然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但是被嘉奴隆以祕術喚醒,藉著奪取國王法隆的肉體復活。對露蒂來說,他是殺死父親拉斯洛的仇人,對露蒂侍奉的蕾琪公主來說,夏立爾也同樣是殺父仇人。雖然夏立爾在聖窟宮崩塌時失去蹤影,但米拉等人都認為他應該還活著。

  「假如遇到夏立爾,就算要借用妳或堤格爾的力量,我也一定要確實地殺死他。對我來說,單挑與否不重要。」

  露蒂眼中迸發憤怒的光芒。米拉微微歪起頭。

  「幫妳打倒夏立爾是無所謂,但我也必須和妳一樣嗎?」

  「那樣更有勝算。再說,堤格爾不會同意妳單挑的。」

  「我會讓他同意的。而且也有可能碰上分秒必爭的情況。」

  兩人無言地瞪視彼此。眼神中沒有強逼對方同意自己想法的激烈,而是強化自己決心的靜默。最後,露蒂再次嘆氣:

  「雖然我會記得妳說的話,不過也要視情況而定。這是我最大的讓步。還有,我也有兩件事要拜託妳。第一件事,我和夏立爾戰鬥時,請協助我。」

  「沒問題。反正我也看他不順眼。另一件事呢?」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活下來。要是覺得快輸了,請直接逃走。」

  露蒂微笑著說道。米拉瞪大眼睛,接著皺眉。

  「如果我和那傢伙同歸於盡,妳就能獨占堤格爾了不是嗎?」

  「那樣一來,堤格爾肯定忘不了妳。」

  露蒂犀利地回完,重新坐在地上,聳肩道:

  「再說,妳活著的話,我才能和妳較勁,和妳說話拌嘴。如果死了,就做不到這些事了。我不想變成那樣。我可是很期待三個人的生活的哦。」

  米拉立刻明白露蒂這麼說的理由。

  「因為不知道三人生活會發生什麼事?」

  露蒂臉上出現訝異之色。異色的眸子中帶著疑惑,坦率地發問:

  「為什麼妳會知道呢?」

  米拉故意以壞笑掩飾靦腆。

  「因為我想像過不知道多少次,和堤格爾在一起後的生活。」

  兩人結婚的話,一定能過著像父母親那樣的生活吧。米拉心想。肯定是很幸福的生活,而且每天都有許多新發現。但因為自己和堤格爾都有即使獻身也非保護不可的事物,所以能做的事有限。

  但是加入露蒂後的三人生活,無論如何想像,米拉都想像不出來。如此一來,除了緊張與不安,米拉天生的強勢性格也因此浮現。

  說完,米拉向露蒂發問:

  「妳應該也一樣吧?」

  露蒂點頭: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和堤格爾一起玩的日子。當時,我每天都很期待堤格爾會告訴我什麼新事物,或者會帶我去哪裡玩。」

  「我也一樣。」

  米拉回想起大約四年前,堤格爾旅居奧爾米茲時的事。布琉努人少年為了引起米拉的注意,努力找她說話,帶她去看很多事物。不知不覺中,米拉開始期待起堤格爾接下來會做什麼。

  「我知道了。雖然不能保證一定能做到,但我會努力活下去的。」

  「這是和姊姊的約定哦。要是沒做到,我可不饒妳。」

  「我們是同年出生的吧?」

  「就算只差幾個月,但我還是比妳年長哦。」

  露蒂理所當然地回道。米拉聳肩,她已經習慣這樣的互動了。

  「也該和堤格爾做約定呢。要去他房間找他嗎?」

  「現在不能去哦。」

  露蒂搖頭,一臉嚴肅地說:

  「我聽菲爾曼伯爵的侍從說,他們抓到一名蒂爾•納•法的信徒。堤格爾去旁觀審問的情況了。」

  「是攻擊伯爵的那些人呢。」

  米拉不愉快地皺眉。蒂爾•納•法的信徒,是以這個亞爾堤西姆為中心,暗中在整個盧堤迪亞興風作浪的危險集團。多勒卡伐克攻擊這座城市時,他們還打算趁著混亂,刺殺市長菲爾曼。

  倘若加雷寧、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以及宓莉莎不在場,菲爾曼應該已經被殺死了吧。刺殺市長失敗後,信徒們做鳥獸散。但既然被抓到,表示他們沒有離開,而是一直潛伏在城裡。

  「因多勒卡伐克和地龍群的攻擊而失去住處的人們,不是在神殿或廣場避難嗎?那信徒在聚集了許多老弱婦孺的莫西亞神殿縱火時,被人發現,以現行犯逮捕。」

  露蒂怒氣沖沖地說明,米拉皺眉。

  「很惡質呢……但是為什麼堤格爾會去旁觀審問的情況呢?」

  蒂爾•納•法的信徒還有多大的勢力?還有什麼陰謀?米拉當然也很在意這些。

  但他們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前往孚日山脈了。審問的事交給菲爾曼,之後再向菲爾曼詢問在意的部分,不就好了嗎?

  ──之後再問問堤格爾吧。

  米拉正尋思著,露蒂繞回米拉身後,再次背靠背坐下。

  「可以請妳的拉斐亞斯稍微提高溫度嗎?」

  「妳不是姊姊嗎?要忍耐。」

  米拉冷淡地拒絕露蒂。

  菲爾曼伯爵的宅邸原本是亞爾堤西姆的富商之家。那富商在嘉奴隆公爵與庶出的巴謝拉王子發動叛亂時,帶著所有能帶的財產逃走了。接管治理此地的伯爵把長時間無人居住的這房子做了最低限度的改建,當成自宅使用。

  宅邸內有作為倉庫的地下室,如今被伯爵拿來監禁犯了罪的貴人,或者無法公開罪狀的罪人的臨時監牢使用。

  如今,牢房中有四名男女:伯爵的侍從,負責審問犯人的中年男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堤格爾的隨從拉菲納克,以及一名年輕女孩──蒂爾•納•法的神官史黛西。

  史黛西穿著粗糙的麻衣,坐在椅子上。她的左小腿被綁在椅子腳上,這是為了預防她找機會作亂。伯爵的侍從隔著桌子坐在她對面,堤格爾與拉菲納克站在侍從身後,旁聽審問。

  堤格爾原本不打算旁聽的。畢竟史黛西犯的是在神殿縱火,而且是在聚集了許多老弱婦孺的場所縱火的重罪,就算在亞爾薩斯,也是唯一死刑,沒有減刑的空間。

  最重要的是,拉菲納克差點被這些信徒害死。不論有什麼內情,堤格爾都不打算原諒他們。

  之所以改變想法,是因為拉菲納克說,犯人提到與女神降臨有關的事。所以堤格爾來這個房間,想說也許能問出什麼有力的情報。

  史黛西表面上是大地母神莫西亞的神官,私底下是蒂爾•納•法的信徒,並與『獨角獸戰士隊』有關聯。在獨角獸戰士隊被殲滅後,史黛西帶領殘黨,潛伏在亞爾堤西姆。

  出人意料的是,對於審問官的所有問題,史黛西全都據實以告。

  就連對自己下指令的人,也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那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的美麗女性,名叫美露莘。

  堤格爾對此感到在意,插嘴道:

  「多告訴我一些那女性的事。」

  史黛西訝異地看向堤格爾,但是沒有拒絕他的要求。她愉快地把第一次見到美露莘時的事,以及如何被美露莘的想法打動等等告訴堤格爾。

  「美露莘大人說,只要蒂爾•納•法降臨,所有人就能得到安寧。」

  伯爵的侍從露出既傻眼又厭惡,不想與她多談的表情。堤格爾隱瞞心中的緊張,繃緊神經。

  ──拉菲納克說的,就是這個嗎?

  雖然對伯爵的侍從感到抱歉,堤格爾還是繼續向史黛西發問:

  「蒂爾•納•法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難以想像祂能帶來安寧。關於這點,那個叫美露莘的人是怎麼跟妳說的?」

  「蒂爾•納•法會重建這個世界。到時候就不會有饑荒、疾病、戰亂與痛苦了。」

  史黛西按著胸口,以談論理所當然的事的表情回答。

  聽到那些話,堤格爾敢肯定。

  美露莘就是茨魅。而且黑色長髮之類的外表特徵也一樣。

  過去,堤格爾曾問過茨魅的目的是什麼,那時候她的回答是「絕對無法掙脫的死亡」。

  ──也就是說,所謂的安寧是……

  堤格爾以混著苦澀與憐憫的表情看著史黛西。雖然覺得必須向她需要問出更多情報,可是又猶豫著,是否該與幾天內就會被處死的她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

  就在這時,拉菲納克以帶著歉意的語氣向伯爵的侍從垂頭道歉。

  「我們想和這罪犯多說一些話。可以請你稍微離開一下嗎?」

  伯爵的侍從皺眉,但還是乾脆地起身。

  「你們是閣下的救命恩人,也是救了這城市的恩人。如果只有一下子……」

  伯爵的侍從離開房間後,拉菲納克向堤格爾使了使眼色。不能白費拉菲納克的好意,堤格爾向他點頭,坐在椅子上。

  對茨魅來說,史黛西毫無疑問只是棄子。但既然茨魅讓她率領超過三百名的蒂爾•納•法的信徒,而且還把獨角獸戰士隊交給她指揮,表示史黛西有比其他人可以利用之處。

  「為什麼妳要幫美露莘呢?」

  史黛西訝異地看著堤格爾,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從剛才就在想,你似乎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呢。」

  堤格爾點頭,史黛西將雙手放在胸口。

  「因為女神想要降臨。身為信徒,為女神盡心盡力是當然的事。雖然我八成會死,不過我已經滿足了。這全是為了成就大事。」

  「假如所謂的安寧,是為一切生命帶來死亡呢?」

  堤格爾原本以為史黛西會反駁,沒想到她什麼都沒說。不只如此,還露出發現理解者般的笑容。堤格爾在心中呻吟。史黛西不但模糊地理解了茨魅的想法,還積極地跟隨茨魅。

  「我想,不是所有的信徒都希望死亡。」

  蒂爾•納•法的信徒中,也有多明妮可那樣的人。如果是她,也許能以更有力量的話與說服史黛西吧。想起多明妮可的事,堤格爾心中略帶感傷。她的死亡,是痛苦又哀傷的回憶。

  「不是信徒的你,又懂什麼?」

  堤格爾不直接反駁史黛西的話,而是說出禱詞。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史黛西瞪大眼睛。一拍後,她斷斷續續地說:

  「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為友,其為敵,其為力。賜予我等慈雨與考驗……」

  「直到夜晚與黑暗與死亡帶給我等安寧之日。」

  堤格爾說完最後一節,史黛西臉色發青。

  「難道,你也是信徒……?」

  「我認識某個信徒。禱詞也是那個人告訴我的。」

  堤格爾回答完,再次看著史黛西。

  「我不會特地向女神祈求死亡。雖然世界上有許多不講道理的死亡,但是我想盡可能地自己選擇生或死。」

  原本笑意不絕的史黛西,臉色微變。她語氣丕變,以帶著嫉妒、羨慕、憤怒、不滿的表情啐道:

  「那是因為你夠強,才能說出那種話。」

  「和強弱無關。」

  堤格爾緩緩搖頭。

  ──不論多麼優秀的獵人,都不知道明天能獵捕到什麼。

  也許能順利捕捉到預期中的獵物。也許能遇到意料之外的大型動物,又也許只能將就於小動物。甚至有可能空手而歸。

  不限於打獵。說不定明天沒有任何好事,全是倒楣的事。

  可是,後天不一定全是壞事。五天後,十天後,一年後,十年後的事,沒人知道。

  所以才想活著。想對未來抱著希望。想實現夢想。

  「你……」史黛西眼中閃過不安與畏懼,發問:

  「想阻止女神降臨嗎……?」

  堤格爾沒有說話。剛才說的那些話,已經是回答了。史黛西咬著嘴唇,虛張聲勢地笑著。

  「你不知道降臨的儀式在哪裡舉行吧?」

  「不是在神殿嗎?」

  堤格爾冷淡地回答,觀察史黛西的反應。只見她露出動搖之色。

  ──因為我總是在神殿般的場所見到蒂爾•納•法嘛。

  再說,既然是重要的儀式,就該在相襯的場所舉行。堤格爾是基於這些想法而回答神殿的,不過看樣子,自己是猜對了。問題在於,神殿在哪裡?堤格爾正在思考該怎麼發問時,史黛西已經開口了:

  「美露莘大人說過,東方的山裡,有非常古老的神殿。」

  不只堤格爾,連拉菲納克都瞪大眼睛。為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些呢?兩人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史黛西。還是說,她故意說假話,想欺騙他們呢?

  史黛西神清氣爽地笑了起來。

  「美露莘大人還說,在冬季結束,沒有月亮的夜晚,整個世界將會被安寧包圍──話說回來,你喜歡觀星嗎?」

  「……不討厭。」

  堤格爾不明白史黛西的意圖,慎重地回答。史黛西的微笑中帶著昏暗。

  「昨天晚上,我看到春告星了。我一直期盼的春告星,總算看到了。」

  那是冬季即將結束時,浮現在南方天空的星辰。在春告星出現的十幾天後,春天就會來臨。這是自古以來的說法。

  堤格爾錯愕不已。昨晚與前天晚上,他都有仰望滿月的記憶。假如沒有月亮的夜晚指的是朔月,不就表示再過十幾天,蒂爾•納•法就會降臨大地了嗎?直到聽到春告星為止,都沒想到這一點。堤格爾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悔。

  對從小在亞爾薩斯的山野中長大的堤格爾來說,他是從風景感受四季的變化的。比如野草的生長速度、花朵的色彩、地面的樹影、野獸或魚兒的動作等等,從這些之中感受季節的變化。

  但是今年冬天,景色沒有變化。不只亞爾薩斯,整片大地的植物都凋零了。也幾乎獵捕不到野獸或河魚。堤格爾對季節變化的敏感度因此降低。

  「你們不可能阻止得了女神降臨的。」

  有本事的話,就阻止給我看吧。史黛西以眼神這麼說。那些話是她的真心話,同時也是對堤格爾下的戰書。

  堤格爾向警戒史黛西作怪的拉菲納克使眼色,兩人一起退出房間。他們向等在外頭的伯爵的侍從道謝後,離開監牢。

  「少爺,你相信那女人的話嗎?」

  拉菲納克以期待堤格爾否定的語氣發問。堤格爾不豫地回答:

  「就算不相信,還是得去孚日山脈。因為我們沒有其他的線索。」

  而且也沒辦法斷言那是胡扯。畢竟茨魅不太可能事先預料到會有這種場面,故意對史黛西說謊。再說,孚日山脈是與魔彈之王以及蒂爾•納•法都有很深淵源的夏立爾出生長大的土地,所以堤格爾才打算前往那裡。

  ──假如降臨儀式是在孚日山脈舉行……

  堤格爾一面爬著通往一樓的樓梯,以嚴肅的表情向拉菲納克詢問:

  「從這裡到孚日山脈,大約要多少天?」

  「就算加快速度,至少也要十二、三天吧。但是拚命趕路的話,不是馬累倒就是我們累倒,反而得不償失。」

  拉菲納克皺眉,繼續道:

  「更進一步地說,因為天已經黑了,必須等到天亮才能出發。」

  他也知道現在是刻不容緩的情況,可是現在出城的話,等在前方的是愈來愈深的黑暗與嚴酷的寒冷。胡亂消耗體力的後果,肯定會在旅程中出現壞影響。

  「怎麼辦呢?要請宓莉莎閣下先過去看看嗎?」

  拉菲納克含蓄地建議。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有瞬間跳躍到遠方的力量。但是堤格爾搖頭:

  「不行。假如茨魅在孚日山脈,讓她單獨過去就太危險了。而且我已經拜託她前往尼斯了。」

  堤格爾與拉菲納克來到一樓。一名年輕女孩見到兩人,小跑步地朝他們奔來。是兩人才剛提到的宓莉莎。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拉菲納克閣下。你們在這裡啊?我正在找你們哦。」

  宓莉莎做旅人打扮,肩上擱著巨鐮型的龍具艾薩帝斯。

  她原本想與堤格爾等人一起前往孚日山脈,但是在昨晚改變了預定,將以龍具的力量跳躍到布琉努的首都尼斯。

  原本與蘇菲一起行動的宓莉莎,之所以會單獨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對應在吉斯塔特南方國境有奇妙動作的墨吉涅軍。蘇菲希望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能共同對抗墨吉涅軍,所以請宓莉莎來這裡。

  「妳已經要出發了嗎?」

  「是的。我已經充分休息過,而且也拿到信了。」

  為了讓首都知道詳情,堤格爾與露蒂分別寫信給蕾琪以及葛萊希亞。

  堤格爾的信以關心蕾琪的近況為開頭,把從米拉與宓莉莎那兒聽來的吉斯塔特的現狀,以及歉收的原因出在神的降臨等事告訴蕾琪,最後以希望蕾琪能協助宓莉莎作結。露蒂給母親的信中提到在盧堤迪亞發生的事,以及自己今後打算做的事。

  「現在出發的話,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到尼斯了。」

  宓莉莎不是一口氣跳躍到尼斯,而是以一定距離做連續跳躍。聽說這麼做,跳躍會更精確。

  「可以順便轉達一件我們才剛知道的事嗎──蒂爾•納•法的降臨儀式,可能是在孚日山脈中舉行。時間是在十幾天後。」

  宓莉莎怔在原地。堤格爾貼心地扶住差點暈眩的她。宓莉莎回神後,大大呼出一口氣。

  「來得及嗎……?」

  「我也只能說盡力而為了。」

  堤格爾回答。宓莉莎傻眼地說:

  「我一定會轉達的。聽到這消息後,就更遺憾不能和你們一起去了呢。」

  「借用妳的力量,讓妳到處跑,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這些事就拜託妳了」

  「不用在意。我是在賣人情,以後要還的。」

  宓莉莎以寬大的袖子掩嘴輕笑。

  對堤格爾來說,寫信幫忙把宓莉莎的請求轉達蕾琪,就算扯平了。不過仔細想想,雖然宓莉莎經常打擾他與米拉的好事,但是很不可思議地,無法對她生氣。

  「妳可要手下留情哦。」

  「我會考慮的。對了──」

  宓莉莎想到什麼似地改變話題:

  「雖然這個問題很奇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想成為國王嗎?」

  「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不只堤格爾,連站在一旁的拉菲納克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是指有人說少爺想成為國王嗎?」

  「不是。」宓莉莎搖頭道:

  「是我昨晚做了怪夢。」

  兩人更困惑了。宓莉莎說起夢中的事。

  「地點在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亞的王宮。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頭上戴著王冠,披著豪華的披風,坐在王位上。左右兩旁是除了我之外的六名戰姬。只有我站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正前方,而且問了這樣的問題:『在下是不是也得成為陛下的女人呢?』」

  兩人臉上的困惑色彩更濃了。堤格爾小心翼翼地發問:

  「陛下是……?」

  「我想,應該是你吧。」

  不自然的沉默包圍三人。大約過了十秒後,堤格爾以聽到遙遠異國的笑話般的表情看著宓莉莎。

  「究竟要怎麼做,身為布琉努人的我才會變成吉斯塔特的國王呢……?」

  「就算問我,我也只能說那是夢境。」

  宓莉莎歪頭回答。聽得到拉菲納克的嘆氣聲。

  「的確是非常奇妙的怪夢,但有什麼值得在意的地方嗎?」

  堤格爾發問,宓莉莎以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回答:

  「因為夢境有驚人的真實感。不論乾燥的空氣,或是鞋子踏在地毯上的感覺,軍服的觸感、龍具的重量、大家的表情,全都很真實。雖然大家的年齡和服裝都不一樣,但是完全沒有因為是夢而曖昧模糊之處。就像蒂爾•納•法的夢似的。」

  堤格爾皺眉。似乎不能單純認為只是個很真實的夢而已。宓莉莎以略帶緊張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醒來後,我發呆了好一會兒,突然想到一件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說過與名叫多勒卡伐克的魔物戰鬥時,他給你看過不同的現實對吧?」

  「是那個嗎……?」

  堤格爾苦著臉說道。那是他與魔物戰鬥時的奇妙體驗。

  魔物讓堤格爾見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現實。

  不同現實的自己,故鄉被破壞、燒燬,許多深愛的人們被殺,所以立誓報仇。全身燃燒著憎恨的火焰,握緊黑弓,站在高聳的懸崖上,瞄準首都尼斯。箭射出去的瞬間,世界被耀眼的光芒包圍。

  燃燒五臟六腑的怒火,以及黑弓的觸感,全都真實到異常。魔物沒有說謊。假如自己被一重又一重的悲劇襲擊,最後應該會變成那樣吧。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堤格爾把不祥的記憶趕出腦中,苦笑著說:

  「回答妳一開始的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成為國王哦。順便說,我已經有兩個重要的人了。妳的話,是可靠的戰友,也是米拉的小妹。」

  宓莉莎似乎有點驚訝,微微睜大眼睛,仰頭看著堤格爾。接著微笑起來,輕輕垂頭:

  「謝謝你,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在各方面感到安心了。」

  各方面這個詞彙中,包含了複數的感情。宓莉莎重新扛好艾薩帝斯,輕笑道:

  「那麼,因為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總之為了不讓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傷心,請別太亂來哦。」

  「妳也是。」

  宓莉莎點頭,大大後退一步。艾薩帝斯發出淡紫色的光芒後,她身邊空間出現扭曲,大幅搖晃起來。

  「──虛空迴廊。」

  下一瞬,宓莉莎的身影消失。

  拉菲納克看著她剛才所在之處,小聲低語。

  「不屬於這個現實的自己,嗎……」

  他目光在空中徘徊,似乎在想像不同的自己,最後聳肩。

  「總覺得不管在哪個現實,我應該都在少爺身邊呢。」

  「難說哦。如果巴多蘭很健康,搞不好會命令你留在榭雷斯塔呢。」

  堤格爾開玩笑地說,「有可能哦。」拉菲納克也點頭。巴多蘭是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的親信,從堤格爾小時候起就很疼他。

  再次邁步的堤格爾發現一件事。

  審問史黛西時產生的陰鬱,已經從心中消失了。宓莉莎那真實感很強的怪夢,改變了堤格爾的心情。

  ──很堅強呢。宓莉莎。

  就算得知世界可能在十幾天後終結,還是能表現出與平常無異的態度。彷彿對未來深信不疑似的。

  就在這時,一名初老的男子從走廊的另一頭走近,是加雷寧。

  「兩位在這裡嗎?琉德米拉大人她們在找您哦。」

  「我明白了。也請加雷寧閣下一起過來。我有事要告訴大家。」

  總之必須先處理好眼前的現實才行。

  三人前往米拉的房間。

  †

  從窗口看出去的冬季天空,今天也一樣從早上起就被灰濛濛的雲層覆蓋。

  葛萊希亞•貝傑拉克無視死氣沉沉的風景,鬱悶地坐在辦公桌前。

  出身於貝傑拉克公爵家的她,具備公爵家的繼承者必要的學問與教養,是氣質優雅的美女。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其實她的個性十分剛烈。就連今年春天失去摯愛的丈夫拉斯洛時,她的表現也與平常無異。

  即使是如此堅毅的葛萊希亞,一想到今天也只能聽到令人心灰意冷的報告,還是無法提起精神。

  現在的布琉努因作物嚴重歉收,面臨了空前的糧食危機。

  穀物與蔬果無法收成,田地全部變成荒地。就算有少許的收穫,果實不是變形變色,就是小得可憐。即使進入山林或河中,也採集不到任何食物。整片大地宛如被籠罩在死亡的帷帳之下。

  悽慘的不只布琉努。吉斯塔特王國、亞斯瓦爾王國、薩克斯坦王國、墨吉涅王國也同樣面臨了前所未見的歉收。各國統治者為了籌措糧食,全都忙到焦頭爛額,但還是無法取得令人心安的成果。

  身為統治者的蕾琪,如字面意義不眠不休地蒐集情報,與有力人士及諸侯貴族開會,研議各種對策,結果因為過勞,在兩天前病倒了。

  假如失去身為國家支柱的蕾琪,布琉努這次真的會分崩離析。

  朝中官員全都六神無主,最近被蕾琪任命為宰相,名為諾伯特的男子請求葛萊希亞代為處理政務。本來的話,應該由身為宰相的他代理政務才對,但是他有經驗不足的自知之明。

  「我明白了,直到殿下恢復健康為止,我會略盡棉薄之力的。」

  葛萊希亞無奈地接下代理一職,但是第一天就覺得後悔了。就連有能力又經驗豐富的她,都對布琉努的慘況感到無力。

  每天都聽不到任何好消息,金錢與人力顯而易見地短少。全布琉努的怨念與哀號全都衝著自己而來,極為磨耗心神。

  「身為殿下的輔佐,我本來以為能夠理解殿下的重荷與痛苦,沒想到只是自以為而已。」

  葛萊希亞自嘲完,盡可能地依循蕾琪的思考處理政務。既然年輕的公主都能一路奮鬥到現在,自己可不能沒過幾天就叫苦。

  ──再說,和法隆陛下相比,這已經輕鬆許多了。

  法隆王在位時,不論實施任何政策,都不能無視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公爵這兩個大貴族的意見,也無法遏止他們做暴虐無道的事。儘管如此,法隆王還是沒有扔下身為國王的責任,努力維持國內的安定。

  如今,嘉奴隆已經不在了,泰納帝對蕾琪的態度算得上友善合作,所以可以專心處理眼前的棘手問題。

  ──老公,要是你還在的話……

  葛萊希亞腦中浮現在先前的內亂中殞命的丈夫拉斯洛的臉。假如身為納瓦拉騎士團團長的他還在世,應該能大幅減輕葛萊希亞與蕾琪的負擔吧。而且對葛萊希亞來說,光是丈夫在一旁靜靜聆聽自己說話,就能減輕很多壓力了。

  外頭傳來敲門聲與宰相諾伯特的聲音。葛萊希亞應聲後,一名穿著官服,身材瘦削的初老男子抱著許多文件,走入房間。

  葛萊希亞以帶著挖苦的眼神看著諾伯特。假如朝中文官沒有因嘉奴隆之亂而大量死亡,這男人應該無法成為宰相吧。就算真的成為宰相,也肯定是十年以後的事。

  「殿下的玉體如何?」

  諾伯特行了一禮,詢問蕾琪的情況。

  「今天早上終於睡著了。直到昨晚為止,殿下都因為焦慮而無法入眠。現在有貞德閣下陪在她身邊,應該沒事了。」

  貞德是蕾琪的貼身護衛,也是蕾琪最信任的人物之一。聽完葛萊希亞的話,諾伯特鬆了一口氣。

  「那麼事不宜遲,有幾件事要向您報告。」

  過去的諾伯特,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的笑容。拜命宰相之後,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許多。現在也是如此。環境使他產生改變。

  「糧食方面,現在還是很不樂觀。山林中的飛鳥走獸全被獵捕殆盡,人民吃起家畜的飼料與樹根樹皮。沿海的地方,人們都在採集海藻與抓幼魚。」

  葛萊希亞露出苦澀的表情。把山林中可食用的動植物採集、獵捕殆盡的話,未來就只剩荒山野嶺了。海洋也一樣。必須盡快阻止人民破壞生態才行。

  ──話雖這麼說,人民也是被逼到非那麼做不可了呢……

  只要糧食還是短缺,不論葛萊希亞或蕾琪發出什麼樣的公告,都不會有效果的。

  假如有其他國家豐收,就算會被看穿國力,葛萊希亞也願意買下所有多餘的糧食。可惜沒有任何國家有那樣的餘裕。不只如此,各國甚至有可能為了爭奪糧食而開戰。

  無法立刻想出對策,葛萊希亞要諾伯特先進行下一個報告。諾伯特點頭。

  「接著是城門守衛的報告。大約從中秋起,湧入尼斯的人明顯增加。那些人大多來自附近的村子或聚落。」

  「是為了糧食和找工作來尼斯的呢。」

  葛萊希亞說道。諾伯特露出驚訝之色。

  「公爵夫人真是明察秋毫。但現在的尼斯沒有餘裕收留他們。再過十幾天,城裡的治安應該會開始惡化吧。」

  「就算回村子或聚落,也只能挨餓,當然想賴在首都裡了。」

  陷入走投無路的窮困中,肯定會出現犯罪分子。

  雖然想說出對策,但葛萊希亞又不是很願意。不是因為猶豫,而是想到之後蕾琪可能的反應,因此感到心痛。

  一拍後,葛萊希亞冷酷地說:

  「命令看守城門的衛兵,除了旅行商人與神官之類的例外,不讓其他人進城。同時強化城內的維安……」

  首都的繁榮,是建立在容納所有人事物上。葛萊希亞也明白這點。正因為相信首都什麼都有,人們才會走進城門。

  但葛萊希亞必須先保護好城牆內的人民才行。

  「同時也指示各地諸侯與騎士團這麼做。這種情況不會只發生在尼斯而已。」

  國內各地區的都市或大型城鎮,應該也都有這種情況。

  假如某個都市收留了來找工作或糧食的人,消息傳開後,人們就會集中到那兒去。

  「遵命。」

  諾伯特恭敬地行了一禮。葛萊希亞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態度,要他繼續報告。初老的宰相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西部與東部分別出現大型強盜集團。少數的匪賊與不滿王家、諸侯的人民聚集在一起,增長勢力,開始襲擊城鎮村落。」

  「和破壞盧堤迪亞的獨角獸戰士隊很像呢。」

  「該不會是聽到獨角獸戰士隊的傳聞而仿效的呢?」

  諾伯特苦著臉嘆道。

  「但獨角獸戰士隊已經被討伐了哦?」

  葛萊希亞說完,搖了搖頭。北部的消息傳到西部或東部,需要不少時間。諾伯特繼續報告:

  「西部與東部的諸侯缺乏整合。由於大多數強盜原本是一般人民,所以士兵的戰意低落。騎士團也因為與諸侯們的意見不合,所以沒有動作。」

  「南部呢?」

  「南部也出現類似的集團,但是都被泰納帝公爵鎮壓了。」

  「不愧是泰納帝公爵,很可靠呢。」

  葛萊希亞挖苦地稱讚道。她想起自己的女兒露蒂與露蒂的戀人堤格爾。假如能把東部與西部交給他們,應該會輕鬆許多吧。當然,因為不可能做到,所以兩人討論起由哪些有力諸侯或騎士團統率當地。

  國內的事情討論完畢,接著是國外的報告。

  「東南方國境與西方國境分別有受到墨吉涅軍與亞斯瓦爾軍、薩克斯坦軍攻擊的報告。敵軍人數大約五十到一百人左右。」

  葛萊希亞皺眉。鄰近國家為了搶奪糧食,攻入布琉努的情況不是沒有可能,但是規模太小了。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提出報告的那些騎士團推測,他們可能是為了奪取我國糧食與燃料,才會越過國境的。」

  從諾伯特的語氣可以看出,他有其他想說的話。葛萊希亞問道:

  「你的看法呢?」

  「我不否認那些騎士團的推測,但是有另外兩種可能。一種是雙方小隊在巡邏邊境時偶遇,無法擊退對方。另一種是我國的騎士團踏入對方領土,但是被擊退。」

  葛萊希亞以佩服的表情看著諾伯特。

  「這麼說很失禮,但意料之外地是個人才呢。」

  不管是誰,都不想懷疑自國人民。特別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可是諾伯特不但考慮到這些可能,還毫無顧忌地對蕾琪的代理人葛萊希亞說出來。假如他面對蕾琪時,也能貫徹這個態度,也許能成為好宰相。

  諾伯特歪著頭,不明白葛萊希亞的話中之意。葛萊希亞苦笑後,正色說道:

  「國境的守護者,也會對糧食與燃料不足的事感到不安呢。就算有人想從鄰國奪取糧食燃料,也不奇怪。再說,也有可能是應要塞附近的村子、聚落的人民要求而做的。」

  見諾伯特點頭,葛萊希亞繼續道:

  「通知守護國境的騎士與士兵,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戰鬥。同時派遣使者前往鄰近國家,提出舉行會談的要求。」

  「比起查出紛爭的原因,當務之急是停止戰鬥呢。」

  「雖然我不打算讓這些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是調查起來太花時間了。」

  小部隊的衝突,不一定是基於管理者的命令,有可能是騎士或士兵的獨斷專行。其他國家應該也都有這樣的狀況,所以才有討論的空間。

  「對了……」

  正想報告下一件事的諾伯特,想到什麼似地頓了一下。

  「雖然關聯性不大,但是公爵夫人,請問您聽過庫勒涅這個國家嗎?」

  「聽過。是南海另一頭的國家吧?」

  似乎不是單純的離題,葛萊希亞不動聲色地回答。

  庫勒涅位在南方海洋的另一頭的王國。有像布琉努人一樣的白色肌膚的人,也有墨吉涅人般的褐色肌膚的人。他們信仰蛇神,與布琉努的文化截然不同。長久以來,兩國之間沒有邦交。

  但蕾琪即位後,開始考慮與庫勒涅以及名為伊夫里奇亞的南方國家交流,葛萊希亞也因此簡單地瞭解過這些國家的事。

  「雖然只是傳聞……」

  諾伯特以此為前言,慎重地繼續道:

  「聽說庫勒涅今年豐收,有多餘的糧食。」

  葛萊希亞連連眨眼。與其說驚訝,不如說是困惑。

  「這傳聞是從哪裡來的呢?」

  「是出入王宮的御用商人說的。由於殿下考慮與伊夫里奇亞以及庫勒涅交流,所以命令我盡可能地蒐集南方國家的情報。」

  「但是我之前聽說,雖然沒有我國嚴重,庫勒涅也是歉收狀態……」

  葛萊希亞皺眉,諾伯特點頭:

  「因此,這只是傳聞。而且無法確認傳聞的真假。因為在嚴冬搭船跨越南海,是不可能的事。」

  「沿著海岸過去,會很困難嗎?聽說墨吉涅在冬季時,是那麼移動船隊的。」

  「但如果我們照做,應該會被墨吉涅妨礙吧。」諾伯特搖頭。

  「再說,航行需要時間,還得準備充分的燃料與糧食才行。」

  葛萊希亞低頭看著辦公桌,思考起來。就連鄰近國家的情報,也可能有錯誤。海的對面的國家的事,更是不用說了。所以庫勒涅的確有豐收的可能。

  ──而且聽說附近國家分別向遠方國家尋求糧食……

  據說吉斯塔特已經派遣使者前往遠東國家雅法,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則派遣使者前往西南方的卡爾•哈塔修特。

  就算布琉努想模仿他們,但是前往雅法的途中會經過吉斯塔特,想派使者前往卡爾•哈塔修特,則必須經過亞斯瓦爾。

  葛萊希亞因此放棄去遠方國家碰運氣的念頭。但假如真的能從庫勒涅購買糧食,就能考慮發放國庫中的儲備糧食了。

  「公爵夫人,還有一個傳聞。」

  諾伯特再次說話,打斷了葛萊希亞的思考。葛萊希亞抬頭,在初老的宰相臉上見到不安之色。看樣子,有好消息與壞消息時,這男人是先說好消息,再說壞消息的類型。葛萊希亞心想,要諾伯特說下去。

  「那個庫勒涅,似乎想攻打我國。」

  葛萊希亞再次感到驚訝。但是原因與剛才不同。

  「宰相閣下,雖然我對戰爭一竅不通,但至少知道在這個季節開戰,是多麼有勇無謀的事哦。而且還是跨越海洋的戰鬥。」

  「我也覺得這個傳聞很愚蠢。」

  諾伯特以冷靜的態度回應。那模樣使葛萊希亞心中一凜。

  「對不起。看樣子是因為麻煩事太多,讓我累了。」

  葛萊希亞坦率地低頭道歉,諾伯特也低頭致意。雖然覺得很蠢,但還是報告給上層。她該稱讚諾伯特的態度才對。更何況自己對庫勒涅不熟。說不定庫勒涅是基於自己的原因,故意在這個時期出兵。

  「可是,我們什麼都做不到,也是事實哦。還是把這消息以快馬送到泰納帝公爵那兒,請他對應吧。」

  泰納帝公爵的領地在布琉努南部的涅梅塔庫,對南方海港與港灣都市有強大的影響力。再加上他奉蕾琪之命,正在編組前往庫勒涅與伊夫里奇亞的使節團,手邊的情報應該比葛萊希亞他們多。

  「遵命。」

  諾伯特正想做新的報告,外頭傳來敲門聲。

  一名文官走近房間。他臉上帶著困惑,向葛萊希亞報告:

  「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宓莉莎•葛林卡求見公爵夫人。」

  葛萊希亞微微揚眉。在這個時期有吉斯塔特的使者來訪,並不奇怪。令她意外的,是使者為宓莉莎的部分。布琉努內亂結束的夏末,葛萊希亞曾與宓莉莎見過面,但她不認為宓莉莎適合擔任使者。

  無論如何,既然人都來了,也不能無視對方。

  「我知道了。宓莉莎閣下什麼時候會抵達尼斯呢?」

  一般來說,都是讓部下先進首都通報消息,使者本人則是明天或後天才會到。葛萊希亞基於這樣的常識詢問,但文官搖頭道:

  「不,戰姬閣下已經在會客室了。」

  「真是急性子呢。又或者說,是來不及派人先通報的緊急事態呢?」

  葛萊希亞直白地說出感想。既然不知道宓莉莎的龍具艾薩帝斯的力量,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葛萊希亞起身,對諾伯特笑道:

  「總之把能做的事情做完,之後好好休息。」

  這種情況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葛萊希亞也不知道。像諾伯特這樣的人才,不在該休息時好好休息的話,會很令人困擾的。

  布琉努的年輕統治者蕾琪,正躺在王宮最深處的臥室裡。她穿著睡衣,躺在床上,但是沒有睡著,只是茫然望著天篷。

  「殿下,您睡不著嗎?」

  守在一旁的貞德關心地發問。蕾琪轉動視線看著她,不讓她擔心地微笑道:

  「沒事。光是這樣躺著,就輕鬆多了。」

  日復一日地對應歉收與各種緊急狀況,使蕾琪的睡眠變得很不規律。就算睡著了,也會在兩個小時內醒過來。

  不只如此,醒著時需要在意的事太多了,最後使她無法成眠。張羅糧食、國內治安、諸侯的動向等等,有太多事必須煩惱。

  「葛萊希亞閣下已經幫您接管政務了。殿下只要專心養身就好。」

  「謝謝。不過妳也要休息哦。妳幾乎沒睡吧?」

  蕾琪慰勞著,但貞德搖頭:

  「我與殿下不同,我很有體力。」

  貞德故意回道。明白話中有鼓勵自己的意圖,「隨便妳。」蕾琪也故意冷淡回應。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為了不讓貞德擔心,要好好睡覺才行。但……

  蕾琪很清楚自己睡不著的原因。不光是該煩惱的問題堆積如山而已。看不見未來的不安成為重壓,幾乎把蕾琪壓垮。

  這種空前的歉收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春天到來時,作物能再次開花結果嗎?

  因過勞而倒下的,不只蕾琪。朝中的文官與保衛首都的士兵,也都因為筋疲力竭而倒下。只要有一個人倒下,其他人就必須填補那人的工作空缺,負擔因此增加,最後也撐不住累倒,形成如此惡性循環。

  假如人手與金錢全都見底,自己完全無計可施時,布琉努和自己重要的人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至少,應該無法像現在這樣與貞德一起歡笑吧。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戰勝這種不安呢?只要能明白這問題的答案,蕾琪就能安穩入眠,回歸政務了吧。而且也能讓貞德她們安心。

  想到這裡,外頭傳來敲門聲。由於說話的人是葛萊希亞,所以蕾琪沒有更衣,直接坐起。出了什麼事嗎?她心想。

  貞德上前對應,但推門走入臥室的女性有兩名。一人是葛萊希亞,另一人是吉斯塔特的戰姬宓莉莎。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使蕾琪反射動作地將被子拉到胸口。現在這模樣,不是能被其他國家重要人物見到的樣子。難以相信葛萊希亞會未經自己許可,讓宓莉莎進入臥室。

  貞德以責怪的眼神看著葛萊希亞。葛萊希亞坦然地承受她的視線,走到蕾琪面前,將手中兩封信的其中一封交給蕾琪。

  「這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稍來的信。是宓莉莎閣下幫忙帶來的。」

  蕾琪怔怔地看著葛萊希亞,有那麼一瞬,無法理解她的話中之意。葛萊希亞笑著又重複一次相同的話,蕾琪終於以緩慢的動作伸手拿信。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蕾琪低聲自語,但還是沒有真實感。為什麼身為外國人的宓莉莎會幫堤格爾帶信呢?

  蕾琪滿腦子疑問地撕開信封,默默地看起信中內容。

  開頭的應酬語的文筆普通,但是感受得到對蕾琪的關心之情。光是這樣,蕾琪就覺得很窩心了。

  之後,堤格爾提到自己最近的行動以及吉斯塔特的現狀。最讓蕾琪驚訝的,是歉收的原因──女神的降臨。

  ──女神?蒂爾•納•法……?

  蕾琪不懷疑女神的存在。

  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她親眼目睹了許多超越人類力量的事。例如異母兄長巴謝拉變成怪物、始祖夏立爾奪取父親法隆的身體復活,長年支持王國的大貴族嘉奴隆公爵甚至是魔物。最重要的是,堤格爾不會說這種話騙她。

  蕾琪反覆讀了好幾次信,發現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她看向宓莉莎。現在不是在意自己打扮的時候。

  「宓莉莎閣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沒有其他要告訴我的事呢?」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為了阻止女神降臨的儀式,已經前往孚日山脈了。」

  也許本來就猜到蕾琪會這麼問吧,宓莉莎流暢地回答。

  聽了這回答,蕾琪有種雲開見月的感覺。自己直追求的東西,堤格爾正在為她準備。

  「殿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信中寫了什麼呢……?」

  貞德發問,蕾琪把信交給她。

  「等妳看完,也給公爵夫人看吧。」

  接過信的貞德迅速看了起來。她臉上出現困惑之色。

  從貞德那兒接過信的葛萊希亞,雖然沒出聲,但是也有同樣的反應。與其說她們很驚訝,不如說信中內容太荒謬了。

  「有什麼存在打算讓神降臨大地,導致全世界歉收……」

  葛萊希亞露出困惑的表情。對一般人來說,這應該是難以置信的故事吧,感覺肯定與聽到醉酒的吟遊詩人吟唱詩歌差不多。

  「兩位不相信這信中的內容嗎?」

  蕾琪先後看向葛萊希亞與貞德,以冷靜的口吻發問。葛萊希亞對她的態度感到驚訝,無法遏制自己發問:

  「殿下相信這些內容嗎?」

  蕾琪安靜地點頭,看向默默站著的宓莉莎。

  「妳也相信,所以才會幫忙帶信吧?」

  宓莉莎稍微思考了一下,凝視著蕾琪,開口:

  「我經歷過許多事,所以知道蒂爾•納•法存在於這個世界。異國之神艾肯也同樣存在。但是這些事不能公開。」

  「說的也是呢。假如神真的存在,不知會對世界帶來多大的混亂……」

  而且降臨的不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或大地母神莫西亞,而是被大多數人忌諱的蒂爾•納•法。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肯定會被混亂與恐懼包圍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能夠阻止儀式嗎?」

  蕾琪向宓莉莎發問。宓莉莎聳肩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是那麼打算的。可能的話,他還想說服女神……」

  站在宓莉莎身邊的貞德與葛萊希亞面面相覷。蕾琪也無法立刻理解。畢竟無法想像要怎麼說服女神。

  ──可是,他會為我做到的。

  蕾琪敢肯定。八年前,在狩獵大會第一次見到堤格爾時,在那麼高的天上飛的鳥兒,怎麼可能射得下來呢?蕾琪心想,但堤格爾在她面前做到了。

  被巴謝拉軍逼到走投無路時,堤格爾和露蒂等人及時趕來,救了自己。在王宮裡與嘉奴隆和夏立爾對峙時,堤格爾也同樣來了。

  蕾琪看著葛萊希亞與貞德,說道:

  「我覺得,看到希望了。」

  「希望嗎……?」

  貞德很困惑。蕾琪點頭:

  「我一直感到不安。就算撐過這個冬天,假如春天來臨後,一切都沒有改變的話,該怎麼辦?雖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想阻止女神降臨,但那種可能性還是不會因此消失。可是,這樣一來,就不只有神的影響了。」

  碧眼中閃爍著決心的光芒。蕾琪極為認真地宣告:

  「相信溫暖的春天一定會來臨,我要放手一搏。」

  葛萊希亞與貞德也收斂表情。公主繼續道:

  「──公爵夫人。」

  蕾琪以帶著堅決意志的聲音,呼喚葛萊希亞。

  「把歉收的問題視為在這個冬天結束的戰爭。只考慮如何度過這個冬天,就算把國庫所有的儲備糧食全部放出也無所謂。」

  「遵命。」

  「除此之外,派遣使者前往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墨吉涅,與他們訂立短期的和平條約。把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話告訴亞斯瓦爾和薩克斯坦。如果是桂妮薇亞公主和亞特里斯王子,應該會相信的。至於墨吉涅,告訴他們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已經合作了。這樣可以嗎?」

  最後一句話,是向宓莉莎發問的。虛影的幻姬深深垂頭,她總算完成自己的任務了。

  「還有,再次向商人打聽,說不定哪裡能取得糧食,或者發現以某些方法調理後可以吃的食物。」

  「就算有那樣的人,但他們願意協助我們嗎?說不定會提出獨占某地區的經營權之類,我們無法接受的條件哦。」

  貞德說出疑慮,蕾琪嫣然笑道:

  「到時候,就強制徵收吧。只留下能讓他們過冬的食物就好。」

  從柔和的態度想像不到的果斷決定。貞德與葛萊希亞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不論受到什麼樣的批評,只要蕾琪認為是該做的,她全會去做。既然如此,就沒有阻止她的必要。

  「最後是散布謠言。」

  兩人露出訝異的表情。蕾琪愉快地說:

  「春天來臨時,和平就會到來。告訴國民是我說的。」

  「原來如此……確實是放手一搏呢。」

  明白主君的意圖,葛萊希亞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蕾琪藉著給人民虛假的希望,抑制可能出現的暴動。但假如春天之後,情況還是沒有改變,那麼希望將轉變成憤怒的洪流,將她吞沒。

  「我們必須撐過這個冬天才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我什麼都會做。」

  「雖然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是人民會相信這些話嗎?」

  貞德面有難色地發問,蕾琪微笑地看著她。與其說是惡意,不如說更像惡作劇的孩子的笑容。

  「那麼就改成始祖夏立爾託夢給我好了?」

  不只貞德,連葛萊希亞與宓莉莎都傻住了。對蕾琪來說,夏立爾應該是可恨的敵人,但是她卻打算使用夏立爾的名字。

  「這樣好嗎……?」

  「既然他給我們帶來這麼多麻煩,稍微利用一下他,也不算過分吧。」

  蕾琪以輕快的口氣回答,兩名布琉努人肅然起敬,垂頭拜命。

  †

  亞斯瓦爾島的東南方,有名為杜里斯的港灣都市。

  每年的春季到秋季,都有數不清的貨船將各種商品從鄰近國家運到這裡,是充滿活力的城市。雖然杜里斯在去年的內亂中失去了作為象徵的大燈塔,但是在市民的努力之下,城市已經恢復了作為港口的機能,大燈塔也正在重建。

  風大浪高,船隻全在船埠沉眠的這個時期的杜里斯,總是被寧靜包圍。特別是今年,亞斯瓦爾與其他國家一樣,面臨歉收的窘境,自然沒有任何快活的氛圍──照理來說,應該是那樣子的。

  可是今天,港口久違地恢復活力。因為有三艘船闖過狂風與大浪,抵達這座城市。那三艘全是沒有桅杆的槳櫓船,是運送糧食來亞斯瓦爾的船。

  船本身是在亞斯瓦爾建造的,但船上的都不是亞斯瓦爾人,是遠方國度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船頭站著一名高大粗壯的男人,正在揮動象徵貿易船的綠色旗幟。

  許多人聚集在碼頭。他們向乘風破浪地來到這城市的勇敢水手們大聲喝采,也對送來的糧食歡呼。

  「這就是所謂的有錢路路通嗎?」

  羅蘭站在碼頭出入口,一面眺望卸貨的風景,一面佩服地說著。外號「黑騎士」的布琉努騎士,目前正有期限地服侍亞斯瓦爾的統治者桂妮薇亞。

  高大又精壯的身體穿著漆黑的軍裝,上頭還穿著厚厚的外套。身後背著以皮帶懸吊的大劍。

  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亞斯瓦爾內亂結束後不久,桂妮薇亞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卡爾•哈塔修特購買糧食。

  當然不是因為桂妮薇亞事先料到作物歉收的問題,而是除了布琉努、吉斯塔特這兩個欠了很多人情的國家,以及薩克斯坦這種關係險惡的國家之外,想拓展其他可以貿易的國家。「我的運氣很好呢。」桂妮薇亞這麼說。

  運來的糧食不算多。畢竟必須經過海陸與陸路才能送達。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得先從本國航行到亞斯瓦爾的大陸領土的南方港口,再從領土走陸路北上,跨越阻隔大陸與亞斯瓦爾島的海峽後,才總算抵達杜里斯。運送的物品在途中減少,也是當然的事。

  ──卡爾•哈塔修特收成正常的傳聞,似乎是真的呢。

  甚至多到能賣給遠方的國家。

  忽地,羅蘭轉動視線。又有兩艘新的槳櫓船進港。數不清的船槳拍打著洶湧的海面,前往碼頭。

  羅蘭皺眉,握住背上大劍的劍柄,奔了過去。那兩艘新進港的船給他奇妙的感覺。正從卡爾•哈塔修特的貨船卸貨的水手們也看向新來的兩艘船。不在預定內進港的船隻,使他們心生警戒。

  兩艘船並不減緩速度,朝貨船一直線地前進。許多拿著武器的男人來到甲板上。他們不是水手,是海盜。

  海盜船撞上貨船。水手們的哀號被撞擊聲蓋過。原本就做好撞擊準備,抓緊船緣或繩索的海盜們很快地重新站好,把梯子架在貨船上,接二連三地爬上貨船甲板,準備搶奪糧食。

  不一會兒,貨船甲板上就充滿刀劍錚鏦之聲,飄起陣陣血雨。雖然水手們奮力應戰,但畢竟事出突然,再加上寡不敵眾。在海盜們的猛攻之下,水手這方節節敗退。

  但海盜們的猛攻也到此為止。爬上貨船的羅蘭無視船身的搖晃,從側面攻向海盜集團。雖然他是因為沒時間推開甲板上不知所措的水手們,所以才改從側面攻擊的,但畢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不只水手,連海盜們都大吃一驚,騷動起來。

  羅蘭打橫揮動大劍,空中出現血色的彩虹。兩名沒了頭顱的海盜倒在地上。

  「退下。」

  簡短的話語中帶著所有聽到的人都畏懼的力量。水手們連忙後退,羅蘭注視著海盜集團,重新握好大劍。

  ──殿下擔心的事,發生了呢。

  兩天前,桂妮薇亞帶著以羅蘭為首的二十名騎士與士兵,從首都克爾切斯特來到這個港灣都市。一方面是為了向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打聽各國情勢,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

  「聽說有海盜。」

  從首都前往杜里斯的路上,桂妮薇亞悄悄告訴羅蘭。

  「往年的話,就連海盜也不會在冬天活動。但今年就不能斷言了呢。」

  「您正是為此前往港都的嗎?」

  「保護人民不被海盜騷擾,是身為統治者的義務哦。而且還得讓卡爾•哈塔修特感到安心才行。所以我親自去杜里斯迎接,是最好的。」

  順帶一提,宮中的官員與大臣全都無奈地接受了公主的要求。否則的話,她可能像布琉努內亂時那樣,偷偷溜出去。

  「你也知道的吧?杜里斯是各國貿易船的聚集地,所以經常成為海盜的目標。就算嚴冬時也是哦。」

  雖然羅蘭經常對桂妮薇亞的奔放不羈感到困擾,但保護人民不被海盜騷擾,是騎士的義務。而且他也知道桂妮薇亞為了處理歉收與饑荒問題,消耗了大量心神。所以黑騎士沒有反對,而是默默跟隨。

  羅蘭再次看向海盜,重重向前踏步,揮動大劍。最前方的海盜們的肩膀或胸口被劈開,慘叫著後退。

  接下來,是單方面的殺戮。每當羅蘭前進,揮動大劍,就會製造出更多海盜的屍體。海盜們試著兩人、三人地圍攻他,但是別說劃傷他或逼他後退了,甚至會反過來被殺。一旁的水手們大聲喝采。

  海盜們不敢再有動作時,羅蘭看向旁邊的貨船,臉上微現焦躁之色。那艘船上的海盜們占了上風,正不斷進攻。不早點過去幫忙的話,也許會難以挽回。可是,該怎麼從這裡跳到旁邊的船上呢?

  「放火!」一名海盜大叫。羅蘭錯愕地瞪大眼睛。得不到手的話就毀掉。是這個意思。

  ──得盡快。

  就算自己能阻止海盜在這艘船點火,但是另外兩艘船就不確定了。羅蘭的劍愈來愈凶狠,在甲板上吹起腥風血雨。在短短幾秒內痛失十名同伴的海盜們終於放棄戰鬥,逃回自己船上。

  羅蘭並不追擊,回頭看向水手:

  「該怎麼跳到那邊的船上?」

  水手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上前回答說,以有鉤子的繩索勾住對面船緣用爬的過去。雖然羅蘭現在還是不會游泳,但是沒有時間猶豫。

  「幫我吧。」

  受羅蘭請託,數名水手接連把繩索丟到隔壁船上。就在這時,隔壁船上傳來驚呼。這次又怎麼了?羅蘭轉頭一看,錯愕地傻住了。

  只見一名穿著以白色為基調的禮服,手中握著金光燦然的劍的年輕女性,正站在甲板上。她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也是統治者──桂妮薇亞。她手中的是號稱「由雷電鍛造而成」的寶劍卡里博恩。先前與布琉努的建國君主夏立爾戰鬥時被斬斷的黃金鎖鍊,如今已經恢復到看不出來曾經受過損傷了。

  「什麼時候上去的……」

  羅蘭的語氣中帶著傻眼的成分。本來的話,這是令人緊張萬分的場面。一國公主不帶任何護衛,站在海盜集團前方。但既然桂妮薇亞手中有卡里博恩,就不需要擔心了。羅蘭很清楚這點。

  海盜們一齊撲向公主。雖然他們身手不弱,可惜挑錯對手。桂妮薇亞舞蹈似地朝海盜們揮劍,斬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敵人。寶劍之力,使她成為身經百戰的戰士。

  ──那艘船就交給殿下對付吧。

  羅蘭再次踏上船緣,跳到碼頭上。貨船總共有三艘,還有一艘船需要保護。

  但羅蘭還是晚了一步。他跳下貨船,在碼頭奔馳,來到第三艘船前方時,甲板已經冒出黑煙了。

  雖然羅蘭急著上船,但是因海盜與黑煙而逃出的水手們擋住他的去路。羅蘭光是推開水手們前進,斬殺想追擊水手們的海盜,就已經分身乏術了。黑煙隨風飄來,不得已,羅蘭只好後退。

  羅蘭在甲板上保護逃離的水手們,最後一個跳下船。就在這時,桂妮薇亞跑了過來。

  「羅蘭閣下,情況如何?」

  「我很抱歉……」

  羅蘭仰望冒著黑煙的貨船,握緊拳頭。但桂妮薇亞搖頭。

  「只有這種程度的受害,已經該高興了。假如你不在,受害程度應該會更嚴重吧。」

  海盜們逃走後,水手們急著滅火。他們以木桶或空酒桶舀水,澆熄甲板上所有火苗,總算撲滅火災。

  滅火後,再次確認受害狀況,被燒掉的糧食占了整體的一成左右。由於被燒的船是最先卸貨的,再加上海盜們是因為見到羅蘭與桂妮薇亞戰鬥的模樣,才會放棄搶奪,改成放火的,所以火勢沒有蔓延開來。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們向桂妮薇亞道謝。桂妮薇亞以公主的泰然態度回應他們,並保證會保護這些水手的生命安全。接著她把站在一旁的羅蘭說成亞斯瓦爾的騎士,介紹給卡爾•哈塔修特人認識。

  面對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的敬畏眼神,羅蘭無言地向他們點頭致意。否定自己是亞斯瓦爾的騎士不難,但是可以想成賣人情給桂妮薇亞。

  卡爾•哈塔修特的水手離開後,桂妮薇亞以說故事的語氣開口:

  「卡爾•哈塔修特啊,是被附近國家稱為『被神保護,住著精靈』的國家哦。聽到那傳聞時,我想也許那裡會有糧食。」

  「這……因為被神保護嗎?」

  羅蘭回問,隔了一拍後,桂妮薇亞愉快地笑了起來。

  「雖然我沒有見過神,但是知道這世上有超越人類的力量。」

  纖細的手,輕撫卡里博恩的柄頭。

  「就算傳聞只有一半真實性,但假如真的有什麼,說不定能保護那個國家度過荒年。」

  要保密哦。桂妮薇亞小聲追加這句。羅蘭在心裡嘆氣。身為布琉努的客將,就算公主說了奇怪的話,也不能告訴任何人。桂妮薇亞是明知這點,才開他玩笑的。

  「我明白了。」羅蘭以客將身分回答完,改變話題:

  「要把這些食物運到克爾切斯特嗎?」

  雖然數量不多,但是要運到首都的話,還是需要相當多的貨車,以及拉車的牛馬。

  「怎麼可能。」桂妮薇亞笑著搖頭:

  「直接分給杜里斯和附近村鎮的居民就好。」

  羅蘭瞪大眼睛。這決定相當果斷呢。

  「在這種情況下,不把糧食分給任何人,全部運回首都的話,人民的不滿會集中在我們與首都居民身上的。會覺得大家都在挨餓時,你們卻想獨占食物。再說,那樣一來會有大量人民湧進首都,想分一杯羹。變成那樣的話,不如就地分送給附近居民。」

  這樣說很有道理。羅蘭正感到佩服,桂妮薇亞斂起笑容,發問:

  「你會覺得這樣不公平嗎?」

  說白了,桂妮薇亞的做法,只是施捨食物給一小部分的人而已。其他沒分到糧食的人,應該會很怨恨她吧。

  「是。」羅蘭點頭,繼續說下去:

  「可是,因為無法救所有人,所以乾脆誰都不救,這不是身為上位者的人該做的事。我對自己也是這麼要求的。」

  羅蘭記得。他身為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駐守布琉努西方國境時,曾經同時收到兩個市鎮都被攻擊的通知。當時,能動用的騎士不多,勢必得延後救援其中一個市鎮。

  雖然羅蘭還是救了兩個市鎮,可是被晚救的鎮民們還是痛罵──為什麼不先來救我們!?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微笑回到桂妮薇亞嘴邊。

  「我想讓人民懷有希望。只要挨過這個冬天,就能從饑荒中解放。為此我什麼都會做。再說,始祖亞特留斯或『霸王』瑟菲莉亞也都不怕人批評。」

  霸王瑟菲莉亞是把島國亞斯瓦爾的領土擴張到大陸的中興之祖。也是桂妮薇亞最尊敬的人物。

  「不過我也知道,這麼做會被看出自家實力。假如歉收的情況沒有持續到春天,我本來是想把多出來的糧食高價賣給布琉努的。」

  羅蘭假裝沒聽見那自言自語。就在這時,有某種奇妙的聲音會在海風與浪潮聲中。羅蘭反射性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但是什麼都沒看到。

  是多心了嗎?羅蘭正如此心想,可是那聲音再次傳入耳中。雖然與風聲相似,但是不同。是巨大的什麼拍打翅膀般的聲音。

  羅蘭保護地抱緊桂妮薇亞,單手握著大劍,看向上空。

  他眼睛微微睜大。因為空中出現巨大生物的身影。那生物正在上空畫著圓弧盤旋,有時被風吹走,但是又連忙修正路線,緩緩地朝這邊飛來。

  ──那不是敵人……

  羅蘭對那身影有印象。在保衛布琉努首都的戰鬥中,羅蘭也見過那生物。雖然天色昏暗,輪廓不明顯,所以不能大意。但那應該是我方人馬沒錯。

  「那是飛龍嗎?」

  原本把臉埋在羅蘭胸膛的桂妮薇亞好奇地抬頭,發現那生物的存在。原本工作中的水手們也訝異地抬頭看著上空,在發現那生物想降落在港口後,嚇得落荒而逃。

  不久之後,飛龍在港口降落。降落時的旋風吹倒了好幾名水手。直到此時,羅蘭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朝飛龍以及坐在飛龍背上的年輕人走去。

  「好久不見了,薩安閣下。」

  被羅蘭呼喚的年輕人──薩安•泰納帝無法立刻回話。他的頭髮凌亂,臉色慘白,牙齒格格發抖,用力握著韁繩。由於薩安無法立刻出聲,所以羅蘭招呼附近的水手,請對方拿水壺過來。

  薩安以發抖的手解開綁緊腰部與腿部的皮帶,降落在地上。他搶奪似地拿走羅蘭遞來的水壺,不顧水從嘴角流出地大口喝水。把水全部喝完後,薩安喘了一口氣,坐在地上。

  「你還好嗎?怎麼了?」

  薩安手環在羅蘭的肩膀上,再次站起。他總算能擠出聲音說話了。

  「我是來,接你的……」

  那句話,使羅蘭與朝這邊走來的桂妮薇亞面面相覷。

  羅蘭與桂妮薇亞把港口的事交給士兵與水手處理,帶著薩安前往港口附近的旅館。順帶一提,累過頭的薩安沒發現在場女性是桂妮薇亞,「居然帶著女人。」如此挖苦羅蘭,害羅蘭趕緊向桂妮薇亞道歉。

  至於飛龍,在桂妮薇亞的安排下,被帶到能安置十匹馬的大型馬房休息,而且幸運地得到一整隻羊作為餐點。雖然那羊很瘦,但是對飛龍來說,是久違的像樣食物。吃完後,飛龍盡情地在馬房休息。

  薩安在有火爐的旅館房間休息了三十分鐘,喝了桂妮薇亞親手泡的紅茶,總算冷靜下來。

  「布琉努發生什麼事了嗎?」

  羅蘭開門見山地發問。薩安特地騎著飛龍來到這裡,肯定只有這個原因。

  薩安點頭。他看了桂妮薇亞一眼,露出煩惱的神色。但是又很快認為桂妮薇亞不成問題似地,乾脆地開口:

  「你知道盧堤迪亞的亞爾堤西姆吧?那城市被地龍和怪物攻擊了。」

  不只羅蘭,桂妮薇亞也變了臉色。薩安不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亞爾堤西姆被毀了大半,不過怪物們被你也認識的馮倫還有吉斯塔特的戰姬們打倒了。可是怪物似乎沒有被全部殲滅。」

  從崩塌的聖窟宮救出堤格爾等人,離開亞爾堤西姆後,薩安的第一個想法是回泰納帝家領地的涅梅塔庫。

  話說回來,他之所以前往盧堤迪亞,是因為對布琉努的現狀感到坐立難安,所以前往嘉奴隆家,想調查多勒卡伐克的事。既然已經知道多勒卡伐克不是人類,他的目的就完成了。

  可是還有其他威脅布琉努存亡的存在。而且堤格爾等人似乎想與那些存在戰鬥。

  那些事和我沒關係。身為泰納帝家的繼承人,我沒有必要做危險的事。雖然薩安很想那麼說服自己,可是想起歉收的涅梅塔庫的景色,就無法當成和自己無關。不是事不關己,是無處可逃。

  話雖這麼說,可怕的事物還是很可怕。雖然薩安在首都尼斯與亞爾堤西姆附近都與怪物或龍戰鬥過,但光是能夠活下來,他就覺得自己可以得輝星章了。

  就在此時,薩安靈機一動。布琉努的最強的黑騎士,不是在亞斯瓦爾嗎?

  這個時期的北海不但颳著強風,而且極為寒冷。但薩安托大地認為只要穿三層外套就沒問題了,因此莽撞地騎著飛龍,飛過北海。假如他無法降落在杜里斯,八成會就此凍死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我沒有力量。」

  薩安低頭看著地板,恨恨地啐道。

  「下了飛龍的我,就只是個普通人,沒有辦法和怪物戰鬥。不過──」

  薩安抬頭,瞪著羅蘭。

  「你不一樣。不管是怪物還是啥,你應該都能打倒。」

  「怪物嗎……」

  羅蘭苦著臉沉吟起來。雖然他很想立刻離開旅館前往布琉努,可是現在的他沒有武器。假如敵人是其他國家的騎士或士兵,鐵製的大劍就很夠用了。但羅蘭以經驗知道,普通的鐵劍對怪物是不管用的。

  「──羅蘭閣下。」

  桂妮薇亞起身,拿起立在牆邊的卡里博恩,走了回來。並且把劍柄對著羅蘭。

  「我已經知道原委了。就像法隆王把杜蘭達爾借你,我也把這卡里博恩借你吧。」

  羅蘭驚訝到一時無法說話。卡里博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就算是魔物,也能簡單劈裂。假如能借用的話,確實沒有比這更令人安心的武器。

  可是,這是亞斯瓦爾的寶劍,應該由亞斯瓦爾王族持有。只不過是一介布琉努騎士的自己,真的能拿如此貴重的東西嗎?

  「不用客氣哦。」

  彷彿趕走羅蘭的迷惘似地,桂妮薇亞輕鬆地笑道。沒有迷惘的時間,羅蘭下定決心,接下卡里博恩。

  ──比外表看起來沉重多了。

  雖然有許多裝飾,還有黃金鎖鏈,但織細的桂妮薇亞卻能輕鬆自在地揮動。可是這重量,不是比自己現在使用的鐵製大劍還重嗎?

  羅蘭心想,但又立刻改變想法。自己不是這把寶劍的正統使用者。說不定卡里博恩是在考驗自己,又或者這已經是特意減輕過的重量了。

  總之,自己能夠揮動這把劍。光是這樣就很夠了。

  「非常感謝您。殿下。」

  羅蘭雙手捧著寶劍,朝桂妮薇亞屈膝跪下,深深垂頭。

  「請讓我暫時借用寶劍。戰爭結束後,我一定會親自奉還寶劍的。」

  「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見聞哦。」

  桂妮薇亞溫柔地微笑點頭。

  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的薩安,忍不住用力皺眉。

  臨時起意似地借出王國寶劍的桂妮薇亞就已經夠驚人了,不過最重要的是,這份人情究竟有多重呢?

  說起來,這算個人之間的借貸嗎?假如不是羅蘭欠桂妮薇亞人情,而是布琉努欠亞斯瓦爾的人情,在不久的將來,蕾琪公主也許得對桂妮薇亞做出某種大幅度的讓步不可。

  ──那樣一來,不只我,就連泰納帝家都會被公主殿下怨恨吧……

  羅蘭主動想回布琉努,自己是出於無奈才幫忙帶他回去。不知道這樣強詞奪理有沒有用呢?薩安事到如今地思考起這問題,但無法馬上想出好對策,只好先放著不管。

  一個小時後,羅蘭與薩安做好出發的準備。為了禦寒,薩安聽從羅蘭的建議,把旅行裝備全部換過。

  兩名布琉努人與桂妮薇亞前往港口。

  「先去亞爾堤西姆。」薩安說。

  「最近這幾天,情況說不定又有變化。即使在亞爾堤西姆也搞不清楚詳情的話,就去尼斯。打聽到哪邊有什麼情況後,就去那邊。」

  原本在馬房休息的飛龍,因為必須立刻出發而發出不滿的鳴叫聲。但是在薩安套上騎墊,拉起韁繩後,不情不願地走出馬房。

  「你還真有本事讓牠這麼聽話。這我就做不到了。」

  羅蘭與薩安一起跨坐在飛龍背上,佩服地說道。他穿了四件皮草外套,將卡里博恩背在背上。寶劍的各處都纏上繩索,以防在改變姿勢時掉落下去。

  「你哪隻眼睛看到這傢伙聽話啦?」

  薩安忿忿地說著,確認身後的羅蘭有確實抱住自己後,操縱起韁繩。飛龍長吟一聲,拍打起翅膀。

  一離開地面,冰冷徹骨的強風就從四面八方擁上。但飛龍不以為意地不斷上升,目送兩人離去的桂妮薇亞的身影愈來愈小。

  載著龍騎士與黑騎士的飛龍,朝著東南方的海洋,高速飛行。

  2 爆發的大地

  樸素得不像戰姬的墓。

  萊格尼察公國的公共墓園一隅,一塊墓碑靜靜的佇立著。墓碑上刻有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的名字,以及她曾是戰姬的事。可以感受到故人生前不喜張揚的人品。

  人稱『煌炎的朧姬』,暱稱莎夏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在兩天前因病過世。

  莎夏在十五歲成為戰姬,八年來一直是優秀的統治者。在公宮工作的官員不用說,人民與士兵也都很仰慕她。本來的話,應該大幅宣傳她的死,高調地舉行喪禮才對。而且實際上,確實有許多人希望那麼做。

  但是基於故人「在每天都吃不飽飯的這個時期,不該讓人民感到不安。希望你們隱瞞我的死訊一直到春天來臨,或者新的戰姬出現為止。」的遺言,莎夏的死訊被壓下,喪禮也低調地舉行。遺體則被葬在公墓裡。

  一名年輕女性站在墓碑前。

  為了不引人注目,穿著髒汙的斗篷,深深拉低帽兜的這人物,是人稱『銀閃的風姬』,暱稱艾蓮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她已經站在這裡將近兩個小時了。紅色的眸子看起來缺乏生氣。

  兩天前,莎夏在艾蓮的照顧下斷氣。除了為莎夏送終,艾蓮也參加了昨天的喪禮。

  莎夏與艾蓮是曾經立下「彼此有危機時,一定會趕去幫忙」誓言的至交好友。兩人年紀相差五歲,雖然出身與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但她們從來不曾在意過這點。

  考慮到艾蓮的立場與職責,昨天的喪禮結束後,她就必須離開公都,回自己的公國萊格尼察了。當然她也知道該那麼做,可是無論如何,她都無法離開墓前。

  最後見到的摯友身影,令人目不忍睹。黑髮失去光澤,臉色憔悴,肌膚乾燥,身體瘦削,握著艾蓮的手完全使不上力。無法坐起,也無法喝水,只能讓她含沾了水的棉花解渴。

  在最後,兩人稍微說了一點話。光是這樣,艾蓮就覺得自己很幸運了。因為莎夏把臨終之前的寶貴時間花費在自己身上。

  可是,莎夏離去的時間過去愈久,後悔反而如潮水般湧上。因為事到如今地想到許多可以和莎夏說的話題。有那麼多想和莎夏說的話,也想再多聽聽莎夏說話。

  為什麼總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呢?明明已經有過類似的經歷了。

  五年前,艾蓮也有類似的體驗。那時候,艾蓮還不是戰姬,而是隸屬於傭兵集團。當時,比任何人都尊敬的團長,在她面前殞命了。當時艾蓮也陷入深深的後悔之中。要不是有好友莉姆亞莉夏陪在身邊,她可能再也無法振作吧。

  低頭看著墓碑的艾蓮,全身籠罩在不可見的無力感之下。那無力感遮斷了她的思考能力,奪走她平時的快活,使她沉浸在感傷的沼澤裡。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雖然耳朵聽到聲音,可是艾蓮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最後,腳步聲在艾蓮身邊停下。

  「日安,艾蓮。」

  來人的聲音使艾蓮微微轉動頸部。出現在視線另一頭的是人稱『雷渦的閃姬』,暱稱莉莎的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她似乎也同樣為了不引人注目地披著斗蓬,把帽兜拉得很低。

  明白來人是莉莎後,艾蓮一言不發地把視線移回墓碑上。兩人雖然曾因為不少事而嚴重對立,但現在已經產生可以稱為友情的情誼了,所以不需要警戒對方。

  莉莎面對墓碑,閉上雙眼,向諸神祈求莎夏的靈魂能得到安寧。之後,她再次看向艾蓮。

  「妳好像兩天前就來到這個公都了呢。」

  莉莎是從在公宮任職的官員那兒聽說的。莉莎墳墓的所在之處也是。否則的話,她應該無法找到這裡吧。

  莉莎對沉默不語的艾蓮道:

  「我要走了。得回去堤防亞斯瓦爾和海盜才行。還得防範北部那些有可疑舉動的諸侯。」

  莉莎有許多該處理的事。首先是確保糧食與燃料,以對應自己治理的路伯修公國面臨的歉收問題。

  她知道海的另一頭的鄰國亞斯瓦爾也同樣面臨歉收的窘境。雖然亞斯瓦爾欠吉斯塔特人情,但不能保證亞斯瓦爾會因此安分。對亞斯瓦爾來說,餵飽自國國民是第一要務。

  因此,莉莎無法不嚴加堤防亞斯瓦爾。雖然說冬季的北海風大浪高,一般情況下,水手與漁夫都不會出海。但現在不是一般情況,而且還得防範對方軍隊發動有勇無謀的戰爭。

  海盜也一樣。冬季時海盜通常也會安分許多,可是今年就難說了。假如莎夏還健在,她應該會和莉莎一起分擔警戒工作吧。但如今,能擊退海盜的,只有莉莎而已。

  與此同時,莉莎也必須加以注意北方諸侯的動作。這部分也是,假如治理奧斯特羅德的宓莉莎在她的公國,就可以與她分擔業務,可是宓莉莎似乎前往布琉努了。

  莉莎側眼看著艾蓮的反應。銀白色長髮的戰姬,果然沒有像樣的反應。莉莎煩躁地逼近艾蓮,揪住她的領子。

  「妳到底想怎樣?」

  艾蓮沒有回話。莉莎以帶著怒氣的聲音說道:

  「妳以為一臉死人樣地站在亞莉莎德拉的墓前,她就會復活嗎?亞莉莎德拉肯定也覺得很困擾吧,連好好安眠都──」

  艾蓮的紅眼亮起怒氣的光芒。她拍開莉莎抓著自己領子的手,向後退。

  「妳……!」

  艾蓮低吼,把手放在腰間的長劍型龍具艾利菲爾的劍柄上。但她沒有拔劍,只是維持這個姿勢,瞪著莉莎。

  至於莉莎則傲然挺胸,握緊掛在腰間的鞭狀龍具,甩手將其解開。而且還挑釁似地以鞭尾拍打地面。

  「艾蕾歐諾拉。」她不以暱稱呼喚艾蓮。

  「放棄艾利菲爾吧。」

  「妳說什麼……?」

  「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沒辦法離開墓前的妳,不配當戰姬。」

  黃金與碧藍的眸子盈滿冷酷的光芒,莉莎繼續說道:

  「放棄艾利菲爾,或者打倒我。妳就選一個吧。說不定艾利菲爾會在今天或明天就找到新的戰姬,賭這種可能性說不定更好呢。我聽說亞莉莎德拉直到臨死之前,都還在為萊格尼察盡心盡力哦。」

  艾蓮咬著嘴唇。雖然想反駁,但是無話可說。

  黑鞭發出金色的電光,末端出現九條分叉。明白莉莎是認真的,艾蓮變了臉色。雙方距離近到無法閃避,但就算想正面接招,艾蓮握著劍柄的手也使不上力。

  「做好去見亞莉莎德拉的準備了嗎?」

  莉莎定定看著艾蓮。那句話使莎夏的臉浮現在艾蓮腦中。如果能見到她,也不錯呢。不過,摯友在臨終前說了什麼呢?

  ──莎夏託付了我兩件事。

  我啊,很想體驗生小孩的感覺哦。

  莎夏以不像瀕死之人,沒有任何陰霾的表情這麼說。

  ──還有一件事是……

  想體驗使出所有力量,在結束時筋疲力竭,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感覺。

  ──假如能在那個世界見到莎夏。

  要告訴她,自己沉浸在悲傷的沼澤中,什麼都沒做就死了嗎?

  莉莎向前踏出一步。同時,艾蓮也動了起來。她放低重心,右腳在地面用力一蹬,行雲流水般地躍起,拔劍,劈砍。戰士的神采回到鮮紅的眸子中。

  沒料到這反應的莉莎反射性地揮動黑鞭。龍具們劃破風,劇烈碰撞。閃光與巨響震撼周圍。

  艾蓮因衝擊而飛了出去,在地面打滾。不過她又立刻站起。

  「妳……」她板著臉,瞪著莉莎。

  「是在演戲?」

  「那當然。」

  莉莎傻眼地回答。黑鞭已經恢復原本的形狀,也不再發出電光。

  「我又不是沒有常識到會破壞別人墳墓的人──我的演技很逼真吧?」

  她壞笑地說著,艾蓮聳肩。

  「真沒想到有被妳打氣的一天。」

  艾蓮藉著拍掉外套上的泥土爭取沉默的時間,接著難為情地道謝。

  「謝謝妳拉了我一把。」

  「不客氣。」

  裙襬飛揚起來,莉莎背對艾蓮,彷彿在說事情已經談完,要回去了似的。

  艾蓮朝她的背影揚聲:

  「給我一點時間。我想確認一些事。」

  莉莎回頭。艾蓮說初冬時,奧爾米茲的使者為米拉送信到萊德梅里茲。

  那封信是米拉,正確來說是米拉與蘇菲、宓莉莎共同寫的信。信上詳細說明了蘇菲等人視察吉斯塔特各地後得知的情報。

  直到那時候,艾蓮才知道整個吉斯塔特都陷入歉收的窘境。當時的她正為了撐住自己的公國,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其他地區的情況。

  「她也有派使者到我這兒。」

  莉莎說完,想起什麼似地追加道:

  「不只我國,聽說布琉努、亞斯瓦爾與薩克斯坦也都嚴重歉收哦。」

  「亞斯瓦爾的情況,我有聽萊格尼察的官員簡單說明過了。他們甚至向叫卡爾•哈塔修特吧?向那種遠到不行的國家買糧食。」

  「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距離多遠,光是買得到糧食就很讓人羨慕了。」

  莉莎聳肩,以左右異色的眸子催艾蓮說下去。這件事雖然很重要,但是她知道艾蓮想談的是其他的事。

  銀白色長髮的戰姬以前所未見的嚴肅表情切入正題。

  「秋天快結束時,妳有做什麼奇怪的夢嗎?」

  莉莎藏在帽兜下的表情,變成險峻中帶著緊張。

  「也就是說,妳也做了夢呢。那詭異不祥的夢……」

  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們的屍體躺在蒂爾•納•法雕像前的夢。艾蓮與莉莎原本不知道坐在龍的背上的女性是蒂爾•納•法,是在看了米拉的信後才知情。米拉她們也在同樣的時期做了同樣的夢。

  艾蓮點頭,理所當然地說:

  「和我一起來。」

  「……妳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莉莎不愉快地皺眉,瞪著艾蓮。

  「聽到了。雖然很麻煩,不過就算交給妳的部下們做,八成也應付得來吧。反正亞斯瓦爾不會有動作,監視國內諸侯的事,丟給住在席雷吉亞的前戰姬做就行了。」

  住在首都席雷吉亞的前戰姬,指的是凡倫蒂娜。她是上一任的虛影幻姬,也是宓莉莎的老師。卸下戰姬的職務後,她與王族結婚,住在首都。

  「妳怎麼知道亞斯瓦爾不會有動作?因為缺乏糧食而失控,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因為會被薩克斯坦趁虛而入。」

  艾蓮以極為認真的表情秒答。她對驚訝的莉莎說明道:

  「為了糧食攻打其他國家,確實是每個國家都有可能做的事。就連這吉斯塔特也不例外。但是一旦有所動作,就有可能被其他國家攻打。即使如此,還是想開戰的話,就必須與某些國家結盟。一面警戒著那些國家,一面開戰。這樣一來,亞斯瓦爾能攻打的,只有薩克斯坦而已。」

  雖然萊德梅里茲與北海不相連,但是艾蓮曾聽莎夏提過這些。還有冬季的海象十分險惡,不適合出海等等。

  假如亞斯瓦爾執意派遣艦隊攻打吉斯塔特,那麼艦隊就必須在冬季酷寒的強風與大浪中來回才行。而且回程還得載運搶來的糧食。

  「妳太鑽牛角尖了。」

  雖然莉莎對艾蓮的說法感到不高興,但是並不否定艾蓮的話。亞斯瓦爾的事、芭芭雅加的事,以及與艾蓮的對立……一直以來抱持的問題得到解決或有進展,使她認為自己非成為一個好戰姬不可。

  「那麼,我們要去哪裡呢……?」

  「先去萊德梅里茲。查出蘇菲在哪裡後,去和她會合。」

  艾蓮很快地回答。語氣中帶著明確的意志。

  「我們戰姬在同樣的時期,一起做了蒂爾•納•法的夢。不可能只是偶然。雖然琉德米拉正在其他地方活動,不過其他戰姬應該盡可能地聚集在一起才好。」

  這話很有道理。莉莎苦澀地道:

  「又要和魔物戰鬥了嗎?」

  「有可能。不過也有可能是和人類戰鬥。」

  「說的也是……」

  莉莎點頭,同意艾蓮的推測。

  魔物會煽動人心。莉莎自己也曾經被魔物誘惑過。

  「不過在出發之前,先去公宮一趟吧。要向他們借馬和使者,通知路伯修一聲。」

  兩名戰姬並肩離開公共墓園。

  莎夏的墳墓,安靜地目送兩人離去。

  †

  又冷又陰暗的谷底。完全沒有生命的氣息。

  彷彿拒絕了所有的光與熱,居住著夜晚與黑暗、死亡的空間,突然產生扭曲,並出現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年紀大約二十五歲,穿著強調身體線條的黑色服裝,外面罩著斗篷。美麗的臉龐沒有活力,也沒有任何感情。

  這軀體早已死亡。軀體生前的名字是維多莉亞,是吉斯塔特王國的戰姬。維多莉亞的屍骸被名叫茨魅的魔物附身,並恢復成年輕時的模樣,成為茨魅操縱的身體。

  茨魅的前方有一尊巨大的石像。雕刻的原本是一名身穿薄紗的長髮女性,可是如今石像已經失去雙臂與下半身,頭頂到胸口有一道垂直的龜裂,將美麗的臉龐一分為二。

  茨魅知道,這是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的雕像。數百年前,這雕像曾被當作女神降臨地面時的容器使用。

  這裡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天然國界──孚日山脈中的山谷。數百年來,沒有任何人踏入過這個山谷。就連生活在山脈中的居民,應該也不知道這個場所吧。

  「既然是暫時的容器,就不至於不能用吧。」

  茨魅周圍的地面上刻著有七個頂點的奇妙圓陣圖。每個頂點都立有怪物般的石像。那些怪物,是茨魅的同伴。

  腰部以下為觸手與大蛇的水妖魯薩爾卡、背上覆蓋綠色藤蔓的黑色山豬列許、吃人的妖鬼托爾巴蘭、生著翅膀的瘦削妖婆芭芭雅加、頭上戴著王冠,空洞的雙眼鑲著寶石的骷髏魔物科西切、全身包覆龍鱗的多勒卡伐克,以及雖然有龍的外型,但是像霧,沒有固體形狀的茨魅。

  ──沒想到是由我降臨蒂爾•納•法。

  一直以來,茨魅對降臨女神一事並不積極。雖然她不至於像托爾巴蘭那樣漠不關心,也不像芭芭雅加或科西切那麼隨心所欲,但也沒有多勒卡伐克、魯薩爾卡、列許般的熱情。

  茨魅看著自己的手掌。自從使用了這戰姬的屍骸後,自己有了變化。

  從極為遙遠的古代開始,人類與魔物就為了爭奪地面,不斷戰鬥。

  要讓地面維持對人類來說容易生活的現在的模樣呢?或是擴大黑暗的範圍,把地面改造成魔物們容易生活的模樣,讓妖精與精靈變得肉眼可見存在,魔物們恣意行動,把脆弱的人類當成食物大快朵頤呢?

  由於魔物的存在會影響世界的真理,所以只能降臨七隻在地面。但就算只有七隻魔物,力量還是壓倒性地強過人類。認真戰鬥的話,應該能簡單地把人類趕出地面吧。

  可是,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由人類獲勝。就算魔物占上風,也無法維持太久,局面會整個翻轉,變成敗北的一方。

  失敗的原因在於魔物們的天性。茨魅如此認為。

  魔物們任性,不受拘束,有如一盤散沙。就算想消滅人類,也不會擬定計畫,徹底執行。這只能說是魔物之所以是魔物的天性。

  除此之外,與死無緣的魔物,可以永遠等待下次的機會。甚至有魔物說「只要等到人類從地面消失就行了。那物種早晚會自然滅絕」。雖然不到那麼極端的程度,但茨魅也是等待下次派的。

  可是,遇見凍漣的雪姬維多莉亞後,茨魅的想法變了。

  「不懂我們的你們,會一直輸給我們,也是當然的。」

  在戰鬥中,她對茨魅這麼說。雖然可以當成笑話無視,但不知為何,那句話成為小小的刺,一直插在茨魅心中。

  茨魅知道戰姬的由來。

  大約三百年前,人類與魔物的地面之爭,是魔物占優勢。

  在魔的蒂爾•納•法即將降臨時,人類的巫女向人的蒂爾•納•法求救。

  雖然人的蒂爾•納•法與魔的蒂爾•納•法互相牽制,無法出手,但她還是回應人類的祈禱,向經由自己的手沉睡的黑龍吉魯尼特拉求援。

  吉魯尼特拉回應女神的願望,把一小滴自己的力量拋在地面。

  那力量,化為一名人類與七種武器。

  人類自稱黑龍的化身。

  黑龍的化身與由他率領的戰姬們一面為了建立國家而戰鬥,同時也阻止了女神降臨的儀式。在那之後,黑龍的化身成為國王,戰姬們也得到特殊的地位。

  第一次與戰姬戰鬥的茨魅,感想近乎「失落」。

  不弱。單打獨鬥時可以與魔物平分秋色,可以說很強。可是,即使借用了黑龍之力,人類也只有這種程度嗎?茨魅心想。

  在茨魅心中,戰姬成了輕蔑的對象。

  但是被輕蔑的對象維多莉亞卻否定了茨魅的想法。她說魔物之所以一直輸給人類,是因為不懂人類。與魔物的天性什麼的無關,聽起來像是這樣的意思。

  怎麼可能。儘管茨魅如此心想,卻有了疑問。假如戰姬說的沒錯,那麼魔物就真的非得等到人類滅絕為止,否則無法獲勝了嗎?

  其實,茨魅曾經忘了那疑問。反正只不過是戰姬的、不過是人類說的話而已。在那之後,茨魅還是如魔物般地過著任性不羈的生活。

  疑問再次湧上心頭,是在經歷了不少事情,奪取了維多莉亞的屍骸之後。被茨魅奪舍的屍骸會恢復成全盛時期的肉體,在看著成為自己身體的肉體時,原本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疑問再次浮上。

  自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我們」指的是人類呢?還是戰姬?他們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力量嗎?

  茨魅一面進行女神降臨的準備,一面思考起人類與戰姬的事,並加以調查。

  最近,茨魅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人類,特別是戰姬,會為了成就什麼,拚上有限的生命。而且在那樣的時候,他們會發揮驚人的力量,或者因此捉住意想不到的幸運,藉此擊退魔物。

  ──我不知道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

  不過既然已經知道了,就不會輸。她一定會讓魔的蒂爾•納•法降臨。

  茨魅把視線從自己手掌移到魔物們的雕像上。

  魔物的雕像們全都捧或背著大型盤子。茨魅詠唱了某些咒文後,盤子上分別燃起不同色彩的火焰。

  女神像的周圍無聲地湧出鮮紅色的液體。是血。如泉水般源源不絕地湧出的血,將女神像染成紅色。

  「來吧。寂靜的夜晚,永恆的黑闇。深淵的死亡。以其指尖輕觸,世界便隨之改變。被神碰觸,如何能不改──」

  詠唱到這裡時,空氣突然搖晃了起來。有什麼從上方落下,使七只盤子上的火焰接連消失。在女神像周圍湧出的血泉也回到土中。

  「應該降臨地面的,不是蒂爾•納•法。」

  正上方傳來帶著寒氣的聲音。

  茨魅抬起右手,掌中亮起閃光,出現一把長槍。槍頭閃爍著金色的光輝,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尾鑲著七顆寶石。雖然華美,但是從槍身散發的力量,使人明白這把長槍不是單純的藝術品。

  槍的名字是昆古尼爾,是魔物們為了對抗龍具而打造的武器之一。

  有什麼從聲音傳來的方向,朝茨魅落下。是蛇。足以一口吞噬茨魅的巨大白蛇,從正上方攻擊她。

  茨魅看也不看那白蛇,將昆古尼爾向上扔。整把長槍沒入大蛇口中後,發出金色的閃光。大蛇的頭爆炸碎裂。

  失去頭顱的大蛇,身體有如破爛的布料般崩解。鱗片全部化為白色的利刃,朝茨魅簌簌落下。但茨魅紋風不動,干涉起身體周圍的空間。

  利刃從茨魅身邊滑落,刺中地面,沒入地底。魔物本身毫髮無傷。

  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男人出現在茨魅眼前。他有褐色的肌膚與端正的五官,但是從全身散發的強烈不祥氣息,可以得知他不是人類。如蛇般細長的眼睛亮著昏暗的光芒。

  茨魅知道這個男人。他是艾肯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

  ──本來以為他會等到我和魔彈之王激鬥到兩敗俱傷,雙雙消耗大量體力後,才現身呢。

  比想像中的更積極呢──茨魅心想,確認般地發問:

  「你想消滅我,中途改變這個儀式,讓艾肯降臨嗎?」

  「正是。」麥里特塞蓋爾簡短地回答。

  「艾肯會引導所有生命,帶他們前往無止無盡的睡眠,實現永恆。所以,逸脫死亡真理的存在啊,我麥里特塞蓋爾要消滅你。」

  原來如此。茨魅在心中表示理解。因為她想起同樣是艾肯的使徒的烏普奧特,也以同樣的理由挑戰嘉奴隆。茨魅眼中的寒冷增加。

  「雖然你操縱的是蛇,不過那種苟且的做法更像老鼠呢。下次改成操縱老鼠如何?」

  「像人類一樣耍嘴皮子,是因為操縱了人類的屍體嗎?」

  麥里特塞蓋爾動了起來。他向前踏步,左手朝旁邊橫掃。他手中出現龐大的黑褐色霧氣,使雙方之間的空間朦朧模糊。茨魅一眼就看出,那是對魔物也管用的劇毒。她在身體周圍張開肉眼看不見的防護膜,防止霧接近。

  下一瞬,原本躺在茨魅腳下的無數白色利刃──原本是大蛇鱗片的物體,自己動了起來,聚合在一起,成為一條又粗又長的大蛇。那蛇朝注意力被黑褐色霧氣的茨魅撲去,纏住她的身體。

  「既然原本是人類的身體,只要把所有骨頭壓碎,就不能使用了吧。」

  麥里特塞蓋爾冷酷地道。假如是人類,全身骨頭應該會瞬間粉碎,五臟六腑也全部化為肉泥,因此斷氣吧。但是茨魅臉上見不到任何動搖之色。只見她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纏在她身上的大蛇於轉眼之間被抽乾水分,化為粉末消失。

  「你以為這種程度的兒戲,就能消滅我嗎?」

  茨魅高舉右手,昆古尼爾出現在手中。面對投攤過來的光之槍,麥里特塞蓋爾不閃也不躲,而是將左手向前伸。

  下一瞬,昆古尼爾出現在茨魅面前,鋒利的槍尖對準她。

  撼動空氣的衝擊襲向茨魅,爆炸聲與閃光四散。

  光芒消失後,茨魅站在原地,身上的黑衣充滿髒汙,許多部分破裂。左手傷勢嚴重到會冒出瘴氣的程度。

  ──扭曲了空間,讓昆古尼爾朝著我前進嗎?

  她沒有預料到這種事。假如沒有緊急地以左手防禦,傷勢應該會更嚴重吧。

  「這麼說來,你在原本的世界,似乎被稱為『叛刻的使徒』呢。」

  可以干涉時間與空間的存在。茨魅想起多勒卡伐克說的話。麥里特塞蓋爾微微偏頭看著她,又立刻理解地說:

  「之所以這麼強,是因為吃了同伴吧。」

  茨魅收回昆古尼爾,並不說話。她知道沒有回答的必要。

  魔物能藉著吃其他魔物,或者非人的存在來增強力量。

  敗於堤格爾之手的多勒卡伐克,依照事前的約定,讓茨魅吃了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贏過堤格爾或麥里特塞蓋爾。茨魅的力量因此得到強化,多勒卡伐克的片段記憶或一部分的感情也成為她的所有物。

  「把妳當成區區魔物,是我見識不足,我該引以為恥。所以,我要消滅妳來雪恥。」

  麥里特塞蓋爾輕輕握住左手,將拳頭向前伸。黑褐色的霧氣從指縫間流出。霧氣以他的手為中心,朝左右延伸,成為和緩的曲線。

  霧氣蒸發般地消失後,一把白蛇狀的弓出現在麥里特塞蓋爾手中。

  ──弓……?

  茨魅暗自驚訝。就她所知,與艾肯有關的武器中沒有弓。難道說,麥里特塞蓋爾原本存在的世界是有弓的嗎?

  ──不,那應該是……

  茨魅腦中浮現魔彈之王的黑弓。為了保護這個世界,蒂爾•納•法扔到地上的弓。是為了對抗那武器而出現的蛇弓。因為在遙遠的古代,艾肯曾經敗給蒂爾•納•法。

  ──為了消滅與蒂爾•納•法有關的事物,由艾肯準備的祭器嗎?

  麥里特塞蓋爾舉起蛇弓。右手出現三把與短劍差不多長,令人聯想到蛇牙的彎曲又細長的利刃。麥里特塞蓋爾如箭矢似地將利刃搭在弓上,輕鬆拉動弓弦,射出利刃。

  茨魅並不看向那些利刃。她捕捉到空間的搖晃,揮動昆古尼爾。

  同時,三支利刃出現在眼前。不是筆直飛來,而是麥里特塞蓋爾扭曲了空間,讓利刃跳躍到茨魅面前。假如以肉眼追蹤利刃,應該會來不及反應吧。被昆古尼爾掃中的三支利刃化為碎片,飄在半空中,消失無蹤。

  麥里特塞蓋爾表情不變,又射出新的三支利刃。這次利刃分別出現在茨魅的前後方與頭頂正上方,朝她飛去。

  茨魅不揮動昆古尼爾,而是從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瘴氣接住利刃,將其纏住後扔下。茨魅不等麥里特塞蓋爾製造新利刃,先發制人地在不到半霎的時間內逼近麥里特塞蓋爾,刺出昆古尼爾。

  麥里特塞蓋爾不閃避地接下茨魅的長槍,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茨魅沒有忽略從昆古尼爾傳來的微妙手感。

  ──雖然刺中了,但是在刺中的瞬間,有某種力量發揮作用。

  是干涉時間,讓狀態回溯到刺中前的狀態。茨魅心想。但是茨魅沒有干涉時間的力量,必須以其他方法打倒麥里特塞蓋爾才行。

  茨魅拉開距離,從身體發出黑色的瘴氣,將麥里特塞蓋爾包圍。麥里特塞蓋也對抗似地發出黑褐色的霧氣,強行吹散茨魅的瘴氣。但是也因此,麥里特塞蓋的動作停了下來。

  茨魅舉起昆古尼爾,朝麥里特塞蓋頭頂劈下,將其一分為二。

  「──很可惜。」

  沉悶的聲音,從被茨魅吹散的黑褐色霧氣殘渣中響起。

  化為無數塵埃的黑褐色霧氣流動到離茨魅數步遠的場所,聚集在一起,成為有形的團塊。團塊出現色彩與輪廓,最後化為握著蛇弓的麥里特塞蓋爾。

  至於被茨魅劈成兩半的身體則在轉眼之間失去色彩,成為乾枯的空殼倒在地上。

  ──麻煩的對手。

  必須找出破綻,並且一擊致命才行。假如失敗了,麥里特塞蓋爾將不會再次露出同樣的破綻吧。甚至有可能在逃走後重整態勢。

  忽地,麥里特塞蓋爾看向巨大的年輕女性雕像。

  「雖然只是臨時的容器,但還是很醜陋呢。幸好艾肯對肉體沒有執著。」

  「不是沒有執著,而是不懂好壞吧。」茨魅嘲笑道:

  「不過不需要在意那種事。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艾肯靈魂可以使用的容器。」

  「──該結束了。」

  麥里特塞蓋爾拉動蛇弓,空間發出擠壓般的哀號。數百支利刃出現在茨魅身邊,從前後左右與上方將她重重包圍。這些都是麥里特塞蓋爾承受茨魅攻擊時製造的。

  茨魅並不移動腳步,而是做出投擲昆古尼爾的預備動作。

  數不清的利刃從各種角度襲向茨魅。與此同時,茨魅身上冒出黑色瘴氣。但那些瘴氣只擋下了少許的利刃,其他利刃全都命中茨魅,劃破她肌膚,深深刺入她身體。

  茨魅無視那些利刃,扔出昆古尼爾。由於瘴氣擋下了數支利刃,使空間出現少許的空隙。昆古尼爾正確地穿過直達麥里特塞蓋爾的空隙,朝他猛地飛去。

  麥里特塞蓋爾不慌不忙地向前伸出右手。應該是打算像剛才那樣,以操縱時間來擋下昆古尼爾吧。但茨魅早已猜到他會這麼做了。

  茨魅的身影消失。她越過空間,出現在麥里特塞蓋爾的正前方。儘管身體傷痕累累,插著數不清的利刃,她還是以瘴氣連結破抹布般幾欲散開的身體。

  茨魅以雙手抓緊逼近麥里特塞蓋爾的昆古尼爾,以不同的角度突刺。雖然這攻擊出乎麥里特塞蓋爾的意料,但他還是冷靜地以右手接下被茨魅操縱的昆古尼爾。

  「該結束了。」

  茨魅說出麥里特塞蓋爾剛才說的話。她的身體發出瘴氣,如生物般纏住麥里特塞蓋爾的身體。

  先前麥里特塞蓋爾扭轉昆古尼爾的方向時,茨魅發現他很警戒這把長槍。應該是因為麥里特塞蓋爾的肉體不夠強韌,被昆古尼爾刺中的話,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吧。茨魅利用這點,設下陷阱。

  茨魅以瘴氣緊緊纏住麥里特塞蓋爾,似乎想把他擠成肉泥。但麥里特塞蓋爾全身發出黑褐色的霧氣,輕而易舉地扯碎了茨魅的瘴氣,使其失去力量。

  「毀滅吧。」

  麥里特塞蓋爾身上的黑褐色霧氣,襲向位在極近距離的茨魅。應該是認為只要再一擊,就能粉碎身體幾乎崩解的茨魅吧。

  可是,他的霧氣沒有碰到茨魅的身體。從戰鬥起到現在,麥里特塞蓋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可以稱為表情的表情──數支利刃深深插在他背上。那些是茨魅扔出昆古尼爾時,以自己的瘴氣擋下的利刃。

  「你似乎不擅長掌握自己的武器的氣息呢。」

  茨魅扔出昆古尼爾,粉碎麥里特塞蓋爾頸子以上的部分。失去頭顱的麥里特塞蓋爾的身體搖晃,仰天倒下。

  擠壓麥里特塞蓋爾的瘴氣,只是茨魅的障眼法之一。不那麼做的話,就無法成功偷襲麥里特塞蓋爾。

  瘴氣覆蓋茨魅的身體,消滅刺在她身上的利刃。這段期間,她沉默地低頭看著麥里特塞蓋爾的身體失去色彩,崩解的模樣。

  ──危險的對手。

  假如沒有吃下多勒卡伐克,增強力量的話,被消滅的應該是茨魅吧。在被數不清的利刃刺中的時間點,肯定無法維持身體的形狀。

  不久之後,茨魅的身體完全復元。麥里特塞蓋爾的身體成為土塊,只剩蛇弓毫髮無傷地躺在地上。

  茨魅揮動昆古尼爾,將蛇弓從中央斷成兩半。她看也不看被破壞的蛇弓,抬起頭,確認女神像與七尊石像是否完好。

  即使重新舉行儀式,也沒有問題。

  茨魅面對石像,再次詠唱咒文。七尊石像的盤子再次燃起火焰,女神像周圍也再次湧出血泉。

  忽地,地面晃動起來。但茨魅沒有任何反應,繼續詠唱咒文。

  地面的晃動愈來愈強烈,碎石簌簌落下。但是七尊石像的火焰仍然安靜地燃燒著,浸泡女神像的血泉也不受影響。彷彿只有那一帶的空間被切開,與地震無關。

  情緒稍微激昂了起來。茨魅有這樣的自覺。這強烈的地震,是儀式順利進行的證明。

  形成深谷的岩壁出現龜裂,有如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用力掰開,朝左右大幅擴張,出現一條婉蜒細長的道路。茨魅知道,道路的盡頭是遙遠古代腐朽的神殿遺跡。

  山中突然出現巨響,空氣劇烈震動。構成孚日山脈群山之一的火山口猛地爆發,噴出黑色煙霧。那不是普通的黑煙,而是瘴氣。

  地震愈來愈大,其他的火山口也接連噴出瘴氣。瘴氣緩緩擴散,逐漸籠罩群山。

  那是宣告終結即將開始的光景。

  †

  位在吉斯塔特王國東南方國境的盧格特要塞,周圍是平坦的荒野。

  陰沉沉的天空下,兩支軍隊在要塞的南方對峙。

  其中一支軍隊是高舉黑龍旗的吉斯塔特軍。另一支軍隊是高舉畫有黃金頭盔與劍的紅色軍旗的墨吉涅軍。黃金頭盔與劍,是墨吉涅人信仰的戰神烏魯夫拉的象徵。

  從以前起,兩國軍隊就經常在盧格特要塞附近發生小衝突。可是很少發展成大規模戰鬥或攻打要塞本身。

  因為墨吉涅軍深知盧格特要塞的易守難攻。雖然駐守要塞的士兵人數大約兩千,但是要塞有雙重城牆與相當深的壕溝。假如想攻陷這座要塞,必須有超過萬人的大軍,或者準備許多強力的攻城武器,才有可能成功。

  但是從今年的秋末開始,墨吉涅軍就頻繁地在要塞附近出沒。雖然不至於過於接近要塞,可是從來沒有不出現的時候。

  盧格特要塞的守備隊長塔拉斯對墨吉涅軍的動態感到不安,向附近的諸侯與戰姬請求支援。兩名戰姬回應了塔拉斯的請求。她們分別是暱稱蘇菲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以及人稱『羅轟的月姬』的奧爾嘉•塔姆。兩人分別帶了五千名波利西亞步兵與五百名布列斯特騎兵趕來支援。

  如今,塔拉斯的不安成真了。

  昨天早上,高達一萬五千名的墨吉涅軍出現在荒野上。

  「這是怎麼回事……」

  站在城牆上的蘇菲,眺望的敵方大軍,無法不感到震驚。

  因為現在是怕冷的墨吉涅人最討厭的冬季。而且整片大陸都因為歉收導致糧食短缺,應該沒有國家有多餘的力氣發動戰爭才對。

  可是墨吉涅軍卻出動了大軍。不過,吉斯塔特這邊當然也不能因此傻傻發呆。

  蘇菲命令士兵們做出擊的準備,在要塞中與奧爾嘉、塔拉斯開會。

  「我們出擊吧。留下一千名士兵留守要塞,其他的六千五百名士兵出城與他們進行野戰。」

  蘇菲提議。奧爾嘉沒有說話,但塔拉斯皺眉。

  「雖說我方有六千五百名士兵,但還是不到對方人數的一半。這一帶地形平坦,野戰的話對人數多的一方有利。雖然我不懷疑戰姬大人的力量,但是也許該固守在要塞中,等援軍到來才是上策?」

  蘇菲對有話直說的塔拉斯感到讚許。塔拉斯的看法有條有理,不愧是奉命駐守國境要塞的人物。但她還是搖頭道:

  「我擔心一件事。假如我們固守在城裡,墨吉涅軍很有可能兵分二路,讓一部分軍隊包圍我們要塞,其餘的士兵繼續進軍。」

  塔拉斯發出呻吟。既然墨吉涅軍有一萬五千名士兵,確實有能力那麼做。假如他們那麼做了,吉斯塔特軍就無法出城了。

  「塔拉斯閣下,你覺得對方出兵的目的是什麼呢?」

  蘇菲發問,塔拉斯雙手抱胸地沉吟起來。

  「平常的話,應該是為了捉奴隸吧。但他們不太可能為了那種事在冬天進軍。所以應該是為了糧食吧。」

  「是的。所以假如被墨吉涅軍穿越國境,他們應該會掠奪所有經過的城市或村子後才會回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突破國境。」

  塔拉斯接受了蘇菲的提議,選擇野戰。

  戰場上的吉斯塔特軍,由六千名步兵與五百名騎兵組成。假如糧草夠多,就能準備更多騎兵了。但現在,光是奧爾嘉帶領的布列斯特騎兵,就已經是極限了。

  總司令是蘇菲。雖然她是戰姬,但是比起帶兵打仗,她的個性與能力更適合談判。儘管蘇菲在外交方面成績斐然,可是在戰場的戰績不多。但由於野戰是她的提議,而且為了提高士氣,所以不得不接下總司令的職務。

  另一方的墨吉涅軍,是由一萬四千名步兵與一千名騎兵組成。所有士兵都在皮甲外穿著毛皮外套,甚至有許多穿兩、三層毛皮外套,整個人腫得像球一樣的士兵。但吉斯塔特軍沒有心情嘲笑他們。

  ──像這樣對峙,就有一種快被對方的大軍吞沒的感覺呢。

  蘇菲身穿白綠雙色組成的禮服,罩著厚外套,騎在馬上。手中的黃金錫杖發出低調的光芒。為了安定軍心,她表面上裝得很平靜,但其實心中充滿緊張與不安。

  敵軍的總司令應該是墨吉涅國王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吧。假如不是他領軍,墨吉涅軍就不可能在這個時期戰鬥了。士兵們肯定會在進軍這裡的路上逃走部隊因此瓦解。

  雙方士兵呼出白色的氣息,踩碎覆蓋在地面的冰霜,排好陣形。

  吉斯塔特軍的中央與左翼分別配置了三千名步兵,右翼則只有五百名騎兵。右翼由奧爾嘉指揮,蘇菲在中央後方指揮全軍。

  左翼的指揮官是要塞的副隊長,塔拉斯的副官哈朱達。他個頭高大,體毛濃密,粗硬的頭髮與絡腮鬍令人聯想到熊。

  墨吉涅軍的陣形比吉斯塔特軍更極端。作為主力部隊中央部隊只有大約兩千名士兵,左右翼各配置了六千士兵。一千名騎士似乎在後方待機,應該是預備兵力吧。

  聽完偵察隊的報告,蘇菲搖晃著金色的頭髮點頭。

  ──雖然看起來怪異,但其實是相當堅實的布陣呢。

  假如認為中央部隊人數少,貿然進攻,應該會被左右兩翼夾擊吧。但是不進攻的話,我方勢力又會被敵人的左右兩翼仗著人多勢眾,推得後退。

  ──是說,戰奴似乎不多呢。

  在實施奴隸制度的墨吉涅,奴隸會被強逼著上戰場。這些人被稱為戰奴,基本上是棄子,專門被派去進行危險的戰鬥。

  與正規士兵不同,戰奴的裝備並不統一,可以一眼就看出哪些是戰奴部隊。根據偵察隊的報告,左右兩翼的戰奴共計兩千到三千人左右。

  ──這種規模的軍隊,就算有五千名戰奴也不奇怪。難道還有其他伏兵,或者分遣隊嗎……

  還是說,基於什麼原因,所以無法準備更多戰奴呢?

  冬初前往墨吉涅時,蘇菲聽說奴隸們因為飢餓而發動叛亂。因為歉收,墨吉涅人給奴隸的糧食比給家畜的飼料更少。

  假如奴隸的叛亂情況很嚴重,也許會因為顧忌他們在戰場上作亂,所以只帶了少數奴隸過來。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能在這種時候下結論。

  號角響起,軍旗飄動,兩軍開始前進。

  雙方前進到弓箭的射程之內後,停止進軍,開始彎弓搭箭。兩軍的飛箭在空中形成帶著殺意的彩虹,箭雨伴隨數以千計的弓弦振動聲落下。

  「盧格特之役」就此開幕。劃破冬季空氣的箭虹消失後,兩軍分別傳出少許哀號。不過這種程度的損傷,不可能破壞部隊陣形。

  把箭射完後,雙方士兵舉起長槍與盾牌,再次前進。

  蘇菲緊張地抿緊嘴唇。雖然把戰鬥交給奧爾嘉,可是她的經驗不夠多。再說,想以自己與奧爾嘉的力量彌補這種程度的人數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艾蓮在這裡,就能放心地把部隊全權交給她指揮了。

  蘇菲忍不住這麼想。

  暱稱莎夏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病逝後,戰姬只剩六人。

  其中帶兵能力強的戰姬有三人:米拉、艾蓮與莉莎。奧爾嘉的話,就戰士而言很優秀,但是帶領大軍戰鬥的經驗太少。宓莉莎也一樣。

  米拉與宓莉莎目前在布琉努。是蘇菲拜託她們去那兒的。

  莉莎應該在自己的公國路伯修。路伯修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北方,來這裡需要花太多時間。

  艾蓮的話,不是在自己的公國萊德梅里茲,就是在莎夏的公國萊格尼察吧。在戰姬中,因為莎夏的死打擊最大的,肯定是她。

  ──面對敵人,想著不在這裡的人也沒用……

  蘇菲搖頭,消除自己的想法。現在該做的是專心戰鬥。

  墨吉涅軍的中央部隊停止前進,左右兩翼開始突進。兩翼打頭陣的都是戰奴,他們手上拿著長槍或戰斧,身上穿著兩層毛皮外套,以褐色的布條包臉。兩層毛皮外套中間夾著皮革,充當皮甲使用。

  發現敵軍動作的蘇菲,命令左右兩翼後退。正確來說,是「後退五十步,突擊」。

  蘇菲的計策很成功。見吉斯塔特軍後退,墨吉涅軍的左右翼加快速度,爭先恐後地前進。隊伍因此出現混亂。

  就在這時,吉斯塔特軍猛然前進。雖然雙方速度都很快,但是吉斯塔特軍的隊伍整齊許多。他們承受著墨吉涅士兵零散的攻擊,將其往回推,以長槍突刺,以盾牌毆打。冬季的寒冷空氣被攪亂,開始帶著熱度,在戰場蘊釀瘋狂。

  全由布列斯特騎兵組成的吉斯塔特軍右翼果敢地戰鬥著。他們毫不留情地踢散由戰奴組成的墨吉涅軍左翼前鋒,勢如破竹地闖入敵陣。帶頭領軍的是使用龍具姆瑪的奧爾嘉。

  騎在馬上的奧爾嘉,握著變形的姆瑪。平常以短斧形狀插在腰間的龍具,如今變成長柄大斧,將墨吉涅士兵一一砍倒。

  奧爾嘉直線前進,劈碎盾牌,斬斷槍柄,連著毛皮外套切削敵兵。布列斯特的騎兵們也勇敢地跟隨年僅十五歲的主君前進。鮮血噴濺,肉塊橫飛,地面在轉眼之間被屍體覆蓋。墨吉涅軍的左翼心生怯意,開始後退。

  在中央部隊指揮全軍的蘇菲,因奧爾嘉等人的奮戰而鬆了一口氣。她看向自軍的左翼部隊。這一頭則陷入了苦戰。雖然擊破了敵軍的前鋒,但是對手開始反擊,左翼部隊因此漸漸後退。

  ──考慮到人數差距,哈朱達閣下已經很能撐了。

  但是,不做點什麼的話,左翼部隊肯定會在不久之後被擊潰。

  確認敵人的中央部隊沒有醒目的舉動後,蘇菲命令一千名中央部隊的士兵朝左突進,攻打敵軍右翼的側面。墨吉涅軍因意料之外的攻擊而亂了陣腳,停止前進。吉斯塔特軍的左翼趁機重整部隊。

  蘇菲一面命令突進的士兵繼續支援左翼部隊,一面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

  就在這時,奧爾嘉率領的吉斯塔特軍右翼也開始後退。深入敵陣造成的疲勞,與敵軍重整態勢的反攻,使右翼部隊開始力不從心。

  對方的人少,打敗他們的話重重有賞!還能從奴隸身分解放!墨吉涅軍左翼的指揮官如此鼓舞士兵與戰奴。

  戰意高昂的墨吉涅士兵們不再畏懼我軍的死傷,反而踩著同袍的屍體前進。他們兩人、三人一組地攻擊馬匹,使騎兵與馬一起摔倒,或者以武器勾住騎兵的衣服,將對方扯下馬匹,以長槍加以刺殺。

  這種戰鬥方式,使人數少的奧爾嘉這方陷入苦戰。就算奧爾嘉是擁有非凡力量的戰士,也不可能一一打倒所有敵兵。必須避免陷入消耗戰才行。

  配合奧爾嘉部隊的後退,蘇菲也命令中央與左翼部隊後退。假如敵人因此前進,隊伍將會被拉得細長,也許有機會可以反擊。

  雖然蘇菲如此盤算,可是墨吉涅軍的中央部隊按兵不動,只有左右兩翼整齊劃一地,不急不徐地,確實地朝吉斯塔特軍逼近。

  ──變成這樣的話,是不是該找個地點大幅後退,收兵回到要塞呢?

  蘇菲迷惘不已。假如是對敵人造成打擊的現在,也許能趁著我方戰意高昂時改成守城戰,一面牽制敵軍,不讓敵人包圍要塞,也不讓敵人進軍,一面撐到援軍抵達為止。

  時間在蘇菲的猶豫不決中過了大約三十分鐘,此時墨吉涅軍出現新的動向。左右兩翼急速前進,上前咬緊吉斯塔特軍。

  不得已,蘇菲只好命令部隊停止後退,改為迎戰敵軍。過了不久,一道噩耗傳到她耳中。

  「指揮官……哈朱達閣下,陣亡了。」

  左翼派來的傳令兵以沉痛的表情報告噩耗。哈朱達一直在最前線揮劍對抗敵人的猛攻,但是在坐騎被砍倒,摔落地面時,被敵兵斬殺了。

  「現在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這件事。目前對士兵的說法是哈朱達閣下因為受傷而退到後方,換其他人指揮。」

  「我知道了……讓左翼慢慢後退。」

  蘇菲對只能這麼說的自己感到無力。傳令兵敬禮離開後,她向諸神祈求哈朱達的靈魂得到安寧。

  隨後,指揮右翼的奧爾嘉的傳令兵也出現了。

  「我們的指揮官請求支援,希望總司令派兵援護右翼的右側。」

  蘇菲聞言皺眉。因為奧爾嘉不是請求支援來自正面的攻擊。

  ──這表示敵方有騎兵迂迴進軍呢。

  蘇菲從中央部隊撥出一千名步兵前往右翼的右側。如此一來,中央部隊只剩一千人,無法再進行任何援護了。

  不久之後,奧爾嘉的推測成真,一千名墨吉涅騎兵從吉斯塔特軍的右方出現。敵兵舉著長槍,捲起荒野的煙塵,朝吉斯塔特軍突進。

  但是蘇菲派出的一千名步兵已經先抵達了。士兵們排好盾牌,架起長槍,準備阻止敵軍的突擊。

  墨吉涅騎兵們毫不動搖,朝吉斯塔特軍扔出長槍,趁著吉斯塔特士兵們因此害怕時,揮劍衝入吉斯塔特陣營。凶猛的攻勢使吉斯塔特軍亂了陣腳,被墨吉涅騎兵輕易突破。

  墨吉涅騎兵們舉著染血的劍,逼近吉斯塔特軍的右翼騎兵。

  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騎馬趕到,擋在他們前方。手握黃金錫杖,祖母綠色的眸子中盈滿戰意的女性,當然是蘇菲。她派遣一千名步兵援護右翼時,也把指揮任務交給部下,跟著來到這裡。

  蘇菲策馬朝最前鋒的墨吉涅騎兵前進。見對方是女性,而且打扮一點也不像上戰場的人,就連墨吉涅士兵也能明白對方是戰姬。但他們把這當成大好機會,紛紛撲向蘇菲。

  蘇菲勒馬停步,揮動薩德。黃金的光芒飛散後,三名墨吉涅騎兵被擊飛落馬。他們的下巴與右肩、側腰分別被擊碎了。

  蘇菲無視落馬的敵兵,繼續揮動錫杖,把墨吉涅騎兵從馬上擊落。每當錫杖舞動,前端的金環就會演奏出清涼的音色。但碎裂聲與短促的哀號蓋過了那音樂,飛濺的血沫在蘇菲的厚外套上製造紅色的斑點。

  見識到戰姬的壓倒性強大,墨吉涅騎兵的攻勢遲鈍了下來。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咆哮。原本被墨吉涅騎兵突破的一千名吉斯塔特步兵,已經重新整好隊,準備包圍這些墨吉涅騎兵了。

  直到此時,墨吉涅騎兵總算發現自己落入陷阱。吉斯塔特軍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擋下迂迴進攻的墨吉涅騎兵,而是讓他們以為自己突破防線,深入敵陣,再從前後包夾他們。蘇菲的登場,使他們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這樣一來,就不是攻擊吉斯塔特軍的右翼的時候了。但就算想調頭突破吉斯塔特士兵的包圍,也是極為困難的事。墨吉涅騎兵懷著一絲希望衝向蘇菲,可是沒人能傷害徹底維持守勢的戰姬,吉斯塔特軍的包圍網順利完成。

  吉斯塔特士兵無情地攻向墨吉涅騎兵。有人因馬匹倒地而摔落地面,有人在馬上被刺穿身體而落馬。轉眼之間,地表就因血液與人、馬的屍體而增加了高度。

  此時的奧爾嘉,也一馬當先地率領吉斯塔特軍右翼擋下墨吉涅軍左翼的攻擊。她發現了蘇菲的活躍,因此擠出殘存的力氣反擊。她再次躍入敵陣,左右揮動姆瑪,肩膀起伏不已,俏臉因沾染汗水與泥濘、敵人的血而髒汙。

  「跟著戰姬大人前進!把游牧民族的強大和可怕刻在他們的魂魄裡!」

  布列斯特騎兵們也因此奮起,以怒濤之勢跟隨奧爾嘉前進。以駿馬與長槍擴大奧爾嘉砍出的敵陣缺口。

  墨吉涅軍左翼的指揮官狼狽了起來。他原本打算一邊削弱吉斯塔特軍的右翼戰力,一邊援護我方的騎兵部隊,沒想到奧爾嘉等人的攻勢之猛烈,遠遠超出他的料想。雖然說只看人數的話,墨吉涅軍還是占了優勢,但是把部分士兵撥去救援我方騎兵的話,也許就會被戰姬突破了。左翼指揮官放棄援助友軍,專心集中攻擊奧爾嘉。

  「殺死戰姬!就算殺不掉,也要把手或腳砍下來!做得到的人,我會賞他裝滿整個酒桶的金幣!」

  超乎常識的重賞,使原本因奧爾嘉非比尋常的強大而裹足不前的墨吉涅士兵再次振奮精神,爭先恐後地撲向奧爾嘉。

  看著敵兵的動作,奧爾嘉明白自己成為目標。她嘴角揚起笑容。

  疲勞侵襲全身。淡紅色的頭髮凌亂,使用了大量羊毛的外套沾滿敵人的血與汙泥,手臂與手指都開始發麻,龍具姆瑪的鋒刃因血而成為深紅色。

  但是,只要想到自己多打倒一名敵人,部下們就能輕鬆幾分,奧爾嘉就能繼續揮動龍具。

  怒吼與慘叫此起彼落的戰場上,奧爾嘉砍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敵兵,在地面堆積屍體。無窮無盡的鬥志與勇猛壓倒了墨吉涅士兵,使兩者之間出現空白地帶。

  奧爾嘉傲視後退的敵兵,調整呼吸。忽地,她停止動作。

  因為空氣正不自然地震動著。鑲在龍具姆瑪斧刃與握柄接合處的綠柱石亮起微光,對奧爾嘉發出警告。

  「姆瑪……?」

  疑問馬上被驚訝取代。不只空氣,連地面也震動起來。

  碎石滾動,地面劇烈搖晃。馬兒驚慌地嘶鳴,開始暴動。原本只看著眼前敵人的兩軍士兵,也都錯愕地望著腳下地面。有人害怕地哀號,有人跪在地上大喊神的名字。

  是地震。而且是相當大的地震。

  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吉斯塔特士兵與墨吉涅士兵紛紛丟下武器,連滾帶爬地逃走。可是沒有任何指揮官責備他們。

  雖然奧爾嘉沒有丟下龍具,可是也無暇繼續戰鬥。她努力安撫暴動的坐騎,以免自己落馬。

  過了大約五、六十秒,搖晃逐漸緩和。等到地面平靜下來時,雙方士兵已經戰意全失了。兩軍一面警戒對方,一面慢慢拉開距離。

  號角響起。兩軍都明白不可能繼續戰鬥了。

  奧爾嘉總算調轉馬頭,與部下一起撤退。

  她身後,有一名墨吉涅士兵以長槍撐著身體,站在原地。

  吉斯塔特軍在離戰場約五貝魯斯塔(大約五公里)的場所停止後退。蘇菲命令士兵救護傷兵,收回屍體,以及警戒敵軍後,以士兵們見不到的角度偷偷嘆氣。

  ──被地震救了呢。

  就整體戰鬥看來,雖然吉斯塔特軍奮勇作戰,但還是面臨了好幾次危機。只要一個不小心,說不定今天就會被敵軍擊垮敗逃。雖然有中央部隊的援護,不過左翼在失去哈朱達的情況下,已經相當善戰了。

  ──奧爾嘉他們也是。

  開軍事會議時,奧爾嘉主動要求只由布列斯特的騎兵擔任右翼。信任奧爾嘉的蘇菲把右翼全權交給她指揮,奧爾嘉也創造了超乎期待的戰果。

  ──不過,很奇妙呢。

  就威名遠播,被鄰近諸國敬畏地稱為「赤鬍」的墨吉涅王指揮的軍隊來說,墨吉涅軍的動作可謂遲鈍。因為就連蘇菲都能對應。

  該認為是幸運呢?或者是為了讓我軍輕忽大意而設的陷阱呢?

  ──無論如何,假如他們能就此撤退,該有多好……

  各部隊的隊長前來報告現狀。他們的臉或手上都顯示奮戰成果的傷口,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蘇菲微笑著慰勞他們,說:

  「我們先回盧格特要塞一趟吧。」

  「戰姬大人,我們還能戰鬥。士兵們應該也都這麼想。」

  一名隊長上前,如此強烈主張。其他隊長似乎也都是相同想法。

  「我們想為同伴報仇雪恨。」

  另一名隊長如此說道。之所以沒提到哈朱達的名字,是因為還不確定死訊能不能傳開,所以故意按下吧。可是那隊長的銳利眼神,說明了他的心情。

  但蘇菲搖頭:

  「剛才的地震相當大,墨吉涅軍應該也會警戒新的地震,不會有太大的動作吧。這樣好了,我們不回要塞,而是在要塞前方紮營吧。」

  蘇菲的語氣一點也不高壓,而且很冷靜。最重要的是,她是戰姬,而且還以指揮官與戰士身分奮戰到剛才。在場的人全都知道這點。隊長們接受了蘇菲的建議,各自離開,對部下做指示去了。

  獨自一人的蘇菲,思考起來。

  ──不上不下呢。

  假如想徹底維持守勢,就該無視士兵的戰意,固守在要塞裡。假如想讓對方見到自己的強勢,就不該回到要塞前。但現狀依然是敵眾我寡,敵軍數量還是足以包圍要塞,但是難以再次展開野戰。

  究竟該怎麼做才好?蘇菲正在苦思,見到奧爾嘉走了過來。

  蘇菲小跑步地過去接她,輕輕抱住她表示感謝。奧爾嘉微微皺眉。沒漏看她的反應的蘇菲吃了一驚,仔細觀察起她。

  雖然因為臉上沾滿汗水與泥濘、敵人的血而難以分辨,可是奧爾嘉的臉色發青。

  「對不起。妳受傷了……?」

  蘇菲壓低聲音發問,奧爾嘉搖頭。

  「沒什麼。我已經包紮過了。比起那個,我有話要說……」

  那是強壓痛楚的聲音。

  蘇菲喚來可以信任的波利西亞士兵,說自己與奧爾嘉要休息三十分鐘。並要對方低調準備水壺、藥草、紗布與繃帶。士兵聞言跑走,很快地抱了一個麻袋回來。

  蘇菲向士兵道謝,接下麻袋,與奧爾嘉一起走遠。兩人走到離部隊一百阿爾昔遠之處,停下腳步。蘇菲脫下奧爾嘉的外套,掀起她上衣,見到以紗布蓋住的傷口,以及纏著繃帶的腹部。看來確實是包紮過了。

  「因為地震,我大意了。」

  奧爾嘉懊惱地說著。蘇菲拆開繃帶,拿下紗布,重新為她包紮。回到要塞前方的決定是對的,蘇菲心想。

  「話說回來,妳要告訴我什麼?」

  「地震時,姆瑪發光了。」

  奧爾嘉看向放在一旁的龍具,說道。蘇菲的表情變得嚴肅。因為她的薩德也在地震時發亮過。

  發生災害時,龍具會對使用者提出警告。但這次的地震,應該是不同意義的警告。有非常不好的事發生了。蘇菲覺得龍具對自己這麼說。

  「該怎麼辦?」

  奧爾嘉簡短地發問,蘇菲搖頭。假如雙方兵力旗鼓相當,而且敵軍總司令不是克雷伊修王的話,她們也許能暫時離開戰場,探索周圍吧。但是既然雙方兵力懸殊,就不可能那麼做了。

  「我會盡快結束戰役的,那樣一來我們就能自由行動了。」

  奧爾嘉點頭,「還有一件事。」她又說:

  「我聽到奇妙的語言。」

  蘇菲皺眉。知道自己說明不足,奧爾嘉補充道:

  「我深入敵陣時,聽到不是墨吉涅語的語言。而且至少有好幾十人使用那語言。」

  蘇菲的表情因驚駭而凍結。那些人應該不是戰奴。因為戰奴會被安排在部隊的最前方。而且奧爾嘉曾經遊歷各地,聽得懂簡單的布琉努語與亞斯瓦爾語、薩克斯坦語。從她的說法聽來,她聽到的,應該不是那些語言。

  而且那些人應該也不是傭兵。因為沒必要特地把傭兵與墨吉涅士兵編在同樣的隊伍裡。而且傭兵應該和戰奴一起配置在最前線,或者作為遊擊隊、分遣隊使用。

  ──有其他國家的軍隊與墨吉涅軍合作嗎?

  而且並不光明正大地舉起軍旗,而是偷偷躲在墨吉涅軍中。

  「這樣能知道什麼嗎?」

  奧爾嘉發問,蘇菲沉吟起來。目前的情報太少了。

  「不能問問和妳一起深入敵陣的部下們嗎?」

  「我想他們應該都聽不懂那種語言。因為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布列斯特。」

  「不管什麼小事都無所謂。對方的語言聽起來像什麼地方的話也可以。」

  兩人回到部隊後,蘇菲派出偵察隊打探敵情。雖然她本來就打算派遣偵察隊了,不過這次,蘇菲特地追加了「留意敵軍的武裝以及使用的語言」的要求。

  退到要塞前方的吉斯塔特軍開始紮營。蘇菲開始聽取報告。屍體成功收回的消息,使她鬆了一口氣;但是墨吉涅軍在離戰場不遠處紮營的消息,則使她露出苦澀的表情。

  ──該說果然嗎?對方不可能輕易退兵的呢。

  這天的戰鬥,吉斯塔特軍失去大約六百名士兵,墨吉涅軍損失超過八百名士兵。

  單看陣亡人數的話,墨吉涅軍的折損較多;但就算加上守衛要塞的士兵,吉斯塔特軍的總人數仍然不到七千人,墨吉涅軍則還有一萬四千多名士兵。

  ──最頭痛的,是奧爾嘉受傷了……

  蘇菲不得不慎重思考下一戰該怎麼準備才行。

  †

  充滿陰霾的天空下,五道人馬的身影伴隨馬蹄聲,在前往東方的幹道上奔馳。

  是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

  從亞爾堤西姆出發後,已經過了五天。雖然人與馬都顯出疲態,不過沒有人受重傷,也沒有無法行動的人。儘管路上遇到不少山賊或強盜,但是每次都兩三下就打倒敵人,毫髮無傷地通過。就這方面來說,旅行算是很順利。

  「總覺得最近都看不到太陽呢。」

  拉菲納克仰望天空,嘆道。加雷寧附和:

  「月亮和星星也是呢。連續這麼多天烏雲密布,連我都是第一次遇到。」

  這對話使堤格爾感到不安。假如史黛西說的話沒錯,不在下次的朔月之前進入孚日山脈,阻止儀式的話,蒂爾•納•法就會降臨地面了。

  當然,就算見到月亮的輪廓逐漸改變,也不能因此加快速度或趕更多路。假如因為強行軍而在途中耗盡力氣,就得不償失了。但即使明白這道理,堤格爾還是無法不夜夜注意月亮的形狀。

  「你看起來很累呢。」

  旁邊傳來聲音,是策馬來到左側的米拉。堤格爾苦笑著回應面露關心之色的她:

  「因為比平常用了更多腦力吧。食物和馬的狀況等等,有太多事要考慮了。」

  「不安的話,就說出來。」

  儘管想蒙混過去,但還是被識破,因此挨罵了。不過米拉的斥責中帶著暖意。

  「光是把不安說出來,心情就能輕鬆許多哦。就算是我,你不說出來的話,我也無法知道你有多不安。至少不要對我客氣。」

  堤格爾難為情地搔著暗紅色的頭髮。他正想向米拉道謝,露蒂策馬來到他右側。

  「應該是『我們』吧,米拉。我也很想聽堤格爾說出他的不安哦。不過,如果真的那麼不安,我有個好方法。」

  堤格爾與米拉被那話勾起好奇心,看向露蒂。只見她在馬上抬頭挺胸,得意地開口:

  「一點也不難。只要做會讓自己忘了不安的事就好了。」

  「比如?」

  堤格爾發問,露蒂以只有米拉、堤格爾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

  「我或米拉陪你睡。」

  不該期待的。兩人臉上出現後悔之色。露蒂笑著繼續說:

  「小時候,父親大人或母親大人陪我睡時,我總是覺得很安心。我和堤格爾、米拉和堤格爾之間,應該也有類似的愛情才對。」

  聽她這麼說,堤格爾露出理解之色。米拉也是。

  「但是在旅行時,沒辦法一起睡吧……」

  老實說,堤格爾覺得很難為情。假如是三個人的旅行,也就算了,在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同行的情況下一起睡,因此害他們顧慮自己,堤格爾會覺得更過意不去。

  「趁著輪流守夜時,稍微一起睡一下就好。而且白天時,還要思考怎麼一起睡,才能睡得更安心。」

  露蒂理所當然地說著,堤格爾忍不住認真聆聽了起來。

  「那是什麼意思?」

  「記住我和米拉的反應,思考手該放哪裡,或者怎麼抱著睡才舒服。我聽說人在思考時,就會忘了不安。」

  堤格爾先是傻眼,接著以佩服的表情看著露蒂。每當聽她說話,就會產生想試試看的心情。真是可怕的女孩。

  「雖然這提議很有意思,但是我的精神會撐不住吧。」

  「真可惜。我也覺得可以試試看呢。」

  說話的是米拉。堤格爾忍不住看向她。只見凍漣的雪姬紅著臉,看著前方。「看吧,米拉也贊成哦。」露蒂在一旁煽風點火。

  「光是和妳們說話,我的不安就消失了呢。」

  堤格爾聳肩。他沒有說謊。為了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論女神降臨還是什麼,他都一定要阻止。堤格爾再次下定決心。

  一行人在幹道上前進了一個小時,見到一條河川。走在最前方的堤格爾放慢速度,回頭問大家:

  「要在這一帶休息一下嗎?」

  「好啊。也得讓馬兒們休息才行。」

  米拉撫摸自己坐騎的頸子。

  五個人在河邊休息。堤格爾與加雷寧解下馬鞍與韁繩,擦拭馬身。拉菲納克以水桶提水給馬喝。米拉負責升火,露蒂從行李中拿出炒豆子與乳酪。

  「食物不多了呢……」

  「沒辦法。離開亞爾堤西姆後,就沒什麼機會補充糧食。」

  米拉安慰洩氣的露蒂。

  一般而言,旅行時會繞到附近的村子或聚落購買食物,但今年作物嚴重歉收,光是自己吃就不夠了,因此一路走來,很少有村子或聚落肯賣食物給堤格爾一行人。

  由於從亞爾堤西姆出發時,就料想過會這樣了,所以不至於感到失望;但看著行李中的糧食一直減少,說不焦慮,就是騙人了。

  「對不起,是我的力量不夠。」

  幫馬擦完汗水的堤格爾,面帶歉色地道。

  在森林或山腳做長時間休息時,堤格爾都會試著打獵,可是幾乎沒有發現獵物,更不用說打獵了。對堤格爾來說,他是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這也沒辦法啊。」

  拿著空水桶,蹲在河邊的拉菲納克聳肩。

  「雖然說現在是冬天,但河裡居然連一條小魚都看不到。森林中的小型動物,應該已經被狼或熊吃光了吧。」

  「這樣一來,明年就更慘了呢……」

  堤格爾苦著臉道。小型動物消失,會影響生態平衡。失去天敵的植物將會生長得特別茂盛,擠壓到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間。那樣一來,原本能摘採的藥草或果實也因此會減少。

  「就算解決了這件事,一切似乎也無法立刻恢復原狀呢。」

  加雷寧同意堤格爾的話。但他又笑著說:

  「話雖這麼說,一直思考未來的事,也只會心勞而已。還是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上,轉換一下心情吧。拉菲納克閣下,可以向你借水桶一用嗎?」

  加雷寧從一臉不可思議的拉菲納克手中接過水桶,從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個小皮袋。以水桶汲取河水,將水倒入皮袋中。

  「好像是什麼粗糙的粉末……似乎不是野燕麥呢。」

  拉菲納克探頭看著袋中物品,興味盎然地道。加雷寧點頭:

  「這是凱拉果的粉末。我在路上見過好幾次凱拉果,所以採了一些。假如不是這種情況,我會無視它們吧。」

  「這能吃嗎?」

  被勾起好奇心的露蒂走到加雷寧身邊。

  「把乾燥後的小果實磨成粉末,加水揉成麵團後,可以烤成類似麵包的食物。但只是類似而已,口感完全無法與麵包相比。」

  加雷寧從行李中拿出一只薄銅盤,把凱拉果的麵糰放在盤子上,仔細地推成薄片。

  「露蒂安妮閣下,可以向您討所有人份的炒豆子與乳酪嗎?」

  「是要當成麵包的內餡呢。」

  明白初老騎士的意圖,露蒂把炒豆子與乳酪交給他。加雷寧把銅盤放在火堆上,以短劍的劍柄敲碎炒豆子,把乳酪切碎,灑在薄片上。香氣很快地傳進堤格爾等人的鼻腔。

  薄薄的麵包,很快就烤熟了。

  加雷寧把銅盤放在地上,把麵包切成五等分。

  堤格爾接過自己那一份麵包,很快地咬了一口。麵包的部分確實淡而無味而且質地鬆散,但炒豆子的滋味以及乳酪的香氣與風味,使麵包的口感變得微不足道。其他人似乎也這麼想,麵包很快地被吃完了。

  「謝謝你,加雷寧閣下。比起直接吃炒豆子和乳酪美味多了。」

  「很高興您喜歡。但凱拉果只有這麼多而已。」

  「再四、五天,就能抵達亞爾薩斯了。到那裡的話,應該能弄到食物的。」

  堤格爾樂觀地說著。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更有餘裕時去亞爾薩斯。烏魯斯大人現在應該很忙吧。」

  露蒂喝著以青銅杯裝盛的河水,遺憾地道。她最後一次見到烏魯斯,是在春季中旬時。所以有很多話想當面和他說。

  「等解決所有事後再去吧。堤格爾應該也想讓父親第一個聽到好消息吧?」

  米拉說道。「是啊。」堤格爾笑著點頭。他不經意地看向放在一旁的黑弓。雖然這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但它其實是蒂爾•納•法在遙遠的古代製作的物品。許多人使用過它,如今它成為堤格爾的所有物。

  ──蒂爾•納•法到底是什麼呢?

  離開亞爾堤西姆後,不對,在那之前,堤格爾就一直抱著這個疑問了。

  過去的堤格爾與大多數人一樣,覺得蒂爾•納•法是可怕的女神。因為祂掌管的是人們忌諱的夜晚與黑暗、死亡,而且是諸神之王佩爾克納斯終生的敵人。

  但是堤格爾藉著黑弓,被蒂爾•納•法救過好幾次。

  他想起許多光景。其中之一是與魔物多勒卡伐克戰鬥時,魔物讓自己見到的,不同世界的自己。那個自己對人類懷著強烈的憎恨,拿著黑弓,想消滅敵人。

  接著浮現的光景,是蒂爾•納•法在夢中讓自己見到的過去。一名巫女拿著粗糙的弓,迎擊想毀滅世界的存在。

  「少爺,雖然事到如今才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我們真的能阻止女神降臨嗎?」

  拉菲納克直白地發問,堤格爾點頭:

  「蒂爾•納•法告訴了我該怎麼做。這麼想的話,就會覺得降臨不是祂本身的期望呢。」

  射擊吧。儀式,或容器。

  堤格爾問該怎麼阻止降臨時,蒂爾•納•法如此回答。

  「其實祂不想降臨嗎?」

  露蒂皺眉發問。堤格爾搖頭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我覺得蒂爾•納•法只是單純回應人類或魔物的願望而已。那行為中沒有是非善惡的價值判斷。」

  這是蒂爾•納•法與異國之神艾肯不同的部分。雖然堤格爾不是那麼清楚艾肯的事,但是根據之前戰鬥過的塞爾凱特以及麥里特塞蓋爾說的話,那位神祇是想把一切置於自己的管理之下。堤格爾當然無法接受。

  「蒂爾•納•法的態度,要說很神明的話,確實很神明呢。」

  加雷寧撫著短鬚,如此評論。

  「但是,願望愈多,就會出現矛盾。這是世間常理。有人希望過著和平的生活,也有人希望世界動蕩不安。蒂爾•納•法是怎麼解決這部分的矛盾的呢?」

  「假如不考慮有的沒的,應該是回應第一個祈禱的人吧。」

  露蒂偏頭說道。米拉看向堤格爾的黑弓。

  「不然的話,就是讓人們自己選出代表吧。讓代表決定怎麼做,女神自己不干涉一切。」

  「我想,應該有好幾種方法。」

  堤格爾看著黑弓,回答眾人問題:

  「不過,透過黑弓傳達願望,應該是相當有效的方法。所以多勒卡伐克才會說引誘我的話。」

  雖然有想殺了自己的魔物,但那是因為對牠們來說,堤格爾有可能成為防礙吧。想到過去曾有那麼多「魔彈之王」,殺死堤格爾,期待新的「魔彈之王」站在魔物那邊,肯定不是壞選擇。

  「我也知道不該問這個問題……」

  露蒂難掩不安地看著堤格爾。

  「與女神面對面,真的能沒事嗎?」

  不只她,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看向堤格爾。堤格爾搔著暗紅色的頭髮,以樂觀的語氣回答:

  「反正會有辦法的啦。」

  畢竟是第一次遇到的事,除了以不變應萬變之外,也想不到什麼好方法。

  「這樣也不錯啊。」

  米拉笑著說道:

  「不管女神想對你做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你就別想太多,全力以赴吧。」

  「我當然也是這麼打算的哦。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露蒂也理所當然地宣告。「那就拜託妳們了。」堤格爾如此回答。就算反對,她們也一定會堅持同行吧。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在一起。而且對堤格爾來說,這樣也能更加堅定絕對要讓她們生還的決心。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面面相覷,堤格爾向他們垂頭道歉:

  「但是就很對不起兩位了……」

  「真的。」

  拉菲納克故意皺眉:

  「雖然這也是為了救亞爾薩斯,所以我不會阻止。但是少爺你一定要活著回亞爾薩斯哦。留下血脈也是領主的職責之一,烏魯斯大人也是這麼說的對吧?」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

  加雷寧嘴角含笑,但眼神很認真地說:

  「假如您有什麼三長兩短,史薇特菈娜大人與德歐特大人都會很傷心的。請別忘了這點。露蒂安妮閣下也是。」

  米拉與露蒂對看一眼,分別對初老的騎士點頭:

  「不用擔這種心啦。我可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哦。」

  「我也是。我還有很多想做以及該做的事呢。」

  拉菲納克以調侃的眼神看向堤格爾。

  「看樣子,就算一切解決,少爺還是無法清閒下來呢。」

  「熱鬧一點才好。」

  雖然堤格爾這麼說,但是看在年長的隨從眼中,有一半是虛張聲勢。

  休息完,五人再次上馬,在左右都是荒野的幹道上前進。

  遠方出現聚落時,堤格爾仰望上空。離天黑還有大約一個小時,眾人決定在那個聚落過夜。正因為急著趕路,所以不能錯失可以遮風避雨的休息機會。更何況露宿野外的話,還必須提防最近增加的山賊與強盜。

  那聚落很小,從房屋的數量看來,居民應該只有兩百人左右。聚落周圍的田地全都呈荒蕪狀態,也幾乎沒有人在戶外走動。

  一行人打聽了村長家的所在之處,前往拜訪。村長是一名瘦削的老人,聽到過夜的請求後,開口要求銀兩。堤格爾感到意外地交出過夜費,發問:

  「為什麼不要求食物呢?」

  他原本以為村長會要求糧食,因為之前借住的村子或聚落都是那樣。村長皺起原本就布滿皺紋的臉,豪爽地笑了起來。

  「我們當然也想要吃的或喝的。但如果被人知道我們家裡有吃的,年輕一點的就會趁著半夜摸過來了。」

  堤格爾表示理解。假如食物會成為聚落出現爭執的原因,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而且錢和吃的不一樣,放著也不會壞。只要撐過這個冬天,就能用錢買食物了。我是這麼想的。到時候,這些錢就有用處了。」

  在那之後,村長說堤格爾等人可以使用聚落東側的空屋。

  「那空屋旁有一間快壞的屋子,你們就隨便拆點牆壁當柴火燒吧。」

  「謝謝。」

  堤格爾道謝後正想離去,村長以若無其事的語氣發問:

  「話說回來,你們是打哪兒來的?看你們每個人都騎馬,應該不是從附近的村子或城鎮來的呢。」

  由於沒有隱瞞的必要,堤格爾老實回答他們來自亞爾堤西姆。「哦。」村長說:

  「幾天前,也有一個從亞爾堤西姆來的旅人經過這裡哦。那時候,在這一帶作亂的強盜也剛好攻擊我們聚落,不過強盜們全被那個旅人收拾了。那個人真是太強了。」

  村長的說法使堤格爾產生興趣。

  「那是什麼樣的人呢?」

  「年紀大概四十出頭吧。金髮碧眼,背著很氣派的大劍。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野獸般的笑法。雖然很強很可靠,但是又很可怕呢。」

  堤格爾努力不因村長的話露出驚訝之色。

  ──是夏立爾。

  夏立爾在聖窟宮崩塌後行蹤不明,但他果然還活著。所謂氣派的大劍,肯定是王國寶劍杜蘭達爾。

  ──那男人也路過了這裡?

  夏立爾和堤格爾他們一樣,打算前往孚日山脈嗎?

  「很少有旅人連續通過這一帶。亞爾堤西姆怎麼了嗎?」

  「雖然很難相信,不過那裡好像被龍群攻擊,城市和一部分的城牆都被破壞了?」

  堤格爾大略地說出事實。正確來說是被將近五十頭龍與魔物多勒卡伐克攻擊,但是不該說出只有堤格爾他們知道的事。

  「就算不是龍,城牆應該也會被破壞吧。畢竟直到不久之前,有叫什麼獨角獸戰士隊在到處作亂不是嗎?」

  堤格爾再次向村長道謝,回到米拉等人那兒。聽了從村長那兒聽說的事後,米拉與露蒂用力皺眉。

  「一想到前去孚日山脈都可能看到那傢伙的臉,就覺得很煩呢。」

  「我可是很高興哦。這樣就能省去找人的工夫了。」

  米拉啐道,露蒂碧藍與鮮紅的眸子燃起晶亮的戰意。

  五人來到村長說的空屋。雖然屋頂破了個洞,但是牆壁還很牢固。只要不下雨,應該能安心休息吧。

  決定好守夜的順序後,一行人吃過簡單的晚餐,很快地就寢了。

  堤格爾在深夜醒來。

  「怎麼了?」

  輪班守夜的米拉小聲發問。其他三人都睡著了。

  堤格爾搖頭,拿起放在一旁的黑弓與箭筒,安靜地起身。

  「沒事。我去解個手。」

  他無聲地開門,走到屋外。讓眼睛適應黑暗後,邁步走了起來。

  堤格爾在心中向米拉道歉,走到聚落之外。他不是因為尿意而醒的。硬要說的話,是被黑弓叫醒的。有一種無法化為言語的聲音在腦中說話的感覺,讓堤格爾立刻明白是黑弓在說話。

  今晚的天空仍然布滿烏雲,見不到星星與月亮。走出聚落約兩百步左右,感受到什麼氣息的堤格爾停下腳步,將右手伸向掛在腰間的箭筒。

  「又想比射箭嗎?但是不好意思,我沒帶弓哦。」

  快活又無所畏懼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腳步聲朝這兒接近,燈光從虛空中出現。應該是以布或什麼罩住燈籠吧。

  揮開黑暗現身的,是一名男子。是夏立爾。

  「不能說好久不見呢。看來你也平安從那個聖窟宮逃出了。很好很好。」

  「把我叫來這裡有什麼事?」

  雖然沒有具體證據,但是堤格爾明白。是過去曾為魔彈之王的這男人透過黑弓,呼喚自己來這裡的。

  「當然是為了和你說話了。你老婆們都太衝動了,沒辦法好好說話。」

  「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堤格爾憤憤地瞪著不改親暱態度的夏立爾。雖然堤格爾對他沒有什麼好印象,但畢竟從他那兒收到以魔彈之王身分讓給自己的白色箭鏃,所以沒辦法純粹地討厭他。不知道在想什麼,無法捉摸的男人。這是堤格爾對夏立爾的感想。

  「先說,如果你還打算搞亂這個國家,我就在這裡當你的對手。」

  堤格爾握緊黑弓宣告。夏立爾聳肩。

  「我不會再做了。是我們輸了。」

  我們的說法中,蘊藏著龐大的感情。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想奪取這個國家的理由之一,是對朋友的道義。雖然我沒有拜託那傢伙,但他還是用盡手段,想把我叫醒。而且我們以前有過約定,所以我才會陪他。」

  朋友指的是嘉奴隆。三百年前的他,和堤格爾認識的他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人。堤格爾從嘉奴隆的手記的抄本中得知這個事實。

  「還有其他理由嗎?」

  「想測試你們的能耐。我之前也說過,這個國家本來是我的,我當然對這個國家有感情。如果你們會被古代人的我們打敗,就算我們沒出手,這個國家也會被其他人奪走吧。那樣的話,不如由我來接收。」

  夏立爾若無其事地回答。堤格爾皺眉。雖然夏立爾說的話亂七八糟,但是不像隨便亂說。似乎可以相信他不會再次作亂。

  「既然如此,你現在在做什麼?」

  「畢竟我死了兩百多年。在這段期間,酒和料理的種類變多了,而且變得很好吃。還有肯跟著我的怪女人。所以只要這個身體還在,我想悠哉地旅行。不過……」

  說到這裡,怒氣在夏立爾的眼中安靜地搖晃。

  「還有沒道謝的對象呢。」

  堤格爾對夏立爾激昂的感情感到驚訝,以眼神問是誰。應該不是蒂爾•納•法,如果夏立爾那麼想,就不會把自己的白色箭鏃交給堤格爾了。

  「是艾肯。我是靠那傢伙的力量甦醒的。」

  堤格爾感到驚訝。沒想到嘉奴隆會和艾肯的使徒合作。

  對於深知蒂爾•納•法與艾肯的關係的嘉奴隆來說,等於叫他協助艾肯降臨布琉努吧。以嘉奴隆的個性,他應該是打算找機會幹掉艾肯的使徒,但是沒想到自己會在與堤格爾等人的戰鬥中被消滅。

  沉默造訪只有微弱燈光的兩人之間。

  安靜了片刻後,堤格爾讓自己的聲音隨著晚風傳出:

  「這樣一來,就是我們阻止蒂爾•納•法降臨,你阻止艾肯降臨了吧?」

  考慮到露蒂與蕾琪的心情,就不能放著夏立爾不管,遲早得和他做個了結。但現在有其他該優先的事,假如能迴避眼前的衝突,是最好不過的。

  夏立爾思考了一下,以認真的表情向堤格爾發問:

  「你要直接前往孚日山脈嗎?」

  不安一下子湧上胸口。難道舉行蒂爾•納•法降臨儀式的場所,不在孚日山脈嗎?

  似乎從堤格爾的表情讀出他的想法,夏立爾搖頭:

  「降臨儀式是在孚日山脈舉行。這是確定的。我想問的是其他事。你聽過庫勒涅這個國家嗎?」

  出乎意料的問題,使堤格爾皺眉。但他還是回答知道。

  「那是位在南海另一頭的國家對吧?」

  「沒錯。因為那個國家信仰艾肯,所以我有探查過他們的動向。他們好像派了艦隊和上萬的士兵,要攻打過來。」

  怎麼可能。堤格爾瞪大眼睛,呻吟聲從口中洩露而出。

  「現在是冬天哦?怎麼可能開戰……」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也沒有親眼看到艦隊。不過,那是千真萬確的事。」

  巨大的衝擊,使堤格爾呆立原地。

  從春到夏,一直處於內亂狀態的布琉努,有餘力對抗其他國家的大軍嗎?會不會只能眼睜睜地看國土被蹂躪呢?以蕾琪為首,在首都尼斯認識的許多人們的臉孔閃過堤格爾腦中。首都能再次承受戰爭嗎?

  ──亞爾薩斯也是……

  假如庫勒涅軍的目標是征服整個布琉努,亞爾薩斯也無法平安無事。堤格爾覺得難以呼吸,垂下頭,以右手按住胸口。

  不能改變前進方向。否則的話,蒂爾•納•法將會降臨地面。夢中見過的可怕光景將會成為現實。

  儘管夜晚的空氣冰冷,但堤格爾的額頭卻滲出涔涔汗水。他覺得一陣噁心。明知敵軍即將進行侵略,自己卻無法趕去幫忙,只能丟下認識的人們不管。

  忽地,米拉與露蒂的臉出現在腦中。

  見到她們斥責般的,教誨般的表情,堤格爾明白自己錯了。

  ──對了。

  堤格爾握緊右拳,抬起頭,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定定看著夏立爾。

  「我要前往孚日山脈。」

  「不管庫勒涅軍嗎?」

  夏立爾以略顯愉快的表情發問,堤格爾搖頭道:

  「我相信大家。」

  一直以來,堤格爾等人都不是只靠自己完成什麼的,而是得到許多人的協助,前進到現在。假如米拉與露蒂在這裡,肯定會對堤格爾這麼說。

  蕾琪她們一定能擊退庫勒涅軍。堤格爾如此相信。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女神降臨。蕾琪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吧。現在的她,應該已經從宓莉莎那兒聽說自己一行人正在前往哪裡了。

  「是嗎。」

  夏立爾的笑容中帶著滿足之色。他背對堤格爾,悠然邁步。燈籠的光芒消失,夏立爾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輕微的腳步聲愈來愈小。等到完全聽不見時,堤格爾大大呼出一口氣,沉重的疲勞襲向雙肩,使他很想直接坐在地上。

  ──雖然被問時覺得無比驚訝,但是幸好先知道了。

  堤格爾轉身,一面走回聚落,一面不經意地看向上方。

  雲層出現一個小缺口,可以稍微見到夜空。

  稱為下弦月的話還略顯細瘦的月兒,正安靜地俯視自己。

  3 南方來的敵人

  盧格特要塞前方的營地,蘇菲正在總司令專用的營帳中迎接天明。她身邊散置著數份報告,以及數張畫有附近地形的地圖。

  從地震發生,孚日山脈劇烈震動後,已經過了兩天。這段期間,吉斯塔特軍與墨吉涅軍一次也沒有交鋒。

  兩天前在這裡設置營地後,蘇菲派出的西方偵察隊帶回奇妙的情報:黑色的雲籠罩整座孚日山脈。

  當時,蘇菲以為是形成孚日山脈的火山之一爆發了。由於吉斯塔特與布琉努對孚日山脈的調查不算深入,就算有未知的活火山,也不奇怪。

  在那後,直到昨晚為止,蘇菲反覆派遣偵察隊調查周圍的地形。

  從這裡到孚日山脈,就算騎馬,也得花上兩、三天時間。但假如火山爆發的岩漿掩埋了山脈附近的河川,阻斷河水的話,要塞附近的河川說不定也會受到影響,因此乾涸。就連蘇菲都無法想像火山爆發的後果。

  火山爆發的事,蘇菲已經讓士兵們知道了。特意隱瞞的話,反而會出現各種無憑無據的謠言,徒增無謂的混亂。

  可是,士兵們也因為這消息而失去戰意。

  擔心再次出現地震,或者火山爆發會影響到這裡。就算已經過了兩天,絕大多數的士兵臉上還是帶著不安之色,動作也很遲鈍。

  墨吉涅軍似乎也是同樣的情況。這兩天都沒看到他們活動。但是根據偵察隊的報告,他們沒有撤兵的意思,糧食似乎也很充分。

  假如士氣低落是因為畏懼敵人,或者對自軍有所不滿,都有解決的方法。但原因出在天災的話,就算祭出戰姬的威嚴或名氣,也難以鼓舞士兵。

  ──值得慶幸的,是士兵因此得到休息的機會,奧爾嘉也有療傷的時間。

  但奧爾嘉的傷還沒有痊癒。不只如此,也許是為了隱瞞受傷的事吧,這兩天奧爾嘉一直在營地中四處走動。假如在這種情況下上戰場,傷口應該會馬上裂開吧。

  ──但是,沒有餘裕等到奧爾嘉的傷口復原、士兵們恢復冷靜……

  因為糧食不足。就算沒有戰鬥,司令官還是得餵飽士兵。挨餓的士兵無法充分發揮力量,而且會對軍方心懷不滿,不聽指揮,甚至偷偷逃走。不能讓情況變成那樣。

  如此一來,就必須以等待之外的方法提升士氣了。但是蘇菲想不到該怎麼做。

  ──乾脆模仿米拉或艾蓮算了?

  因為沒有紅茶,所以在銀杯中倒酒慰勞士兵。或者抬頭挺胸地在營地中昂首闊步,偶爾親切地與士兵說話。蘇菲想像著那麼做的自己。

  ──士兵們應該會更不安吧。

  不該做不熟悉的事。維持平常的態度才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該如何打破這個膠著狀態呢?

  蘇菲正在思考,奧爾嘉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奧爾嘉出聲招呼後,走進營帳。因為她手下的騎兵們被派去偵察墨吉涅軍,所以她是來報告結果的。

  順帶一提,她自己也理所當然地想加入偵察隊,「如果妳那麼做,下次就不讓妳參戰。」但是蘇菲冷淡地這麼說,使她作罷。

  蘇菲把地圖與報告收在營帳角落,在兩只銀杯中倒入葡萄酒,把一只銀杯交給在自己前方坐下的奧爾嘉。奧爾嘉接過銀杯,一口氣把酒喝乾。

  「怎麼樣?」

  「根據報告,敵人還是沒有行動。」

  奧爾嘉搖頭後,追加道:

  「有不是墨吉涅軍的部隊。他們用的是白底,背上有紅色圓圈的鳥的軍旗。那個部隊的營區中還升起好幾道炊煙。所有去偵察的人都這麼說。」

  蘇菲瞪大眼睛。因為那是庫勒涅的軍旗圖案。庫勒涅是位在南海另一頭,與墨吉涅國境相接的國家。

  ──是墨吉涅與庫勒涅的聯軍啊。

  蘇菲緊張到五臟六腑縮緊,但是又產生好幾個疑問。

  聽說庫勒涅和墨吉涅、吉斯塔特一樣作物歉收。而且庫勒涅人比墨吉涅人更怕冷。但為什麼會跨海遠征呢?

  最重要的是,為什麼要隱瞞自己參戰的事呢?要不是奧爾嘉發現敵軍裡有人使用異國語言,蘇菲應該會更晚知道他們的存在吧。

  ──雖然不知道庫勒涅在想什麼,但是二對一的話,戰況會變得更嚴苛呢。

  面對不利的戰況,該放棄盧格特要塞,大幅後退嗎?還是計算敵人發動攻擊的時機,先發制人呢?

  無法立刻做出決定,蘇菲的身體先是向右傾斜,接著向左。默默看著她搖晃身體的奧爾嘉開口:

  「妳在想什麼?」

  「這個嘛。我在想如果米拉或艾蓮在這裡的話,她們會怎麼做。」

  一半是真心話,但是為了不讓年少的戰姬擔心,所以蘇菲是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說出。沒想到奧爾嘉回道:

  「山羊不能像馬那樣跑,馬也不能像山羊那樣跳。」

  「這是你們部族的諺語嗎……?」

  蘇菲發問,奧爾嘉點頭。雖然她的表情幾乎沒變,但是蘇菲明白她在鼓勵自己。本來是顧慮奧爾嘉的心情,沒想到反被奧爾嘉顧慮了。

  「謝謝妳。」

  蘇菲搖晃著淡金色的頭髮,向奧爾嘉道謝。自己不是米拉或艾蓮。而且現在沒有空冀望不在這裡的人。只能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勉力而為了。

  ──不,不對。

  蘇菲切換思考。

  不是做做得到的事,而是做擅長的事。不是在戰場上布陣廝殺,才叫戰鬥。蘇菲亞•歐貝達斯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不是嗎?

  「庫勒涅軍和墨吉涅軍的樣子如何?」

  蘇菲突然發問,奧爾嘉不解地歪頭。蘇菲加以說明:

  「他們處得很好嗎?有沒有哪一邊特別強勢?我想知道這個部分。」

  蘇菲不清楚兩國平時的關係,但是回想先前戰鬥中,墨吉涅軍的行動,就會覺得各方面都很不自然。

  首先,克雷伊修御駕親征本身就很奇怪了。他打倒政敵哈基姆,即位為王,是今年夏天的事。現在的他,該做的是對應全墨吉涅歉收的窘況,並且穩定民心。應該沒有多餘的心力攻打其他國家。

  可以找到理由。不是克雷伊修的話,就無法指揮怕冷的墨吉涅士兵在這個時期戰鬥。但是,對克雷伊修來說,這是非打不可的戰爭嗎?

  就算是好了。為什麼挑選易守難攻的盧格特要塞進攻呢?這裡是連不擅長帶兵打仗的自己都能對應敵軍的要塞哦?

  最重要的,是如何準備這麼多軍糧?有糧食的話,為什麼要發動戰爭,而不是發給民眾止飢?

  克雷伊修不太可能一成為國王,馬上變成昏君。應該有什麼內情。

  「我聽說,墨吉涅士兵在說不是墨吉涅的士兵的壞話。」

  奧爾嘉的回答,使蘇菲想到一個可能。說不定克雷伊修正以各種方法暗示他沒有戰意。

  看著祖母綠色的眸子閃著晶光,整理思緒的蘇菲,奧爾嘉發問:

  「想到什麼了嗎?」

  「嗯。我要送和平使者到對方那兒。」

  蘇菲充滿自信地回答。

  這天傍晚,蘇菲派遣的使者沒有得到進入墨吉涅軍營地的許可,被墨吉涅士兵們以長槍指著,趕了回去。當然,也沒有見到墨吉涅軍的總司令克雷伊修。

  「這些吉斯塔特人啊,看來是被地震和火山爆發嚇壞了。」

  「因為總司令是戰姬嗎?既然他們怕成這樣,只要再打兩下,他們就會投降了吧。」

  「乾脆把他們殺到潰不成軍,接收要塞吧。」

  急遽變暗的天空下,墨吉涅士兵們看著被趕回去的使者們的背影,得意洋洋地說著。他們呼出的氣息很白,雖然穿著毛皮外套,但還是有人冷到簌簌發抖。雖然嘴巴上說得強硬,但那似乎是為了提高體內溫度的行為。

  在營帳中聽完報告的墨吉涅國王兼總司令「赤鬍」克雷伊修,在慰勞士兵之餘,也不忘警惕他們:

  「有鬥爭心是好事,但是不能大意。對方是戰姬,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呢。」

  說完,克雷伊修讓士兵退下,拿著裝有葡萄酒,以寶石裝飾的黃金酒杯,一個人沉思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吉斯塔特軍派遣使者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難道真如同士兵說的,因為地震與火山爆發,而對士氣造成嚴重打擊嗎?

  又或者,他們已經知道這邊的內情了呢?

  「話說回來,天一黑,果然就會開始變冷呢。」

  克雷伊修看著黃金酒杯中殘存的葡萄酒,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忽地,他察覺什麼氣息,因而抬頭,但是眼前空無一物。讓前來報告的士兵退下後,沒有任何人走入營帳,所以沒其他人是當然的。

  但克雷伊修還是無法接受地皺眉。因為他的耳朵聽見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他反射動作地朝放在身邊的短劍伸手。

  視野晃動起來。或者是錯覺。眼前出現無數的金色光點,在轉眼之間凝聚成形。二、三秒後,一名美麗的女性坐在克雷伊修面前。

  那女性有及腰的淡金色頭髮,祖母綠色的眸子,以及漾著溫和微笑的容顏。她穿著由白綠二色組合而成的絹製禮服,手中握著有巨大圓環的的黃金錫杖。是蘇菲。

  即使是克雷伊修,也不禁因這樣的事態而驚訝。但他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中回過神,感嘆入侵者的美貌似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那些使者是幌子呢。

  故意讓士兵們把注意力放在使者們身上,趁著天色昏暗時混入營地。而且戰姬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眼前的女性說不定擁有隱身的能力。

  蘇菲嫣然微笑,從袖子中拿出一封信,交給克雷伊修。克雷伊修放開短劍。因為他從戰姬身上感受不到敵意或殺氣。最重要的是,如果對方是來暗殺自己的,應該二話不說就偷襲了,不會特地現身。再說,對方雖然現身,但是一言不發,也很令克雷伊修在意。

  克雷伊修接過信,打開信紙看了起來,接著忍不住浮起笑容。

  『在下是吉斯塔特的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特地前來拜見陛下,是為了向您做一個提議。請問陛下是否願意與我們合作呢?』

  之所以不出聲說話,是為了不讓營帳外的士兵發現吧。是說,獨自潛入這裡,還做了這麼大膽的提議,真是有趣。

  ──來看看妳知道我軍的內情到什麼程度吧。

  克雷伊修愉快地放下黃金酒杯,將手指放在地毯上。為了讓對方看得明白,他緩緩移動手指,寫下墨吉涅文字。

  『朕可沒聽說有這種事哦。如果妳是來投降的,朕很樂意接受提議。』

  蘇菲小心地,不發出聲音地把黃金錫杖放在一旁,學著克雷伊修,以纖細的手指寫字。

  『陛下真會開玩笑。』

  『這可不是開玩笑哦。為什麼朕要放棄必勝的戰爭,和你們合作呢?』

  『因為這場戰爭,不是出於陛下的意思。』

  蘇菲立刻回答,克雷伊修眼中亮起警戒的光芒。

  『妳看起來是這樣嗎?但朕可是很享受這一戰的哦。』

  克雷伊修裝出悠然的模樣,觀察對方的反應。戰姬接著寫道:

  『我不認為陛下會樂在被強迫進行的戰爭之中。』

  『妳似乎誤會了。是朕想發動戰爭,才出兵到這裡的哦。』

  『在隆冬時期開戰,而且不挑選還算溫暖的布琉努,而是攻打我國嗎?』

  克雷伊修還沒寫回答,蘇菲又繼續寫下去:

  『我親眼見過貴國最近的情況。雖然原本是去確認歉收的情況,但也因此明白貴國還沒從內亂的傷害中痊癒。』

  克雷伊修停下手指動作,以眼神催蘇菲繼續寫下去。

  『因為歉收,攻打其他國家奪取糧食或燃料。這確實是一種手段。但這是非由陛下御駕親征不可的事嗎?更進一步地說,我覺得這做法太拙劣了,不像威震四方的陛下會做的事。』

  『妳這小女孩真不客氣呢。只要朕出聲呼喚外頭的士兵,就能結束妳的未來哦。』

  對那些話不滿的克雷伊修稍微恐嚇了一下蘇菲,並且故意出聲自語。

  「是說,吉斯塔特居然會派出和平使者,看來他們很緊張呢。」

  但蘇菲完全不畏懼,笑著寫下:

  『墨吉涅的未來會如何呢?』

  克雷伊修苦笑,在地毯上重新坐好。

  『妳知道到什麼程度?』

  『這只是我的推測。庫勒涅軍是否以提供糧食為交換條件,要求陛下出兵呢?』

  克雷伊修以撫摸鬍子演飾笑容。知道庫勒涅軍的存在,真是聰明的女孩。他贊許地想著。

  庫勒涅是在今年秋初找上墨吉涅,提議聯攻打吉斯塔特的。

  雖然克雷伊修只是估且聽聽,但是在那之後,發生了連他都感到驚訝的全國性歉收,因此不得不接受庫勒涅的提議,並具體地擬定計畫。

  可是,克雷伊修對庫勒涅抱著懷疑的態度。

  儘管庫勒涅豐收,卻故意散布歉收的謠言。可以猜到他們是為了暗中運用這些糧食。

  但是,為什麼只有庫勒涅豐收呢?就克雷伊修所知,不論布琉努或吉斯塔特,甚至連遙遠的薩克斯坦與亞斯瓦爾都嚴重歉收。

  當然,也不是說不可能沒有這種事。但是庫勒涅的態度不像運氣好才豐收。而且行動中缺乏慎重。

  懷疑很快地又加上不滿。因為庫勒涅派遣的兩千名士兵對墨吉涅士兵的態度,就像主人對待奴隸似的。

  「只不過是食物多,還以為自己有多麼了不起。」克雷伊修的部下之一達馬德如此毒辣地評論。

  對克雷伊修而言,這場戰爭的一切全都不是出於本意。因為就連部隊的編成,也被庫勒涅軍徹底介入。自己必須擔任總司令,但是深受信任的將領與騎士則幾乎全被留在首都。很明顯是想把克雷伊修當成人質。

  正式遠征後,不滿愈來愈大。不論穿上多厚的衣服,對身為墨吉涅人的克雷伊修來說,吉斯塔特的空氣還是冷到無法忍受。

  雖然可以把這不滿發洩在吉斯塔特軍身上,但那樣一來就稱了庫勒涅的心意,一點也不有趣。克雷伊修心想。

  能不能和吉斯塔特軍聯手,消滅庫勒涅軍呢?

  重要的是,不能被庫勒涅軍懷疑。因為糧食還在他們手上。

  克雷伊修藉著選擇戰場與戰鬥方式,似有若無地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吉斯塔特軍。同時,也是為了測試庫勒涅軍有沒有發現自己敷衍了事。

  身為墨吉涅王,克雷伊修不想與蠢材合作。視結果而定,說不定得先消滅吉斯塔特軍,和庫勒涅軍再合作一陣子。

  結果是:庫勒涅軍沒有發現克雷伊修的意圖,但是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發現了。

  『讓朕聽聽妳的提議吧,戰姬閣下。』

  『我軍偷襲庫勒涅軍,殺死庫勒涅軍的總司令。失去友軍的墨吉涅軍因此退兵。這樣的劇本如何呢?』

  『這樣吉斯塔特太占便宜了。』

  克雷伊修面露難色地皺眉,蘇菲歪了歪頭。

  『那麼,庫勒涅軍把假情報傳給墨吉涅軍,讓墨吉涅軍與我軍戰鬥,打算趁著兩軍元氣大傷時漁翁得利。這樣的劇本如何呢?』

  『那樣一來,朕不就變成被騙的愚蠢國王了嗎?』

  克雷伊修抗議道。蘇菲以狐疑的眼神看向他。她似乎在懷疑克雷伊修拿自己尋開心。事實上也真的是這樣。不過克雷伊修沉默著,隱瞞真心。

  蘇菲發揮驚人的耐性,提出新劇本:

  『我軍引誘庫勒涅軍背叛墨吉涅軍,庫勒涅軍同意。墨吉涅軍發現庫勒涅軍不講道義,因此消滅了庫勒涅軍。這樣如何?』

  『妳果然做得到。』

  克雷伊修笑容滿面,深深點頭。

  『話說回來,既然妳是使者,應該有帶什麼伴手禮來吧?』

  『請讓我們向墨吉涅高價購買糧食與燃料。這樣如何?』

  蘇菲的提議使克雷伊修差點忍俊不禁。這位戰姬正在教唆自己奪取庫勒涅的糧食。

  『真是好女人。』

  克雷伊修以清爽的心情,說出他的最高級讚美。

  不只談判令他滿意,蘇菲全程不說話,沒發出半點聲音這點,也讓克雷伊修給予很高的評價。因為他知道庫勒涅士兵經常在營帳外偷聽。蘇菲完全沒讓外頭的人發現自己的存在。

  克雷伊修拿起黃金酒杯,朝她輕輕扔去。

  『重新說一次,朕接受妳的提議。這是證據。』

  『感謝您,陛下。』

  『還有一件事。為了讚揚妳的美貌與才智,朕賜予妳「黃金天女」的外號。』

  蘇菲的臉僵了一瞬,但是又立刻掛上微笑,畢恭畢敬地垂頭。運指寫字的速度之所以不像剛才那麼流暢,是基於不能惹墨吉涅王不開心的義務感嗎?

  『陛下過獎了,小女子愧不敢當,但還是卻之不恭了。』

  她寫完起身,又再次在地毯上寫起字。

  『能順便向陛下請教一件事嗎?』

  見克雷伊修點頭,蘇菲寫道:

  『這營地中的庫勒涅軍指揮官,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是叫安克洛斯的男人。不過提出與我國聯手攻打吉斯塔特的建言的,似乎是名叫麥里特塞蓋爾的神官。』

  克雷伊修的回答使蘇菲微微皺眉,克雷伊修補充:

  『聽說這神官很早就勸庫勒涅王要儲存糧食與燃料,因此很受庫勒涅王信任。就算說或做出不像神官的事,也不會被追究。』

  蘇菲理解地點頭,以正式的禮節向克雷伊修行禮。

  當天晚上,吉斯塔特軍在蘇菲與奧爾嘉的率領下展開行動。

  由蘇菲率領的大約五百名步兵,以及由奧爾嘉率領的大約四百名騎兵,分別趁著黑夜,從西東兩側接近墨吉涅軍的營地。比起黑暗,絕大多數的士兵更無法忍受寒冷地遮住口鼻,以免發出咳嗽或噴嚏聲。

  雖然蘇菲反對奧爾嘉參戰,「我有乖乖待在營地裡,所以要戰鬥。」但是被奧爾嘉如此反駁,並保證自己不會亂來後,蘇菲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意外得到『黃金天女』稱號的蘇菲,一面率領士兵前進,一面思考克雷伊修提到的麥里特塞蓋爾。

  為什麼他要向庫勒涅王建議攻打離本國那麼遙遠的吉斯塔特呢?

  ──庫勒涅信仰的神祇中,有艾肯。

  與堤格爾等人戰鬥的,名叫塞爾凱特的怪物,以及蘇菲她們遇見的烏普奧特,都自稱是艾肯的僕人。

  神話時代,艾肯曾與蒂爾•納•法相爭,並且落敗。

  蘇菲原本認為那只是神話故事之一,但既然蒂爾•納•法真的存在,艾肯可能也真的存在。祂想阻止女神降臨嗎?或者想讓自己降臨呢?

  ──是我想太多了嗎?

  幾天前的地震,以及孚日山脈的火山爆發,都令很蘇菲在意。要說偶然的話,時機未免太巧了。

  蘇菲搖頭,把雜念趕出腦中,繃緊精神。既然與克雷伊修達成協議,就該專心做好眼前的事。

  老實說,可以的話,蘇菲很不想使出與克雷伊修締結密約的這種手段。不是能不能成功的問題,而是她本人個性的問題。但既然已經使出這手段了,就必須在今晚結束才行。

  遠遠可以看見墨吉涅軍的營地了。蘇菲對士兵命下令,朝等間隔地立在包圍營地的柵欄旁的篝火為目標射箭。

  數百支箭破風飛行,在空中畫出和緩的拋物線,落在墨吉涅軍的營地。哨兵們緊張地回到營地求援。

  「前進。用跑的。」

  蘇菲舉起錫杖下令。但不是突擊。因為不是攻擊。

  吉斯塔特士兵們背著弓,大聲嚷嚷,用力踏著地面前進。但是一來到柵欄前,就立刻轉身背對墨吉涅軍離去。一些不知情的墨吉涅士兵,傻眼地看著敵兵遠去。

  這是暗號。給墨吉涅軍以及繞到東側的奧爾嘉部隊的暗號。

  談判完,蘇菲正想離開克雷伊修的營帳時,外號赤鬍的墨吉涅王想到一件事,對光華的耀姬提出修正約定的要求。

  『幫朕收拾庫勒涅軍的指揮官安克洛斯。』

  『那男人對國家忠心耿耿,就算朕和妳捏造他背叛庫勒涅的證據,還是會令人起疑。』

  因此,吉斯塔特軍臨時決定夜襲墨吉涅軍。但是被攻打的墨吉涅軍會全面協助吉斯塔特軍。

  蘇菲的部隊在營地西側製造騷動的不久之後,奧爾嘉的部隊來到營地東側。由於他們是騎兵,所以比蘇菲的部隊更有魄力。

  「突擊。」

  淡紅色頭髮的戰姬,以複雜的表情下令。

  她比蘇菲更不喜歡使詭計,但是她也很清楚,必須盡快結束戰爭才行。基於身為戰姬的責任感,就算蘇菲不願意,她也堅持要擔任隊長。

  由奧爾嘉打前鋒領軍的大約四百名騎兵在大地製造巨響,逼近墨吉涅軍的營地。這是由吉斯塔特最會騎馬的游牧民族組成的騎兵隊。他們朝著篝火射箭後進行突擊,衝破柵欄,闖進營地。

  奧爾嘉環視周圍,發現一些白底,背上有紅色圓圈的鳥的庫勒涅軍旗。這些是墨吉涅士兵事先立起來的記號。看樣子自己確實按照計畫,來到庫勒涅軍的紮營處了。奧爾嘉讓龍具姆瑪變形成長柄斧頭。

  很快地從夜襲的衝擊中回神的庫勒涅士兵們拿起長槍與劍,迎擊騎兵。長槍的形狀很普通,但是他們的劍有奇特的弧度。奧爾嘉聽蘇菲說過,這是為了避開盾牌,再攻擊敵人而發展出的形狀。

  庫勒涅士兵們頭戴鐵製頭盔,手拿圓盾,穿著以鐵片補強的皮甲。但是對姆瑪來說,這些護具與羊皮紙無異。

  銀光皪皪,長斧上下翻飛。奧爾嘉斬斷彎劍,連著頭盔劈砍敵軍頭部,勇猛突進。每當她向前,就會有人發出慘叫,血沫四濺。庫勒涅士兵的屍體覆蓋在冰冷的地面。

  布列斯特騎兵們吶喊著,跟著奧爾嘉前進,從馬上揮動長槍刺擊庫勒涅士兵。雖然有些人因庫勒涅士兵的反擊而落馬,但整個部隊仍然勢不可當。

  庫勒涅軍的人數大約兩千人,是奧爾嘉部隊的四倍多,但因為是在營帳內就寢時被夜襲的,所以動作缺乏統一性,只出現零星的抵抗。最重要的是,他們難以相信眼前的光景。

  被篝火照亮的敵軍將領,是與戰場極不相襯的嬌小美麗少女。但是手中長斧的攻擊速度不但快,而且強勁,一擊就能簡單奪走同伴的生命。所以,他們一時之間沒發現墨吉涅軍沒有來救援。

  一名男人擋在蹂躪庫勒涅營地的奧爾嘉面前。他的年紀將近四十歲,個子很高,雖然體形偏瘦,但是能舉重若輕地把巨大的雙刃戰斧擱在肩上。

  「小妮子。妳就是傳說中的吉斯塔特的戰姬嗎?」

  「布列斯特公國的奧爾嘉。」說完,奧爾嘉想到似地補充:

  「斧姬。」

  「庫勒涅的安克洛斯。」男人以無所畏懼的態度笑著回報姓名。

  下一瞬,安克洛斯壓低重心,沒有任何遲疑地向前攻擊馬腳。這行動出乎奧爾嘉的意料,緊急地揮動姆瑪,但是落了空。

  低沉的撞擊聲響起,奧爾嘉坐騎的腳飛到空中。馬兒吃痛地嘶鳴,把奧爾嘉摔在地上。劇痛襲向奧爾嘉的左側腰。

  安克洛斯片刻不停地躍起,舉起戰斧劈向奧爾嘉。奧爾嘉扭轉身體滾開,揮動姆瑪。火花隨著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四濺。

  安克洛斯重新站直身體,揮動戰斧。奧爾嘉原本認為讓龍具變形,就能獲勝,但是又在不到一瞬的時間內放棄那想法,再次打滾,躲過凶狠的一擊。接著從上方以姆瑪劈砍深深陷入地面的戰斧。

  安克洛斯呻吟一聲,想把戰斧拔出,但是又停止動作。

  奧爾嘉放開姆瑪,跳了起來。她忘了疼痛,躍進安克洛斯懷裡,狠狠踢向對方。安克洛斯被踹得放開戰斧,仰天倒下。

  奧爾嘉撿起姆瑪朝安克洛斯奔去。安克洛斯朝奧爾嘉躍起,手中握著短劍。他的眼中還燃燒著戰意。

  勝負只有一瞬。奧爾嘉的長斧比安克洛斯的短劍更快觸及對方,將敵人斬殺在地。布列斯特的騎兵們大聲歡呼,庫勒涅士兵們發出哀號。

  奧爾嘉環視周圍,找到一匹無主馬匹,翻身躍上。她忍受著再次感受的腰部疼痛。傷口似乎裂開了,但是幸好不是很嚴重。奧爾嘉簡短地下令:

  「撤。」

  奧爾嘉調轉馬頭時,看了安克洛斯的屍體一眼,低聲說著游牧民族的禱詞。這是她致上敬意的方式。

  安克洛斯的死訊傳開,使庫勒涅士兵更加混亂了。幾乎沒有人去追逃走的吉斯塔特士兵,也沒有組織性的攻擊。當然,墨吉涅軍完全袖手旁觀。

  離開營地的吉斯塔特軍沒入黑暗。戰死者不到二十人。

  吉斯塔特軍離去了。對他們來說,這晚的戰鬥已經迎向終結。

  但是對墨吉涅軍來說,戰鬥才剛開始。

  士兵們早已得到克雷伊修的指示,將庫勒涅軍的營地團團包圍。直到此時,庫勒涅士兵才總算發現情況不對,但是為時已晚。

  對墨吉涅士兵來說,克雷伊修王的命令是絕對的。而且庫勒涅軍雖然名義上是友軍,可是態度極為高傲,雙方完全不是友好的關係。有些墨吉涅士兵曾毫無理由地被庫勒涅士兵毆打,甚至有人被迫吃下扔在地上的麵包。

  「我們已經知道你們私通吉斯塔特了。所以要討伐你們。」

  墨吉涅軍單方面地做出宣告,沒人聆聽庫勒涅士兵的反駁。

  面對雙重、三重的包圍,明白自己無處可逃的庫勒涅士兵們發瘋似地攻擊墨吉涅軍。墨吉涅士兵們冷靜地以長槍對應。就人數來說,是墨吉涅軍壓倒性地多,由數不清的長槍構成的障壁,阻擋了庫勒涅士兵的去路。

  墨吉涅士兵的包圍網逐漸縮小,一名又一名的庫勒涅士兵被殺。庫勒涅士兵們或是哀號,或是咆哮,但是沒有人理會他們。

  不久之後,所有庫勒涅士兵全數被殺,屍體堆積如山。

  在營帳中等待的克雷伊修聽完報告,下令撤兵。

  「庫勒涅軍指揮官安克洛斯被吉斯塔特軍殺死後,庫勒涅軍想背叛墨吉涅軍,向吉斯塔特軍投降。墨吉涅軍在得知庫勒涅軍的盤算後,殲滅了庫勒涅軍。」

  克雷伊修將會如此告訴庫勒涅。假如聽說忠誠的安克洛斯背叛庫勒涅,庫勒涅肯定會懷疑吧。所以克雷伊修安排他被吉斯塔特軍殺死。儘管如此,庫勒涅應該還是會懷疑墨吉涅吧,但是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克雷伊修打算趁著這些時間,安排其他對策。

  †

  隨著天明,墨吉涅軍開始拔營撤退。

  蘇菲與奧爾嘉在吉斯塔特軍營地的總司令營帳中聆聽報告。但是不能立刻鬆懈下來。因為不能保證克雷伊修不會改變心意,回頭攻打吉斯塔特軍。過了兩個小時,墨吉涅軍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荒野的另一頭,兩名戰姬總算鬆了一口氣。

  要塞的守備隊長塔拉斯朝兩人深深垂頭道謝。

  「託了兩位的福,我們才能守住這座要塞與國境。我實在不知該如何答謝您們……」

  「不用道謝。我斷送了許多勇敢的士兵的生命……」

  蘇菲搖頭。「不。」塔拉斯否定道:

  「雖然僭越,但是請想成自己讓更多人生還。哈朱達他們一定也希望戰姬大人這麼想。」

  「……謝謝你,塔拉斯閣下。」

  蘇菲努力擠出微笑,奧爾嘉無言地道謝。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氣喘吁吁地進入營帳。似乎是墨吉涅的使者來訪。蘇菲與奧爾嘉面面相覷,與塔拉斯三人一起接見使者。

  墨吉涅的使者從頭到尾都掛著笑容。他稱讚吉斯塔特軍的勇猛善戰,若無其事地強調他們是與庫勒涅軍的聯軍。也就是說,假如墨吉涅單獨戰鬥,會比聯軍更強。並轉達克雷伊修期待在春季之後重新交流的期望。

  聽完使者的話,蘇菲鬆了一口氣。可以肯定的是,至少這個冬天,克雷伊修不會有其他動作。

  最後,使者交出一封信。「這是給黃金天女大人的信。」聽使者這麼說,蘇菲努力不讓自己皺眉。

  使者離去後,蘇菲打開信看了起來。她原本以為信中內容應該與使者口頭傳達的話相同,但是錯了。

  看完信,蘇菲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氣。對她的反應感到訝異的奧爾嘉發問:

  「寫了什麼?」

  蘇菲無法立刻回答,又重新看了一次信後,嘆了口氣。淡金色的頭髮似乎一下子失去光澤。

  「大約有一萬名庫勒涅士兵,朝這裡前進……」

  不只奧爾嘉,連塔拉斯也錯愕不已。

  營帳內因震驚而沉默時,營帳外的士兵們正愉快地談天說笑。

  墨吉涅軍離去,表示戰爭結束了。雖然吉斯塔特人比墨吉涅人耐寒,但不等於不怕冷。一想到總算可以從冷風時時從縫隙灌入的野營生活中解放,他們就純粹地感到開心。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發現有什麼從天空落下。

  應該是雪吧。那士兵以戴著手套的手接住落下之物。那看起來像髒汙的雪,或黑色灰塵的物體,一碰到手套,就無聲無息地融化消失了。

  「是雪嗎?」

  「從來沒聽過有黑色的雪哦。是孚日山脈火山爆發的火山灰吧。」

  另一名士兵說完,立刻發現自己錯了。如果是火山灰,不會融化消失。士兵們覺得詭異地面面相覷,朝孚日山脈的方向看去。

  雖然離這裡太遠了,看不到群山,但是從西方偵察回來的士兵們說,孚日山脈的所有山頂都籠罩著黑煙般的什麼。

  這時候,又有一名士兵輕輕叫了一聲,其他人以眼神問怎麼了,那士兵有點尷尬地說:

  「沒有啦,剛剛黑色的雪花碰到我的臉時,我覺得有點痛……」

  士兵們再次面面相覷。

  †

  墨吉涅的使者離開後,過了兩個小時,蘇菲與奧爾嘉、塔拉斯三人走出營帳。他們正想告訴士兵們要在哪裡迎戰庫勒涅軍時,士兵們向他們報告黑色雪花的事。

  抬頭凝視陰沉沉的天空,就會發現確實有黑色雪飄下。兩把龍具微微發光,警告戰姬。

  蘇菲高舉薩德,錫杖前端的大圓環散發大量光點,飄浮在她身邊。光點與黑色雪花接觸,兩者同時消失。薩德藉此,把黑色雪花的真相告訴蘇菲。

  蘇菲的表情極為嚴峻,她對奧爾嘉與塔拉斯說:

  「不能讓肌膚碰到這些。要用布或什麼包住身體。」

  「這是?」

  奧爾嘉拉低帽兜,重新穿好外套,一面發問。

  「是瘴氣。就是……想成有毒的雪好了。」

  後半段的說明,是對塔拉斯說的。

  與魔物們戰鬥過的戰姬,一聽到瘴氣就明白是什麼。那是構成非人存在的身體的成分之一,是平常不該存在的物質。

  「根據薩德告訴我的內容,碰到這些雖然不會馬上死亡,但是身體會逐漸衰弱。」

  不只蘇菲的薩德,為無法說話的龍具做說明時,都會變成憑感覺說話。將龍具的意念化為言語是很不容易的事,特別是這類發生異變的時候。

  ──這些應該是從孚日山脈飛來的。

  蘇菲看向孚日山脈所在的西方。

  這些瘴氣不太可能是今天突然降下的。應該是從「火山爆發」的那天起,逐漸擴大降落範圍吧。考慮到孚日山脈本身的廣大,奧爾米茲、萊德梅里茲,以及布琉努的亞爾薩斯,肯定也都降落了瘴氣。

  蘇菲想起蒂爾•納•法的夢。這瘴氣代表的是降臨的時刻即將到來了嗎?

  該早點前往孚日山脈的。蘇菲事到如今地感到後悔。假如人在孚日山脈附近,應該能知道得更詳細吧。

  ──但是現在去也……

  想到這裡,蘇菲咬著嘴唇。關於萬人的庫勒涅軍,克雷伊修應該不會告訴她假消息。還不如說,是特地告訴她對吉斯塔特而言重要的情報。

  與墨吉涅之戰,之所以能有現在的結果,是因為克雷伊修沒有認真指揮戰鬥。但庫勒涅軍是不可能對吉斯塔特軍放水的。光是考慮到兵力差距,就不敢保證自己和奧爾嘉能獲勝。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塔拉斯面露不安之色,慘白著臉向蘇菲發問。蘇菲正想回話,忽地發現不知何時,四周的士兵們正遠遠地圍繞在自己身邊。有自己從波利西亞帶來的步兵,也有奧爾嘉從布列斯特帶來的騎兵。他們臉上的感情,全都與塔拉斯相同。

  固守在要塞裡,一面抵禦瘴氣,一面阻止一部分的庫勒涅軍──這應該是最穩健的對策吧。無法把一萬大軍全都留在盧格特要塞。應該會有許多士兵跨越國境,踏入奧爾米茲吧。

  為了不變成那樣,必須在這裡迎擊庫勒涅軍才行。

  ──對不起。

  蘇菲在心中向士兵們道歉,掛上堅毅的表情,環視士兵。

  「這黑雪就交給奧爾米茲的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解決吧。雖然應該還會再下一陣子黑雪,但是不用過度擔心。把這些話告訴其他人,讓他們放心。」

  士兵們發出嗡嗡聲。對他們來說,光是身為戰姬,說的話就夠值得相信了,更何況蘇菲是引導他們獲勝的總司令,說服力更是不同。

  而且這樣一來,他們就能理解同樣該防衛南方國境的米拉為什麼不在這裡了。像黑雪這種異常現象,肯定只有戰姬能夠處理。

  沒有任何人懷疑蘇菲說的話。

  等說話聲平息後,蘇菲握緊黃金錫杖,再次開口:

  「有件事要拜托大家。」

  蘇菲以安靜的語氣,告訴眾人庫勒涅軍來襲的事。

  「如果我們固守在要塞裡,應該能阻止一半的庫勒涅軍前進吧。但是剩下的一半將會跨越國境,蹂躪戰姬不在的奧爾米茲與波利西亞。」

  錫杖發出清涼的鈴聲,彷彿在表明蘇菲的意志。

  「我決定在這裡與他們交戰。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

  沉默到來。但士兵們不是因為恐懼或遲疑而沉默,是因為自覺與激動而說不出話。波利西亞的士兵們向前踏步:

  「戰姬大人,請儘管使喚我們。」

  布列斯特的騎兵們也向站在蘇菲身旁的奧爾嘉說:

  「戰姬大人,我們會立刻為下一戰做準備。」

  其他士兵們也都戰意昂揚地看著彼此,以交換視線鼓勵對方。所有人的熱情凝聚在一起,並且擴散,就連冬季的寒冷空氣都好似要被這股熱氣中和。

  蘇菲抬頭,表明心情似地,黃金錫杖發出清涼的聲音。

  「謝謝各位。」

  接著,她看向塔拉斯。活力已經回到他臉上了。

  「讓戰姬大人看到我的醜態,實在慚愧。請讓我有挽回顏面的機會。」

  「那就拜託你了,塔拉斯閣下。希望你能讓士兵們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還有告訴士兵,盡可能不讓黑雪碰到肌膚。」

  塔拉斯強而有力地回應,開始對士兵們下指示。其他士兵也紛紛散開,只剩蘇菲和奧爾嘉在場。

  「把黑雪的事交給琉德米拉對應,是真的嗎?」

  被奧爾嘉詢問,蘇菲搖頭。

  「但孚日山脈的異變是從遠處也見得到的。重視、深愛自己公國的米拉不可能坐視不管。艾蓮和堤格爾也一樣。妳有聽堤格爾說過亞爾薩斯的事嗎?」

  「可以強烈感受到堤格爾有多愛故鄉。」

  奧爾嘉點頭,但還是以無法完全接受的眼神看著蘇菲。

  「妳真的認為琉德米拉他們能做到什麼嗎?」

  「和認為有點不一樣。是相信他們。」

  「相信。」奧爾嘉自語,把手按在胸口。半晌後,她發問:

  「不會覺得不安嗎?」

  「老實說,有一點呢。」

  蘇菲對奧爾嘉輕笑,抬頭看向下著黑雪的天空。

  「可是,我不是萬能的人,不可能一個人做到所有的事。現在在這裡的戰姬只有我與妳而已。就像剛才說的,我對米拉有責任。所以,我要留在這裡。」

  這說法似乎更能讓奧爾嘉接受。她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蘇菲派出的偵察隊回到營地。

  「我們在十貝魯斯塔遠的西方發現舉著背有紅色圓圈的鳥的軍旗。人數大約一萬,全是步兵。」

  是庫勒涅軍。克雷伊修給的情報果然是真的。

  蘇菲把奧爾嘉和塔拉斯找來營帳,確認現在的情況。

  「戰死者已經全都埋葬完畢了。士兵的傷大多還沒有痊癒,只有輕傷的士兵們也都累了。還有,雖然這麼說很慚愧,不過有好幾十人因為在意黑雪而失去了鬥志。現在能戰鬥的只剩六千五百人左右。」

  塔拉斯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覺得可以把這座要塞當成誘餌,吸引敵軍過來。」

  「謝謝。」蘇菲道謝後搖頭:

  「明天開戰吧。把受傷的人和無法戰鬥的人留在要塞。其餘士兵們盡可能地在今晚好好休息。」

  人數方面的劣勢無可奈何。這瘴氣之雪也不可能等到明後天就停止降落。既然如此,就該趁著士兵們鬥志高昂時開戰。

  八天前,六十艘庫勒涅軍艦在布琉努王國的阿尼亞斯登陸。麥里特塞蓋爾改變海象的能力,使庫勒涅艦隊一路平順地抵達布琉努。

  總司令薩姆特感謝庫勒涅諸神後,把率領的兩萬名士兵撥出一半,交給副官謝努特指揮。

  「我攻打布琉努,你攻打吉斯塔特。可以先和墨吉涅軍會合,這部分交給你決定。」

  薩姆特他們有墨吉涅北部的詳細地圖。當然是他們要求墨吉涅準備的。謝努特笑著向總司令道謝。

  「謝謝您,薩姆特大人。我們會直接前往盧格特要塞。假如墨吉涅已經攻下要塞,當然很好。如果還沒攻下,就是讓我們立戰功的時候了。」

  他們已經事先得知克雷伊修有攻打盧格特要塞的預定了。不論要塞是否已經被攻下,謝努特的部隊都能在那兒與先到的友軍會合。

  明年春天,謝努特就滿三十三歲了。十六歲時,他第一次上戰場。在那之後累積了許多陸戰與海戰的經驗。就算聽說要遠征從來沒有交流的國家,也沒有任何懼色。薩姆特看上他的膽識,任命他為副官。

  謝努特派出斥候,一面探察前方情況,一面進軍。

  昨天,庫勒涅軍上方也落下黑雪。

  士兵們因黑雪帶來的疼痛與詭異而困惑,謝努特以開朗樂觀的語氣打氣道:

  「雖然我也不清楚詳細,但是神官大人說,只要用布擋住就沒問題了。而且這鬼地方這麼冷,表示吉斯塔特根本只是個窮鄉僻壤。你們不用在意,繼續前進吧。」

  如此這般,謝努特阻止了士氣的低落。

  今天早上,謝努特收到新的報告。升著黑龍軍旗的軍隊,正朝這邊前進。人數大約六千數百人。

  「吉斯塔特軍嗎?難道墨吉涅軍被幹掉了?」

  謝努特停止行軍,命令士兵整隊。他們的所在之處是遠離幹道的荒野,視野良好。由於自軍人數多於對方,所以這裡是最適合迎擊敵軍的地形。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吉斯塔特軍從東方現身。

  在見不到太陽的陰暗天空下,兩軍在廣大的荒野上對峙。

  吉斯塔特軍的人數大約六千五百。步兵六千一百,騎兵四百。騎兵全部是奧爾嘉帶來的布列斯特兵。

  總司令仍然是蘇菲。與其說是基於她擊退了墨吉涅軍,不如說是因為決定開戰的責任感,所以才接下這個職務。

  蘇菲在中央與左右兩翼各配置了大約兩千名步兵。奧爾嘉率領的四百名騎兵以預備兵力之姿在後方待命。蘇菲自己身邊則配置了一百名步兵。

  至於庫勒涅軍,分別在中央與左右兩翼配置了三千名士兵。總司令謝努特還把各部隊分成前鋒與後衛,讓一千名步兵在後方待命。

  「選錯戰場了嗎?」

  在中央部隊後方指揮全軍的蘇菲,難掩緊張之色地看著敵陣。這平坦的地形對人數多的軍隊有利。高昂的戰意可以彌補多少人數方面的不利呢?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從庫勒涅軍中走出,朗聲道:

  「吉斯塔特軍啊,我們是從庫勒涅遠道而來。我們的目標是你們後方的要塞。假如你們有自知之明,就該放棄抵抗,把要塞交出來,以避免無謂的傷亡。」

  那士兵分別以庫勒涅語與墨吉涅語說出同樣的內容。

  傲慢的態度,使庫勒涅軍高聲歡呼,吉斯塔特軍稍微發怒。之所以只有「稍微」,是因為沒人聽得懂庫勒涅語,聽得懂墨吉涅語的人也不多的緣故。蘇菲也是因為有墨吉涅語的版本,才聽得懂對方說什麼的。

  「是為了奪取領土才侵攻的呢。」

  蘇菲思考起來。依庫勒涅與墨吉涅的關係,今後還是可能前來奪取盧格特要塞。這次墨吉涅先與庫勒涅聯手,但是背叛庫勒涅。可是依情況,說不定今後會再次聯手侵攻。克雷伊修是做得出那種事的男人。

  無論如何,蘇菲懶得與對方唇槍舌戰,所以直接命令士兵吹響號角。

  庫勒涅對抗似地敲響大鼓,兩軍開始前進。庫勒涅軍的武裝與奧爾嘉先前說過的相同,都是戴著頭盔,穿著以鐵片補強的皮甲,手上拿著圓盾與長槍、有弧度的劍。皮甲之所以加上毛皮,應該是是為了禦寒吧。

  率先停止前進的吉斯塔特軍,朝筆直前進的敵軍射箭。庫勒涅士兵們高舉盾牌抵擋箭雨,繼續前進。

  雙方距離縮短後,吉斯塔特軍丟下弓箭,拿起劍與長槍、短斧。

  咆哮聲同時從兩軍中響起,雙方士兵加快速度,捲起帶著寒氣的煙塵,劇烈衝突。劍被盾擋下,長槍劃過頭盔。

  鮮血伴隨哀號聲飛濺,嘶吼之後是一連串的劈砍與突刺。有被帶著弧度的劍刺中臉孔而倒地的吉斯塔特士兵,也有被推倒後遭到踐踏的庫勒涅士兵。儘管戰鬥才剛開始,大地已然出現許多細長的血河。

  雖然吉斯塔特士兵因為連戰而疲勞,而且有許多傷兵,但他們還是不亞於庫勒涅士兵地奮勇戰鬥。那模樣,使原本想讓士兵後退,將敵軍陣形拉長的蘇菲改變想法,決定再觀望一下。

  ──假如能維持膠著狀態,奧爾嘉的部隊說不定就能繞到敵軍後方,攻擊敵方總司令了……

  但庫勒涅軍的總司令謝努特不打算奉陪鬥志高昂的吉斯塔特士兵。他命令士兵慎重地後退,巧妙地讓前鋒與後衛替換位置。原本在後方保存體力的後衛士兵們,勇猛地襲向吉斯塔特軍。

  因與前鋒戰鬥而疲勞的吉斯塔特士兵,被後衛的氣勢壓倒。他們承受不住庫勒涅士兵以長槍劈砍,以盾牌毆打,以身體直接撞擊的猛攻,五步、十步地不斷後退。假如摔倒了敵兵的劍就會無情地斬下。吉斯塔特軍很快地陷於劣勢。

  明白自己判斷錯誤,蘇菲咬牙。她對副官塔拉斯說:

  「我要去前線,全軍交給你指揮。」

  「現在去太危險了。」塔拉斯反對:

  「雖然我明白戰姬大人的強大,但是也不能扭轉局勢。」

  「可是,再這樣下去……」

  每當飄起血霧,傳來哀號,就有一名又一名的吉斯塔特士兵倒下。

  正當蘇菲想無視塔拉斯的勸阻,策馬前進時,東方傳來騷動。仔細一看,有一支高舉黑龍旗的騎兵部隊朝這邊奔來。

  蘇菲與塔拉斯都驚訝地看著那部隊。那騎兵部隊有數百人,但不是奧爾嘉的部隊,可是吉斯塔特軍中沒有其他的騎兵部隊。既然如此,是哪裡的諸侯派來的援軍嗎?

  ──不,那是……

  蘇菲瞪大眼睛。因為被黑龍旗遮住,所以剛才沒有發現,那騎兵部隊還有另一支軍旗。斜斜地畫著藍色長槍的白旗,是奧爾米茲公國的軍旗。

  還有其他令蘇菲驚訝的事。在前頭率領貌似奧爾米茲軍的部隊前進的,是兩名年輕女性。

  其中一人手握長劍,有一頭白銀長髮,另一人手握黑鞭,有一頭鮮豔的紅髮。她們是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見到突然出現的黑龍旗騎兵部隊,庫勒涅軍停止攻勢後退。彷彿就在等待這個瞬間似地,艾蓮與莉莎分別高舉龍具,向前揮下:

  「突擊!」

  空氣因兩人的霸氣而劇烈震動。跟在她們身後的騎兵們大聲吶喊,馬蹄聲撼動大地。奧爾米茲軍朝著庫勒涅左翼側面突進。

  謝努特正確地對應乍看之下五百名的騎兵部隊。庫勒涅軍左翼迅速地變換方向,整隊成正面迎擊奧爾米茲軍的陣形。這時候的庫勒涅軍左翼還有超過兩千八百名的士兵。從人數差距看來,應該能擊潰奧爾米茲軍才對。

  兩軍激烈衝突。刮起強風,飛沙走石。

  血沫噴濺,被擊倒的是庫勒涅士兵。艾蓮左右揮動艾利菲爾,接連斬殺庫勒涅士兵。莉莎的沃利茲夫靈活地扭動著,把庫勒涅士兵全部打趴在地上。

  兩名戰姬勢如破竹。雖然庫勒涅士兵們以長槍突刺,以劍劈砍,但是完全無法碰到兩人。雖然有人想攻擊艾蓮的馬,或者從劍圍之外攻擊,但是都逃不過莉莎的黑鞭,被打斷腿倒地。

  兩人在庫勒涅軍左翼製造的缺口,被跟著他們前進的奧爾米茲騎兵擴大。庫勒涅士兵早已因戰姬們的強悍感到畏懼,所以突破他們並不難。

  「這些人不是墨吉涅軍呢。」

  艾蓮不停止揮劍地說著,莉莎也不停止甩動黑鞭地回道:

  「既然如此,是哪國的軍隊呢?居然會在這個季節攻打我國。」

  「不知道。但肯定是笨蛋。是說──」

  艾蓮趁著劍圍內沒有敵人的瞬間,看了莉莎一眼:

  「妳的龍具比我的艾利菲爾更凶狠呢。和使用者真像。」

  「誤會可大了。我只稍微展現了一點沃利茲夫的強大而已哦。」

  莉莎回道。黑鞭型龍具同意她的話似地,微微發亮。

  「養出了不得了的戰士呢。」

  艾蓮苦笑,但又立刻斂起笑容,斬斷朝自己扔來的長槍。

  因為奧爾米茲軍的勇猛進攻,庫勒涅軍的左翼從中間部分被扯裂。謝努特對這樣的事態目瞪口呆,冷汗從背脊滑落。他命令中央部隊封住奧爾米茲軍的動作,試圖重整左翼。

  這時候,蘇菲與奧爾嘉也展開了新的行動。蘇菲利用艾蓮她們爭取到的時間,讓士兵後退。

  奧爾嘉率領的騎兵部隊在戰場外圍畫出弧線,準備繞到庫勒涅軍後方。發現這件事的謝努特命令在中央部隊後方待命的一千名步兵迎擊。

  面對超過一倍的兵力,奧爾嘉的部隊逐漸後退。雖然庫勒涅的士兵是步兵,但是他們發現敵人動作遲鈍,因此勇敢地追上。奧爾嘉的騎兵部隊巧妙地調整速度,把庫勒涅士兵們慢慢從中央部隊引開。

  彷彿就在等待這一刻似地,蘇菲再次下令進攻。

  「援軍來了!是銀閃的風姬和雷渦的閃姬!她們帶著奧爾米茲的騎兵來救援了!」

  吉斯塔特士兵們的咆哮聲撼動了空氣。士兵們的戰意比剛開戰時更高昂,以怒濤之勢攻向庫勒涅軍。

  最先被擊潰的,是被艾蓮他們突破的庫勒涅軍左翼。陣形瓦解,隊伍凌亂,到處都是空隙。士兵們一個接一個逃走。

  擊潰敵軍左翼的吉斯塔特軍右翼與奧爾米茲軍會合,一起攻擊敵軍的中央部隊。謝努特臉色鐵青。區區數百名的騎兵部隊,而且是由兩名年輕女孩領軍,居然能扭轉戰局,實在難以置信。

  假如手邊有預備兵力的話,就能讓他們支援中央部隊了。但是預備用的一千名步兵已經追著奧爾嘉的騎兵隊,遠離中央部隊了。

  戰姬們極有默契地合作,把庫勒涅軍逼到無路可退。謝努特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撤退的機會,只能延後戰敗的時間。

  不久之後,艾蓮出現在他眼前。

  「你就是總司令嗎?」

  「這種小女孩……?」

  聽不懂對方錯愕地說出的庫勒涅語,艾蓮高舉長劍,策馬前進。謝努特也舉劍應戰。

  金屬碰撞聲,只有一次。下一瞬,謝努特的頭顱拖著一道血水尾巴,在空中飛舞。周圍的庫勒涅士兵們發出驚叫。

  總司令的死訊一傳開,庫勒涅士兵們紛紛丟下武器,作鳥獸散。蘇菲毫不容情地下令追擊。一來人數還是對方多,再加上蘇菲不知道庫勒涅軍的總人數有多少,不能排除有其他分遣隊的可能性。

  戰鬥在正午過後結束。

  庫勒涅軍有將近四千名死者,受傷的人更是超過這個數字。成功逃回艦隊待機的阿尼亞斯的庫勒涅士兵不到三千人,另外三千多人則流落在大陸各地。

  吉斯塔特軍的陣亡者,大約一千出頭。

  回到營地後,四名戰姬把戰後的處理工作交給塔拉斯,總算能聚在一起說話了。

  「妳們怎麼會來這裡?為什麼帶的是奧爾米茲軍……」

  蘇菲問出一直在意的問題。艾蓮回答:

  「我們是來找妳的。最清楚現狀的,應該是妳吧。」

  艾蓮與莉莎先前往萊德梅里茲,但沒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艾蓮把萊德梅里茲交給副官莉姆亞莉夏代管,與莉莎一起南下。

  兩人來到奧爾米茲,從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那兒聽到大略的現況。墨吉涅軍在國境附近出沒的事,也是在那時候知道的。

  「聽完,艾蓮向史薇特菈娜大人要求借兵……」

  莉莎嘆道。不只蘇菲,連奧爾嘉都露出傻眼的表情。

  出動騎兵的話,需要使用相當的糧草。在吉斯塔特全國性地歉收,而且是隆冬的這個時期做這種要求,會讓人懷疑精神是否正常。

  「但菈娜大人不是爽快地答應了嗎?再說,這樣一來奧爾米茲就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也有參戰了。」

  艾蓮不但不因眾人的反應而畏縮,甚至挺胸笑著如此反駁。多虧她的判斷,因此得救的蘇菲無法說什麼,只好改變話題:

  「有好好和莎夏道別嗎?」

  蘇菲含蓄地發問。艾蓮露出複雜的微笑,點頭。

  「我有見到她最後一面,也和她做了重要的約定。」

  為了趕走感傷的心情似地,艾蓮拋出新的問題:

  「然後,那些傢伙是啥?」

  被艾蓮詢問,蘇菲說出這幾天發生的事。

  「真是亂來。」

  莉莎關心地看向蘇菲。蘇菲微笑著搖頭。

  「這是寶貴的經驗。不過只要經歷一次就夠了。」

  艾蓮輕拍奧爾嘉的肩膀。「很努力呢。」奧爾嘉靦腆地瞇起眼睛。蘇菲微笑地看著她們的互動。

  「話說回來,關於這瘴氣,妳們知道些什麼?」

  艾蓮指著上空發問。她以艾利菲爾的力量,在周圍吹起微風,不讓瘴氣落在自己身上。莉莎身邊則有微弱電流形成的防禦網。

  「妳們知道孚日山脈發生類似火山爆發的事嗎?」

  「在來這裡的途中,聽路過的城鎮的人說過。是發生地震了對吧?不過那時候,我和這傢伙的龍具都有發出警告。」

  艾蓮雙手交叉在胸前,看向莉莎。莉莎以不安的表情發問:

  「難道說,這件事和蒂爾•納•法有關?」

  「肯定有關。我因此拜託米拉前往布琉努……」

  蘇菲說到這裡時,四人旁的空間突然出現不自然的扭曲。

  雖然戰姬們對此感到驚訝,但是立刻恢復平靜。因為那是眼熟的空間扭曲,而且沒有從扭曲中感到邪惡的氣息。

  從扭曲深處出現的,是宓莉莎•葛林卡。

  「我到在處找妳哦,蘇菲雅大人。」

  她對蘇菲說完,訝異地看向另外三人。

  「為什麼妳們都在這裡?」

  被艾蓮與莉莎以「交給妳說明了」的眼神看著,蘇菲苦笑。不過的確,由某人作為代表依照順序說明,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混亂。

  「詳細的事,進營帳再說吧。」

  總數成為五人的戰姬們走入總司令用的營帳,圍繞在攤開地圖的桌子前。士兵們準備了五只裝滿水的銀杯。

  宓莉莎先說出這段時間自己的經歷:在亞爾堤西姆與魔物多勒卡伐克戰鬥後,在聖窟宮與麥里特塞蓋爾戰鬥,之後與堤格爾等人道別,跳躍回首都尼斯,之後去見蕾琪公主,向公主取得與布琉努結盟,一起對抗墨吉涅的承諾後,來到這裡。

  蘇菲對麥里特塞蓋爾的名字感到驚訝,告訴宓莉莎這邊發生的事。

  聽到蘇菲與墨吉涅軍聯手,宓莉莎先是驚訝,後是消沉。但是聽說奧爾嘉在一連串的戰鬥中活躍後,掩著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向奧爾嘉的紫眸中亮著「妳欠我人情」的光彩。

  至於奧爾嘉,則一臉不服氣,露骨地無視宓莉莎。

  ──對了,奧爾嘉是因為被宓莉莎幫助,為了回報她,才來這裡的。

  對宓莉莎而言,她應該很想對奧爾嘉說「有聽我的請求是對的吧」這類的話吧。當然,奧爾嘉的功勛是因為她的勇敢與奮戰,但如果沒有宓莉莎的拜託,她應該不會來這裡,就算會來,也會更晚到吧。

  「真是的……要有點緊張感啦。」

  無視因宓莉莎的態度而傻眼的莉莎,蘇菲露出嚴竣的表情。

  依照堤格爾的說法,這寒害是兩位神祇的降臨,力量互相推擠而引起的。

  ──光是阻止蒂爾•納•法降臨,就是極為困難的事了……

  但光是阻止女神降臨,還是不夠。

  最絕望的事態。雖然猜測這種可能性,但沒想到艾肯真的存在,而且想降臨地面。不對,既然蒂爾•納•法實際存在,就算其他神祇真的存在,也不奇怪。

  「從天上降下的這瘴氣,也和兩名神祇的降臨有關吧。」

  艾蓮忿忿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想立即飛奔到孚日山脈的模樣。蘇菲能懂她的心情,因為自己也一樣。

  「儀式是在朔月舉行,現在離朔月還有幾天?」

  「最近這幾天,不分白天晚上,都是烏雲密布。」

  艾蓮自言自語地發問,奧爾嘉搖頭回答。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清楚正確的日期。

  「去問問士兵們吧。說不定剛好有人見到月亮。」

  蘇菲說完,向宓莉莎加以確認:

  「前往孚日山脈的,是堤格爾和米拉、露蒂安妮閣下、拉菲納克閣下,以及加雷寧閣下五個人對吧?」

  「如果我離開後,沒有其他新加入的人的話,是這樣沒錯。」

  宓莉莎惋惜地回答,莉莎發問:

  「知道地點在孚日山脈的哪裡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詳細地點……」

  宓莉莎搖頭,蘇菲與艾蓮呻吟起來。因為孚日山脈太廣大了。

  蘇菲思考了一會兒,想到一件事,向宓莉莎發問:

  「妳也把這些事告訴蕾琪殿下了對吧?她怎麼說?」

  「殿下說,交給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處理。」

  也許是回想起當時的事吧,宓莉莎的表情與語氣都帶著佩服與傻眼之色。

  「殿下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在做他該做的事。所以自己也要撐到春天來臨,盡可能地維持布琉努的的穩定和平。」

  「完全信任堤格爾呢。」

  艾蓮也佩服地嘆氣,露出笑容。

  「不過,身為被堤格爾救過的人,我可以理解。他配琉德米拉那傢伙,果然太浪費了。」

  宓莉莎對艾蓮的危險發言輕笑,繼續說明。

  得到蕾琪結盟的承諾後,宓莉莎原本打算從尼斯前往奧爾米茲,打探蘇菲的所在地,和她會合。

  但是在離開尼斯前,宓莉莎又聽說一件事。就是東南海的海象突然變平穩,從海的另一頭出現其他國家的艦隊。

  為了得知是哪個國家的艦隊,宓莉莎又花了兩天待在尼斯。確認似乎是庫勒涅的艦隊後,才跳躍到奧爾米茲。

  「但是就我所知,庫勒涅軍總數大約兩萬人。他們從布琉努的阿尼亞斯登陸後,直接進攻布琉努。」

  「南海的海象溫和到冬天也能出海嗎?」

  莉莎發出疑問。她沒見過南海,但是比在場的任何人清楚這個時期的北海有多凶險。

  「不行。」蘇菲搖頭。

  「應該是麥里特塞蓋爾做的好事吧。因為是他建議庫勒涅王攻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考慮到他們進軍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封住我們這樣的人的行動,以及讓堤格爾動搖吧。」

  「剩下的一萬名庫勒涅軍,是前往布琉努嗎?」

  奧爾嘉歪頭發問,蘇菲點頭。

  「就是那樣吧。雖然一萬名士兵無法征服整個布琉努,但是能攻下幾座城鎮,作為他們進軍大陸的根據地。只要等到春天來臨,本國就會派更多援軍過來……」

  「要去幫他們嗎?」

  奧爾嘉發問,蘇菲搖頭。從這裡前往布琉努,必須經過墨吉涅的領土,或者翻越孚日山脈。兩條路都十分艱困難走。最重要的是,糧食不夠。

  「沒有我們能做的事嗎?」

  莉莎露出不滿之色,宓莉莎說:

  「只剩祈禱能做了吧。」

  「妳在說什麼啊?」

  艾蓮傻眼,但蘇菲認真地接受建議。之所以覺得祈禱沒用,是因為沒有聆聽祈禱的神,或者認為世界上沒有神。

  「我們知道蒂爾•納•法的存在。也知道有對人類、對堤格爾友善的女神。如果是那位女神,我們可以向她禱告看看。」

  艾蓮露出意外的表情,認真思考起來。蘇菲環視眾人。

  「當然,除了祈禱之外,也有其他能做的事。就是留在盧格特要塞,保護好這裡。假如蒂爾•納•法降臨,不只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可是,假如米拉他們成功阻止女神降臨,大家都活下來的話──敵人也一樣會活下來。」

  最後一句話,使戰姬們正色點頭。不能保證她們離開國境之後,庫勒涅軍不會重整態勢,再次攻打盧格特要塞。

  「我相信米拉他們能回來,所以想保護好她珍惜的公國。」

  戰姬們互相點頭,握緊自己的龍具。

  並且為了在孚日山脈某處的堤格爾等人,向女神祈禱。

  †

  薩姆特率領一萬庫勒涅軍攻打布琉努東南方的港灣都市馬希利亞,是在阿尼亞斯登陸的兩天後的事。

  對馬希利亞的居民來說,這是從來沒想過的情況。幾天前,海象比往年穩定一些居民出海看情況時,見到六十艘軍艦現身。

  城市正因糧食不足,導致治安惡化,再加上所有人都認為這種時候不可能發生戰爭,因此沒人能對應突如其來的攻擊。

  從港口闖進城市的庫勒涅士兵,向陷入混亂,不知該往哪裡逃的市民射箭,以長槍刺殺他們,在民宅放火。在城裡燒殺擄掠,胡作非為。

  馬希利亞絕非小城市,有兩千名士兵防衛。但士兵們還來不及進行有組織的反擊,就被打倒,被殺死,變成堆疊在道路上的屍體了。

  也有人逃進神殿。但庫勒涅的士兵對布琉努的神明沒有任何畏懼之心,提著染血的劍與長槍闖入神殿,破壞所有神像,穿刺神官,姦淫巫女。

  馬希利亞一天就被攻陷了。

  「原來如此。神官大人說的沒錯,這個國家確實衰弱了呢。」

  占領市長宅邸的薩姆特找來城裡的庫勒涅人與伊夫里奇亞人,向他們詢問布琉努的情況。

  馬希利亞有來自庫勒涅與伊夫里奇亞的貨船,有些商人為了做生意,定居在這裡,也有渡海來追求新生活的人。薩姆特之所以挑選這座城市進攻,不單純是因為這裡離阿尼亞斯近,也是基於馬希利亞有這樣的背景。

  薩姆特的構想是:以這個馬希利亞為根據地,拿下附近各個港灣都市,最後支配整個布琉努南方。假如其他港灣都市的情況都和馬希利亞差不多,實現構想應該不難。

  但是,他的構想沒有成真。

  馬希利亞被攻陷的兩天後,布琉努軍出現了。布琉努軍總數五千,舉的是泰納帝家的軍旗。光是能在這種歉收的情況下召集到這麼多士兵,並統率他們戰鬥,就能看出泰納帝公爵不是簡單人物了。

  薩姆特理所當然地選擇擊潰布琉努軍。泰納帝公爵是布琉努屈指可數的大貴族,也是南部有領地的諸侯們的核心人物。只要能在這裡擊垮泰納帝公爵與泰納帝軍,應該能更快掌握布琉努南方吧。

  薩姆特命令一千名士兵留守馬希利亞,自己率領九千名士兵,來到市外。

  「把他們的頭全部砍下來,用貨車裝著,運到他們首都。」

  泰納帝軍大多是步兵,只有兩百名騎兵。而且步兵的武裝參差不齊,一看就知道是到處召集、組成的臨時軍。

  從開戰起,戰況就是一面倒。薩姆特不是庸將,他不選擇正面擊潰泰納帝軍,而是派分遣隊從左右兩側夾擊泰納帝軍。

  雖然泰納帝軍奮力抵抗,可是雙方士氣不同。因為歉收,無法吃飽穿暖,每天都得為下一餐奔波的泰納帝士兵,與有充足的糧食,而且相信得到神的加護,進攻異國的庫勒涅士兵,氣勢有天壤之別。

  儘管泰納帝公爵與他的心腹斯堤德努力指揮,但泰納帝軍的人數還是逐漸減少,左支右絀。

  即將正午時,戰況有了變化。

  一道巨大的影子出現在天上。兩軍都有人發現這件事。就鳥而言,影子太巨大了。

  「是飛龍!」

  一名泰納帝士兵叫道。對那士兵來說,那身影是熟悉的存在。

  戰場出現不同種類的喧騷,戰鬥因此停滯。

  泰納帝軍充滿期待,庫勒涅軍則相當困惑。對於不曾見過龍的他們來說,在上空飛舞的龐然大物,只會令人恐懼。至於因為見到那種生物而開心的泰納帝軍,則使他們感到詭異。

  飛龍在空中迴旋著,緩緩降低高度。庫勒涅軍狼狽了起來。飛龍很明顯是衝著庫勒涅軍來的。

  飛龍忽然急遽下降,刮起狂風,從庫勒涅軍上方飛過。庫勒涅士兵們大聲尖叫,無法站直,紛紛摔倒。

  飛龍在離庫勒涅軍三百阿爾昔的場所降落。龍背上坐著兩人,是薩安•泰納帝與羅蘭。

  從亞斯瓦爾載著羅蘭起飛後,薩安依照預定,首先前往亞爾堤西姆。順帶一提,飛過海峽,抵達布琉努後,羅蘭賣掉了自己的鎧甲。因為被薩安說「太重了,脫掉。」

  而且飛龍也確實因為難以承受兩個人的體重而不滿,以粗暴的方式飛行。羅蘭只好乖乖聽話。

  來到亞爾堤西姆的兩人向市長菲爾曼打聽消息,但除了「堤格爾等人前往孚日山脈」之外,沒有其他有用的情報。

  要去找堤格爾等人嗎?或者前往首都尼斯蒐集更多情報呢?兩人討論後,決定前往尼斯。雖然在意堤格爾等人的動向,但是薩安與羅蘭都覺得有必要向蕾琪報告在亞爾堤西姆的見聞以及亞斯瓦爾的現況。

  一抵達尼斯,兩人就聽到庫勒涅軍進攻布琉努的消息。他們暫緩報告,直接趕往戰場。

  庫勒涅士兵與泰納帝士兵全都停下手中動作。每個人都緊盯著飛龍與坐在上面的人。託福,羅蘭有時間解開綁在腰上與腿上的皮帶,從飛龍背部躍下。

  黑騎士向龍騎士道謝後,朝庫勒涅軍走去。

  羅蘭沒有穿黑色鎧甲,只披著黑色披風,背著亞斯瓦爾的寶劍卡里博恩。

  羅蘭從容不迫地朝庫勒涅軍前進。逐漸從飛龍急遽下降的衝擊中回神的庫勒涅士兵們,以訝異的眼神看著羅蘭。孤身一人走向敵軍,究竟想做什麼。總司令薩姆特也是一樣的想法。

  雙方距離縮短到一百阿爾昔後,羅蘭踹著地面,大步奔跑,躍入庫勒涅軍。當然,庫勒涅士兵們舉起劍與長槍應戰。區區一名步兵,只要用長槍與盾牌就能簡單地阻止其前進,甚至把他往回推才對。

  鮮血狂噴,肉塊與被削下的毛皮在空中飛舞。羅蘭一拔出背上的卡里博恩,立刻斬殺了兩名庫勒涅士兵。

  「還是一樣重,不過這重量對我來說正好呢。最重要的是,不下杜蘭達爾。」

  他是指鋒利的程度。卡里博恩切金斷玉,削鐵如泥,不論毛皮或以鐵片補強的皮甲,還是敵人的肉體,都能輕易地斬斷。

  庫勒涅士兵們發出憤怒中夾著恐懼的叫聲,一齊撲向羅蘭。但羅蘭無畏地向前突擊,斬殺了一名敵兵。

  他隨即橫掃卡里博恩,連著手臂砍段敵兵的長槍,粉碎盾牌。每次呼吸,就能打倒一人或兩人。轉眼之間,羅蘭身邊出現血窪與屍山。

  就在這時,升空的飛龍再次襲向庫勒涅軍。像剛才一樣,從空中急遽下降,掃過庫勒涅士兵上方。即使是現在,薩安還是無法讓飛龍降落在敵陣之中。原因當然是為自己著想,不過應該也是顧慮飛龍的安全吧。

  總數多達九千人的庫勒涅軍,因為區區兩名闖入者而陷入混亂。雖然薩姆特命令士兵們圍攻羅蘭,但一直被飛龍破壞陣形,所以無法成功。

  儘管飛龍與龍騎士沒有殺死任何士兵,但因為他們,庫勒涅士兵全都失戰意,想打退堂鼓了。光是飛龍飛近,就嚇到扔下武器,蹲或跪在地上。

  另一方面,泰納帝軍則把握薩安與羅蘭爭取來的貴重時間重整態勢,並恢復戰意。泰納帝士兵們咆哮著,衝向庫勒涅士兵。泰納帝公爵與斯堤德只要控制士兵,不讓他們衝過頭就好。

  不到三十分鐘,庫勒涅軍就潰敗了。與一般戰爭從前鋒開始崩垮不同,是所有位置同時瓦解。對飛龍的恐懼超過忍受極限的庫勒涅士兵們,爭先恐後地逃離戰場。

  薩姆特努力不讓部隊潰散,呻吟起來。

  「怎麼可能……」

  直到剛才為止,庫勒涅軍都有壓倒性的優勢,勝利就在眼前。他的指揮應該沒有任何失誤才對。

  一名騎士出現在他眼前。是羅蘭。他在戰場上向泰納帝軍的騎兵借馬使用。明白無法逃走,薩姆特拔劍。

  可是,他無法動彈。正當薩姆特想衝向羅蘭時,朝這邊飛來的飛龍映入他眼中,使他看到忘我。

  羅蘭策馬前進,揮動卡里博恩。薩姆特的頭顱在地上滾動。

  如此這般,戰鬥結束。超過三千名庫勒涅士兵投降,成為俘虜。守在馬希利亞的一千名庫勒涅士兵,在知道戰敗的消息後,也直接投降。

  心腹部下斯堤德請示該如何處理這些人,泰納帝公爵下達了出只有他才說得出的無情命令。

  「丟到海裡。」

  就連有膽識又冷靜的斯堤德,也無法立刻反應過來。泰納帝公爵淡淡地繼續道:

  「雖然人不能吃人,但是魚可以吃。十幾天後,就有肥美的魚蝦可以抓了。」

  被庫勒涅軍殺死親人朋友,或者被放火而失去住處的馬希利亞居民,積極地協助泰納帝軍,使這道命令執行得迅速又順利。

  超過四千名庫勒涅士兵,如字面意義地成為海中的藻屑。戰死的庫勒涅士兵的屍體也同樣被丟入海裡。從戰場逃走的庫勒涅士兵大約四千人,但是成功逃到阿尼亞斯的,不滿兩千人。

  如此這般,庫勒涅軍的侵攻完全失敗了。

  當天晚上,薩安與父親相見。

  泰納帝公爵罕見地以不高興的表情,低頭看著兒子。

  「我常常在想,把飛龍給你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身為公爵家的長男,必須繼承公爵家的男人,不該隨性地在各地飛翔。但是泰納帝也明白,沒有薩安的話,今天就無法獲勝了。最重要的是,薩安的名字已經與飛龍密不可分了。

  「我也這麼想。」

  薩安表情複雜地回答。假如去年夏天,自己沒有致力於駕御飛龍,現在的自己過的應該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吧。

  即使是現在,飛龍還是很叛逆,難以控制,經常出現令人生氣的反應。

  但是對薩安來說,能在某種程度上駕御飛龍,是他的自信與驕傲。飛龍是家世、血統,甚至連暴力都不管用的對象,必須以自己本身的力量面對牠才行。

  ──啊,不對,還有一個人。

  金髮侍女的臉龐閃過薩安腦中。

  她也是薩安無法以原本擁有的一切指使的對象。

  仔細想想,阿勞艾特比薩安更早以自己本身的力量面對飛龍。比不過她,也許是沒辦法的事。

  「在意的話,你就先回蘭斯吧。還可以順便幫我傳話。」

  父親突這麼說,薩安忍不住把手按在臉上。蘭斯是涅梅塔庫的中央都市,也是泰納帝家宅邸的所在地。

  難不成心事表現在臉上了?不可能。說起來,自己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想法。我要留在這裡。雖然薩安想這麼回答,但是嘴巴背叛了他。

  「要幫您傳什麼話呢?」

  「幫我把勝利的消息帶回去。我必須暫時留在馬希利亞。如果你能以代理當家的身分留在家裡,是最好的。」

  薩安不再迷惘。

  4 瘴氣之山

  從遠處見到榭雷斯塔時,堤格爾被驚訝與不安侵襲。因為圍繞鎮外的城牆,有一部分崩塌了。

  ──聽說五、六天前,東方出現大地震……

  大家沒事吧?

  還有一件令堤格爾在意的事。就是遠處的孚日山脈的山脊,被不知道是烏雲還是黑煙的什麼覆蓋。就烏雲來說,顏色太黑了。

  ──總之現在以榭雷斯塔為優先。

  堤格爾擔心領民的安危,策馬前進,兩名守衛城門的士兵發現他們,其中一人跑進城門內,或許是為了通知其他人堤格爾回來的事。

  一行人抵達城門。堤格爾躍下馬匹時,一名少女與一名老人現身。是蒂塔與父親烏魯斯的侍從巴多蘭。

  「堤格爾大人!歡迎您回來!」

  「少爺!幸好您平安無事!」

  堤格爾抱住跑到他身邊的兩人,「我回來了。」笑著如此回應。

  「聽說不久之前發生大地震,大家還好嗎?」

  「有人受傷,有不少屋子出現裂痕,但只有這樣。」

  巴多蘭很有活力地回答。

  「地震停止後,烏魯斯大人立刻巡視整個榭雷斯塔,讓大家安心。雖然有不少餐具和家具被摔壞就是了。」

  「只有這樣,已經是萬幸了。」

  堤格爾聽巴多蘭說話時,其他人也下了馬。拉菲納克與巴多蘭笑著打招呼,米拉與加雷寧、露蒂則端正有禮地致意。

  一行人走進城門,也許是從守衛那兒聽到消息吧,領民們也出來迎接堤格爾。雖然堤格爾打算與父親說完話就立刻離去,但是看樣子,他得先盡領主嫡長子的義務才行。

  「我已經從巴多蘭那兒聽過大概的情況了。幸好大家都沒事。沒能帶什麼伴手禮回來,真是對不起啊。」

  「現在這種世道,我們可沒有厚臉皮到奢望有禮物哦,堤格爾大人。」

  一名領民說道。其他人笑了起來。「謝謝。」堤格爾說完,斂起表情。有些話他想趁現在先說:

  「我見過布琉努北部的情況。每個地方都很辛苦。不過每個人都沒有放棄希望。所以也請大家努力撐過這個冬天。我想亞爾薩斯的人民應該做得到的。」

  一瞬的沉默後,歡呼聲爆發。「當然了!」「我們做得到的!」領民們紛紛樂觀地回應。雖然幾乎都是被現場氛圍帶動,才這麼說的。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事,堤格爾明白。

  「那就拜託你們了。」堤格爾笑著對領民們說完,在巴多蘭的引領下回家。應該是得到了通知,烏魯斯在宅邸前迎接一行人。雖然烏魯斯看起來有點疲憊,但是見到父親平安無事,堤格爾還是鬆了一口氣。

  「我回來了,父親大人。」

  畢竟是在米拉與露蒂面前,所以堤格爾盡可能地挺起胸膛,以領主的嫡長子的模樣說話。站在他後方的拉菲納克露出苦笑。

  「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烏魯斯穩重地微笑著,輕拍兒子的肩膀,接著看向他身後的米拉等人。

  「有很多客人呢。還是去餐廳說話吧。」

  「我立刻去做準備!」蒂塔精神抖擻地說完,跑進屋內。巴多蘭苦笑著跟在她身後進屋。

  來到餐廳的堤格爾一行人,向烏魯斯簡單地致意後,問起地震的受害情況。

  「有人受傷,也倒了好幾間房子,但是沒有出現死者。放心吧,榭雷斯塔的房屋沒有那麼密集。」

  烏魯斯開玩笑地說完,立刻正色說道:

  「你回來得正好。我想問你一件事。和你們戰鬥過的始祖夏立爾……」

  「他有來過這裡嗎!?」

  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打斷父親的話。他想起幾天前在聚落外頭見到夏立爾的事。雖然堤格爾認為夏立爾可能路過亞爾薩斯,但沒想到還進入了榭雷斯塔。

  「應該是吧。」烏魯斯冷靜地說明:

  「那男人是昨天出現在鎮上的。因地震而脆弱的屋子倒塌了,有人因此受傷。路過的他把受傷的人運來這裡,還幫忙清除房屋殘骸。」

  「在那之後,他怎麼了呢?」

  「我向他道謝,請他住宿一晚。因為他自稱旅人,所以我想向他打聽外頭的事。但是他只休息了兩個小時,收下裝了葡萄酒的皮袋後就離開了……」

  從烏魯斯的表情,堤格爾猜到不只如此,可是沒有多問。既然父親不打算說,就是沒必要說,或者不該說的事吧。

  「說來慚愧,那男人離開後,我才發現他長得與陛下一模一樣。身為布琉努貴族,我明明謁見過陛下那麼多次,但因為兩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不,我能明白。」

  露蒂用力點頭。烏魯斯以複雜的表情看著兒子。

  「『是你改變了世界嗎?幹得好。』他笑著對我這麼說。那時候,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假如他是始祖夏立爾,我就能理解了。假如我屈服於布琉努的觀念,不讓你學射箭,讓傳家寶弓一直掛在牆上……」

  「對我來說,會很困擾呢。」

  米拉為了消除沉重的氣氛似地,微笑著說道。就算堤格爾不學射箭,米拉的母親史薇特菈娜應該也會造訪亞爾薩斯吧。但肯定不會發現堤格爾的天賦,邀請他到奧爾米茲了。

  「我也是。所以我非常感謝烏魯斯大人哦。」

  露蒂也笑著說。她之所以造訪亞爾薩斯,是因為堤格爾在狩獵大會中,在蕾琪面前展露了高超的箭術之故。

  「實在是,沒人知道將來的事呢。」

  烏魯斯向兩人垂頭道感謝,接著回歸正題。

  「始祖夏立爾說,他要去東邊。」

  「是去孚日山脈呢。」

  堤格爾臉上出現緊張之色。烏魯斯點頭:

  「你也看見了吧?孚日山脈的頂部籠罩著黑煙般的什麼。地震平息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如果是普通的煙或烏雲,最多也會在一天之內消失,但……」

  不安湧上堤格爾心頭。既然黑煙般的什麼籠罩在山頂那麼久,表示整座山脈可能出了大事。但是堤格爾必須把他們接下來準備進入那些山中的預定告訴父親才行。

  堤格爾先把在盧堤迪亞經歷的事說出來。聽說全國性歉收的消息,烏魯斯苦著臉沉吟。

  「原來如此……其實,我本來考慮讓領民到西方避難。」

  是為了預防孚日山脈有其他異變。雖然目前孚日山脈沒有異狀,但如果真的出事才避難,就太遲了。烏魯斯很確定。

  但是烏魯斯也知道在隆冬時期,離開城鎮或村落在野外長期露營,是非常困難的事。而且假如外頭的情況真如堤格爾說的那樣,帶著糧食與燃料的亞爾薩斯居民,肯定會成為強盜們眼中的肥羊。

  「伯爵閣下,可能的話,希望你們帶著所有能帶的糧食與燃料去避難。」

  米拉厲聲說道,彷彿為了斬斷烏魯斯的迷惘似的。

  「我的想法和米拉一樣。我認為那個很危險。」

  露蒂也探出身子,說出自己的想法。烏魯斯正感到驚訝,堤格爾又告訴父親,他們準備前往孚日山脈。烏魯斯變了臉色。

  「明知有危險,還是要去嗎?」

  堤格爾承受著父親的視線,點頭。他以不卑不亢的表情開口:

  「對我來說,知道這些,反而舒坦多了。因為可以在入山之前,就確定孚日山脈中有某些異常。」

  更進一步地說,幸好亞爾薩斯還沒有受害。雖然堤格爾一直認為非保護地面以及重要的人們不可,但是亞爾薩斯暴露在危險之中,更是堅定了他的決心。

  「看樣子,就算阻止你也沒用呢。」

  「假如父親大人想阻止我,就算揍您,我也要前往孚日山脈。」

  堤格爾想開玩笑,但是說了不像他會說的話。烏魯斯苦笑。

  「這麼說來,你一直是不太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呢。雖然會和馬斯哈家的老大老二打架。」

  烏魯斯的好友,對堤格爾而言是恩人的馬斯哈•羅達特有兩個兒子。堤格爾小時候曾被那兩個男孩照顧過。

  「知道了,我相信你。就這麼做吧。」

  這種時候的「相信」,不是解決眼前的危機,而是「一定要活著回來」的意思。

  「話說回來,你們已經要出發了嗎?」

  「是啊。我覺得愈快愈好。」

  「但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馬兒需要休息二到四個小時。」

  加雷寧委婉地說道。馬兒確實需要休息,不過很明顯,這是對堤格爾與烏魯斯的體貼。

  但烏魯斯搖頭,起身道:

  「客人們請在屋子裡休息吧。所有房間都可以使用。很抱歉,我得去指揮領民們避難才行。」

  他說的很對。雖然堤格爾有些失落,但馬上又轉換心情。父親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戰鬥而努力。所以該感謝父親才對。

  得向父親說點什麼才行。堤格爾心想,抬起頭,與烏魯斯對上視線。

  「對了,你還沒去看蒂亞娜吧?」

  堤格爾差點叫出聲音。的確,他只考慮著如何告訴父親最近的事,忘了在後院的母親。

  「一起過來吧。」

  烏魯斯說完,背對堤格爾走了起來。堤格爾連忙起身,跟在父親身後。

  兩人走出後門,一起站在堤格爾母親的墓前祈禱。仔細想想,很多年沒和父親一起祈禱了呢。堤格爾心中湧起奇妙的感慨。

  「人類是為了什麼出生,為了什麼而活的呢?」

  父親以穩重的表情,低頭看著母親的墓碑。

  「以前,蒂亞娜這麼說過。人總有一天會死。是絕對無法避免的事。既然如此,該如何運用有限的生命呢?」

  父親的聲音中帶著懷念,以及喜悅般的感情。

  「蒂亞娜在臨終時說『生下堤格爾,讓我知道。我是為了瞭解世界,保護這孩子,讓這孩子見到世界而生的』。」

  堤格爾忍不住看向母親的墳墓。父親繼續說:

  「在那之後,我也經常思考這個問題。現在的話,我的想法是,我是為了努力讓繼承自父親的這塊土地豐饒,把這塊土地交給你或迪安而生的。身為領主,我有做得好與做得不好的部分,也沒辦法讓這塊土地變得如理想中豐饒……但是我幸運地生了你和迪安,而你們將來應該都能支持亞爾薩斯的發展,所以領民們也很幸運。」

  烏魯斯的聲音很穩重,但是感受到有種不可思議的滿足。他轉身面向堤格爾。

  「為了什麼出生,為了什麼而活。決定這回答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就算地上只有你能與女神對峙,但不等於你非走那條路不可。沒有什麼被強逼的命運。」

  那是同時帶著溫柔與嚴格的鼓勵。堤格爾點頭:

  「我要保護重要的人們與深愛的土地。我是為此而生的。我會用一生達成這些事。」

  「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

  烏魯斯把手放在堤格爾肩膀上。

  「你繼承亞爾薩斯,我退休終老。希望你能達成我這個願望。」

  「是。」堤格爾笑著回答。

  父子回到屋內,一名年輕女孩從走廊走了過來。她的年紀大約十六歲左右,身上穿著樸素的麻衣,以繩帶將堤格爾的弟弟迪安背在身後。

  ──沒見過的人呢。

  但既然背著迪安,表示她得到烏魯斯的信任,得以在這宅邸工作。烏魯斯經常收留一些有隱情的人。

  那女孩分別向烏魯斯與堤格爾行禮後,安靜地離開了。她的身影消失後,堤格爾以眼神向父親尋求回答。

  「是夏立爾帶來的。」

  烏魯斯若無其事地道,堤格爾困惑地看著他。烏魯斯加以說明:

  「他離開時說,希望能把那女孩暫時寄放在這裡,之後再回來接走。聽說是從盧堤迪亞的小村子帶出來的。」

  「暫時寄放在這裡……她和夏立爾是什麼關係?」

  「不清楚。」烏魯斯搖頭。

  「我問過那女孩,好像是仲夏時被夏立爾搭訕的。」

  是夏立爾自稱法隆王,與嘉奴隆一起攻打首都尼斯的時期。堤格爾試著想像搭訕村姑,帶著女人到處兜轉的夏立爾……他確實很有可能那麼做。

  「雖然那女孩話不多,但是認真善良,掃地洗衣也全都會做。最近巴多蘭和蒂塔都很忙,所以我請她幫忙照顧迪安。」

  「雖然這麼問很尷尬……但假如夏立爾沒回來接她呢……?」

  「也只能暫時繼續照顧她了。託你的福,這裡的食物沒有匱乏到無法收留任何外地來的人。」

  烏魯斯說完,輕拍堤格爾肩膀。

  「你先休息吧。我去領民那兒。」

  「父親大人,我也要幫忙。」

  堤格爾這麼說,但是父親搖頭後離去。堤格爾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走回餐廳。但是在走廊轉角處停下腳步。

  因為米拉正站在走廊的盡頭。她背對走廊,看著窗外。

  ──在擔心奧爾米茲嗎?

  那扇窗戶面朝東方。堤格爾朝米拉走近,出聲喚她。米拉回頭。雖然她臉上帶著笑容,但是藍色的眸子中有掩飾不住的不安。

  堤格爾輕摟她的肩膀,米拉把臉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有母親大人在,一定沒問題的……」

  米拉的聲音微微發抖。親眼見到孚日山脈的異變,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當然的。

  「妳說的沒錯。菈娜大人一定會把一切處理得很好的。等一切結束後,我再去問候她。」

  堤格爾握住米拉的手,溫柔地將手指交纏。希望自己的話語與體溫,能稍微緩解心上人的不安。

  最後,冷靜下來的米拉抬起頭。堤格爾將嘴唇輕輕按住她的唇。

  人們魚貫地走出亞爾薩斯的西門。他們背著裝有糧食與燃料的袋子,或是數個人同推一輛貨車地行走著,在幹道上形成長長的隊伍,朝西方前進。年輕人負責整隊,注意有沒有人脫隊,或者與家人走散。

  烏魯斯處在隊伍的最前端。只有他騎著馬。

  其他的馬全都放生到城鎮外了。對亞爾薩斯來說,馬匹是重要的財產,拋棄牠們會心痛,但就算帶著馬,也只會害牠們餓死。所以是逼不得已的情況。

  使者們先行前往其他村子通知避難的事了。由於烏魯斯在好幾天前就下令那些村子為了預防萬一,事先做好避難準備,所以應該能馬上開始行動吧。

  堤格爾等人從東門離開,策馬前進。在天黑時露營,等到天亮繼續前進。幸好能在榭雷斯塔補充糧食與飲水。

  籠罩在孚日山脈的黑煙般的什麼,範圍比昨天更大了,甚至擴散到空中。

  「不是煙也不是霧的話,會是什麼呢……」

  露蒂不安地發問。

  「等到那邊就知道了。很快就會到了。」

  堤格爾看著高聳於遠處的孚日山脈,回答。但是他的表情相當險峻。

  ──那些山是長那樣嗎?

  群山的形狀,與堤格爾記憶中的不同。與其說是因為地震崩塌,更像被扭曲了。這也是因為山頂的那些黑色物體的影響嗎?堤格爾正如此心想,米拉的拉斐亞斯微微發光。

  「龍具在警告我們。那黑色的什麼果然不是好東西。」

  在那之後,堤格爾等人繼續朝孚日山脈前進。

  天空開始悄無聲息地落下黑色的灰塵。那些灰塵很小,很輕,就算碰到身體也無法發現。而且像雪一樣,碰到身體立刻融化消失。

  「是火山灰嗎?」

  拉菲納克皺眉發問。堤格爾凝神注視落在手掌中的灰塵,在明白那是什麼的瞬間,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是瘴氣。

  堤格爾用力握拳,仰望山脈。從山頂噴發的黑色的什麼,其實是瘴氣的團塊。那些瘴氣成為數不清的黑色粉塵,降落在山脈周圍。

  而且瘴氣團塊有如覆蓋天空似地,朝周圍擴散。黑雪落下的範圍,也愈來愈大。

  †

  在近處見到的孚日山脈,總共有三個顏色:土壤的褐色、雪的白色,以及瘴氣的黑色。

  抵達山腳的堤格爾一行人沒有立刻進入山中,而是研究從天上落下的黑雪般的瘴氣。

  米拉舉起龍具,以寒氣在她周圍製造防禦結界。但是她很快地皺眉。

  「結界有點消失了。一直沐浴在瘴氣中的話,結界應該撐不到一個小時吧。」

  「有這麼可怕嗎……」

  堤格爾觀察起地面。沐浴在瘴氣中的草木,全都變色發黑。由於不敢直接用手摸,堤格爾改以短劍的劍尖碰觸那些變色的草。發黑的草,一碰就粉碎。

  「我們也得和這些草木一樣,一直沐浴在瘴氣中呢……」

  拉菲納克誇張地聳肩,表情因緊張而緊繃。

  「不過這些瘴氣,似乎不會穿透衣服。」

  堤格爾等人穿的是禦寒用的厚衣,而且穿了外套。再說,只要能躲進遮風蔽雨的岩石下方或山洞裡,就能暫時抵禦瘴氣了吧。在孚日山脈的這一帶,堤格爾知道好幾個能躲避瘴氣的場所。

  露蒂吹氣,把落到眼前的瘴氣吹走。瘴氣如灰塵般輕飄飄地飛遠。

  「但還是有可能被風吹進衣服的空隙中呢。」

  加雷寧抽出腰間的劍,劈砍落下的瘴氣。一些瘴氣被劍風趕走,除此之外的則在碰到劍身的瞬間融化消失。

  「乍看之下,是沒有損傷……」

  加雷寧仔細凝視劍身。

  「不過該想成有肉眼看不見的損傷呢。長期沐浴在這瘴氣中的話,早晚會損壞的。」

  堤格爾看向馬匹,猶豫起該不該帶牠們上山。他們沒有能包覆馬匹全身的物品,而且馬兒與堤格爾他們不同,沒有自保的方法。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兩人的想法似乎也和堤格爾相同。一行人從馬背拿下行李,解開馬鞍與韁繩,拍打牠們屁股,讓牠們朝西離開了。

  「回去時,只能用走的了呢。」

  拉菲納克俐落地背起行李,嘀咕道。

  加雷寧也同樣背起行李,向堤格爾發問:

  「話說回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您對舉行儀式的地點有什麼想法嗎?在被雪覆蓋的這個時期,沒有目的地在山中行走,有點危險呢。」

  「嗯。有個方法可以試試。」

  堤格爾握緊黑弓,仰頭看著山路蜿蜒的斜坡。

  過去,堤格爾曾向黑弓祈求,想知道龍具的所在之處。

  如今,堤格爾,比當時更瞭解黑弓與蒂爾•納•法的關係。說不定能透過黑弓,搜尋女神的氣息。

  堤格爾閉上眼睛。舉行儀式的場所在哪裡呢?他向黑弓發問。

  假如距離太遠,說不定無法感受到:但既然來到孚日山脈的山腳,也許能感受到少許的女神的氣息。

  周圍的聲音遠去。米拉等人的呼吸聲也是。

  握著黑弓的手的感覺,踏在大地上的腳的感覺,全部消失了。意識在黑暗中漂浮,感應能力有如水面漣漪似地,朝四面八方延伸。

  碰觸到貌似女神的氣息後,堤格爾睜開眼睛。地表的堅硬感覺再次傳來。

  堤格爾滿身大汗,用力呼吸。米拉等人正看顧著自己。

  「總之,從這條山路進去。走到一定距離後,再彎入動物行走的獸道。」

  畢竟是在山中行走,不可能直線前進。

  五人在堤格爾的引領下走入山裡。露蒂肩膀一顫。

  「很冷呢……」

  「因為下了很多雪。小心別滑倒哦。」

  五人默默地在山中前進。一入山,堤格爾立刻感到異常。

  與其他季節相比,冬天的山很安靜。沒有蟲鳴,野獸們也很安分。再加上雪能吸收聲音,所以人類發出的聲音,馬上就會被野獸察覺。對獵人來說,特別難獵捕到動物。

  ──但是,太安靜了。

  不是生物沉眠的那種安靜。是死寂。

  拉菲納克之所以沒有沿路開玩笑,應該是被山中的詭異寂靜壓倒了吧。露蒂悄聲發問:

  「這一帶,平常就是這種感覺嗎?」

  「不到這種程度……」

  堤格爾說到一半,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說話聲。

  我自己過去。堤格爾打手勢告訴其他人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他在樹木之間穿梭,爬上斜坡,躲在樹叢後方,窺伺另一頭的情況。

  五個男人正包圍著一名少年。少年似乎是獵人,穿著看起來很耐穿的長袖服裝,手中拿著弓箭。包圍他的男人們則穿著髒汙的皮甲,手中握著生鏽的劍或短斧,似乎是山賊。

  從傳入耳中的隻言片語可以推測,貌似山賊的男人們要求少年帶他們前往住處,但是少年極力拒絕。

  既然已經知道大致的情況,就不能坐視不理。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朝以劍指著少年的男人的腳下射箭。

  男人驚叫,堤格爾將新的箭搭在弓弦上,現身道:

  「這次放你們一馬。快點離開。」

  堤格爾以下次會射中的心情瞪著那些男人。少年趁著山賊們看向堤格爾時,迅速退到一旁。

  「突然跑出來,沒頭沒腦地說啥蠢話。喂你們!快把這傢伙……」

  一名山賊正想呼喚同伴,但他的話說到這裡就停止了。堤格爾也因為從斜坡上方感受到不祥的氣息,抬眼望去,接著瞪大眼睛。

  只見一團黑霧包覆地表似地,緩緩地從斜坡流下。堤格爾覺得背脊發涼。他很清楚那是什麼。

  ──是瘴氣團塊……!

  山賊們發出叫聲,嚇得不敢動彈。少年也腿軟地跌坐地上。

  堤格爾再次把箭搭在黑弓上,在心中向蒂爾•納•法祈禱,射出帶著「力量」的箭。箭精準地射中瘴氣團塊,但因為團塊實在太大了,所以只能破壞一部分而已。

  「快逃!」

  堤格爾對山賊們大吼,拉著少年的手臂跑了起來。瘴氣團塊化為無聲的洪水,吞沒了無法動彈的山賊們。

  洪流中出現一些外形與人類上半身相仿的什麼。那些怪物從瘴氣中走出。它們沒有體毛,頭部是有龜裂的球體。

  「堤格爾!」

  堤格爾聽到聲音回頭,見到米拉等人。由於堤格爾沒有馬上回去,所以他們來看情況。一見到瘴氣團塊,他們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由瘴氣形成的人形怪物們朝堤格爾等人走來。米拉與露蒂分別握緊武器,跳到堤格爾前方,毫不畏懼地迎擊怪物。

  米拉大喝一聲,以拉斐亞斯刺穿怪物頭部。怪物掙扎似地扭動著,但是不到兩秒,就化為粉塵消散。

  露蒂也一劍擊倒怪物。怪物同樣煙消霧散。

  「露蒂,妳怎麼想?」

  米拉迅速地以眼神掃視周圍,臉上浮起汗珠。

  「很危險呢。」

  露蒂的表情也充滿緊張。兩人都明白這些怪物是由瘴氣形成的。雖然動作遲鈍,但是稍微被它們碰到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以武器劈砍來自左右的怪物。但就像攻擊霧氣似的,兩人的柴刀與劍都直接穿過怪物的身體。怪物朝拉菲納克伸手,拉菲納克勉強地閃開,但是卻摔倒在地上。

  「拉斐亞斯!」

  米拉的長槍發出寒氣,纏在加雷寧的劍上。初老的騎士揮劍斬落想追擊拉菲納克的怪物的頭顧。怪物無聲地消失。

  「感謝您,琉德米拉大人。」

  加雷寧說著,又有怪物接近他。露蒂從旁竄出,劈砍怪物的身體。怪物腰部以上的部分落在地面消失,腰部以下也隨之融化。

  「撿、撿回一條命……」

  拉菲納克握著加雷寧的手站起,向他道謝。年長自己十歲的隨從平安無事,使堤格爾鬆了一口氣,但又立刻以嚴峻的表情瞪著瘴氣團塊。

  ──山裡之所以安靜到異常,是因為……

  山中僅存的生命,全被這東西吞沒了。

  堤格爾忽然感受到視線。是自己剛才搭救的少年。那少年以驚訝又佩服的眼神仰望堤格爾。

  「你還好嗎?」

  少年大約十五、六歲吧。皮膚因日曬而黝黑,看起來很健壯。「好厲害……」少年自語完,用力抓著堤格爾的手大叫:

  「請你幫我的忙!」

  堤格爾困惑地低頭看著少年。比起聽少年的請求內容,現在該做的,是抱住他離開這裡。但少年接下來說的話,改變了堤格爾的想法。

  「請你救救我的村子!」

  「……你的村子在哪裡?」

  假如少年住在山下,只要打發他逃走就好。但是有其他的可能性。

  少年指著斜坡上方。

  「住在山上,這小弟是山民嗎?」

  拉菲納克露出嫌麻煩的表情。

  孚日山脈中,住著一群在山中出生,在山中老死,一生不離開山裡的部族。由於他們不屬於任何國家,所以被稱為山民。

  有些山民會像山賊那樣攻擊入山的人,奪走他們行李。有些山民會以毛皮或藥草與山下的人交換其他物品。堤格爾也曾經聽父親說過這樣的一群人。由於前者給人的印象深刻,所以大部分人聽到山民時,反應都和拉菲納克一樣。

  ──理論上,現在沒時間理他,但是……

  堤格爾原本打算走的路線,八成被瘴氣團塊覆蓋,無法通過了。

  假如是山民,說不定知道某些堤格爾不知道的道路。也許該賭一把。

  ──話說回來,有辦法突破這瘴氣團塊,爬到上面嗎?

  堤格爾正在猶豫,米拉一面擊退怪物,一面發問:

  「堤格爾,這孩子是?」

  看著米拉的臉,堤格爾腦中閃過某個光景。

  堤格爾對米拉說明那少年是山民後,指著斜坡上方。

  「妳可以跳到那裡嗎?」

  米拉傻眼,堤格爾繼續說:

  「在亞爾堤西姆戰鬥時,妳們兩人不是凍結地面,跳躍好幾次嗎?」

  是魔物多勒卡伐克帶著許多地龍攻擊亞爾堤西姆時的事。為了讓堤格爾專心對付多勒卡伐克,米拉與露蒂一起對抗將近五十頭的地龍。

  堤格爾指的是那時候,米拉與露蒂的戰鬥方式。米拉凍結地面,溜冰似地高速滑行,拉著露蒂的手跳起,讓露蒂以誓約之劍劃瞎地龍的眼睛。是在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迎擊大量地龍的賭命戰法。

  「也就是要我跳到上面,製造冰橋下來吧?」

  正確地理解了堤格爾的話中之意,米拉露出傻眼的笑容。

  「這點子還不賴。就這個意思來說,算是及格了。」

  「我也贊成。不前進的話什麼都無法解決。」

  在一旁聽兩人對話的露蒂,以活潑的笑容說道。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說沒有異議。

  「那麼我……還有露蒂,妳也一起來吧。沒問題吧?」

  米拉最後的問題,是對露蒂發問的。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著光忙,點頭。

  露蒂上前斬殺怪物群。堤格爾則朝著怪物特別密集的場所發射帶有「力量」的箭。漆黑劃破虛空,白色的閃光擴散。由瘴氣形成的怪物們被爆風扯碎,化為粉塵。

  米拉利用兩人爭取來的時間,垂直握著長槍,讓槍尾抵著地面。

  「──寂靜的世界啊。」

  拉斐亞斯的槍頭發出寒氣。寒氣膨脹,呈放射狀擴散。但是寒氣在擴散到一半時改變流向,開始傾斜。接著寒氣結冰,在短短十秒內成為有緩和曲線的冰橋。

  「露蒂,走了。」

  米拉伸手。露蒂以右手握住她的手。米拉開始在結凍的地面加速奔跑,露蒂卸下全身力氣,任憑米拉帶領自己前進。

  短暫的助跑後,米拉躍上冰橋,雙腿一蹬,身體飄浮起來。

  兩人身影出現在空中。米拉忘了呼吸,仰望灰色的天空。但很快地又因眼角餘光的黑雪而回神,轉動眼睛,看向地面。

  被雪與瘴氣覆蓋的斜坡上,有數不清的怪物,正緩緩地向下移動。剛才出現在她們眼前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在毛骨悚然的感覺中,米拉與露蒂一起降落在一塊大岩石上。她趁著露蒂擊退周圍怪物時調整呼吸,舉起拉斐亞斯。

  「──寂靜的世界啊!」

  龍具朝正下方噴出寒氣。寒氣在瘴氣團塊上方延伸,抵達堤格爾等人身邊,成為冰橋。

  加雷寧在前方開路,拉菲納克跟在他身後。堤格爾讓受驚的少年先走,自己殿後。一行人跑過冰橋,與米拉、露蒂會合。

  堤格爾等人一面擊退怪物,一面前進。

  †

  甩開怪物的堤格爾等人,在獵人少年的帶領下走進半山腰的洞窟。堤格爾與露蒂分別點燃火把。

  洞窟相當寬敞,足以讓人挺直身體走路。話雖這麼說,但是也沒有寬敞到讓兩人並肩行走,或者使用長槍、誓約之劍等武器。米拉因此縮短拉斐亞斯的槍柄。

  「居然有這樣的洞窟。」

  堤格爾的聲音帶著少許的不甘心。他自認相當熟悉孚日山脈,但直到剛才為止,他從來沒發現這洞穴的存在。

  「外頭的獵人應該全都不知道這個洞窟哦。如果沒有記號,我也不會發現。」

  前導的少年說道。

  「這洞窟很深嗎?」

  「是啊。往裡面走有出口。跟我來。」

  少年名叫科爾凡。也許因為脫離危機了吧,現在的他很平靜。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居然可以冷靜地面對那麼可怕的怪物,還可以製造冰橋……那是咒術嗎?」

  「先不說那個,救你的村子,是什麼意思?」

  「就是剛才那些怪物。」

  科爾凡以帶著懊惱與恐懼的表情回答。

  「我的村子附近,也有那種怪物。走出村子的人全被怪物吞沒了。我說應該下山求救……」

  可是大人們反對少年的意見。

  「所以我想一個人下山。而且我對自己的速度有信心。」

  聽到這裡,堤格爾一行人全都產生了相同的疑問。

  「那些怪物不會進入村子裡嗎?」

  拉菲納克發問。否則的話,村裡大人的反應就很奇怪了。再說,有餘裕求救也很沒道理。

  科爾凡點頭道:

  「我們村子有女神的加護,所以那些怪物進不來。」

  「女神啊……」

  米拉與露蒂對望一眼,堤格爾也把視線放在黑弓上。

  「到了村子,應該就能明白了。現在不必想太多,以免忘了警戒周圍。」

  加雷寧以穩重的聲音說道。堤格爾等人再次繃緊精神。

  「我們是今天入山的。不過從好幾天前起,山上就被黑煙般的東西籠罩了對吧?關於那些黑煙,你知道些什麼嗎?」

  堤格爾發問,科爾凡搖頭。

  「不知道。不過長老說,那是『前兆』。」

  所謂的長老,似乎是村子的村長。

  「長老經常向女神祈禱。為村子還有大家祈禱。長老以前是很厲害的獵人。在我們村子裡,最厲害的獵人才能成為長老。」

  聽著科爾凡說的話,堤格爾思考起來。

  ──假如瘴氣無法進入村子……

  假如堤格爾等人在今天之內解決一切,不就等於救了村子了嗎?

  一行人跨越相當大的高低差後,走出洞窟。外頭是緩和的斜坡。瘴氣依然不斷降落,成為黑霧狀的瘴氣團塊,如洪流般滑下斜坡。

  米拉以龍技,堤格爾以黑弓驅散瘴氣,五人照著科爾凡的指示奔跑。為了減少體力的消耗,所以只專心攻擊前方,向前疾奔。

  忽地,瘴氣團塊消失,樹林的另一頭出現數間民家。看樣子是抵達村子了。

  ──這種地方,居然有村子……

  堤格爾腦中閃過世外桃源這個詞。

  一行人來到村子前,堤格爾發現一件事:許多石柱等距離地圍繞村子排列著,形成扭曲的圓。那些石柱都比堤格爾高,柱圍大約要兩個成年男人才能勉強合抱。

  「這些石柱是什麼呢?」加雷寧發問。

  「辟邪用的。我還沒出生就一直在這裡了。」

  對科爾凡來說,那些石柱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日常風景吧,他看也不看它們一眼地經過,但是在村子入口停下腳步,將雙手交握在胸前,閉上眼睛。大約過了三秒,才再次睜眼。你在做什麼?堤格爾興味盎然地發問。

  「向女神祈禱。我們村子每天早晚都要這麼做。」

  「是哪位女神呢?」

  孚日山脈夾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考慮到兩個國家信仰的神祇相同,山民應該也一樣吧。堤格爾如此心想,所以發問,但是沒想到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吉爾娜娃。」

  堤格爾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覷。雖然發音有點不同,但應該是蒂爾•納•法吧?至少不是風與暴雨的女神依莉絲或者大地母神莫西亞。

  堤格爾等人正想踏入村子,兩名男人出現,擋在一行人前方。他們手拿柴刀,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著一行人。

  「哪來的外人?」

  堤格爾保護米拉等人似地上前,「亞爾薩斯人。」如此回答。科爾凡連忙插嘴:

  「等一下。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算是恩人,也不能讓外人進村子。更何況這種時候。」

  男人們冷冷地說著,推開科爾凡,朝堤格爾等人走去。

  「這種時候,是什麼時候?」

  米拉問。「沒必要回答。」男人們冷淡地說。

  「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進去呢?」

  堤格爾發問。既然科爾凡平安回來,直接離開也行。但既然這個村子信仰的可能是蒂爾•納•法,就令人在意了。如果可以,堤格爾想和長老談談。

  「不管有什麼理由──」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

  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堤格爾心想,賭上一把。他閉上眼睛,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依序輕觸眼皮、額頭與嘴唇。

  「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

  說到這裡,男人們露出意外的表情。

  「雖然有些詞句不同,不過大意是一樣的。」

  「沒想到山下也有吉爾娜娃的信徒。還是說你們和村子有關係?」

  堤格爾搖頭:

  「這些話,是某人教我的。不過我知道意思,也不是開玩笑地說的。」

  兩個男人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向堤格爾發問:

  「你們來村子,想做什麼?」

  「希望能讓我們在村裡休息一下。還有,我想和長老說說話。」

  男人們不立刻答應,看向堤格爾後方的四人。

  「裝扮看起來不像入山的人。不過看得出來有在鍛鍊。而且還把科爾凡平安帶回來。好吧,跟我們來。」

  男人們轉身,大步行走。堤格爾等人連忙跟上。原本不安地看著他們對話的科爾凡鬆了一口氣,走在堤格爾身邊。

  「太好了。如果他們堅持不讓你們進來,我就只能去求長老了。是說,你也信吉爾娜娃啊。」

  堤格爾以苦笑作為回應,也許該說蒙混過去。雖然他被蒂爾•納•法的力量救過許多次,而且也產生了以前沒有的親近感,但如果問是不是信仰女神,應該不是。

  不過,堤格爾不打算加以說明。假如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能與蒂爾•納•法意識交流,難以想像會引發什麼樣的混亂。

  「村子裡不會落下瘴氣呢。」

  走在後方的米拉,看著天空,驚訝地道。露蒂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科爾凡回頭,得意地笑著說:

  「很厲害吧?因為這村子有女神保護。」

  無法想到該說什麼,堤格爾點頭。不是因為覺得很厲害,而是因為既然那些怪物進不了村子,其實可以一直躲在裡面。

  村子不大,一行人很快抵達了長老的家。長老的家比其他屋子小,但不是木屋,而是以石片仔細堆疊而成。與其說是民宅,不如說有神殿的感覺。

  一名男人朝屋子大聲說話,得到回應後開門。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等在外頭,只有堤格爾、米拉、露蒂入內。

  堤格爾原本想把黑弓交給男人,表示禮貌,「直接進來就好。」但因為屋中的人說話,所以直接入內。

  屋子的內部構造,比起民宅,更像簡易小屋。

  地面鋪著麥桿編成的蓆子,屋子後方坐著一名矮小的老嫗。灰色的頭髮很長,遮住一半的臉。她似乎就是長老。

  堤格爾行了一禮,在老嫗面前坐下。

  「您好。我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自山下名叫亞爾薩斯的地方。因為我的名字不容易發音,請叫我堤格爾就好。」

  米拉與露蒂也跟著報上姓名。老嫗嘴角微微揚起。

  「比起名字,你們帶著的東西更介紹了你們的身分。待別是你。」

  堤格爾覺得老嫗的視線朝著自己。

  「你把這弓的事告訴村裡的人了嗎?」

  堤格爾搖頭,老軀點頭。

  「很好。反正不是什麼非說不可的事。再說,要是被他們知道吉爾娜娃選了外人,會很失望吧。」

  果然吉爾娜娃就是蒂爾•納•法。是說,能一眼看出黑弓與龍具、誓約之箭的力量,這老軀不是普通人。

  堤格爾注意遣詞用字,發問:

  「我想請問一件事。為什麼這村子信仰蒂爾……吉爾娜娃呢?」

  「因為從好幾十代之前,就一直是這樣了。這村子的人,每天早上醒來,就會理所當然地向女神祈禱。就是這樣而已。」

  「理所當然嗎?」露蒂皺眉。

  「吉爾娜娃是救贖的女神。但一味地在山下增加數量的你們,八成不懂吧。」

  「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在絕望祈禱時,吉爾娜娃就會降臨地面,拯救我們。」

  老嫗以莊嚴的語氣說完,凌厲地看著堤格爾等人。

  「人類的數量不多時,只會發生天災或疾病。但是人變得太多了,所以必須以戰爭獻上鮮血與屍體,否則無法救贖。」

  堤格爾困惑地眨眼,在腦中反覆咀嚼老嫗的話,最後總算理解話中的意思。

  是降臨蒂爾•納•法的儀式。過去魔物魯薩爾卡說過「掀起戰爭,使黑暗的大地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如山」。

  看樣子,堤格爾「蒂爾•納•法只是單純實現人與魔物的願望」的猜測是對的。這村子八成只傳承了蒂爾•納•法是救贖的女神的部分而已,應該不知道魔的蒂爾•納•法的存在。

  ──無論如何,既然能理解蒂爾•納•法,就可以長話短說了。

  堤格爾重新坐正,向長老垂頭:

  「我們是為了瞭解這座孚日山脈的異變,才入山的。關於這異變……從天空降下的東西,您知道些什麼嗎?」

  科爾凡說,長老把瘴氣稱為前兆。

  「前兆就是前兆。就像閃電打雷前,一定會有烏雲一樣。」

  假如瘴氣是雲,閃電打雷又是什麼呢?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聽我說一些事。」

  儘管沒有時間,堤格爾覺得還是該詳細說明。如果是這名老嫗,堤格爾相信她會聆聽自己的話。

  堤格爾拿出自己的黑弓,說出至今為止做過的蒂爾•納•法的夢,接著說明黑弓的非比尋常的力量,並把三只箭鏃拿給長老看。

  「有些不肖之徒,想讓您稱為吉爾娜娃的女神降臨在地面。我們是為了瞭解異變才入山的,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我們的最終目的,是阻止女神降臨。」

  可以說這麼多嗎?堤格爾有些不安。也許不論這老嫗有什麼願望,都能接受女神降臨。

  可是,假如有所隱瞞,總覺得她不會聽進自己說的話。

  老嫗看著堤格爾,「原來如此。」笑了起來。

  「你很誠實呢。和昨天的客人差太多了。」

  「昨天?」

  堤格爾等人很驚訝。有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的人來這村子嗎?

  「可以告訴我關於那客人的事嗎?說不定是我們認識的人。」

  離開榭雷斯塔的夏立爾,很有可能來到這裡。長老興味盎然地看著堤格爾的反應,說:

  「那是大概四十多歲,金髮碧眼的男人。他帶著氣派的大劍,不像你們是被村裡的人帶來的,是迷路誤闖進來的。」

  確實是夏立爾。但他真的是迷路誤闖進來的嗎?說不定他本來就知道這村子的存在。

  堤格爾正想問長老和夏立爾說了什麼,但是發現露蒂的表情僵硬。堤格爾安撫似地輕拍她肩膀。

  「太緊繃的話,搞不好又會被夏立爾逃走哦。」

  露蒂的緊張舒緩了幾分,笑著說:

  「說的也是,那男人很會逃呢。」

  長老饒富興味地看著堤格爾,笑了起來。

  「除了那男人之外,你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吧?」

  沒錯。堤格爾切換思考。

  「您剛才說到前兆。那麼閃電打雷,是指女神嗎?」

  堤格爾壓低聲音發問,長老點頭。堤格爾有點猶豫,但還是豁出去地發問:

  「那麼,這村子附近有沒有與女神關係密切的場所呢?」

  堤格爾相信有。畢竟這村子從數十代之前就一直信仰蒂爾•納•法,不太可能單純因為山中環境而已。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長老仰望堤格爾,揚起嘴角。

  「好吧。既然是你,說也無妨。從這兒往東邊直走,從彎曲的山谷向下走,有一尊巨大雕像的殘骸。我們稱那兒為祈禱之地,聽說是很久很久以前,吉爾娜娃想降臨的場所。」

  堤格爾瞪大眼睛。許多疑問串在一起,一口氣解開了。

  ──難道,那裡就是夏立爾的目標?

  而且,魔物應該也在祈禱之地吧。麥里特塞蓋爾,以及米拉的敵人茨魅。

  「後來呢?」

  米拉慎重地發問,長老若無其事地回答:

  「八成是失敗了吧。因為女神不在地面。包圍這村子的石柱,還有這間屋子的建材,都是以女神像的殘骸建造的。當年的長老應該有感應到什麼吧。」

  「女神像……」

  堤格爾回想在蒂爾•納•法的神殿見到的女神像。雖然說應該不是所有女神像都是那樣,但應該有一些女神像是為了讓女神降臨才製作的吧。

  「不過,要去那裡的話,先淨身吧。這村子的邊緣有溫泉。」

  堤格爾很困惑。就算沐浴,走出這村子之後,又必須立刻與瘴氣怪物戰鬥,感覺沒什麼意義。

  ──不。對這村子的人來說,沐浴應該是重要的儀式之一吧。

  畢竟長老告訴了自己這麼多事。應該照著她的話去做。

  科爾凡帶著一行人來到村子的邊緣。如長老說的,有一座溫泉池。

  池子不大,頂多能容納五、六名成年人。

  「有外傷時,泡在溫泉裡等傷口癒合。生病時,喝一整壺溫泉水。我們一直是這樣療傷治病的。」

  一行人決定好由米拉與露蒂先入浴。科爾凡說要監視周圍後離開了。堤格爾三人也跟著離開溫泉。

  米拉脫下衣服,以熱水稍微沖掉汗水後,將身體泡在池子裡。

  「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泡溫泉呢。」

  露蒂輕嘆。與瘴氣怪物戰鬥,穿越洞窟,使她流了許多汗。而且離開拉斐亞斯的保護範圍的話,冷風就會鑽入衣服的縫隙,能以熱水溫暖身體,老實說她很感動。

  「在分秒必爭的狀況下,做這種事真的好嗎?」

  米拉一面回答,一面警戒地觀察周圍。把武器帶到淨身的場所,總覺得有些對不住,所以米拉把拉斐亞斯放在長老家。但就算能相信長老與科爾凡,其他村民就難說了。不能太過輕忽大意。

  「是說,就算有石像的殘骸什麼的保護村子,他們就不會想逃出被瘴氣包覆的山裡嗎?」

  露蒂無法理解地歪頭,米拉回答: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他們眼中的外頭,和我們眼中的應該完全不同吧。對他們來說,外面的世界與在被瘴氣團塊包覆的山裡,也許沒有什麼差別。」

  「的確。在這種山裡生活一輩子的話,說不定會那麼認為呢。」

  也許覺得身體發熱了吧,露蒂起身,坐在池子邊緣。米拉走到她身旁,緩緩咳了一聲,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那個,也許我不該問這個……妳和堤格爾怎麼樣了呢?」

  兩人已經有肉體關係的事,在伊維特重逢時,米拉就已經發現了。出乎意料的問題,使露蒂滿臉通紅地以雙手遮住胸部。

  「這、這個問題我非回答不可嗎……?」

  「啊,不,對不起。這問法不好……」

  米拉道歉。就算只有現在也好,也想聊一些與眼前狀況無關的話題,以改變氣氛。雖然米拉這麼想,不過這話題太沒品了。她不想知道堤格爾與露蒂的歡好細節,也不想被別人問這樣的問題。只是想先做個確認而已。

  「也就是說,那個,順不順利,今後會不會順利……」

  但是問的太直接,連米拉自己都感到難為情,把半張臉浸在池水裡。露蒂低下頭,臉變得更紅了。

  半晌後,露蒂似乎總算整理好心情,開口:

  「嗯,我知道妳擔心的事……雖然不太記得,不過應該算順利吧。」

  露蒂微微轉動眼睛,看著米拉。

  「接、接下來換妳了。你們怎麼樣呢?」

  「和妳一樣啊。我想應該沒問題吧。雖然不太記得……」

  米拉讓下巴高出水面,看著旁邊回答。愛與被愛的方式,每個人都不同。就算沒有肌膚之親,雙方也能滿足。米拉知道也有那樣的關係。但是說不在意的話,就是騙人了,而且問過之後覺得安心,也是事實。

  「雖然是自己選擇的,不過我又再次覺得我們的關係很難呢。」

  「我不是妳,妳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反過來也一樣。雖然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我也喜歡妳,所以我得到很多愛時,也會希望妳得到一樣多的愛哦。」

  露蒂天真無邪地笑著。但是為了成為那樣的關係,有時候就得不客氣地踏入對方的心裡。就像米拉剛才的問題。

  「總有一天,我們會問出讓彼此生氣的問題吧。」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米拉以眼神發問。露蒂的回答很簡單明確:

  「我會想像堤格爾的臉。」

  「什麼意思?」

  米拉皺眉,露蒂笑著回答:

  「提起妳的事時的堤格爾的表情,非常的棒。雖然談論打獵或亞爾薩斯時的表情也很棒,但是很難說哪種表情最棒呢。」

  光是能與打獵或亞爾薩斯相提並論,就已經很夠了。米拉的表情不再那麼緊繃。露蒂發問:

  「對了,那妳呢?覺得堤格爾提到我時的表情怎麼樣?」

  「由於妹妹很淘氣,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是那種哥哥的表情吧。」

  米拉故意說的很冷淡。「我明明是姊姊的說。」露蒂不滿地嘀咕。

  「只要堤格爾說我喜歡的乳酪很好吃,我就會覺得幸福。妳也一樣吧?」

  「唔,嗯……」

  突然被徵求意見,米拉紅著臉,含糊地回答。把乳酪換成紅茶與果醬的話,確實如此。

  ──沒錯。所以……

  想起笑著喝自己泡的紅茶的堤格爾,米拉再次下定決心。

  「吶,露蒂,改天我們來大吵一架吧。」

  米拉愉快地道。露蒂也開心地回答:

  「好啊。要吵到讓堤格爾嚇到,然後和好。」

  為此,一定要獲勝,活下來才行。

  米拉與露蒂淨身時,堤格爾在村子的一隅,被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以可怕的表情瞪著。拉菲納克用力握拳。

  「少爺,你剛才說什麼……?」

  堤格爾承受著兩人凶狠的目光,平靜地複述剛才說過的話。

  「希望你們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

  「我不能接受。」加雷寧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如果要那麼做,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留在榭雷斯塔。為什麼現在才……」

  「因為孚日山脈的情況比我以為的更嚴峻。我不想失去你們兩人。」

  你們會成為絆腳石。堤格爾無情地宣判。拉菲納克呻吟道:

  「我們連肉盾都當不成嗎?」

  堤格爾點頭,接著朝兩人深深垂頭:

  「我,米拉應該也是,我們都不夠成熟。假如你們在我們面前出事,我們一定無法保持冷靜。」

  「這說法太卑鄙了。」

  拉菲納克憤憤地哼道,可是無法反駁。沒有米拉的力量,他們兩人就無法與怪物戰鬥。假如與魔物對峙,米拉應該沒有多餘的心神顧及他們。

  三人之間充滿沉重的沉默。最後加雷寧打破沉默,確認地發問:

  「……您們一定會回來嗎?」

  「一定。我會和米拉還有露蒂,三個人一起回來的。」

  堤格爾眼中亮著堅定的決心。拉菲納克大大呼了口氣。既然加雷寧接受了,自己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使主人感到困擾。

  「就算你沒回來,我也會去找你的。放心吧,如果你一步都走不動,我會背你下山的。」

  這話使堤格爾鬆了一口氣。

  「謝謝。」他按捺著高亢的感情,向兩人道謝。

  以溫泉淨身後,堤格爾站在村子出入口,與黑弓交流。

  東方有女神的氣息。與長老說的一樣。

  「我們走了。」

  米拉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著,與加雷寧握手。加雷寧無言地握緊米拉的手。初老的騎士以沉默壓抑自己的感情。

  「露蒂安妮閣下,雖然說這種話很慚愧,不過少爺就拜託妳了。」

  拉菲納克立正說完,充滿歉意地鞠躬。「請放心,交給我吧。」露蒂也配合他,挺胸說道。

  三人在兩人與科爾凡、村民的目送下離開村子,在被雪覆蓋的山中默默前進。

  天空布滿瘴氣,天色極為昏暗。堤格爾點亮火把。

  「我拿火把,麻煩妳們住意周圍了。」

  雖然這樣變成被米拉與露蒂保護的形式,但是就戰鬥技能來說,兩人比堤格爾強太多了。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浪費箭的緣故。

  「不論出現多少怪物,我都不會讓它們接近你的。」

  露蒂笑道。一旁的米拉以拉斐亞斯阻隔寒氣與落下的瘴氣。

  「仔細想想,應該削下一點那村子的石柱還是什麼,帶在身邊呢。」

  「但如果村子因此被怪物攻擊,就傷腦筋了。」

  三人走了大約三十分鐘,露蒂嘟噥起來。

  「沒有出現瘴氣團塊,也沒有見到怪物呢。」

  「難道泡溫泉淨身,是有意義的?」

  也許吧。堤格爾心道。無論如何,能不因此花時間戰鬥,是最好的。

  三人一面注意腳下,一面慎重地前進。由於地面被雪覆蓋,說不定會踩到凹陷之處。就算沒有出現怪物,還是不能鬆懈。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三人停下來休息。升起火堆,煮水來喝。米拉先以拉斐亞斯製造冰塊,再加熱融化,想喝多少水都不成問題。

  「天色這麼暗,很難看出過了多久呢。」

  米拉看著天空嘆氣。露蒂點頭同意。

  「而且因為是在山裡行走,有時向上有時向下,也會影響光線呢。」

  「總體來說,是緩緩往下走。之後應該會變得更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愈來愈接近了。」

  冷靜地這麼說的,是三人中最習慣在山裡行動的堤格爾。

  休息完畢,即將動身時,堤格爾叫住兩人。

  「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個,有點奇怪,不過──謝謝。」

  堤格爾由衷地向兩人道謝。

  米拉微笑,露蒂以開朗的笑容作為回應。

  「我和你在一起,是當然的啊。」

  「該道謝的是我哦。如果我現在不在這裡,一定會後悔死的。」

  露蒂說著,輕推米拉的背部。米拉因此朝堤格爾踏出一步。堤格爾驚訝地看著米拉,接著看向露蒂。但是他很快理解露蒂的意思,也向前踏步,輕輕抓著米拉的肩膀。

  「在這種時候……」

  米拉紅著臉,以細若蚊鳴的音量低語。堤格爾搖頭。

  「正因為是現在,才非做不可。」

  再走大約兩個小時,應該就會來到祈禱之地附近了。茨魅八成會感受到堤格爾他們的存在。

  堤格爾抱緊米拉,溫柔地將唇瓣交疊。

  大約三秒後,米拉輕輕碰觸堤格爾。兩人分開後,米拉後退兩、三步,換露蒂上前。

  雖然嘴唇上還殘留著米拉的感覺,但堤格爾還是同樣地抱緊露蒂,與她接吻。他想支持兩人份的愛,成為她們的活力。

  三人再次趕路。走走停停了數回後,周圍的地形出現變化。枯樹枯草完全消失,左右兩側是高聳的斷崖。

  忽地,堤格爾停下腳步。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捕捉到蟠踞前方的危險瘴氣。堤格爾仔細觀察,那瘴氣彷彿想阻止堤格爾等人前進似地,充滿整個狹谷。堤格爾慎重地走近瘴氣,將黑弓湊近,瘴氣只有微微晃動,並沒有消失。

  米拉來到堤格爾身旁,以拉斐亞斯刺向瘴氣。碰觸到龍具的瘴氣彈開似地退去,但是又出現小形漩渦,很快地恢復原狀。

  「這是瘴氣形成的結界吧。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們前進的意思。」

  「也就是說,祈禱之地就在這後面。」

  「怎麼辦?就算以米拉的力量吹散瘴氣,但是不知道瘴氣整體有多深……」

  露蒂皺眉發問。堤格爾握緊黑弓,拿出鑲著黑鏃的箭。

  「要請妳們警戒周圍了。」

  不能在這裡停步。以自身的力量開創道路,是最好的方法。堤格爾舉起黑弓,拉緊弓弦。

  箭矢離手。飛出的箭筆直飛行,無聲地吹散瘴氣,穿透瘴氣團塊,使其煙消霧散。瘴氣消失後,出現一條被斷崖夾住的細長道路。

  可以遠遠地在道路的另一頭看見一棟灰色的建築物。

  ──和長老的說法不同呢。

  長老說,祈禱之地只有女神像的殘骸而已。但是從黑弓傳來的女神氣息,確實是在前方。

  ──只能上前了。

  堤格爾輕嘆。右手掌心傳來堅硬的感覺,堤格爾低頭一看,黑鏃已經回到手中。堤格爾請米拉幫忙,以寒氣製造冰箭身。

  「快走吧。要是瘴氣結界又恢復,就麻煩了。」

  露蒂正想邁步,又停了下來。她同時抽出誓約之劍與長劍,凌厲地掃視周圍。

  雖然沒有風,但是被堤格爾吹散的瘴氣在空氣中飄動,集合在一起,形成六個團塊。瘴氣團塊有如從內側被推擠似地膨脹,成為具體的形狀。握緊武器觀望的堤格爾與米拉倒抽一口氣。

  其中之一,是有著與人類相仿的上半身,以及由數不清的觸手與蛇尾構成下半身的怪物。另一個瘴氣團塊化為巨大的山豬。除此之外還有額頭長角的巨人、背上有一對翅膀的異形、比山豬和巨人更龐大的龍,以及一具骷髏。

  「堤格爾,這些傢伙……」

  米拉聲音中帶著緊張感。堤格爾點頭。

  ──是魔物……!

  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是蛇尾與觸手的怪物,應該是在墨吉涅交戰過的魯薩爾卡。山豬是在萊德梅里茲戰鬥過的列許的真實模樣,巨人是亞斯瓦爾的托爾巴蘭,龍應該是多勒卡伐克吧,異形與骷髏,肯定也是什麼魔物。

  由瘴氣形成的魔物張嘴,發出難以形容的可怕聲響。它們包圍堤格爾三人,一齊撲上。

  米拉大喝,以拉斐亞斯橫掃貌似托爾巴蘭的魔物,在肩膀到胸口留下深深的裂痕。魔物身形搖晃,但是傷口立刻湧處瘴氣,恢復原狀。魔物掄起拳頭,毆打米拉。

  米拉反射動作地以龍具格擋,但是對方力氣過強,米拉承受不住地被打飛,在地上打滾。其他魔物趁機一擁而上。

  堤格爾躍到米拉身旁,抱著她在地上打滾,露蒂則劈砍追擊過來的異形魔物。被斬下單邊翅膀的魔物摔落地面,但是又立刻生出新的翅膀,飛到空中。

  堤格爾拉起米拉,將箭搭在黑弓上發射。雖然魔物的頭部與肩膀都被炸飛,但果然也立刻恢復原狀。

  ──如果只是半調子的攻擊,會立刻復原。必須一口氣消滅它們才行。

  堤格爾一面拚命思考方法,一面閃過撲來的魔物,與對方保持距離。米拉與露蒂也分別與兩隻以上的魔物苦戰。

  由瘴氣形成的魔物,與堤格爾他們過去消滅的魔物不同。不會使用特殊的技能。可是他們的攻擊,與被瘴氣迎面吹來相同,中招的話肯定無法善了。

  忽地,魔物們改變行動方式:兩隻魔物分別牽制堤格爾與露蒂,另外四隻分別從三個方向與上空攻擊米拉。無處可逃的米拉只能站在原地。

  「──穿過天空,凍結吧!」

  米拉以拉斐亞斯的槍尾撞擊地面。她腳下的地面出現雪花結晶般的花紋,噴出大量寒氣與冰之長槍。寒氣吹散從三個方向襲來的魔物,冰之長槍則穿透從上方飛近的魔物,將其粉碎。

  「趁現在──!」

  就在米拉大叫時,被吹散的瘴氣如漩渦般旋繞在她周圍,纏住她的手腳。瘴氣扭動,彎曲,形成觸手與蛇身。

  聚集的瘴氣恢復成魯薩爾卡的模樣。魔物封住米拉的動作,想把她按入自己體內。米拉讓拉斐亞斯釋放寒氣作為抵抗,但魔物讓更多觸手纏住她身體,試圖以蠻力她吞入體內。

  沒有餘裕在意體力的消耗了。堤格爾同時拿出三支箭。

  兩只黑鏃之箭,一只白鏃之箭。堤格爾抓住三支箭,同時發射。

  空氣膨脹,爆發黑色與白色的閃光。三道光芒融合在一起,又分裂成六道,分別穿透所有魔物。

  魔物們徹底消散。確認到這件事的同時,強烈的脫力感襲向堤格爾,使他跪在地上。米拉與露蒂分別朝他跑去。

  「堤格爾,你還好嗎?」

  「嗯……我只是有點累而已。」

  「稍微休息一下吧。」

  露蒂與米拉分別撐住堤格爾的左右肩,扶他起身。

  兩人緩緩地走著,但是很快地加快速度,朝建築物奔去。

  必須盡快打倒茨魅才行。

  5 蒼冰星

  走出斷崖之間的小路的堤格爾等人,來到灰色的建築物前。

  三人調整呼吸,在近處仰望建築。那是一座腐朽的神殿。

  屋頂與牆壁都有數不清的龜裂,柱子也斷了好幾根。柱基與通往大門的階梯,都被冰雪凍結、覆蓋。

  堤格爾環視神殿周圍,疑惑了起來。根據長老的說法,這裡應該有女神像才對。

  ──難道說,女神降臨的儀式,進展得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快嗎?

  「我來打頭陣,露蒂殿後。」

  米拉說完,走入神殿。堤格爾與露蒂依序跟在她身後。

  寒冷的空氣撫過三人的肌膚。不知是什麼機制,神殿中如白晝般明亮。天花板很高,地面鋪著石板,牆壁上有精美的裝飾。可是內部也與外頭一樣嚴重破損,地板與牆壁也都結了冰。

  ──這裡是……?

  既視感使堤格爾停下腳步,旋轉身體環視神殿內部。走在他身後的露蒂不解地發問:

  「堤格爾?怎麼了嗎?」

  「我在夢裡來過這裡好幾次。」

  堤格爾發出呻吟。在夢裡,堤格爾朝神殿深處前進時,與推測是歷代的魔彈之王的人影們錯身而過。

  「神殿深處有蒂爾•納•法的雕像。」

  「──沒錯。」

  冰冷的聲音從三人前方傳來。

  十幾步遠的前方,站著一名女性。那是有著黑色長髮的美女,手中握著發出金色光芒的昆古尼爾。

  「茨魅……!」

  怒氣從米拉全身爆發,但茨魅看也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說:

  「蒂爾•納•法馬上就要降臨了。一切生命將會死絕。天空、地面、海洋,全會變成我們想要的模樣。」

  「為什麼那麼期望死亡?」

  堤格爾慎重地接近,一面發問。雖然這問題應該沒有意義,但是他無法不問。

  「因為拒絕世界重組。」

  茨魅理所當然地說。

  「魔彈之王啊,你應該知道。遙遠的太古時期,這個世界屬於所有生命,不屬於誰。既然如此,改變成強者想要的模樣,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人的蒂爾•納•法憐憫弱者,所以請黑龍幫忙。請過去威脅地面,因蒂爾•納•法的力量沉眠的吉魯尼特拉幫忙。」

  茨魅以昆古尼爾的槍頭指著米拉的拉斐亞斯。

  「人類都該死。一個都不留。」

  「很可惜,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米拉無懼地笑著,悠然地向前踏步。

  「明明女神還沒降臨,就以為自己贏了,真是天真啊。不過,妳會在這裡消滅──被我消滅。而且女神不會降臨。」

  茨魅以雙手握緊昆古尼爾。

  「妳的母親與祖母,也很擅長說大話呢。」

  米拉朝地面一蹬,茨魅也滑行般地前進。轉眼之間,雙方距離縮短為零。

  風聲呼呼,電光四散,空氣發出哀鳴。拉斐亞斯與昆古尼爾的槍頭猛烈撞擊,戰姬與魔物化為雕像似地停止動作。但是,只有極為短暫的一瞬。雙方同時後退,又立刻逼近對方。

  藍髮與黑髮飛揚,在空中畫出曲線。米拉大喝,茨魅沉默。長槍互相突刺、橫掃,劈斬。每一記交鋒都迸濺出藍色的火花,寒氣與銀光交錯,金屬奏響出一連串綿密的聲音。雙方的力量看起來勢均力敵。

  「堤格爾,你先走吧。」

  堤格爾看著戰姬與魔物的戰鬥,正在思考能不能援護米拉時,露蒂說道,並對他笑著點頭。

  「拜託妳了。」

  堤格爾避開兩者似地邁步。趁著米拉與露蒂絆住茨魅,朝神殿深處奔去。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女神降臨。

  寬敞的空間連接著走廊。堤格爾頭也不回,只看著前方疾奔。

  至於米拉,則在看到露蒂朝這邊奔來時瞪大眼睛。之所以沒有出聲,是因為她正在與茨魅激戰。

  露蒂迅速地繞到茨魅背後,毫不留情地揮劍。

  茨魅並不回頭。她左手放開昆古尼爾,以掌心接下誓約之劍。儘管如此,米拉還是無法找到她的破綻。

  「多一個人,就以為能贏過我嗎?」

  茨魅的態度很冷靜,看不出任何感情,與在盧堤迪亞戰鬥時的感覺差距相當大。米拉慎重地後退,調整呼吸,觀察對方。

  ──很乾脆地讓堤格爾離開呢。

  乍看之下,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壓迫感似乎增加了。

  「我預定戰鬥的對象,不是戰姬。是借用了蒂爾•納•法的力量的魔彈之王。為了和那個戰鬥,我安排好了對策。」

  米拉蹙眉。借用了女神之力的魔彈之王。是指與化為魔物的嘉奴隆戰鬥,或與多勒卡伐克戰鬥的堤格爾嗎?

  茨魅的身影消失。下一瞬,魔物的身影出現在米拉面前。

  「──冰華!」

  米拉反射動作地向後跳,拉斐亞斯的槍頭發出放射狀的寒氣。但茨魅無視寒氣地逼近,揮動昆古尼爾。轟然巨響後,米拉的身體飄浮在空中。雖然她以拉斐亞斯格擋,但還是敵不過對方威力,被震得向後飛起。

  露蒂喚著米拉的名字,踹著地面躍起,劈砍茨魅。茨魅回頭,以昆古尼爾彈開誓約之劍,並空手握住長劍,輕輕一捏。化為碎片的劍身,使露蒂瞪大眼睛。

  茨魅旋轉昆古尼爾,反手握著長槍,以槍尾部分撞擊露蒂肩膀。無法避開這兼具速度與力量的一擊,露蒂哀鳴一聲,倒在地上。

  茨魅不再理她,扭轉身體,看向米拉,同時扔出昆古尼爾。已經重新站穩的米拉發動龍技迎擊。

  「──穿過天空,凍結吧!」

  米拉腳下出現粗大的冰之長槍,與昆古尼爾劇烈撞擊。冰之長槍伴隨刺耳的巨響破碎,化為無數的碎冰四散。昆古尼爾穿過虛空,逼到米拉面前。米拉再次被擊飛,背部撞在地面。

  出不了聲。全身又痛又麻。儘管如此,米拉還是拄著拉斐亞斯,奮力站起,瞪著茨魅。

  「從一開始,妳就沒有使出全力呢……」

  「沒錯。」茨魅承認。

  「女神馬上就要降臨是事實。告訴你們這件事的話,可以想像你們會因此著急。同時和魔彈之王以及妳們戰鬥,有點危險呢。」

  米拉與露蒂恨恨地咬牙。是她們給了茨魅各個擊破的機會嗎?

  茨魅手中發出光芒,昆古尼爾現身。這把長槍會依使用者的意志,自動回到手中。茨魅面朝著米拉走去,一面說道:

  「這副身體有點難用。殺了妳,使用妳的身體,與魔彈之王戰鬥時,會有利幾分吧。」

  魔物說的話,使米拉瞬間忘了疼痛。她鞭策著受傷的身體,舉起龍具。

  「開什麼玩笑……」

  太噁心了。自己被殺後被奪舍,以武器指著堤格爾。光是想像,就覺得反胃。無論如何,都得消滅這魔物才行。

  ──可是,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直不動的話,只會被單方面地攻擊。必須積極進攻,否則也無法活用二對一的優勢。

  米拉看向站在茨魅身後的露蒂。光是這樣,就足以明白對方心思了。

  兩人同時發動攻擊。米拉以驚人的速度從正面連續刺擊。露蒂以雙手握住誓約之劍,從後方斬向茨魅。

  茨魅不離開原地,上下翻飛地使用昆古尼爾,格擋、彈開刺擊與劈砍。不論長槍或劍,都無法碰到她一根毫毛。

  ──既然如此,這樣呢?

  米拉彎下身子,以長槍橫掃茨魅的雙腿。露蒂則高高跳起,從上方劈砍茨魅。茨魅將昆古尼爾向下一插,擋住拉斐亞斯,身體向後扭轉,空手擋下誓約之劍後,將露蒂朝外扔出。來不及做落地準備的露蒂,背部重重撞在地上。

  「──寂靜的世界啊!」

  米拉以龍技將茨魅的雙腳凍結在地上。但茨魅只是隨意地一抬腳,就簡單地粉碎了封住她的寒冰。

  肩膀被凌厲地踢中,米拉整個人向後飛。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完全比不過……

  不論體能,或者作為戰士的武藝。而且龍技也不管用,即使二打一,仍然被輕鬆打發。找不到突破點。

  茨魅握著昆古尼爾走近。米拉起身。雖然她強勢地瞪著魔物,但沒有拉斐亞斯的話,就無法站直了。

  茨魅雙腿一蹬,朝米拉擊刺過來。寒星點點,銀光皪皪。米拉勉強地以拉斐亞斯格擋、閃避,但還是無法擋下所有攻擊。她的臉頰與肩膀、手臂噴出鮮血,蹌踉地後退。

  茨魅不向前逼近,而是扔出昆古尼爾。雖然米拉以拉斐亞斯勉強擋下,但還是因為衝擊力過大而被彈開,倒在地上。

  「能對我的動作有反應,值得稱讚。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呢。」

  茨魅冷冷地說完,讓昆古尼爾回到手中,為了做最後一擊而邁步。

  握著誓約之劍的露蒂阻擋在她面前,展露出絕不退讓的態度。

  「為什麼戰鬥?」茨魅發問。

  「即使兩人齊上,也無法傷到我一根毫毛。光憑妳一個人,又能做什麼?」

  「不知道。但總是能做點什麼。」

  露蒂額頭冒汗,笑著回話。但茨魅似乎對那堅韌的態度沒有任何感覺,再次邁步。但魔物似乎又想到什麼,走了一步就停下來。茨魅隔著露蒂,看向米拉:

  「戰姬。問妳一件事。」

  米拉靠著毅力站起,瞪著茨魅。可是魔物發出的疑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為什麼成為戰姬?」

  「妳想問什麼……」

  「那龍具看上妳哪個部分?」

  儘管米拉很清楚現在是生死關頭,但還是無法不感到困惑。為什麼這魔物會有這種疑問呢?

  「這個嘛……」

  米拉裝出思考的模樣,趁機調整呼吸,讓手腳稍微休息。就算只有短短兩秒,也是寶貴的時間。再說,這也許是致勝的機會。直覺如此告訴米拉。所有能力全部遠遠凌駕於自己的魔物唯一的破綻,也許就在這裡。

  「拉斐亞斯確實並非因為我是優秀的戰士,才選中我的呢。因為它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的武藝還很拙劣,比現在差多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

  「在回答這問題前,先告訴我。妳聽誰說了什麼?」

  問這個問題,只是為了拖延時間,米拉並不期待聽到回答。沒想到茨魅乾脆地說:

  「這身體原本的主人說,我們一直輸給你們,是當然的事。」

  米拉瞪大眼睛。在感到驚訝與傻眼的同時,也湧起對外婆的尊敬。

  ──外祖母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魔物的事。

  否則的話,就算挑釁,也不會說出那種話。外祖母,『凍漣的雪姬』維多莉亞,確實知道人類勝過魔物的理由。

  ──難道說……

  米拉想到一個可能。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可以賭賭看。因為別無他法。

  「很可惜,我才不告訴妳呢。」

  米拉忍著疼痛,露出冷笑。但是又立刻變成認真的表情。

  「露蒂,幫我爭取時間!」

  茨魅動了起來。同時,露蒂也踹著地面,躍入想保持長槍攻擊範圍的茨魅懷中,舉劍劈砍。但茨魅沒有擋住誓約之劍,而是抓住露蒂的手,把她強行扔出。並趁著露蒂失去平衡時,朝她投擲昆古尼爾。露蒂以誓約之劍作為盾牌,勉強抵禦攻擊。

  此時的米拉,已經採取其他動作了。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被米拉垂直握著的拉斐亞斯,爆發冰雪與寒氣。茨魅把昆古尼爾叫回手中,但並不行動,而是觀察情況。米拉踹著地面,在暴風雪中一口氣逼近。茨魅以昆古尼爾應戰。

  雙槍劇烈衝突,發出水晶破碎般的聲音。拉斐亞斯的槍頭碎裂,米拉的左臂被昆古尼爾劃過,噴出鮮血。

  不過,對此感到驚訝的,不是米拉,而是茨魅。雖然昆古尼爾是強大的武器,但是不可能簡單地破壞龍具。也就是說,那拉斐亞斯是以寒氣製造的贗品。

  茨魅因此怔住的時間不到半霎,但米拉已經有新動作了。真正的拉斐亞斯出現在她手中。

  隨著大喝而揮下的長槍,彈飛了茨魅手中的昆古尼爾。米拉片刻不停地讓拉斐亞斯發出寒氣,凍結飛舞在半空中的昆古尼爾。

  堅硬的撞擊聲響起,昆古尼爾滾落地面。米拉扭轉身體,凌厲地將拉斐亞斯刺向茨魅。

  茨魅完全不見動搖之色地閃過槍尖,以手刀劈砍拉斐亞斯。強大的勁道,使長槍從米拉手中脫落。

  茨魅朝滾落地面的龍具伸手。握住拉斐亞斯時,茨魅臉上表情稍微出現變化。因為那不是魔物有意為之的行動,茨魅沒有想過,這副身體會無意識地那麼做。

  而那正是米拉期待的反應。凍漣的雪姬以渾身之力大叫:

  「──拉斐亞斯!」

  鑲在茨魅手中長槍槍頭的紅寶石發亮,整把長槍發出驚人的寒氣,在轉眼之間凍結茨魅的雙手。寒氣又繼續襲向茨魅全身,想把她整個人結冰。

  茨魅發出咆哮,全身發出衝擊波,吹散想纏在身上的惱人寒氣。魔物回過神時,握著拉斐亞斯的米拉已經出現在自己眼前。

  槍頭沒入茨魅的胸口,從背後竄出。

  茨魅以責備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手。就在這時,金屬被破壞的聲音響起。趕過來的露蒂,以誓約之劍斬碎了昆古尼爾。

  茨魅看向米拉。

  「妳故意奪走我的武器,讓我抓住龍具嗎?」說完,她又繼續道:

  「這隻手,不依照我的意志,自動抓起龍具。妳的動作彷彿知道我會那麼做似的。」

  「因為我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

  外曾祖母如此教育外祖母,外祖母如此教育母親,母親如此教育自己──假如龍具離手,必須立刻撿起。當然,撿起時不能露出破綻。依情況,撿起時會有危險。但因為只要呼喚,龍具就會回到手中,所以那麼做就好了。

  可是母親菈娜是如此教育米拉的:一定要用手撿起拉斐亞斯,除非會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否則不能呼喚龍具。從一開始就呼喚龍具的話,等於直接被敵人知道貴重的底牌。最後,菈娜還這麼說:

  『外祖母和外曾祖母也都是這麼做的哦。』

  「妳的槍術,與妳外祖母相同。是練習了數千、數萬次,被身體記住的動作。假如龍具在身邊,戰姬就會反射動作地握住呢。」

  其他戰姬的話,不一定會這樣。米拉心想。因為她們不像自己,從小接受前代戰姬的教育。假如茨魅奪舍的,是使用其他龍具的戰姬,這招就不管用了。

  「屍體中殘留著靈魂的碎片嗎……」

  茨魅的語氣,與其說是發問,更像自言自語。魔物仰天倒下。身體急遽乾枯,凋萎,化為土壤的顏色。維多莉亞的身體變回屍體了。

  ──外祖母大人……

  米拉的臉忍不住扭曲。就在這時,黑色的瘴氣從枯朽的維多莉亞屍體中飄出。仔細一看,有如小龍的黑色瘴氣,趁著米拉不注意時,撲向她的身體。

  出乎意料的攻擊使米拉後退,但瘴氣仍然纏著她不放。解除龍形的瘴氣纏住米拉全身,奪去她手腳的自由,用力勒緊她的頸部與胸部。

  「我要殺了妳,使用妳的身體。」

  米拉耳畔傳來含糊的說話聲。是茨魅的聲音。

  「多勒卡伐克啊,我得到了寶貴的經驗。原來如此,我明白我們一直輸的原因了。人類有,我們沒有的,是傳承。是繼承之力。那是──」

  茨魅對什麼說話,但是只說到這裡為止。

  拉斐亞斯發出的寒氣,凍結了瘴氣。露蒂揮動誓約之劍,不傷及米拉分毫地,精準地斬碎瘴氣。

  瘴氣逐漸變得暗沉,化為土塊,崩解消失。

  茨魅被消滅了。米拉很肯定。她看向外祖母的屍體,這邊也同樣無法保留外形,無聲地崩解。

  「米拉,妳還好嗎?」

  露蒂關心地發問,米拉凝視著曾是外祖母的塵土,抬頭後點頭。藍色的眸子中亮著戰意的光芒。

  「託妳的福,我才能沒事。幸好有妳在。」

  米拉說完,看向通往神殿深處的走廊。

  「走吧。去堤格爾那兒。」

  兩人並肩奔跑。米拉完全不回頭。

  時間回溯到不久之前。

  堤格爾獨自經過又高大又長的走廊,抵達神殿最深處。雖然途中有不少岔路,但是在夢裡記住路線的堤格爾,毫不猶豫地前進。

  神殿最深處,是一個廣大的大廳。後方是坐在黑龍背上的巨大女神像,前方地板上有七座燭臺,每座燭臺都像柱子那麼粗大。

  燭臺中央有一張白蛇造型的弓。從那弓感受到的不祥氣息,使堤格爾倒抽一口氣。

  「──來了嗎?魔彈之王啊。」

  伴隨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安靜聲音,蛇弓飄浮到半空中。堤格爾正感到戒備,蛇弓冒出黑褐色的瘴氣。瘴氣在轉眼之間成為人類的輪廓,並出現長袍,完成細節。

  那人影右手握著蛇弓,將一個小盒子夾在腰側,降落在地板上。

  是艾肯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自從在亞爾堤西姆的聖窟宮戰鬥過後,就沒見過他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本來就知道這裡。」

  麥里特塞蓋爾回頭看著女神像,回答。

  「要降臨在這裡的不是蒂爾•納•法,是艾肯。」

  原來是這麼回事。堤格爾心道。麥里特塞蓋爾一直在等茨魅與自己一行人戰鬥,以趁機躲過應該在這裡的茨魅的注意,潛伏在這大廳。

  麥里特塞蓋爾以左手指著堤格爾,難以壓抑感情地說:

  「過去的我,太自大了。認為該親手消滅所有敵人。那傲慢使降臨失敗。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只有我的話,就能贏嗎?」

  堤格爾把黑鏃之箭搭在黑弓上,說道。應該就是這樣吧。在聖窟宮時,儘管是四對一,堤格爾等人仍然陷入苦戰,如果是一對一的話,就能贏吧。

  「不是那樣。」

  麥里特塞蓋爾把夾在腰間的小盒子按在身體上。盒子穿透衣服,融化似地鑽入他體內。從他身體發出的壓迫感,比之前更強了。

  「魔彈之王,只有你,我非親手消滅不可。所以我才現身。」

  話一說完,麥里特塞蓋爾的身影消失。堤格爾不依賴視覺,以身體感受氣息,朝旁邊跳開。下一瞬,一條白色大蛇落在堤格爾剛才站立的場所。堤格爾扭身射擊想攻擊自己的大蛇的頭部,將其粉碎。

  黑褐色的霧狀體隨即出現在堤格爾身後,化為粗長巨大的蛇,纏住堤格爾。

  ──人的蒂爾•納•法啊……!

  堤格爾握緊黑弓,向女神祈禱。黑色瘴氣從體內噴出,保護似地覆蓋堤格爾身體。纏在堤格爾身上的大蛇倏地乾扁,如紙片般崩垮。

  「沒錯。就是那個。」

  聲音從頭上傳來。明白來不及閃避,堤格爾交叉下臂護住頭頂。在強勁的拳頭的感觸後,堤格爾整個人被打飛。

  麥里特塞蓋爾一面落地,一面安靜地看著堤格爾。

  「光是祈禱,就能讓神降臨在身上。這樣的你,是危險的存在。」

  堤格爾從地上爬起,在右手中製造三支瘴氣之箭,一齊射出。麥里特塞蓋爾閃過兩支箭,以左臂接下最後一支箭。瘴氣從傷口噴出。

  麥里特塞蓋爾拔出刺在左臂的箭,將其捏碎,舉起蛇弓,右手生出三支蛇牙般的利刃,將利刃如箭般搭在蛇弓上,射出。

  堤格爾藉著擠壓般的聲音察覺空間扭曲了。他蹬著地面躍起,跳躍空間而來的三支利刃擊中地板,將石地板炸出坑洞。

  「只是看起來像弓的冒牌貨嗎。」

  堤格爾啐道,又抓起兩支新的箭。不是瘴氣之箭,是黑鏃之箭。

  麥里特塞蓋爾以蛇弓射出兩支利刃。堤格爾對跳躍空間出現的利刃發射黑鏃之箭。黑鏃與利刃正面衝突,利刃粉碎,黑鏃之箭餘勢不止地筆直朝麥里特塞蓋爾飛去。

  麥里特塞蓋爾並不閃避,而是舉起蛇弓。他一彈動弓弦,周圍立刻出現數十支利刃,飛向黑鏃之箭。

  衝擊的爆風與巨響搖晃空氣,兩種瘴氣交錯、散布在周圍。堤格爾緊急地在地上打滾,避開衝擊。兩只黑鏃出現在他手中,是被炸飛後回來的。堤格爾立刻以自身的瘴氣製造新的箭身。

  ──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弓才行……

  否則的話,會被單方面地攻擊,逼上絕境。

  麥里特塞蓋爾彈動弓弦,堤格爾周圍出現數不清的利刃。堤格爾立刻朝自己腳下發射一支剛製造的黑鏃之箭。

  爆炸使堤格爾的身體飛到半空中。雖然堤格爾因此受傷,但也躲過了數不清的利刃。他在空中抓住兩支箭。一支是黑鏃之箭,一支是白鏃之箭。

  堤格爾射出白鏃之箭。但因為姿勢不穩定,再加上麥里特塞蓋爾以蛇弓射出無數利刃迎擊,白鏃之箭因此偏離目標,淺淺地刺在遠離麥里特塞蓋爾的地板上。

  堤格爾一面調整姿勢落地,一面射出黑鏃之箭。但箭不是飛向麥里特塞蓋爾,而是飛向插在地板上的白鏃。麥里特塞蓋爾的反應因此稍微慢了一剎那。

  硬物碰撞聲之後,黑鏃之箭變更了前進方向。

  下一瞬,麥里特塞蓋爾的蛇弓從中間碎裂。怪物發怔了半霎。堤格爾發射的黑鏃之箭,在碰撞白鏃後改變方向,但不是飛向麥里特塞蓋爾,而是蛇弓。對麥里特塞蓋爾來說,這是無法預測的攻擊。

  堤格爾片刻不停地射出新製造的黑色箭鏃。黑鏃穿透空氣,炸碎了麥里特塞蓋爾的左臂。

  「精彩,魔彈之王。」

  下一瞬,麥里特塞蓋爾的身影消失。感受到來自身後的氣息時,堤格爾已經被被強烈的衝擊打飛了。來不及做出防禦動作的他,重重摔在地板上。

  明白自己被麥里特塞蓋爾踢中了的堤格爾正想起身,第二記攻擊已經來了。麥里特塞蓋爾以重生的左臂毆打堤格爾。

  麥里特塞蓋爾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使堤格爾沒有時間將箭搭在黑弓上。

  「首先,要把女神從你身上剝下。」

  麥里特塞蓋爾的聲音從不知何處傳來。

  「再消滅變回普通人類的你,讓你的肉體連灰燼都不剩。我會把你的靈魂送到偉大的艾肯那兒,你就安心地踏上永眠之旅吧。」

  「艾肯……」堤格爾發問:

  「到底希望什麼?」

  「死亡。」

  麥里特塞蓋爾的回答很簡潔。一拍後,他又說:

  「因為你們希望死亡,所以艾肯才會賜予你們死亡。」

  站在堤格爾面前的麥里特塞蓋爾的周圍,出現數道白光。

  每道光都發出渴求死亡的聲音。得了不治之症,長期受苦的少女,為了從痛苦解放而祈求死亡;飢餓的少年對人生感到疲憊,希望早點死亡;前往戰場的人們希望敵兵死亡。所有人都希望什麼人的死亡。

  「所以艾肯心想,希望死亡的人們,是不完全的存在。」

  麥里特塞蓋爾有如傳教的神官,莊嚴肅穆地說下去:

  「因此,祂決定賜予森羅萬象死亡,讓一切的靈魂前往艾肯管理的冥府。接著以沒有生命的世界為基礎,創造新的世界,再釋放出收容在冥府的靈魂。如此重複,直到沒有人希望死亡為止。」

  堤格爾感到很震驚。那樣的世界不可能到來。不過,艾肯一定會持續嘗試下去吧。直到祂發現那麼做沒有意義為止。

  「我要在這裡打倒你。」

  不能讓米拉與露蒂,以及其他重要的人們死亡。

  麥里特塞蓋爾再次展開攻擊。無法防禦也無法閃避的堤格爾被逼到走投無路。不論想逃到哪兒,都會被麥里特塞蓋爾追上。

  ──不對,還有方法。

  堤格爾抓著回到手中的兩只黑鏃,以瘴氣製作箭身,將兩支箭搭在黑弓上,瞄準女神像。既然麥里特塞蓋爾想讓艾肯降臨在這雕像上,就不可能無視堤格爾的這舉動。

  「休想得逞。」

  聲音響起的瞬間,巨大的白蛇出現在女神像前方。堤格爾無視白蛇,射出兩支箭。但箭停在白蛇身上,沒有將其炸碎。麥里特塞蓋爾則出現在堤格爾頭頂,朝他撲去。

  可是,麥里特塞蓋爾的攻擊沒有傷到堤格爾。冷不防地從旁邊出現的人影的攻擊,彈開了麥里特塞蓋爾。堤格爾又驚又喜地看向來人。應該是米拉或露蒂吧。

  一看清楚對方是誰,堤格爾忍不住皺眉。

  「不用道謝哦。」

  以飄然灑脫的態度對堤格爾這麼說的,是夏立爾。

  「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堤格爾會這麼問很合理。夏立爾則將布琉努的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扛在肩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因為我也曾經是魔彈之王啊。所以知道這裡。但沒想到連艾肯的使徒都在呢。」

  「米拉她們呢?」

  「我是走不同路線來的。」

  看樣子夏立爾似乎不知道她們的事。雖然堤格爾對夏立爾感到煩躁,但是把麥里特塞蓋爾視為敵人這點是共通的。應該按捺個人感情,和夏立爾合作才對。

  「古代的魔彈之王啊。」

  麥里特塞蓋爾在遠處現身,看向夏立爾。

  「藉著艾肯的力量甦醒的存在,想對我刀刃相向嗎?」

  「你想說我恩將仇報嗎?我可沒拜託過你們。」

  夏立爾眼中亮起凶狠的光芒,對麥里特塞蓋爾啐道。

  「再說,喚醒我只是為了做實驗吧。為了讓艾肯在這個世界甦醒。」

  麥里特塞蓋爾沉默不語,夏立爾繼續道:

  「不過,我還是要說聲謝謝啦。因為我達成我的目的了。至於你,你已經沒用了。給我消失吧。」

  堤格爾趁著兩人對話的短暫時間,調整呼吸。被人的蒂爾•納•法降臨的身體,已經快要開始發出哀鳴了,但現在還能忍耐。

  「你還是一樣,知道很多有的沒的事呢。」

  「等一切搞定後,我再說給你聽。不過要你老婆幫我斟酒哦。」

  「我會用盡全力問出來的。」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堤格爾的回答,夏立爾踹著地面,揮劍劈砍麥里特塞蓋爾。麥里特塞蓋爾的身影倏地消失,出現在堤格爾眼前。就在這時,夏立爾對堤格爾舉起左手。

  堤格爾立刻理解夏立爾的意思,將左手握緊成拳,毆打麥里特塞蓋爾。麥里特塞蓋爾的拳頭也同時擊中堤格爾的臉。雙方一齊被打得後退,倒在地上。

  ──原來如此啊……

  堤格爾起身,在心裡感到佩服。他左手握著兩只黑色箭鏃。是白色大蛇被打倒後,回到自己手中的。正因為握著箭鏃毆打麥里特塞蓋爾,所以才能對他造成傷害。

  ──夏立爾是明知自己會被無視,才故意攻擊的。

  那樣一來,就能把麥里特塞蓋爾引誘到堤格爾那兒了。

  夏立爾再次以杜蘭達爾劈砍麥里特塞蓋爾。艾肯的使徒似乎改變想法,空手接住寶劍的攻擊。

  堤格爾毫不猶豫地對兩人射出以瘴氣製作的黑鏃之箭。雖然麥里特塞蓋爾想閃避,但是看穿他動作的夏立爾立刻橫掃寶劍。儘管不深入,不過是確實的一擊。同時,夏立爾也利用攻擊的反作用力,逃開堤格爾的兩支箭。

  兩支箭命中麥里特塞蓋爾,衝擊波炸開,黑色的閃光包覆周圍。夏立爾再次扛著杜蘭達爾,做最後一擊似地躍入其中。

  但是,被打飛的,是夏立爾。

  閃光消失後,受了傷的麥里特塞蓋爾現身。麥里特塞蓋爾不但承受住了黑鏃之箭的攻擊,還料到夏立爾會攻來,事先做好準備,等他自投羅網。

  堤格爾不假思索地跑到夏立爾身邊。只見他的腹部被染成紅色。堤格爾扶起夏立爾,在近處觀察傷勢,看得出傷口相當深。

  堤格爾說不出話,夏立爾推開他起身。

  「不妙哦。」

  夏立爾臉上冒出冷汗,看著麥里特塞蓋爾。堤格爾也看向艾肯的使徒。只見他的身體被黑褐色的瘴氣包圍,手中拿著原本收在體內的小盒子。那盒子正發出綠色的異質光芒。

  「──偉大的艾肯啊。」

  麥里特塞蓋爾雙手高舉盒子,以莊嚴的聲音說:

  「請您諒解不使用古老的憑代或者容器,而是降臨在這個身體上。然而,在敵人悉數毀滅之朝……」

  麥里特塞蓋爾的話,只說到這裡。

  他的身體被白色光芒包圍。那光芒使堤格爾同時感受到神聖與災厄,以及全身無法動彈的畏懼。

  「明白沒辦法讓艾肯降臨在女神像上,所以決定放棄自己身體。」

  夏立爾啐道。就在這時,不只一道的腳步聲出現,使堤格爾回神。

  回頭一看,是米拉與露蒂。她們都受了傷,但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毀滅吧。」

  麥里特塞蓋爾舉起手。聲音與麥里特塞蓋爾的不同。

  灼燒雙眼般的眩目閃光,襲向堤格爾等人。

  劇烈的爆炸製造了激烈的搖晃,數座粗大的燭臺因此崩塌倒下。

  米拉與露蒂怔怔地看著因此揚起的灰色煙塵。她們才剛見到堤格爾,以及夏立爾的身影,就出現白色的閃光,並且發生爆炸。兩人拚命按捺想呼喊堤格爾的名字的心情,慎重地前進。

  不久之後,煙塵散去。出現在兩人眼中的光景,使米拉倒抽一口氣。地板的一角被炸出凹洞,堤格爾與夏立爾躺在凹洞中央。

  「堤格爾!」

  兩人忍不住大叫,朝堤格爾他們跑去。米拉的臉上血色盡退。

  堤格爾的左手下半部整個消失了。而且斷裂處還焦黑炭化。至於夏立爾,腰部以下的部分整個不見。黑弓與杜蘭達爾散落在兩人之間。

  米拉與露蒂抱起堤格爾。她們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夏立爾。

  失去意識的堤格爾,因兩人的呼喚而睜眼。感受到疼痛的他發出呻吟,接著發現米拉與露蒂的存在。

  「米拉、露蒂……」

  聲音很沙啞。堤格爾茫然地環視四周,發現自己缺了左手。而且左肩以下的部位失去知覺。接著,夏立爾悲慘的模樣,進入他的視野之中。

  直到此時,堤格爾總算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麥里特塞蓋爾放出閃光的瞬間,夏立爾扔下杜蘭達爾,撲過來抱住自己,兩人因此倒在地上。可是,夏立爾沒有完全護住堤格爾。

  堤格爾跪立著,搖搖晃晃地朝夏立爾走近。

  強大,強悍,不論發生任何事,似乎都死不掉的男人,如今瀕臨死亡。這事給堤格爾的衝擊太大,使他暫時忘了麥里特塞蓋爾的存在。

  「為什麼……?」

  堤格爾說不下去。夏立爾失去血色的臉上,浮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因為我是很久以前的魔彈之王。」

  難以置信的是,他的聲音還是強而有力。

  「要好好幹啊。」

  說完,夏立爾朝堤格爾伸手。

  但他的手,被從旁伸出的他人的手攔下。是露蒂的手。

  「別開玩笑了……」

  碧藍與鮮紅的眸子充滿憤怒與其他種類的感情。露蒂瞪著夏立爾,握著他手的手,正在發顫。

  「你不是能保護人嗎?既然如此,為什麼把我父親……把我父親……!」

  在胸口狂亂暴動的感情,使露蒂無把話說完。夏立爾看向她,笑容從臉上消失。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是,因為與露蒂不同的原因,他無法把話說出來。

  夏立爾的手急遽地失去力氣,身體出現異變。金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白色的肌膚,一下子失去色彩,如沙堆般崩垮。彷彿在強調他不是人類似的。

  不久之後,殘留在露蒂手中的部分,也化為細沙,從指縫間落下。

  「那白色的光,是什麼……?」

  米拉保護露蒂似地站著,向堤格爾發問。會想發問也是當然的。因為眼前發生的,全是超乎想像的事。堤格爾以右手撿起黑弓,在米拉與露蒂的支撐下起身,抬起頭。

  在白光中,麥里特塞蓋爾的肉體粉碎、崩解,沒有留下任何形跡地消失了。只有光還殘留著,而且逐漸成為人形。

  三人有如被奪走聲音似地,沉默地看著那變化。自己正站在某種過於強大的存在前方,他們以全身感受著這個事實。

  ──那是……?

  堤格爾想起剛才稍微聽到的,麥里特塞蓋爾說的話。降臨在這個身體上。那怪物是這麼說的。如果照字面意義解釋,那光芒就是艾肯。

  「麥里特塞蓋爾埋伏在這裡,等我抵達。」

  總算能出聲了。冷靜點。堤格爾如此告訴自己。

  「那傢伙想降臨的不是蒂爾•納•法,是艾肯。他和我,還有出現在這裡的夏立爾戰鬥。之後讓艾肯降臨在自己的身體上。」

  說出來後,戰慄感包圍堤格爾全身。雙腿簌簌發抖,五臟六腑有如被勒緊似地發痛。沒有拔腿逃走的想法,而是想跪地求饒。

  消滅自己手臂與夏立爾的半個身體的閃光,應該是降臨時的威力餘波吧。堤格爾明白。雖然說因為與麥里特塞蓋爾交戰而消耗大量體力,但就算是棲宿著蒂爾•納•法力量的這副身體,還是完全無法承受那餘波。

  露蒂看著堤格爾,左右異色的眸子滲出驚駭與不安,以及恐懼。

  「有阻止的方法嗎……?」

  不知道。但堤格爾有個想法。

  夏立爾死前說「要好好幹啊」。

  ──我能做到的,對抗艾肯的方法。

  答案只有一個。堤格爾握緊黑弓,凝視著艾肯,對兩人道:

  「請妳們退到後面。」

  「你在說什麼啊?」米拉慍怒地道:

  「你的左手沒了哦?接下來當然是由我們代替你戰鬥。」

  「沒問題。」

  堤格爾的語氣中帶著堅定之色,在心中向蒂爾•納•法祈禱。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堤格爾想起多明妮可說過的話。蒂爾•納•法曾與艾肯搶奪過死者的世界。

  假如那故事為真,魔的蒂爾•納•法應該會回應自己的祈禱。

  身體急遽變重,肉眼看不見的什麼包圍自己,壓在身上。五感迅速消失,有如自己被從世界切割似的。

  兩道聲音彷彿重疊在一起。甜美又舒適的聲音,與有威嚴,帶著力量的聲音。

  力量流入身體,在體內流竄。黑色瘴氣從左臂傷口噴出,化為漆黑的手臂。堤格爾試著讓那手拿弓,感覺與自己原本的手沒有兩樣。

  「堤格爾……」

  米拉與露蒂露出悲痛的表情,同時喚著堤格爾的名字。

  堤格爾嘴角浮起笑容。很高興她們兩人在這裡。因為能讓自己再次堅定為了誰,為了什麼而戰的自覺。假如稍微鬆懈,自己似乎就會被強大的力量洪流吞沒。

  堤格爾拿出三只箭鏃。一只白鏃與兩只黑鏃。他以自己的力量製作箭身,將三支箭搭在黑弓上。

  堤格爾解放在體內狂奔的力量似地射箭。三支箭分別在空中畫出黑與白的軌跡,精準地朝艾肯飛行。

  下一瞬,炫目的閃光與暴風、衝擊波吹亂了整座大廳。光是命中艾肯而產生的力量餘波,就足以使空氣劇烈震動,地面被掀起破壞。雖然堤格爾能穩定地站著,但米拉與露蒂不以自己的武器作為支撐的話,就無法勉強地站在原地,會直接被吹走。

  光芒逐漸減弱。見到艾肯的身影,堤格爾錯愕不已。剛才那三箭,是他能做到的最強大的攻擊。雖然堤格爾不認為能就此打倒艾肯,但至少能給予祂某種程度的傷害才對。堤格爾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形成艾肯的白光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怎麼會……」

  強烈的打擊,使堤格爾發出呻吟。也因此,他的反應慢了一瞬。

  艾肯發出閃光。閃光筆直地射向堤格爾,將他擊飛。

  醒來時,堤格爾飄浮在奇妙的空間中。

  那空間如夜空般黑暗,周圍飄浮著數不清的光球。那些光球有人頭那麼大,有些帶著紅光,有些纏著藍光。

  ──這是什麼呢……

  從來不曾見過的光景,使堤格爾感到困惑。雖然意識很清醒,但是身體沒有感覺。除此之外,飄浮也使他感到不安。沒有能支撐自己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或是下降。

  ──這光球是……

  堤格爾好奇地將臉湊近某個光球。他端詳光球,接著瞪大眼睛。

  光球中有不可思議的景象。穿著豪華絹服的自己,與一名女性走在某座城堡的走廊上。不管怎麼看,那名女性都是艾蓮。兩人笑著對話感情似乎非常融洽。

  過了不知多久,從驚訝中回神的堤格爾移開目光,看向其他光球。那光球中也有自己的身影,除此之外還有艾蓮的副官莉姆亞莉夏。兩人一起坐在草原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其他的光球中,有被認識的戰姬扶著,遍體鱗傷的自己。有與魔物集團戰鬥的自己,也有坐在戰場屍山上的自己。

  某個光球使堤格爾感到不尋常。那光球中有相當大的艾蓮身影。雖然她的臉與自己認識的艾蓮一模一樣,但是穿在身上的軍服,以及給人的感覺,都截然不同。那艾蓮有如看得見堤格爾似的,正面對著他,張口說話。

  「──這些是分岔的枝椏末端。」

  忽地,莊嚴的女聲在腦中響起。

  ──我聽過這個詞。

  分岔的枝椏末端。是多勒卡伐克說過的話。不屬於這個現實的自己。

  ──這些光球,全都是那樣的存在嗎?

  明白這點後,已經看過數個光球的堤格爾不再窺視其他光球。看著自己走在自己不曾走過的路上,這行為使他感到可怕。

  「艾肯的使徒,」剛才的女聲說:

  「是從分岔的枝椏末端,跳躍到這裡的。」

  堤格爾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在勉強得到理解後,皺起眉頭。他模糊地明白了女聲想表達的意思,以及讓自己見到這光景的原因。

  堤格爾閉上眼睛,回答道:

  「我不會拋棄我出生的世界。我要徹底保護那個世界。」

  女聲沒有回應。但是堤格爾能肯定,自己的意志已經傳達給對方了。

  忽地,身體感受到無形的重量。堤格爾睜開眼睛,米拉與露蒂正以快哭出來的表情看著自己。

  「醒了呢。」

  米拉露出笑容,露蒂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昏過去了嗎……?」

  「是啊。你被那白光正面打中,飛了出去。」

  堤格爾坐起。自己倒在大廳的角落。艾肯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覺悟不夠。而且我已經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堤格爾反省,下定決心後起身。回神後的堤格爾發現,自己的衣服與鎧甲都被炸飛了,箭筒也不在身邊。但雙手還握著黑弓與三只箭鏃。

  起身時,堤格爾身體搖晃了起來。劇痛襲向全身,視野旋轉不已。身體在大叫,人與魔的蒂爾•納•法降臨,使肉體到極限了。

  堤格爾咬牙,拉緊幾乎要遠去的意識。接下來要做的事,會對身體造成更強烈的負擔。不能因為現在這種程度的痛楚就昏迷。

  「堤格爾,你想做什麼呢……?」

  也許從表情察覺了吧,露蒂戰戰兢兢地發問。

  堤格爾吸氣,吐氣,凝視位在大廳深處的女神像。

  「我要降臨第三位蒂爾•納•法。」

  堤格爾說出口後這麼心想──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呢?

  應該正確地回想多明妮可說的話才對。艾肯強大到連蒂爾•納•法都不得不使出真本事,才總算擊退祂。多明妮可不是這麼說的嗎?

  只使用人與魔的力量,算不上三位一體的女神蒂爾•納•法的真本事。

  「住手。」

  米拉以按捺憤怒的表情瞪著堤格爾。她展現出要出手打人的氣勢。

  「你知道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情況吧?那麼做的話,還沒和艾肯戰鬥,你就會死了。」

  「但是不能放著那傢伙不管。」

  米拉不再說話。不是無法反駁,似乎是不想否定堤格爾的覺悟。露蒂也一樣,她握著堤格爾的手,低下頭。

  「離開我吧。要是妳們有什麼三長兩短……」

  堤格爾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米拉用力抓住堤格爾的手臂。

  「堤格爾。」藍色的眸子亮著堅定的決心之光。米拉緩緩宣言:

  「讓蒂爾•納•法降臨在我身上。」

  出乎意料的要求,使堤格爾傻住了。

  露蒂則開心地贊同米拉的想法,自告奮勇道:

  「我也要。堤格爾,我們每個人降臨一位女神吧。」

  「漫著。」

  堤格爾混亂了。他痛苦地喘氣。

  「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沒試過的話,怎麼知道做不到呢?」米拉說:

  「我們確實不是巫女,也不是你這樣的魔彈之王。但我們有覺悟。最重要的是,我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

  「……我知道了。」

  堤格爾點頭。他沒有迷惘太久。

  不趁現在擊退艾肯的話,不只自己和米拉她們,連在村子裡等自己的拉菲納克他們,以及全世界的人,全都會被死亡吞沒。必須把所有能做的事全部做過才行。

  堤格爾以漆黑的左臂握著黑弓,拉動弓弦。在心中呼換力量的蒂爾•納•法。白色瘴氣在堤格爾周圍湧現,黑色瘴氣從他體內釋放。

  黑色瘴氣緩緩地在堤格爾周圍飄蕩,接著分裂為二,各自朝著米拉與露蒂飄去,圍繞在她們周圍,流入她們體內。

  兩人忍不住抓住堤格爾的肩膀,以支撐自己。透過自己的手,確實地確認堤格爾的存在,好讓自己能是自己。否則的話,自己的意識應該會因女神的力量消失吧。

  「原來你一直在和這種感覺戰鬥。」

  米拉忍受著痛苦,笑著說道。露蒂也是。

  「讓我們一起勝利吧。堤格爾。」

  米拉與露蒂一面在抓著堤格爾的手上用力,一面忍受女神之力在體內暴動造成的劇痛與異常感。

  忽地,空氣停止震動。

  寂靜來到神殿大廳。

  大廳化為任何人都不許接近的莊嚴空間。假如有人想侵入這裡,八成會一踏入就被消滅吧。

  這是,神所在的場所。

  堤格爾發現自己被白光包圍,米拉與露蒂則被黑光包圍。三道光在三人肉體碰觸之處互相融合,最後成為金色的光芒。

  「成功了嗎……」

  「有種奇怪的感覺呢。」

  米拉看著自己的手,自言自語。露蒂左手搭在堤格爾肩上,以右手觸摸全身做確認。

  「讓神降臨,就是這樣啊……」

  下一瞬,堤格爾三人腳下的地面大幅搖晃。正確地說,是整座孚日山脈劇烈震動。因為大地無法承受兩位神祇同時存在。

  ──這就是,能夠改變世界的力量嗎?

  光是站著,世界就會扭轉,歪曲。大地變得如軟泥般不穩定。海洋從下方結冰,成為冰原。天空被吸收消失。太陽失去光與熱。人類被消滅,新的生命在混沌中蠕動。

  堤格爾調整心情,趕走浮現在腦中的光景。就連那光景,也只不過是被神改變的世界的模樣之一。依扭曲不同,應該還有其他的模樣吧。

  但假如想維持現在的世界,就非得請神離去才行。

  堤格爾看著艾肯,手握黑弓,握著三只箭鏃。他右手出現金色的光芒,製造箭身。那是能把貪心地想吞噬諸神的吉魯尼特拉,從星星變成龍的箭。就算對手是神,應該也能通用。

  艾肯超然地站著。堤格爾瞄準神祇,拉緊弓弦。

  一拍後,箭矢離手射出。三支箭在空中纏繞,結合成發出金色光芒的一支箭,筆直前進。

  但是,金色的箭在命中艾肯前停止下來。是被肉眼不可見的障壁擋下的。不只如此,金色之箭還一點一點地被推回。

  但堤格爾的臉上沒有任何動搖或焦急之色。不只如此,他還以右手拉緊弓弦。

  忽然,米拉的拉斐亞斯發出淡淡的光芒。露蒂手中的誓約之劍,以及滾落在一旁的杜蘭達爾,也都開始發光。那些光芒離開武器,宛如被吸取似地聚集在堤格爾右手。接著。堤格爾右手出現數道新的光芒。

  「發生什麼事了……?」

  米拉怔怔地發問,堤格爾回答:

  「似乎是從龍具和魔物們製造的武器聚集力量。」

  射出金色之箭前,蒂爾•納•法告訴堤格爾。

  光靠人的力量,無法接近神祇。必須加上非人的力量才行。

  艾肯身邊的白光大幅晃動。

  神,狼狽了。

  ──這裡,不是你的世界。

  堤格爾把這想法灌注在箭中,放開弓弦。同時,艾肯將金色之箭化為粉碎。

  就在這時,由七彩閃光形成的箭,射中艾肯。

  白色的光之奔流朝所有方向擴散。堤格爾三人也差點被沖走,但是被黑弓護住。

  艾肯的身影大幅搖晃後,急遽地模糊。

  ──別想逃。

  那是出現在堤格爾腦中的女神聲音。白光於瞬間增強後,無聲地消失。原本強大的氣息也一起不見了。

  堤格爾三人再次被寂靜包圍。

  ──麥里特塞蓋爾的計策,全是半調子呢。

  堤格爾心想。他無法準備真正的憑代,而且讓艾肯降臨在因為與堤格爾、夏立爾戰鬥而元氣大傷的自己身上。

  所以艾肯才無法發揮真正的力量吧?而降臨在三人身上的蒂爾•納•法看穿了這點,所以才能趕走祂。

  ──就算亂想,也不知道真正答案……

  堤格爾嘆氣,與米拉與露蒂對視。

  就在這時,巨大的晃動襲向堤格爾他們。神殿上下左右地劇烈搖晃,天花板與牆壁都出現龜裂,巨大的碎塊落在附近,發出巨響後粉碎。三人無法站直,只能蹲在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

  米拉發問,堤格爾以錯愕的表情回答:

  「應該是待太久了。」

  是指神降臨地上的時間。雖然堤格爾認為自己算是速戰速決,但是看樣子,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影響地面了。

  「我們快逃吧。」

  露蒂背起誓約之劍,撿起杜蘭達爾。但搖晃愈來愈大,連走路都不容易。龜裂延伸到地板,出現許多坑洞。

  忽地,刺耳的聲音響起,塵土飛揚。

  米拉倒抽一口氣。從大廳前往走廊的天花板崩塌,擋住他們的去路。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米拉握緊拉斐亞斯,但因為搖晃過於激烈,跌坐在地上。

  不單純是搖晃的緣故。將女神降臨身上,使米拉在不知不覺中耗盡力量。露蒂也一樣。雖然她緊抓著誓約之劍與杜蘭達爾,可是一步也走不動。

  「往好的方面想……」露蒂寂寥地笑道:

  「我們三個人一直到最後,還是在一起呢。」

  堤格爾起身。雖然他也和米拉她們一樣疲勞,但也許身為魔彈之王,至今為止已經好幾次讓女神降臨身上的緣故吧,他比兩人稍微多了幾分餘裕。

  ──不能射箭呢。

  使用黑鏃與白鏃之箭的話,神殿本身會崩塌。最重要的是,他明白是整座山脈在劇烈搖晃,所以就算逃出神殿,也不等於得救。

  堤格爾露出微笑,將黑弓與三只箭鏃放在地上。「對不起。」他低語著,伸出雙手,觸碰米拉與露蒂。

  下一瞬,圍繞在米拉與露蒂身邊的黑光扭曲,跳動起來。正當兩人因此傻住時,黑光已經流向堤格爾了。

  「堤格爾……!」

  明白心上人的想法,米拉大叫。「慢著!」露蒂也大聲阻止。

  堤格爾的左臂,在兩人面前被炸斷。他的身體出現數不清的傷痕,皮開肉綻。因為身體無法容納所有的蒂爾•納•法。

  堤格爾忍著別說昏死,就算發瘋也不奇怪的劇痛。他雙眼流血,擠出僅存的力氣,使用女神之力。

  下一瞬,米拉與露蒂的身影消失無蹤。

  至少,自己能在神殿的崩塌中保住她們兩人的生命。

  確認這一點後,堤格爾坐倒在地上。

  很快地,他連坐著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仰躺下來。

  從天花板的破洞看出去,可以看到夜空,以及閃爍的繁星。

  ──蒼冰星……?

  堤格爾怔住了。從破洞見到的那顆星,似乎是蒼冰星。

  他笑了起來,在腦中想像著失去的左手,做出彎弓搭箭的姿勢。

  射出不存在的箭。

  就在這時,堤格爾似乎聽到了誰的聲音。

  末章

  宓莉莎•葛林卡造訪奧爾米茲公國,是冬季中旬的事。午後的太陽散發著微弱的光芒,為地面帶來少許的溫暖。

  她穿著外套,做旅人裝扮,以重重布條纏著龍具艾薩帝斯。十七歲的她,比一年前稍微長高了一些,五官也因成長與忙碌的工作而多了幾分俐落。身材依然細瘦,但也因此,給人修長的感覺。

  踏上大馬路的她,因映入眼中的景象,發出驚呼。

  寬敞的道路兩旁擠滿了露天攤販。每個攤位前都站著客人,看起來充滿活力。宓莉莎隨意地看向身旁的某個攤位,賣的是布琉努產的麻布與乳酪。雖然老闆熱烈地宣傳麻布,但最受歡迎的,似乎是乳酪。

  ──對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對布琉努產的乳酪設下了嚴格的限制呢。

  除了對乳酪課徵關稅,還規定了價格的天花板,限制可以帶進城裡的進口量。這是宓莉莎知道的部分。除此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乳酪政策吧。

  宓莉莎靜靜離開攤位,向前邁步。她聆聽此起彼落的對話聲,有不少說布琉努語的人。吉斯塔特語與布琉努語有不少共通的詞彙,因此宓莉莎是以口音來分辨的。

  「真羨慕這裡這麼熱鬧。我的奧斯特羅德冬天只有冰雪,很寂寞呢。」

  就在這時,宓莉莎聽到怒吼聲。仔細一看,一名商人與一名客人正一觸即發似地瞪著對方。商人說的是布琉努語,客人說的是吉斯塔特語。應該是因為對話中有什麼詞不達意的地方,所以引發爭執吧。宓莉莎如此推測。

  平常的話,宓莉莎應該會無視他們,但假如上前調解,也許可以成為之後聊天的話題吧。宓莉莎正如此考慮,一名貌似在附近警備的士兵一臉無奈地過來勸架,以司空見慣的態度安撫商人與客人。

  宓莉莎仔細觀察道路,發現相當多的士兵。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已經預料到會有許多這樣的爭吵,所以增加警備了呢。

  宓莉莎停下腳步,看向西方。

  雖然從這兒看不到,但是可以在腦中浮現聳立在遙遠西方的孚日山脈。

  孚日山脈的異變。

  去年冬末發生的事,被如此稱呼。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等人與異教之神艾肯的戰鬥,使孚日山脈完全變形。形成山脈的群山中,超過一半彷彿被看不見的巨人之手毆打過似地崩垮;沒有崩塌的山也大幅變形,有的從正中央分裂成兩半,有的變成斷崖,有的到處都是洞穴。

  異變發生的十天後,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分別出現在亞爾薩斯的榭雷斯塔以及奧爾米茲的公都。兩人都滿身塵土,看起來極為疲憊,必須以枯樹枝代替拐杖,才能勉強站立行走。而且幾乎說不出話。

  在那之後,拉菲納克對烏魯斯,加雷寧對菈娜說了同樣的話。

  兩人在山民的村子等堤格爾、米拉、露蒂回來,整座山脈突然發生前所未有的強烈地震。他們在混亂中失去意識,天亮醒來時,村子裡的所有建築物全數崩塌,村子周圍的景色也完全變了。

  兩人等了一天,堤格爾他們一直沒有回來。

  雖然兩人想前去尋找堤格爾他們,但立刻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由於山中的地形變得截然不同,光是在山中行走就非常困難了。而且山民們忙著重建自己家園,根本無法借用他們的力量。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在心如刀割的情況下放棄搜索,試著分頭下山。

  十天後,兩人總算回到故鄉,但自己是怎麼走出孚日山脈的,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烏魯斯與菈娜立刻從進入過孚日山脈的人中召募志願者,組成搜索隊。但就算習慣登山的人,也難以進入異變後的孚日山脈。儘管如此,大約過了三十天後,搜索隊還是在山民的協助下找到了米拉與露蒂。儘管兩人渾身髒汙,但是沒有外傷。

  失去意識的兩人在幾天後醒轉,分別與搜索隊回到奧爾米茲與亞爾薩斯。

  報告完孚日山脈發生的事後,米拉與露蒂各自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可是不久之後,兩人都得到一個命令:調查與管理已經無法稱為山脈的孚日山脈。

  由於許多高山崩塌,所以出現了數條連結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通道。就算不像過去那樣翻山越嶺或者繞遠路,似乎也能直接來往於兩國了。

  當然,那些通道都算不上像樣的道路。走在其上,很有可能被野獸或強盜攻擊,也有可能遇到土石流。但還是有許多商人把這視為好機會。

  託了主政者們的努力,各國總算撐過歉收危機。儘管出現許多死者,但至少免於亡國。而且春季來臨後,各種作物開始開花結果,也使人們產生希望。

  春末時,人們走出了第一條通路,夏末時,又走出了相對安全的第二條通路。

  商人們互相合作,雇用傭兵,踏入那條通路,從山脈的另一頭走出。

  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主政者們,是在夏季中旬知道那些通路的存在的。當時的吉斯塔特王與布琉努的蕾琪公主都忙著復興國家,所以只發布了「禁止接近孚日山脈周圍」的公告。之所以不直接封鎖,是因為孚日山脈的範圍太廣大了。

  在山中劃分國界很困難,而且管理起來很費工夫。除了兩國國民會出現紛爭,墨吉涅或亞斯瓦爾也有可能介入。話雖這麼說,但當然不可能把整座山脈拱手讓給鄰國。

  由於無法繼續保持孚日山脈的曖昧狀態,所以吉斯塔特王與蕾琪只好緊急地舉行峰會討論國境事宜。

  結論是:由兩國共同管理孚日山脈。

  對於這個決定,幾乎沒有不滿的聲音。因為兩國還宣布會共同整頓道路,並在道路兩端設置小型要塞。對於不富裕的旅行商人來說,旅途當然是愈安全愈好。

  包含整頓道路在內,孚日山脈的管理、調查工作分別交給吉斯塔特的奧爾米茲公國以及布琉努的貝傑拉克家進行。因為奧爾米茲與孚日山脈相臨,至於布琉努方面,對東部領地的諸侯們來說,調查孚日山脈不是他們的力量能處理的事。

  米拉與露蒂的努力有了回報。從秋季到冬季,經由道路來往兩國的商人與旅人逐漸增加。成果就是宓莉莎見到的公都風景。

  接待來到公宮的,是身穿官服的加雷寧。

  「好久不見了,宓莉莎大人。」

  初老的騎士恭敬地垂頭,宓莉莎笑著回道:

  「加雷寧閣下,很高興看到你如此健朗。」

  聽說確定米拉平安無事後,加雷寧不顧在眾人面前,放聲大哭。

  今年夏天,加雷寧成為宮廷顧問。除了擔任戰姬的顧問,輔佐政務之外,也會處理民眾的陳情。不過根據私底下的傳言,他最重要的任務,是盡可能地隱瞞某個人物的存在。

  加雷寧臉上掛著與過去相同的穩重笑容,一面與宓莉莎閒話家常,一面為她帶路。宓莉莎忽然想到一件事,發問:

  「聽說你已經無法握劍了,但還是有在鍛鍊身體啊?」

  「人類的身體,比劍更容易生鏽哦。到了我這把年紀,不每天保養就不行呢。但只要想到這樣能活久一些,就會覺得很可貴呢。」

  「這我也有同感。」

  來到會客室的宓莉莎沒有等太久,米拉就出現了。

  「歡迎妳來。妳看起來好像很忙呢。」

  米拉穿著以藍色為基調的軍服。即將滿二十歲的她,表情與氛圍都有了公國之主應有的穩重與游刃有餘。作為支持吉斯塔特的戰姬之一,米拉正逐漸成熟。

  「是啊,我被命令東奔西跑,幾乎沒有留在自己公國的時間呢。」

  宓莉莎苦笑著抱怨。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桌上有整套的泡茶道具、兩只白瓷杯、裝草莓果醬的瓶子與放乳酪的盤子。

  「這是布琉努的乳酪嗎?」

  宓莉莎不經意地發問,米拉聳肩。

  「是別人送的。吉斯塔特的乳酪完全比不過布琉努產的呢。但如果沒有限制地讓布琉努乳酪進口,導致奧爾米茲的乳酪賣不掉的話,就傷腦筋了。」

  「我學到了一課。」

  米拉泡好紅茶,與果醬一起遞給宓莉莎。宓莉莎心懷感謝地接過。

  「最近去了哪些地方?」

  「去了墨吉涅。」

  宓莉莎用力皺眉,回答。

  「老實說,我希望是蘇菲亞大人去那個國家。每次克雷伊修王見到我,就會問黃金天女最近好不好,而且只會聊危險的話題。」

  在孚日山脈確認米拉平安無事後,蘇菲亞•歐貝達斯向吉斯塔特王請願。希望今後的數年內,自己可以一直留在波利西亞,專心處理內政。

  直到當時為止,蘇菲經常以外交使節的身分前往各國,待在波利西亞的時間不多。考慮到這一點,蘇菲的請求確實很有道理。

  但原因不只如此──蘇菲很警戒墨吉涅,所以想待在公國。如此一來,南方國境有任何風吹草動時,她就能立刻對應。

  吉斯塔特王接受了蘇菲的請願,指定宓莉莎接下外交的棒子。

  至於宓莉莎,她當然也想專心在自己公國的內政上。但吉斯塔特王承諾會給奧斯特羅德支援,而且米拉與被宓莉莎視為老師的前任虛影的幻姬•凡倫蒂娜也都說「趁現在多些磨練會比較好」,所以接下了這職務。再說,去年秋天,宓莉莎曾與蘇菲一起行動,所以很清楚培育作為外交使節的戰姬,是很重要的事。

  「危險的話題?又是庫勒涅?」

  米拉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以前也聽過這樣的話題。宓莉莎吃著乳酪,點頭道:

  「是的。克雷伊修王每次都問要不要與布琉努、墨吉涅結盟,一起攻打庫勒涅。布琉努似乎一直輕飄飄地閃避這提議就是了。」

  「攻打庫勒涅的話,獲利最多的,是墨吉涅呢。」

  三國之中,只有墨吉涅的國境與庫勒涅相臨。布琉努必須渡過南海才能抵達庫勒涅,至於吉斯塔特,還必須先經過布琉努或墨吉涅,才能渡海,非常麻煩。

  當然,吉斯塔特沒有忘了去年被庫勒涅攻打的事,不過就算想報復,應該有其他的方法才對。

  「墨吉涅的情況如何?」

  「就我去了好幾次的印象,他們重建的速度快得驚人。但如果問他們有沒有餘力攻打其他國家,應該是沒有……不過,為了取得奴隸而發動戰爭的話,我認為很有可能。」

  宓莉莎拿著白瓷杯,慎重地說出自己的想法。米拉露出「及格」的表情,點點頭。

  「我也有聽說去年冬天,墨吉涅死了許多奴隸的傳聞。就算攻打庫勒涅好了,只要擄到必要數量的奴隸,他們搞不好就會自顧自地撤退了……話說回來,庫勒涅的情況呢?」

  「雖然是從墨吉涅那兒聽說的,不過似乎相當混亂。麥里特塞蓋爾失蹤,以及兩萬大軍被我國與布琉努擊退的事,直到現在還是影響很大,說不定會發展成內戰吧。」

  兩名戰姬面面相覷。她們明白墨吉涅之所以邀吉斯塔特與布琉努攻打庫勒涅的原因了。

  「我把這件事稟告陛下。陛下說如果排除墨吉涅,只和布琉努結盟的話,就可以考慮看看。」

  是明白吉斯塔特與布琉努都沒有多餘的力氣真的那麼做,才會說那種話呢。米拉苦笑,改變話題:

  「國內呢?妳有去哪裡嗎?最近我一直沒有離開奧爾米茲呢。」

  「那麼我先從萊格尼察說起吧。」

  宓莉莎露出愉快的笑容,彷彿這才是正題似的。

  「其實,我在王宮見到新戰姬了。聽說是幾天前被龍具選上的。」

  米拉露出驚訝的表情。自從去年冬天,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病逝後,萊格尼察公國就一直處於沒有戰姬的狀態。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呢?」

  「她叫歐克莎娜,雖然我們只有寒暄了一下,但是給我的感覺不錯。年紀將近三十,比蘇菲亞大人更高,帶著兩個女孩,似乎是女兒。」

  聽到對新戰姬的種種形容,使米拉驚訝到連話都忘了怎麼說了。

  不過,在吉斯塔特的歷史中,也是有已經生了孩子的女性被挑選為戰姬的前例,所以並不奇怪。話雖這麼說,但宓莉莎第一次見到新戰姬時,也是吃了一驚。

  米拉咳了一聲,轉換心情,說出四平八穩的感想:

  「唔,既然感覺不錯就好。這樣一來,艾蕾歐諾拉與莉莎也不用吵架了呢。」

  「是的話就太好了。因為我也可以減少許多麻煩呢。」

  宓莉莎感慨良多地同意。

  艾蓮與莉莎在致力復興自己的公國之餘,也對沒有戰姬的萊格尼察進行各種支援。假如萊格尼察的治安惡化,離萊格尼察很近的萊德梅里茲與路伯修也會受影響,所以支援本身沒有問題。

  但是,對於打算無償出兵討伐在萊格尼察公國出沒的強盜集團,以及積極做出必要以上的支援的艾蓮,莉莎如此批評:

  「這樣算不上幫萊格尼察。就算妳是單純地出於好心,可是對萊格尼察來說,是徒增不必要的人情債。」

  艾蓮則如此反駁:

  「可是妳的路伯修不也整個負起對付在西海出沒的海盜的事嗎?這樣和我有什麼不一樣?」

  莉莎雖然不高興,但是沒有再說什麼。

  那是夏季時發生的事。在那之後,兩人的關係就惡化了。

  關於這件事,宓莉莎曾經問過米拉與蘇菲的看法,蘇菲苦笑著這麼說:

  「莉莎之所以那麼想,一半是出於義務感,另一半是因為想幫艾蓮的忙呢。」

  莉莎治理的路伯修面臨西海,身為戰姬,不能坐視海盜不管。而且,如果她沒有作為,艾蓮就得分出心力討伐海盜了。莉莎應該是那麼想的吧。但她肯定礙於自尊心,無法把這想法說出來。

  這是蘇菲的猜測,不過米拉也有同感。

  既然新戰姬被選出來了,艾蓮與莉莎就沒有必要繼續幫萊格尼察。只要蘇菲等人居中撮合,應該能消除兩人的對立了吧。

  「可是,艾蕾歐諾拉大人的時間多出來的話,說不定會介入孚日山脈的調查工作哦,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無所謂嗎?」

  「是的話就太好了。因為孚日山脈實在太大了。我調查南邊,艾蕾歐諾拉調查北邊的話,反而剛好呢。而且這樣一來,莉莎應該就有餘裕注意亞斯瓦爾的動向了。」

  「亞斯瓦爾嗎……」

  米拉的話,使宓莉莎苦著臉,把白瓷杯中的紅茶一飲而盡。

  米拉在空杯中倒入新紅茶,訝異地發問:

  「亞斯瓦爾怎麼了嗎?」

  「亞斯瓦爾在桂妮薇亞殿下的治理下,現在很和平,而且與我國也算友好,但是我覺得殿下有點可怕……」

  與其他國家相同,雖然亞斯瓦爾也出現許多死者,但也撐過了歉收。聽說桂妮薇亞特地從名為卡爾•哈塔修特的遙遠國家購買糧食時,宓莉莎也由衷地感到佩服。

  可是,那件事似乎給了桂妮薇亞與亞斯瓦爾自信。

  桂妮薇亞的父親撒迦利亞王,是個很有野心的男人。他曾經打算與墨吉涅聯手,分別支援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反國王派」,攻打布琉努。

  宓莉莎不認為桂妮薇亞想繼承父親的野心。應該說,她的野心早就比父親更大了。宓莉莎無法不這麼認為。

  宓莉莎沒什麼信心地說著,米拉思考了一下,加以確認:

  「這件事,妳有告訴其他人嗎?」

  宓莉莎搖頭。米拉放心地輕輕呼出一口氣。

  「可以跟蘇菲,對了……也可以跟凡倫蒂娜討論。不過絕對不能跟其他人說這件事。妳的想法,說不定是無法忽視的直覺。」

  說完,也許是為了讓宓莉莎安心,米拉的語氣緩和下來:

  「不過,桂妮薇亞殿下應該不會現在就有所行動,所以也不需要過度警戒。本來待在亞斯瓦爾的羅蘭閣下也回去了不是嗎?」

  「我有聽說。關於這件事,有個低俗的傳聞。」

  宓莉莎順帶一提地說出傳聞:羅蘭離開亞斯瓦爾前,與桂妮薇亞共度了一夜。

  「桂妮薇亞殿下對羅蘭閣下抱著好感,是無庸置疑的事。會出現這種謠言,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不過就辛苦羅蘭閣下了。」

  米拉面露同情之色。突然想起來似地發問:

  「對了,奧爾嘉還好嗎?」

  「上次見到她時,有點好過頭了呢。」

  宓莉莎以特別冷淡的態度回答。她和奧爾嘉還是老樣子,一見面就拌嘴。

  「我應該還沒和琉德米拉姊姊大人說過,不過奧爾嘉真的很奇怪。一般的戰姬是在公宮處理政務,但她卻騎著馬在公國到處跑,一邊視察,一邊在落腳的城鎮處理政務哦。總是帶著部下到處跑呢。」

  宓莉莎還沒說完,米拉就噗哧笑出來了。

  「很有趣啊,很像奧爾嘉會做的事呢。人民的反應怎麼樣?」

  「人民的反應很好。但是就我來說簡直是糟透了。請想像一下為了公務去找她的我的心情。不在這個城市,也不在那個小鎮,得一直跳躍,到處找人呢。」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遊牧民族就是那樣吧……」

  說到這裡,米拉想起什麼似地斂起笑容。宓莉莎對這變化感到疑惑。她吃下盤中最後的乳酪,發問:

  「怎麼了嗎?」

  「好像是堤格爾告訴她可以那麼做的……」

  「那個人,連那麼小的女孩也想染指嗎?」

  宓莉莎露出驚訝的表情,米拉輕彈她的額頭。黑髮戰姬以雙手按住額頭,誇張地叫痛。藍髮戰姬冷冷地低頭看她。

  「總之,奧爾嘉也過得很好呢。她有說什麼嗎?」

  「她說希望有一天,能和薩克斯坦貿易。」

  「這就難了呢……」

  奧爾嘉治理的布列斯特位在吉斯塔特東部,想前往薩克斯坦,必須橫跨吉斯塔特與布琉努才行。雖然能在途中改成走海路,不過還是得花上相當多的日程吧。

  「不過,世事真的難料。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孚日山脈會變成那樣。所以說不定哪天會發現能與薩克斯坦貿易的方法呢。」

  宓莉莎說完,米拉以調侃的眼神看著她。

  「說的很好嘛。有沒有這麼對奧爾嘉說呢?」

  「怎麼可能。」

  宓莉莎若無其事地說完,將白瓷杯中的紅茶喝盡。

  「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宓莉莎聲音中稍微帶著恐懼與不安改變話題:

  「艾肯和蒂爾•納•法,已經不會降臨了吧……?」

  「放心吧。在我們有生之年,應該不可能了。」

  米拉已經把他們與艾肯的戰鬥過程告訴宓莉莎了。聽完後,「我們的祈禱似乎真的有點意義呢。」宓莉莎原本那麼說,但是在親眼見到孚日山脈的異變後,似乎又改變想法。

  「我想聽到的其實是『絕對』不可能呢。是說我也該告辭了。」

  「好。剛才聊得很愉快哦。謝謝妳,宓莉莎。」

  米拉也知道彼此都很忙。所以並不慰留。

  兩人離開會客室,一面聊天,一面在走廊前進。就在這時,有人從前方走來。

  「哦,妳們兩個都在呢。」

  是拉菲納克。他穿著樸素的麻衣。看起來像來公宮辦事的市民似的。宓莉莎與他寒暄後,順便發問:

  「新工作還順利嗎?」

  「幸虧老闆人很好,所以還算可以。最近布琉努人的客人增加了。知道我們那兒有布琉努人員工,看起來都比較安心。」

  拉菲納克目前在米拉的父親德歐特經營的旅館工作。

  「父親很感謝你哦。他說多虧有你,他才有時間與母親見面。」

  米拉笑著說完。「真是不敢當。」拉菲納克縮了縮肩膀。

  「不過,德歐特大人一直勸我快點結婚……」

  「那也沒辦法啊。你明年春天就滿三十歲了吧?」

  米拉傻眼地道,拉菲納克裝傻似地搔頭,像在逃跑般快步走遠。兩人看著他的背影苦笑。

  即將走出公宮時,宓莉莎想起還有沒提的事。

  「差點忘了。幾天前,蒂娜姊姊大人生了。是個男孩。」

  宓莉莎若無其事地說完,米拉瞪大眼睛,發出驚叫。怎麼回事?守衛的士兵朝兩人看過來,米拉揮手表示沒事。

  「那女的,居然生了小孩……?」

  「蒂娜姊姊大人結婚那麼多年了,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啊。」

  「趁現在把孩子帶走,交給正常人撫養,對孩子比較好吧。」

  這反應與感想應該是最大的收穫呢。宓莉莎心想,說道:

  「那麼接下來要去找誰呢?」

  米拉還來不及說話,宓莉莎已經以龍具的力量消失了。

  †

  宓莉莎與米拉聊天時,露蒂人在布琉努王國的首都尼斯。

  即使是冬季,尼斯仍然非常熱鬧。大馬路旁擠滿露天攤販,商人們大聲吆喝,彷彿為了趕走寒冷似的。到處都看得到亞斯瓦爾的毛織品與羊毛、薩克斯坦的皮革飾品與鑲著寶石的裝飾品、墨吉涅的絹織品與地毯……等等。各國的語言忙碌地交織著。

  在離露天攤販區有點距離之處,吟遊詩人們彈著豎琴,唱著英雄讚歌。小丑與舞孃爭相表演才藝。娼妓們以葡萄酒與啤酒吸引路過的人們進入妓院。還有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要在光輪節時辦什麼活動。

  ──這是去年見不到的景色呢。

  去年冬天,所有人都為了保衛世界而盡力。就算春天到來,每個人也都為了復興而奮鬥。只要想到大家的努力有了結果,露蒂就覺得熱血沸騰。

  「真想讓堤格爾看看這景色……」

  然後一起走在尼斯的街道上。

  一年前,露蒂被搜索隊救出後,先在亞爾薩斯稍微休息,接著前往首都,向蕾琪報告詳細的經過。關於堤格爾,露蒂說他在孚日山脈崩塌時,被群山吞沒了。直到現在,露蒂都還記得聽到這件事時,蕾琪的表情。

  蕾琪把堤格爾視為失蹤人口,但是下令不能公開這件事。救了公主的英雄的惡耗,會在人民心中造成陰影。一方面是擔這個心,除此之外,也是基於不想捨棄堤格爾還活著的希望的緣故。

  露蒂的預定大幅變更。她留在貝傑拉克家,一面與米拉交涉,一面著手調查與管理孚日山脈。

  必然地,她對擁有東部領地的諸侯們下指示的情況增加了。但幸好有烏魯斯,以及烏魯斯的朋友雨果•奧杰子爵的協助,所以進行得很順利。

  順帶一提,亞斯瓦爾與墨吉涅也都對孚日山脈的情況表示關心,提議協助調查。但他們的真正目的肯定是找出能南北縱貫孚日山脈的新道路。所以露蒂鄭重地婉拒。

  露蒂搖頭,轉換心情後,經過大馬路,前往王宮。

  雖然來到王宮,但是露蒂無法立刻謁見蕾琪。但因為露蒂知道年輕的公主極為忙碌,所以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蕾琪平定了遍及整個布琉努的內亂,擊退庫勒涅軍,盡可能地把歉收的受害壓到最低。除了維持國內的安定,她還讓貝傑拉克家與泰納帝家宣誓效忠她,與附近國家建立友好的關係。因此,已經沒有人對由她擔任統治者的事有異議,就連她曾經以王子身分生活的事,最近也沒人在意了。

  儘管如此,想讓布琉努恢復內亂前的繁榮,還是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蕾琪今後也必須費盡苦心才行。

  露蒂不想一直在會客室等待,獨自前往庭園。現在是冬季,所以無花可賞,但是欣賞仔細整理過的草木植物。感覺也不差。

  來到庭園,露蒂發現已經有其他客人了。那是一名個子很高,身材健壯,穿著黑色服裝的黑髮男人。那人發現露蒂,露出笑容。

  「原來是露蒂安妮閣下。妳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羅蘭閣下也都沒變,真是太好了。」

  露蒂笑著走到羅蘭身旁。

  去年冬季羅蘭擊退庫勒涅軍後,在布琉努待到春天,接著才前往亞斯瓦爾。因為他有在亞斯瓦爾客居一年的約定,最重要的是,必須把寶劍卡里博恩還給桂妮薇亞才行。

  今年秋季,羅蘭回到布琉努。

  對羅蘭有很強執念的桂妮薇亞公主,居然沒有妨礙羅蘭回來,露蒂感到驚訝與可疑。但是不久之後,她聽到兩個傳聞。

  第一個傳聞是:由於被朝臣懷疑自己與羅蘭的關係,桂妮薇亞為了展現身為國君應有的姿態,故意不加以挽留羅蘭。第二個傳聞是:桂妮薇亞要求與羅蘭共度一夜,作為不延長旅居期限的條件。

  考慮到羅蘭欠桂妮薇亞的人情之大,以及桂妮薇亞的個性,難以否定後者的可能性。思考到最後,露蒂決定當作謠言,聽過就算。桂妮薇亞應該是有她自己的考量,所以不挽留的吧。不該無謂地打探真相。

  順帶一提,對於這傳聞,當事者羅蘭對極為親近的人們是這麼說的:

  「就算我強烈否認,這類謠言也不會消失。所以我想,我還是什麼都別說比較好。這不但是為了桂妮薇亞殿下,也是為了布琉努好。」

  不論真相如何,蕾琪任命回國的羅蘭為首都的警備隊長。

  因為現在的布琉努與薩克斯坦、亞斯瓦爾兩國的關係好轉許多,不需要像以前那樣警戒西方國境。蕾琪對外是這麼說的。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假如國內的某處出現什麼重大問題時,能立刻派遣羅蘭過去──這才是真正的理由。黑騎士的武功與威名,對國內蠢動的勢力來說,是最大的威脅。

  「羅蘭閣下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去了上面一趟,才剛回來。」

  羅蘭以沉穩的表情回答露蒂的問題。上面是指位在柳貝隆山山頂的神殿。羅蘭原本是棄嬰,被神殿的巫女撿到,由神殿撫養長大。

  「孚日山脈的周圍,有沒有什麼問題呢?」

  「整頓道路時的意外事故、爭執、一直沒進展的資材調度……雖然小問題多到數不完,不過幸好沒有需要勞煩羅蘭閣下出馬的問題。」

  羅蘭眺望著庭院中的草木發問,露蒂笑著回答。

  「羅蘭閣下呢?」

  「我這邊也一樣。沒有非由我出面不可的問題。雖然就這點來說,表示國內狀況愈來愈穩定了……」

  說到這裡,羅蘭的聲音中帶著沉痛的音色。

  「我經常想起拉斯洛閣下。真希望能從那位大人那兒學到更多事。」

  拉斯洛•納瑟•貝傑拉克。他是露蒂亡故的父親,在入贅公爵家之前,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團長,也是教導羅蘭劍術的人。他效忠於法隆王,被嘉奴隆與夏立爾殺死。

  露蒂假裝玩弄瀏海,偷偷擦去左右異色的眸子中的淚水。她安靜地吸氣,呼氣,按下湧上心頭的溫暖感情。

  並非遺忘了羅蘭與父親的關係,但是,羅蘭的話使她非常開心。

  「羅蘭閣下。」露蒂仰頭看著羅蘭。

  「請把從我父親那兒學到的事,教給更多的人。我想我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的。」

  「說的也是。」黑騎士點頭,行了一禮後就離開了。說不定是發現露蒂的心情,為了體貼她而這麼做的吧。

  露蒂也離開庭園。應該能見到蕾琪了。

  露蒂一面在走廊前進,一面在心中穿上鎧甲。對於自己與堤格爾結為連理的事,露蒂既不後悔,也問心無愧。但是與蕾琪見面時,還是必須繃緊精神才行。

  進入辦公室的露蒂,在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的另一頭見到蕾琪。公主的頭髮在這一年中長長了,如今已到背部。貼身護衛貞德站在蕾琪身旁。

  蕾琪身後的牆上掛著紅馬旗與寶劍杜蘭達爾。杜蘭達爾是露蒂與米拉在孚日山脈中被找到時,在附近發現的。雖然取回王國寶劍的事成為露蒂的功勞,但是對露蒂來說,是很複雜的感覺。

  「一陣子不見了呢,露蒂。」

  蕾琪以清爽的笑容說道,露蒂也笑著行禮。她稍微提了一下對首都的感想後,向蕾琪報告孚日山脈的近況。

  「雖然沒有找到新的通路,但是調查本身有所進展。與奧爾米茲的交涉,目前也沒有明顯的問題。來自亞斯瓦爾與墨吉涅的干涉不多,但還是該保持一定的警戒心。」

  「知道了。孚日山脈就繼續拜託妳了。」

  蕾琪說完,原本沉默的貞德插嘴:

  「露蒂,關於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什麼消息嗎?」

  「……很遺憾。」

  一拍後,露蒂搖頭。也許是為了蕾琪發問的吧,但露蒂沒想到貞德會發問,可以說是出乎意料。

  堤格爾並非真的失蹤。他與露蒂、米拉一起被找到。雖然遍體鱗傷,但原本失去的左手卻不可思議地重生了。

  露蒂與米拉私下討論後,決定只讓一小部分的人知道真相,對外宣稱堤格爾下落不明。

  理由之一是堤格爾與露蒂她們不同,沒有在短期內醒來。由於擔心堤格爾會失去意識至死,所以連烏魯斯,她們都不敢讓他知道找到堤格爾的事。

  暗紅色頭髮的青年睜眼,是被救出的一個多月後的事。原本陷入絕望深淵的露蒂與米拉驚喜交集,哭著抱緊心上人。

  第二個理由,就某方面來說,比第一個理由嚴重太多了。

  假如堤格爾讓蒂爾•納•法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被世人知道,也許會危及他的安全。

  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這位女神原本就被人們敬而遠之。而且布琉努人在知道獨角獸戰士隊中潛伏著蒂爾•納•法的信徒後,對女神的厭惡與憤怒變得更強了。最壞的情況,說不定連亞爾薩斯都會因為世人對蒂爾•納•法的厭惡而受到波及。

  也許是想太多了。知道堤格爾讓蒂爾•納•法降臨的人,原本就不多。在魔物們已經全部消滅的現在,更是只有與堤格爾相當親近的人知道。

  可是,就算知道祕密的人有限,還是可能在不經意中洩露出去。

  貝傑拉克家的露蒂與身為戰姬的米拉,以經驗明白這種事。

  「先看看情況吧。」

  兩人偶然地做出同樣的結論。堤格爾也同意,並接受了這結論。

  如今,知道堤格爾還活著的人,只有米拉與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菈娜、戰姬們、以烏魯斯為首的亞爾薩斯的少數人們而已。

  雖然煩惱過該不該告訴戰姬們堤格爾的事,但她們知道黑弓與女神的關係。而且假如堤格爾有什麼事時,說不定能向她們求助,所以還是說了。

  至於蕾琪,之所以不告訴她真相,是因為假如堤格爾的立場出現爭議時,肯定會造成她的困擾。關於這點,露蒂覺得很抱歉。

  「是嗎?雖然妳每次來報告時,殿下也都有說,但如果有任何消息,不論多小的事,都一定要告訴我們。」

  露蒂點頭,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除了我有接觸的東部之外,現在各地的情況如何呢?」

  「嗯。自從把北部交給羅達特伯爵管理後,那邊變得很安定。」

  蕾琪的話,使露蒂腦中浮現矮胖的老伯爵的身影。

  「羅達特伯爵啊……」

  馬斯哈•羅達特原本是治理北部奧德地區的貴族領主,在內亂結束後,他的立場有很大的變化。嘉奴隆家與嘉奴隆的跟隨者們消失後,蕾琪命令馬斯哈統領北部諸侯。對於只是常見的中等程度貴族的羅達特家的力量來說,這擔子實在沉重。但蕾琪期待的是馬斯哈的人脈。

  雖然馬斯哈對舊識玻德瓦的死,以及好友之子,如自己兒子般疼愛的堤格爾失蹤感到悲傷,但還是決定繼承他們的遺志,因此接下蕾琪的命令。馬斯哈也確實地回應了蕾琪的期待,這一年裡,北部的大型爭執急遽地減少。

  露蒂想起去年春天,自己組織貝傑拉克游擊隊,被巴謝拉打敗的事。正因為有馬斯哈的協助,游擊隊才能東山再起。

  「得找個日子拜訪那位大人,向他道謝才行。」

  雖然應該還不能提堤格爾的事,但還是能傳達點什麼才對。露蒂心想。

  「西方國境現在是由納瓦拉騎士團與拉尼永騎士團共同防衛。」

  納瓦拉騎士團,由原本的副團長奧利維擔任團長。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現在依然是戴夫洛特。

  對露蒂來說,這兩人都是協助她攻打盧堤迪亞的人。當時戴夫洛特是薩安的輔佐,露蒂很佩服能壓住薩安的戴夫洛特。

  奧利維與戴夫洛特的合作無間,連蕾琪都感到意外。兩人似乎不會互相搶功,能一起保衛西方國境。奧利維對戴夫洛特的評價是「不像羅蘭那樣一個人特別突出,是很寶貴的人才」;戴夫洛特對奧利維的評價則是「聽得懂人話這點幫了我大忙,但就算有薩安閣下一半的功名之心,其實也無所謂」。

  「至於南方……」

  蕾琪臉上出現陰霾。明白原因,露蒂的表情也變得微妙。

  「泰納帝公爵把南部治理得很好,沒有什麼大問題。墨吉涅今年也很安分呢。」

  有問題的,是南海的另一頭。

  今年夏天,布琉努依照早就規劃的計畫,派遣使節團前往南海另一頭的伊夫里奇亞王國。庫勒涅原本也是考慮派遣使節團的國家之一,但是去年冬季,庫勒涅攻打布琉努,兩國成為敵對關係,因此蕾琪選擇了伊夫里奇亞作為嘗試交流的國家。

  由於伊夫里奇亞是庶出的王子巴謝拉的母親出身的國家,所以蕾琪從以前就很在意了。再加上為了撐過去年的歉收,國家的儲備糧食已經全部耗盡,所以蕾琪考慮向臨近國家購買糧食。

  使節團的團長是薩安•泰納帝。擊退庫勒涅軍的龍騎士這個身分,與伊夫里奇亞交涉時應該有用。泰納帝公爵也同意讓薩安擔任團長。

  準備好能載運飛龍的大型船隻後,使節團從布琉努出發。

  沒想到使節團才剛抵達伊夫里奇亞,當地就爆發內亂。

  薩安與飛龍、侍女、隨從們,因此下落不明。

  十幾天後得知此事的泰納帝公爵,立刻寫了一封詳細的信給蕾琪,同時組織船隊,不經蕾琪許可,就直接出航。該說幸虧有這樣的行動力嗎?船隊救出了倖存的侍女與隨從,回到布琉努。但是沒有找到薩安與飛龍。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泰納帝公爵。」

  蕾琪露出苦澀的表情。泰納帝公爵是對王家的權威不屑一顧,而且能心平氣和地凌虐人民的男人。是法隆王頭痛的根源之一。

  對蕾琪來說,他是該抱持敵意並輕視的對象。雖然在她成為統治者後,與泰納帝建立了現在的關係,但這樣的姿勢也沒有改變。不過她知道泰納帝公爵非常寵愛長男薩安,也不想否認先前的內亂中,泰納帝父子立下的功勞。

  救了蕾琪與泰納帝的心的,是秋季時從南方傳來的傳聞──有人在伊夫里奇亞的上空見到駕御飛龍飛行的騎士。由於伊夫里奇亞與附近的國家都沒有把飛龍當成坐騎的人,既然如此,龍騎士的身分,不言自明。

  這個冬季,蕾琪與泰納帝討論過,等春季來臨後,會派遣新的船隊前往伊夫里奇亞。依情況,也許會介入內亂。

  根據泰納帝蒐集的情報,這場內亂似乎是某個外國人獨自策劃的。也許能從這部分找到突破口,蕾琪如此認為。

  「薩安閣下一定平安無事的。」

  露蒂微笑著安慰蕾琪。一方面是想鼓勵公主,不過露蒂也真的那麼認為。與飛龍在一起時的薩安,有種奇妙的強悍。

  「謝謝。」

  蕾琪說完,苦笑著繼續說道:

  「談這些話題時,就會深深感受到人手不足的困擾呢。露蒂,東部諸侯中有沒有什麼人才呢?」

  「這個嘛……奧杰子爵有一位名叫傑拉爾的兒子,我覺得挺有趣的。」

  露蒂在腦中尋找,舉出幾個應該能成為可造之材的人。說完後,她後向蕾琪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蕾琪非常忙碌,光是為自己說明各地的情況,就已經占用她太多時間了,不能繼續濫用公主的好意。

  離開時,蕾琪發問:

  「妳覺得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會平安無事嗎?」

  「當然。」

  露蒂毫不迷惘地回答。

  †

  從窗戶射入的陽光,在地板描繪出淡淡的花紋。告知屋內的人太陽已然傾斜。

  烏魯斯•馮倫決定把手中的文件當成今天最後一份工作。這是村子送來的陳情書,希望入春後能進入孚日山脈。過去他們會入山摘採果實與藥草,或者狩獵,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請求。

  烏魯斯設下數個條件,同意村民入山。雖然他不太想讓領民接近現在的孚日山脈,但如果地形的調查進行到某個程度,應該就沒有問題吧。

  ──假如找到的通道,可以通往吉斯塔特的話就太好了。

  過去,烏魯斯有一個夢想。就是整頓好連結亞爾薩斯與萊德梅里茲公國的山路,藉此增加往來的旅人,促進亞爾薩斯的繁榮。後來他幸運得到奧爾米茲公國的支援,總有一天,夢想應該能夠實現。

  可是,孚日山脈的異變使原本的山路扭曲,有些部分甚至崩塌,無法通行。

  但烏魯斯並不因此氣餒。他一面協助露蒂調查孚日山脈,一面為了領地進行探索,最後在亞爾薩斯與孚日山脈的臨接處發現新的通道。

  由於調查還沒結束,不知道這通道是否通向吉斯塔特。但假如真的能通往那兒,就能與萊德梅里茲或奧爾米茲合作,實現夢想了。

  「堤格爾啊……」

  烏魯斯思念著不在這裡的兒子。在剛聽到「讓堤格爾下落不明」的提議時,烏魯斯不願同意。這並非想讓兒子成為英雄,而是希望兒子能在亞爾薩斯安靜地過日子。

  但是後來,烏魯斯前往首都數次,再加上聽過貝傑拉克家與其他人的說法後,接受了提議。在這個時間點,假如堤格爾出現在公眾場合,肯定會引起注目。

  而且,因為孚日山脈的異變,包含這個亞爾薩斯在內,有不少人來訪布琉努東部。應該再隱瞞堤格爾的存在一陣子。烏魯斯如此轉念。

  「你的故鄉在這裡。我可是很希望你能繼承這片土地的哦。」

  這些話,與其說是自言自語,更像祈禱。

  烏魯斯起身,走出辦公室,來到走廊,與兩名侍女錯身而過。是蒂塔與夏立爾留下的女孩吉娜特。

  從露蒂那兒聽說夏立爾消逝的事後,烏魯斯問女孩今後打算怎麼辦。想留在這裡生活也行哦。烏魯斯這麼說,女孩點頭同意,因此烏魯斯幫她準備了名字。雖然女孩話不多,但是已經習慣了在這兒的生活,和蒂塔也相處融洽。

  假如說有什麼在意的部分,就是她今年秋天生下了孩子吧。烏魯斯問過,女孩除了夏立爾之外,沒有其他男人。煩惱到最後,烏魯斯決定把這件事按下不表。

  兩人向烏魯斯致意,烏魯斯以點頭作為回應後,前往堤格爾的房間。入冬之後,他養成了每天來兒子房間一次的習慣。

  開門後,烏魯斯見到一道小小的人影站在房間中央。

  是迪安。明年春天就即將滿五歲的幼童,手中拿著小弓。是堤格爾年幼時練習用的弓。

  「父親大人。」

  迪安以明亮的聲音喚著父親,舉起弓,彈動弓弦。

  遙遠的過去在烏魯斯腦中甦醒。與現在的迪安差不多大的堤格爾手中握著樸素的弓,露出大大的笑容。

  「……你對弓箭有興趣嗎?」

  烏魯斯尋問。迪安先是歪了歪頭,接著用力點頭。

  †

  醒來時,是深夜了。

  撫觸臉頰的夜間寒氣,以及保護自己似地從左右傳來的溫暖,使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稍微扭動身體。

  他轉動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兩名妻子正睡在自己身邊。她們的頭髮沒有解開,似乎只換了睡衣就上床了。

  堤格爾自然地浮起微笑,有股想抱緊兩人的衝動。不能吵醒她們。堤格爾忍耐著衝動,如此告誡自己。

  米拉每晚都會睡在他身邊。露蒂來奧爾米茲討論孚日山脈的事時,也一定會留下來住一、兩天,並要求與堤格爾睡在一起。

  「她們都很擔心你啊。怕你又一睡不醒。」

  堤格爾曾找菈娜商量過這件事,但是她笑著這麼說。

  從孚日山脈被救出後,堤格爾昏迷了一個月以上。擔心著他的米拉變得極為憔悴,使菈娜大傷腦筋。至於露蒂則天天以淚洗面,拉菲納克是這麼說的。

  「如果覺得對不起她們,就順著她們一、兩年吧。」

  由於菈娜這麼說,所以堤格爾就隨她們高興怎麼做了。

  別說一、兩年,就算順著她們一輩子也無所謂。米拉與露蒂給自己的,就是有那麼多。再說,假如立場相反,自己應該也會做一樣的事吧。兩人的溫暖,總是使堤格爾感到舒適。

  睡回去吧。堤格爾心想,看著天花板發呆,但是睡魔一直沒有來拜訪他。

  堤格爾安靜地起身,下了即使躺三個人,也仍然有許多空間的大床。現在的他,身上穿著寬鬆的睡衣。米拉她們也一樣。

  牆上並排地掛著黑弓、拉斐亞斯與誓約之劍。

  艾肯之戰後,堤格爾再也沒有呼喚過蒂爾•納•法。他覺得,今後應該也不會有呼喚蒂爾•納•法的機會了吧。

  魔物們已經消滅了,真正需要女神之力的時刻已然結束。今後的自己該做的,應該是讓後人知道這把黑弓是什麼,好讓遙遠的未來,有人需要女神之力時,能正確地使用黑弓。為了不出現走錯路的魔彈之王。

  堤格爾走出臥室,來到露臺。

  仰頭向上看,滿天星斗正在清冷的夜空閃爍不已。

  令人忘了寒冷的璀燦星空,使堤格爾看得入迷。半晌後,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尋找起某顆星。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對堤格爾說話。

  「你在這裡啊。」

  堤格爾回頭,見到米拉與露蒂。米拉故意噘嘴,說道:

  「下次起來時,要記得先叫醒露蒂。她上次睡呆了,把我當成你抱緊哦。」

  「那是因為妳把臉埋在堤格爾睡過的地方,聞他的味道的關係啊。我也想那麼做好不好。」

  露蒂以開玩笑的表情反駁。堤格爾苦笑。他先走向米拉,輕輕抱住她,將嘴唇按在閉著眼睛抬頭的她嘴唇上。從抱著自己的手臂的力量,可以感受到她的愛情。

  兩人分開後,堤格爾溫柔地抱住露蒂,與她接吻。可以從掌心感受她的喜悅。分開時,堤格爾以手指輕梳露蒂稍微亂掉的瀏海。

  接著,他不經意凝視自己的左手。露蒂擔心地發問:

  「果然還是使不上力嗎……?」

  「沒問題的哦。」

  堤格爾搖頭,安撫她地笑道。

  與艾肯戰鬥時失去,不知不覺中重生的這隻左手,不如以前有力氣。雖然有知覺,也能拿取東西,所以日常生活不成問題,但是拉弓時,手會支撐不住。

  過去這一年,堤格爾努力鍛練因沉睡而退化的身體。儘管體力恢復了,但左手一直無法像以前一樣有力。

  雖然煩惱,但最後堤格爾也看開了。他改成使用不需要那麼多力氣的短弓或是弩弓。其實這也不壞,堤格爾心想。

  ──但還是得在亞爾薩斯試過才行呢。

  由於露蒂與每季都會回家鄉的拉菲納克會告訴堤格爾亞爾薩斯的情況,所以堤格爾並不擔心。

  不過,等春天來臨,堤格爾想偷偷與父親見個面。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討論過這件事。而且也必須與烏魯斯好好討論,現在的自己是否該繼承亞爾薩斯。除此之外,堤格爾也想見見蒂塔與巴多蘭、迪安。最重要的是,他想盡情地在亞爾薩斯的山野中奔馳,讓那兒的空氣充滿肺臟。

  露蒂忽然出聲。她指著某顆星星。

  「那是蒼冰星吧?」

  「嗯。就是那顆。」

  一起抬頭仰望天空的米拉眼中,充滿萬千思緒。自己應該也一樣吧,堤格爾心想。

  蒼冰星。只有在冬季中的極短暫時期裡,才會在空中閃耀的,發出冰凍般光芒的藍色明星。

  據說,只要把箭射中蒼冰星,不管許的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五年前,米拉仰望著蒼冰星,告訴堤格爾這個傳說。

  「我會一直等待的。等待你的箭射中蒼冰星的那一天。」

  堤格爾的夢想,是從那時開始的。

  從久遠之前的古代,就一直在天上發亮的那明星,即使到了遙遠的未來,應該也會繼續在空中閃耀吧。會不斷地把帶給見到的人希望,或者其他感受的光芒投射在地面吧。

  假如有一天,自己走來的路,能為與蒼冰星有關的故事之一,被傳承下去的話。在未來,仰望著蒼冰星,聽著那故事的什麼人,說不定會和自己一樣,開始追夢。人們的想法與情感,就是如此傳承下去的吧。

  蒼冰星安靜地閃爍著,看顧著大地。

  即使在現在這一刻,也同樣被人們託付著各種想法。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完

  後記

  從二〇一八年九月開始的本系列(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狀況。),到現在正好滿四年。多虧了大家的支持,堤格爾等人的漫長旅程才能順利結束。

  各位讀者好久不見,我是川口士。本書是《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十二集。

  因歉收而國力衰退的各國。即將降臨的兩位神祇。發動侵略的大軍。

  光靠堤格爾等人根本無法對應,在世界上所有人必須如字面意義地拚命奮鬥,否則無法生存的情況下,他們真的能保護好這個世界嗎?

  我已經把想寫的內容全部寫完了。在第一集的後記中提到,本作與《魔彈之王與戰姬》是相同的世界,但因為有一些不同之處,所以發展成了不同的故事。如今作品完結,回頭看整個故事,應該算是照著預定寫完了吧。

  而且,很不可思議的,我覺得每個角色最後都降落在該降落的地方。雖然因為故事的走向與篇幅,那個角色或這個角色無法登場,但是身為作者,我想對所有角色說「辛苦了」。其實也有對各別角色的感想,不過說了就會變成劇透……

  無論如何,希望大家也能在這最後一集得到樂趣。

  凍漣的雪姬的故事在此落幕,在宣傳下次的作品之前,先致上謝詞。

  首先要感謝很有毅力地陪本作走完十二集的美弥月いつか大人。回顧過去的插圖,堤格爾、米拉、戰姬們、露蒂、羅蘭、薩安……等等,這個故事之所以能走向這樣的結局,都是多虧了這些插圖的力量。

  總編永田大人、K大人、H田大人、H塚大人,我們事務所的T澤大人,本系列一直是在難產狀態下完成的,感謝您們很有耐性地培我到最後。謝謝。

  除了小說,本作還有幸推出漫畫版與廣播劇CD等等不同媒體的作品。負責繪製漫畫版的kakao大人、的良みらん大人,以及為廣播劇CD配米拉的伊瀬茉莉也小姐、為艾蓮配音的戸松遥小姐、為宓莉莎配音的三森すずこ小姐,為露蒂配音的大橋歩夕小姐,在這裡再次感謝各位。

  除此之外,與本作的出版、銷售相關的所有工作人員,謝謝您們。

  最後要對陪伴本作的旅程至今的各位讀者們致上最大的謝意。

  接下來要報告一些今後的預定。

  本作凍漣的原典《魔彈之王與戰姬(senki)》將會於最近開始販售電子書。沒錯,這次的戰姬改變了唸法(譯註:舊文庫版的戰姬發音是「凡娜迪絲」。),總算能夠復活了。

  電子書版是由舊文庫版整理而成,預定發行「七集」。雖然想更早出版,但因為執筆凍漣系列,所以沒有太多餘裕修稿,再加上有時間時,除了校對之外,我把所有必須修改或自己想修改的場面、對白都做了修正,回過神時,變成與凍漣的最後一集同時出刊了。

  電子書版的插圖是由負責魔彈系列《天誓の鷲矢》插畫的白谷こなか老師作畫。

  電子書版與本書同樣是由集英社ダッシュエックス文庫發行、由於電子版與本書同時上架,所以請在看過本書後確認電子書的書店。由於有全新繪製的插圖、內文也有大幅度的修改與加筆,我想看過舊版的人應該也能樂在其中。

  接下來是與新作有關的消息。

  我做了幾個有新的世界觀的企劃,下次出版的,應該是歷史奇幻色彩較強的作品。其中一個作品預定在集英社出版,另一個作品則是由其他出版社出版。

  兩個作品都要稍微花時間整理,所以不會立刻出版、但我想應該能成為與過去的閱讀感覺不同的作品才對。

  與這些無關,我以個人興趣主持的同人社團「ウリボックス」會在今年秋天於網路上連載兩部作品,請務必一看。一個是由nio老師繪製插圖,魔法師公主與會說話的魔杖的冒險故事,另一個是由もりなん老師繪製插圖的奇幻喜劇。

  還有,凍漣的雪姬的完結紀念本,也計畫在年底時由ウリボックス發行。

  最後,《魔彈》的故事還會稍微繼續下去。

  本書的最高潮,堤格爾見到了幾個世界。我預定將其中一個世界以全三集的篇幅寫出。由於還沒有正式名稱,所以我以「偉大之路」來稱呼。是置身於前所未有的絕望的世界的不同次元的堤格爾與戰姬們的戰鬥的故事。

  還有,由於美弥月いつか老師的請託,所以也寫在這裡。旁邊的廣告頁是新的魔彈的角色設定圖,但就如註釋寫的,是「開發中」的設定圖,所以預計會有大幅度的變更。美弥月いつか老師說會做出更好的設計,敬請大家期待。

  下個作品中,艾蓮是女主角,也會以重要的關鍵人物的身分活躍。新作預定在二〇二三年初夏出版。

  希望能在下次的作品中與大家見面。

  寫於夏末  川口 士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