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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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川口士

  插畫:美弥月いつか

  譯者:呂郁青

  圖源: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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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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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堤格爾對上嘉奴隆。黑鏃能射穿古老的野心嗎?

  利用法隆王的肉體復活的始祖夏立爾,宣稱要拿下布琉努。堤格爾等人為了奪回被夏立爾攻下的要塞,朝北方進軍,但要塞卻被燒燬,還被夏立爾給逃了。

  發現敵人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首都尼斯的堤格爾等人連忙帶著軍隊回頭。但堤格爾又因為某件事,把軍隊交給薩安指揮,展開單獨行動,並因此邂逅意想不到的人物。

  另一方面,夏立爾與嘉奴隆朝首都進軍。兩軍衝突的背後,可以隱約見到艾肯使徒們暗中行動的蛛絲馬跡。堤格爾與米拉聯手迎戰前所未有的強敵,干戈之聲,逐漸逼近首都。

  作者簡介

  川口士

  著有《帝剣のパラベラム》、《黒獅子城奇譚》、《魔彈之王與戰姬》、《折れた聖剣と帝冠の剣姫》、《千之魔劍與盾之少女》等作品。

  首先感謝一直支持本作的大家。託各位的福,單行本才能出版到第十集,堤格爾與米拉的故事也進入佳境。※這個2022年,我也會努力寫出讓大家樂在本作的內容,還請各位讀者多多支持。距離世局穩定下來,也許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希望今年是好的一年。

  (編註:此為日本出版狀況。)

  畫師簡介

  美弥月いつか

  住在北海道的插畫家。

  第一部已經進入高潮,本集也是自第一集之後,久違的只有琉德米拉與堤格爾兩人的封面。經歷布琉努的內戰後,兩人的關係將會……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

  從下集起,我想把米拉和露蒂安妮的造型設計做一些升級。

  CONTENTS

  序章

  1 轉進

  2 冰的誓言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姊弟

  4 貝亞德作戰

  5 死鬥

  末章

  後記

  序章

  夏季過半的時期,覆蓋山丘斜坡的葡萄園中,掛滿了一串串的紫色葡萄。在早晨的風中輕輕搖晃的葡萄渾圓飽滿,色澤如寶石般耀眼,幾天之內,應該就能採收了。

  葡萄園附近有人影出沒,是兩名四十多歲的男人。

  其中一人金髮碧眼,容貌端正,臉上留著短短的鬍鬚,身上穿著便於活動的紫色上衣與黑褲,眼中閃爍著愉快的光芒。

  另一人灰髮紅眼,相貌凶惡。雖然頭髮梳理得服貼整齊,但由於臉上沒什麼肉,再加上眼神銳利,所以不管怎麼看都很可疑。他穿著紫色的絹服與同色長袍,頭上戴著小帽。

  澄澈的藍天之下,兩人悄悄地走近葡萄園。

  「有人。」

  灰髮男人看著葡萄園後方,小聲說道。視線的另一頭,是一名頭上綁著布條,穿著滿是泥土的粗糙衣服,抱著籠子的男人。應該是這片葡萄園的主人吧。

  「好,照著預定做。」

  金髮男人說完,彎著身體,沿著葡萄園的邊緣,朝右方前進。

  他的名字是夏立爾,是三百年前建立這個布琉努王國的史書中的人物。基於某種法術,夏立爾奪取了現任布琉努國王法隆的身體,在這個世界復活。

  灰髮男人的名字是嘉奴隆。全名是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是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之一,嘉奴隆家的現任當家。把夏立爾召喚回人世的,就是他。

  夏立爾躡手躡腳地藏身在葡萄園裡。等他藏好後,嘉奴隆大模大樣地踏入園內,向農夫發問:

  「不好意思,你有見到一名金髮的男人嗎?」

  「沒有。」農夫訝異地抬頭看著嘉奴隆,搖頭如此回答。

  「真的沒看到嗎?是一名四十多歲,穿著紫色上衣的男人。」

  嘉奴隆不放棄地繼續發問,讓農夫分心與自己說話,夏立爾則趁機偷摘園子裡的葡萄。見農夫不悅地皺眉,嘉奴隆在心裡竊笑。

  「我從一個小時前就一直在這裡做事了,除了田裡的葡萄,什麼都沒看到哦。外頭有沒有人走動我就不知道了。是說這樣的地方,根本沒辦法躲人──」

  農夫說著,轉動身體眺望周圍,接著凝視起某處。

  「小偷!」

  見農夫大叫,嘉奴隆立刻轉身,拔腿就跑。他苦著臉,跑了五十阿爾昔(約五十公尺),與笑容滿面的夏立爾會合,在農夫的叫罵聲中飛也似地逃走。

  兩人在草原上奔跑了一貝魯斯塔(約一公里)後,停下腳步。夏立爾躺在草地上,炫耀地舉起右手。手中有一串葡萄。即使逃走時,他也確實地把戰利品抓在手上。

  「該拿的已經拿到了,所以不算失敗。」

  「我不會再陪你搞這個哦。」

  嘉奴隆冷淡地道。

  「怎麼?不好玩嗎?」

  夏立爾說著,把一顆葡萄扔進嘴裡,連著皮一起咀嚼,接著瞪大眼睛。

  「好甜啊。這一帶的葡萄應該更酸吧?」

  「以前確實是那樣。」嘉奴隆道:

  「記得是一百年前吧,有人想種出更甜的葡萄,所以花了三、四代的時間改良品種。」

  「三、四代嗎?了不起。」

  夏立爾佩服地打量著葡萄,摘下一顆扔給嘉奴隆。嘉奴隆接過葡萄,剝皮後放入口中,把皮放在地上。乍看起來是丟棄葡萄皮,但其實是把皮分享給妖精與精靈等看不見的存在。

  「以前常幹這種事呢。」

  「因為那時很常缺錢缺糧嘛。」

  夏立爾還沒建立布琉努王國之前,曾經帶領著以嘉奴隆為首的少數部下,在戰場上四處兜轉。有時會輸到棄甲倒戈,落荒而逃,靠著偷田裡的作物充飢。除此之外,也有為了打發時間,與同伴們打賭,玩起誰偷得多的遊戲。

  「──雖然不能說不好玩,但逃起來太簡單了。」

  嘉奴隆低聲道。是在回答剛才的問題。假如是當年的他們,被抓到的話肯定有一頓難受的,可是現在不同了。

  「確實少了當年的緊張感呢。」

  夏立爾一邊品嚐著葡萄的滋味說道。兩人沉默下來,仰頭看著青空。東方的點點浮雲,緩緩地朝西方流動。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

  夏立爾眺望著天空,若無其事地開口:

  「為什麼要在朗布耶使用怪物?挖逃走時用的地道,或者在斷崖拖時間那類的事,一般士兵也能做到吧?」

  為了迎擊從首都出發攻打朗布耶的布琉努軍,夏立爾想了不少對策。在斷崖拖時間,以及挖掘從朗布耶脫身的密道,都是夏立爾的點子。

  夏立爾原本打算讓士兵做那些事,但由於嘉奴隆自告奮勇,所以讓他包辦。

  「那種事啊?」嘉奴隆不以為意地道:

  「是為了能確實地完成計畫。怪物不會累,也不會抱怨。數量的話,以我的力量,要多少有多少。」

  嘉奴隆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懷念:

  「以前……不論建國前,或者建國後,戰鬥時都很辛苦呢。開戰時我方兵力比敵方多的次數少得可憐。而且拚命湊出來的兵力,有一半不能用也是常有的事。就算絞盡腦汁也無法彌補兵力問題,只能憑運氣戰鬥。」

  「戰爭不就是那麼回事嗎?花好幾天時間苦心布置的圈套,被短短一個小時的暴雨破壞之類的,根本是家常便飯。」

  夏立爾的聲音中略帶責怪之色,但嘉奴隆不以為意,充滿自信地道:

  「我當然知道。所以在這次的戰爭裡,絕對要避免兵力不足的情況發生。不論要多少士兵,我都能為你準備。」

  夏立爾看著嘉奴隆的側臉,眼神閃過帶著憐憫與落寞的複雜之色。

  「──該回部隊那兒了。」

  夏立爾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時,已經變回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了。

  吃完葡萄後,夏立爾猛地起身。兩人並非普通的旅人,而是朝著首都尼斯進軍的總帥與副官。他們是趁著士兵們輪流吃早餐時離開營地,以略帶惡質的方式喘口氣休息。

  「總帥只帶一個隨從離開營地,太不像話了。」

  「別這麼古板嘛。我已經有三百年沒用自己的腳走過這一帶了。」

  兩人不急不徐地以悠閒的步伐回到營地。

  他們的軍隊在由北向南流的河旁紮營。軍隊的總人數大約兩千,由跟著夏立爾離開朗布耶要塞的騎士與從嘉奴隆的領地盧堤迪亞前來的一千八百名士兵組成,其中有一成是騎士,其他都是步兵。

  發現兩人的士兵們向他們敬禮,夏立爾豪爽地抬手回應士兵們。

  這支軍隊的名字是法隆軍,也稱為國王軍。因為夏立爾是以現任國王法隆的名義號召這些士兵的,使用的軍旗,也是象徵布琉努的紅馬旗。

  因此,士兵中有不少人對夏立爾與嘉奴隆投以困惑的視線。

  對於法隆王,別說宣誓忠誠了,嘉奴隆甚至非常看不起法隆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而且不久之前,嘉奴隆還突襲王宮,把法隆王軟禁起來。如今兩個人卻走在一起談天說笑。感覺當然很奇怪。

  對曾經親眼見過法隆王的人來說,這種彆扭感更是強烈。

  與嘉奴隆聯手前的法隆王,為人溫和敦厚。但如今的國王顯得精力充沛,言行舉止中滿是力量與自信,而且還親自揮動王國寶劍杜蘭達爾戰鬥,可以說與過去的國王判若兩人。

  儘管如此,沒有人當面向嘉奴隆與夏立爾詢問這件事。

  一方面是對嘉奴隆感到畏懼,另一方面是聽夏立爾說話後,會產生想跟著這男人的念頭。覺得這男人前進的方向,有自己一直追尋的東西。就算只是幻覺,也是令人忍不住想相信的眩目幻覺。

  一名騎士撥開人群,上前迎接兩人。那人年齡約莫三十歲,有一頭黑色捲髮,五官粗獷,身材高大,給人蠻悍的感覺。雙眼閃爍著暗沉光芒的這男人,是跟隨嘉奴隆多年的部下,名為納裴爾。

  「很高興您平安無事,法隆陛下。」

  「你太誇張了,我們只是去散散步,轉換心情而已。準備得怎麼樣了?」

  「士兵們已經整隊完畢,隨時都能出發。但是有兩件令人在意的事。」

  納裴爾滔滔不絕地報告著:

  「天快亮時,我派探子偵察四方。在距離這兒二貝魯斯塔遠的西北方,發現一個無人的小村子。」

  「西北的話,不是我們燒毀的呢……」

  夏立爾歪頭道。為了欺騙敵人布琉努軍,他與嘉奴隆命部下燒毀盧堤迪亞領地內將近二十個村子。

  「是害怕被軍隊攻擊,主動逃走了?」

  夏立爾以不稀奇的口氣說道,但眼中閃爍著興味盎然的色彩,顯然不是真心那麼認為。納裴爾搖頭:

  「根據報告,村子幾乎沒有遭到破壞。考慮到敵軍就在附近的可能性,偵察兵們也相當謹慎地進行調查,但別說被敵軍攻擊了,甚至連倉惶逃走的痕跡都沒發現。」

  「我過去看看吧。」

  嘉奴隆插嘴。夏立爾與納裴爾看向他。

  「你心裡有底?」

  「沒錯。」

  嘉奴隆含糊地回答,夏立爾以手臂勾住他肩膀,小聲發問:

  「……是侍奉那個無賴的使徒們幹的?」

  夏立爾說的無賴,指的是被南方海島庫勒涅王國信仰的,司掌死亡,管理死者世界的神•艾肯。

  嘉奴隆對自己的王的敏銳感到佩服,苦笑著回答:

  「你們先出發吧,和『葡萄』比起來,這件事簡單多了,我很快就會追上去。」

  「好,那這裡就交給你了。可別在『貝亞德作戰』中遲到哦。」

  夏立爾理所當然地說著,嘉奴隆皺眉。

  「『貝亞德作戰』?」

  「我在回這裡的路上想到的。『首都奪回戰』太沒意思了,所以參考了雷諾和貝亞德的故事。」

  夏立爾得意地笑道,嘉奴隆理解地點頭。

  布琉努王國建立之前,這片大地上就有不少關於魔法寶馬貝亞德的傳說了。其中之一是「雷諾王與貝亞德」。

  擁有廣大領土,自稱為王的男人雷諾,聽聞了貝亞德出沒於某座森林的傳言,派遣士兵前往那森林,想把貝亞德據為己有。但貝亞德如風般地在森林中奔馳,等士兵們追到筋疲力竭後,把他們踢下山谷或溪中,擊退所有敵人。

  多次捕捉失敗,使雷諾火冒三丈,決定親自帶兵前往森林。雷諾成功發現貝亞德的巢穴,但那其實是貝亞德設下的陷阱。

  貝亞德趁著雷諾與士兵們在巢穴等牠回來時,離開森林,攻擊雷諾的居城,趕走所有守城士兵,占據城堡。

  為了取回城堡,雷諾發誓再也不會進入貝亞德的森林,並獻上裝滿乾草與蘋果的酒桶,總算將貝亞德請離城堡。

  「順便一提,這是始祖夏立爾常使用的作戰名。」

  夏立爾調皮地補充說明,嘉奴隆忍不住挖苦:

  「但不是每次都贏。」

  「可是該贏的時候都贏了,不是嗎?」

  夏立爾說的沒錯。由於嘉奴隆並非因為反對才說的,所以只是聳肩。

  「我覺得這作為名字很好。」

  說這句話的,是原本默默在旁邊聽兩人對話的納裴爾。他看著一旁的紅馬旗,以眩目的表情道:

  「除了還不會說話的嬰兒,沒有不知道貝亞德的布琉努人。我認為這是彰顯陛下威光,提高士氣的好名字。」

  嘉奴隆看著納裴爾,露出意外的表情。雖然這男人能力強又忠誠,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是被夏立爾影響了嗎?

  ──是的話就太好了。

  嘉奴隆背對夏立爾,邁步離開。

  「我走了。」

  再次離開軍隊的嘉奴隆,悠然地在草原上行走。長袍隨風飄揚。他不經意地向上看,不知何時,空中布滿雲朵,遮住了太陽。

  「說不定會下雨呢……」

  在夏季過半的這時節,天氣驟變並不稀奇。

  「還是趁現在做準備吧。」

  嘉奴隆說著,拔起腳邊雜草,吟唱起咒語般的句子。結束後,他把手中雜草扔回地面,什麼都沒發生過似地再次邁步。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灰色的雲層下方現一棟不大的建築物。

  「哦。」嘉奴隆發出略帶感慨的聲音。他認得那建築物。

  那是一座石造的神殿。

  是三百年前,自己與夏立爾一起摧毀的邪教據點之一。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是一名隱士。

  從出生起,嘉奴隆就見得到非人之物,而且能與那些存在溝通。比起與人類交流,他選擇住在山中,在森林裡與那些東西相處。

  喜歡唱歌的鳥之妖精西蕾努、能說所有語言的狼之精靈路烏、喜歡惡作劇的小精靈蘆丁……嘉奴隆與這些非人之物嬉戲,暗自希望能成為接近神的存在。

  但嘉奴隆也沒有與人類斷絕交流。他偶爾會出現在人類的村子,留下藥草或替人看病。人們因此將他稱為賢者。

  除此之外,嘉奴隆也不缺敵人。敵視住在山上森林中的嘉奴隆的獵人與木匠、認定嘉奴隆是可疑詛咒師的神官、對來路不明的外人感到警戒的人們。

  嘉奴隆打發著那些人,過著自己的生活。

  某天中午,嘉奴隆一如往常地在森林中傾聽自然的聲音時,一個男人出現在他面前。那男人穿著粗陋的皮甲,腰間掛著劍與箭袋,身後背著弓,手中握著大型柴刀。就旅人而言太骯髒了,是盜匪嗎?嘉奴隆心想。

  那男人,就是夏立爾。

  「你是這一帶有名的賢者嗎?」

  「你弄錯人了。」

  嘉奴隆冷淡地回答,但夏立爾不以為意,繼續發問:

  「吶,你知道在這一帶作亂的邪教徒的巢穴在哪裡嗎?」

  「為什麼想知道那種事?」

  嘉奴隆發問。原來夏立爾是傭兵,被治理這一帶的豪族雇用。殲滅與豪族作對的邪教徒,是夏立爾目前的任務。

  「……只有帶路的話,是無所謂。」

  嘉奴隆之所以知道邪教徒的根據地,是因為自己被他們視為敵人,被攻擊過不知多少次的緣故。為了避免與那些人交戰,所以才特地掌握他們的根據地與動向。假如這傭兵能趕走那些邪教徒,是再好也不過的事。

  嘉奴隆帶著夏立爾前往邪教徒的所在之處,但是卻被拉著一起戰鬥。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被夏立爾拉著走過許多城鎮,參與過許多戰鬥,捲進各種陰謀或事件中了。

  沒有非幫夏立爾不可的理由。嘉奴隆隨時都能離開,可是他卻沒有那麼做。

  就一名戰士而言,就軍隊的司令官而言,夏立爾都相當優秀。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與聲音中有鼓動人們感情的力量,讓人產生「一定要支持這個人才行」的想法。

  被夏立爾活躍的模樣吸引,儘管時不時會因他出醜的樣子而傻眼,但嘉奴隆仍然支持著他。

  除了嘉奴隆,其他許多人也同樣醉心於夏立爾。其中也有與嘉奴隆他們敵對過的邪教徒。雖然官方文獻中沒有提到,但夏立爾的第一任妻子,是邪教徒之女。

  有一天,嘉奴隆與夏立爾偷了葡萄園的葡萄,順利地逃到草原後,或坐或躺地品嚐起戰利品。

  兩人天南地北地閒聊著,嘉奴隆問起夏立爾的出身。他只是突然感到好奇,沒想到回答出乎意料。

  「往東一直走,有座叫做孚日山脈的險峻山脈,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為什麼要來到離故鄉這麼遠的地方?」

  夏立爾指了指天空,又指向遙遠的地平線:

  「因為我想知道盡頭是什麼樣子。」

  嘉奴隆歪頭。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雖然你說自己可以看到精靈或妖精,但是在很遠很遠的土地上,說不定有你沒看過的精靈或妖精呢。」

  「是嗎?」

  雖然嘉奴隆笑了,但那時夏立爾說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裡。

  在那之後,夏立爾也不斷戰鬥,不斷前進,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不斷變化。有些人戰死了,有些人因某些理由而離開。

  如此這般的,夏立爾建立布琉努王國時,嘉奴隆成為他最資深的部下,以國王心腹的身分站在夏立爾身邊。

  「──雖然建國了,但也沒有因此變成完美大團圓結局呢。」

  一陣特別強的風吹過,使花草發出沙沙的噪音,把嘉奴隆拉回現實。

  沉浸在遙遠過去的時間,頂多一百秒吧,但上空的陰鬱色彩已經變得更濃了。

  ──就像以前的我的心情。

  想到這裡,嘉奴隆很不像自己地苦笑起來。他搖了搖頭,收斂心神,在注意到神殿周圍的某些東西後,皺起眉頭。

  許多長槍狀的物體包圍神殿似地,雜亂地插在地上。

  仔細一看,那些不是長槍,而是長約二十切特(約莫兩公尺),串著人類屍體的木樁。總共約有超過一百人被串在那些木樁上。

  「看來不分男女老幼。真是大動作啊。」

  嘉奴隆想起納裴爾提到的無人小村。他走到神殿附近,觀察起那些被串在木樁上的死者。每個人的衣服都很樸素粗糙。

  「果然沒錯。把整村的人抓走,一次殺光嗎?」

  是誰做出這種事的?嘉奴隆心裡有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執行某種儀式嗎?

  嘉奴隆正在思考,水珠滴在他肩上。總算下雨了。

  「還是快點搞定吧。」

  嘉奴隆走進神殿。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雖然神殿內部相當昏暗,但嘉奴隆還是能清楚看見周圍的模樣。他環視四周,地上有數十具屍體,幾乎要埋沒地板。應該與外頭那些人一樣,都是村民吧。嘉奴隆看向神殿深處,見到一團非自然形成的黑暗。

  「我來了哦。」

  嘉奴隆輕鬆地說完,異變立刻發生。

  黑暗深處出現類似焚火臺的火焰,嘉奴隆身邊的空氣如同混入了煙塵似的,變得黑暗又渾濁。

  ──瘴氣嗎?

  瘴氣的濃度不斷升高,範圍也迅速擴大,將嘉奴隆的身體包覆在其中。嘉奴隆正前方的黑暗蠢動著,出現具體的形狀。

  那是顆狗頭。不是布琉努常見的犬種,是隔著海的南方大陸才有的,輪廓銳利的種類。

  連充滿神殿的血腥味都被蓋過的濃烈香油味,令嘉奴隆忍不住以抱子掩鼻。犬頭見狀,悶笑起來。

  「您不喜歡這味道嗎?有些人很喜歡呢。」

  犬頭的厚度增加,突破黑暗似地向前浮出。頸部下方被黑色長袍覆蓋,白色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給人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假如是普通人,早就被震懾到動彈不得了吧。雖然犬頭怪物只是安靜地站著,但他本身就是恐懼。

  「艾肯的使徒……烏普奧特是嗎?找我有什麼事?」

  嘉奴隆以沉穩的態度發問。烏普奧特──犬頭怪物咧嘴,露出血紅的舌頭,笑了起來:

  「既然您都來到這裡了,應該知道原因吧?」

  「雖然我有猜到,不過既然特地來了,聽你親口再說一次,並不麻煩。」

  嘉奴隆說著,身上迸出黑霧般的可怕瘴氣。雙方瘴氣劇烈碰撞,發出黑色的火花。烏普奧特道:

  「我等之中的塞爾凱特,死了。」

  「是被魔彈之王和戰姬他們打倒的吧。我知道。」

  別說知道了,引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等人到塞爾凱特那兒的,正是嘉奴隆本人。雙方戰鬥的過程與結局,嘉奴隆當然也一清二楚。烏普奧特安靜地發問:

  「是您引導他們與塞爾凱特見面的吧?」

  「我確實在查探那些傢伙的動向,但被說成這樣,就很意外了。」

  嘉奴隆若無其事地裝傻,在心中思忖。

  ──被這怪物找上門,是不意外。

  他與艾肯的使徒原本就是基於利益才合作的。嘉奴隆想知道復活死者的方法,艾肯的使徒們需要讓神明降臨地表的場所。既然雙方都已經達成對方的願望了,就沒必要繼續合作。

  ──這傢伙的理由是什麼?

  既然要合作,嘉奴隆當然調查過關於艾肯的使徒的事。

  對艾肯的使徒來說,死亡並非避忌之事,而是前往主人統治的世界。而且他們也沒有為同伴報仇的想法。烏普奧特剛才說的那些話,完全是胡說八道。

  「我沒空陪你鬼扯。有屁快放。」

  「真是急性子呢。」

  烏普奧特做出聳肩般的動作,眼神變得冰冷。

  「您們這些魔物,是逸脫真理的存在。」

  犬頭怪物的聲音中帶了幾分煩躁。

  「生者必滅。有生之始者,必終有死滅。即使您們的敵人魔彈之王與戰姬,也都無法逃脫神的真理。就連在天上閃爍的眾星也一樣。可是您們不同,不論失去多少次肉體,隨著時間經過,必定會復活。非常令人不愉快。」

  嘉奴隆的五官因嘲弄而扭曲。

  「……原來如此。簡單說,你看不受艾肯控制的我不順眼,是吧?」

  嘉奴隆露出凶惡的笑容,但是也放了一半的心。

  假如烏普奧特的目的是阻撓夏立爾得到天下,那麼無論如何,都非排除不可。正因為那麼想,嘉奴隆才會單獨來到這裡。

  但既然烏普奧特的目標是自己,就不必客氣了。不過在戰鬥之前,還是要先問清楚另一件事。

  「麥里特塞蓋爾……你的同伴呢?」

  就嘉奴隆所知,艾肯的使徒總共有三名:烏普奧特、塞爾凱特、麥里特塞蓋爾。雖然使徒們無法共同戰鬥,但同伴應該也在場才對。可是不論怎麼探查,嘉奴隆都只感受得到烏普奧特的氣息。

  「踢開路邊的小石頭,不需要全部出動呢。」

  好個自以為是。嘉奴隆心想,笑道:

  「哭著感謝我吧。我會立刻把你送到你最崇拜的主人那裡的。」

  「大言不慚地說那種做不到的事,您真的一點也不像人呢。」

  烏普奧特身邊的瘴氣呼嘯著,成為漩渦。這怪物也進入戰鬥狀態了。嘉奴隆注意著對方的動態,問出新的問題:

  「話回來,這些屍體是幹嘛的?送我的禮物嗎?」

  「是裝飾品。在人類的世界,招待客人時不都得裝飾一下門面嗎?」

  「你的感性死透了吧。原來司掌死亡之神的使徒是這個意思嗎?」

  嘉奴隆雙眼驟亮。躺在地板上的屍體發出呻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這是他的力量,隨心所欲地操縱屍體的力量。

  屍體們將烏普奧特團團包圍。但他們聽命於嘉奴隆的時間,也到此為止。屍體們很快地改變方向,襲向嘉奴隆。

  ──切斷我的力量,奪取屍體的支配權嗎?

  嘉奴隆發出放射狀的瘴氣,準備吹飛那些屍體。但他的動作比烏普奧特略遲了一瞬。

  逼近嘉奴隆的屍體們接連爆炸,嘉奴隆來不及防禦,被爆炸產生的瘴氣與爆風直接擊中。

  假如是普通人類,早已被那些瘴氣與爆風炸到不留任何痕跡了,但那些攻擊,只能稍微減緩嘉奴隆的動作而已。儘管如此,連綿不絕襲來的瘴氣與爆風,還是使他無法繼續活動。嘉奴隆煩躁地咂舌。

  「你挺糟蹋屍體的嘛。」

  「肉體只不過是將靈魂連繫在地上的容器而已。您也是會摔碎有破洞的酒瓶的,不是嗎?」

  也許是為了展現自己的游刃有餘吧,烏普奧特打趣地說著。嘉奴隆哼了一聲,厭煩似地拍了拍手。彷彿在回應他這個動作,許多骷髏人出現在嘉奴隆身邊。

  即使沐浴在瘴氣與爆風之中,骷髏們也沒有因此被摧垮,並讓牙齒格格作響地撲向屍體。嘉奴隆也縱身躍起,從上方揮拳擊向烏普奧特。面對連龍的鱗片都能打碎的攻擊,即使是艾肯的使徒,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不自然的寂靜,包圍著兩人。

  儘管被嘉奴隆的拳頭正面擊中,烏普奧特的身體卻紋風不動。

  「就這點程度?」

  烏普奧特嘲笑著,從他身上發處的黑色瘴氣成為帶狀,纏住嘉奴隆的身體。嘉奴隆還來不及吹散那些瘴氣,自己已經被瘴氣吹飛,重重撞在牆上了。石牆因此出現龜裂,發出聲音,發生局部的崩塌。

  嘉奴隆跌坐在滿是瓦礫的牆邊,皺起眉頭。

  ──剛才那是什麼?

  雖然嘉奴隆有擊中怪物額頭的手感,但是他既不知那是堅硬或柔軟,也無法讓拳頭繼續前進。

  ──感知能力在不知不覺中失常了嗎……似乎不是呢。

  嘉奴隆確認著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任何異常。既然如此,應該是烏普奧特以某種術法護住自己吧。必須查明那是什麼術法才行。

  嘉奴隆將歪了的帽子戴好,站了起來。他拍去袍子上的髒汙,以閒話家常的語氣發問:

  「你喜歡互毆嗎?」

  「一點也不。」

  「那就好。」

  嘉奴隆笑容滿面地說完,身形一晃,出現在烏普奧特面前,朝怪物的鼻子揮拳,可是卻在擊中烏普奧特的臉時停止動作。正確來說,是無法動彈。

  「我說過我一點也不喜歡互毆。」

  烏普奧特轉動脖子,大大地張嘴。嘉奴隆右手發出骨肉碎裂的聲音,被咬下半條手臂。斷裂之處沒有流血,而是迸出黑色的瘴氣。

  嘉奴隆的身體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打了幾個滾,與對方拉開距離。烏普奧特吐出口中的半條手臂,衝著嘉奴隆笑道:

  「告訴您吧,我喜歡這麼做。」

  烏普奧特周圍的屍體,一齊化為黑色的細灰。黑灰呈漩渦狀地在他頭上飛舞,形成漆黑的圓環。圓環發出白光,出現霧狀的巨大骷髏。

  骷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呻吟。烏普奧特道:

  「這是被您殺死的人們的靈魂的集合體。感受得到嗎?留在靈魂中的怨恨、憤怒,以及憎惡。」

  白色的骷髏游泳似地在空中前進,襲向嘉奴隆。

  嘉奴隆不躲不閃地站在原地,將只剩半截的右臂向前伸。從斷裂之處流出的瘴氣迅速凝聚起來,成為新的手臂。嘉奴隆以復原的右手擋下白色骷髏,輕而易舉地將其捏碎。

  「你說這些是被我殺的人……」

  嘉奴隆無視融化於虛空的白色光芒,瞪著烏普奧特。

  「就算死的人有千百萬,在我眼中也與草芥相同。用這種連幼兒丟的石頭都不如的方式攻擊我,是想把我怎麼樣呢?」

  「以人類的方式對待您,是個錯誤呢。」

  烏普奧特承認自己的失敗似地聳肩。

  「既是人類又不是人類,既是魔物又不是魔物。雖然我本來就知道您是這種不上不下的存在了。」

  「你總算知道自己有多無知了嗎?現在離開還來得及,我還能放你一馬哦。」

  嘉奴隆倨傲地笑著。烏普奧特裝模作樣地歪頭。

  「這話說反了吧?您傷得到我嗎?」

  「我訂正剛才的話。」

  嘉奴隆臉上笑容消失,揮動新長出來的手臂。

  「你到現在仍然很無知。」

  嘉奴隆第三次接近烏普奧特。他高高躍起,自上而下地攻向烏普奧特。烏普奧特等待此刻已久似的,頭部於瞬間變大,張嘴咬斷嘉奴隆的身體,將他的上半身吞進口中。

  「愚蠢的半人半魔。以為我會一直挨打不還手嗎?」

  烏普奧特仔細地咀嚼嘉奴隆的身體,改變態度,以得意的語氣說道。

  就在這時,他身後出現一道銳利的銀光。雖然是非比尋常的攻擊,但烏普奧特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犬頭怪物長袍微晃,悠然地轉身。

  一名人類正站在他身後。那是一名頭上戴著黑色面具的女性。

  面具的左半邊有龍形雕刻,雙眼與嘴巴部分開著細縫。那女性長髮及腰,穿著能展現身體曲線的黑色服裝,上面罩著披風,右手握著長槍。

  「我知道您的事。您是能附身在人類屍體上的魔物,茨魅對吧?」

  烏普奧特瞇細白色的眼睛,對女性──茨魅笑道。打算殲滅所有魔物的他,當然知道其他魔物的情報。雖然那些情報都是嘉奴隆給他的。

  「您是來救同伴的嗎?是的話,已經太遲了哦。」

  茨魅一言不發地朝犬頭怪物走近,舉起長槍。

  長槍的槍尾鑲著七顆寶石,銀絲纏繞在漆黑的槍柄上,槍頭閃爍著金色的光輝,看起來有如藝術品。而且發出一股莊嚴的氛圍,使見到的人不由得心生畏懼。長槍的名字是,昆古尼爾。

  烏普奧特看了一眼長槍,以憐憫的眼神看著茨魅:

  「您應該知道,那槍對我不管用吧?」

  茨魅不說話,果敢地向前踏步,朝犬頭魔物正面進攻,快如閃電地以長槍做出各種攻擊。烏普奧特不躲不閃地承受著一切。儘管昆古尼爾接連擊中烏普奧特的眼睛、鼻子、咽喉、胸口……發出刺眼的銀光,但是傷不到怪物分毫。

  儘管如此,茨魅仍然使出渾身解數,從各種角度進攻。下劈、橫斬、上挑、前刺……一般人的話,不對,就算是魔物,應該也無法承受這狂風驟雨般的攻擊吧。

  但烏普奧特只是淺笑著,站在原地。

  「既然您這麼想跳舞,就讓我為您準備一些對手吧。」

  茨魅周圍的空氣出現紊亂,十具屍體站了起來。雖然被死者包圍,但茨魅不為所動,而且還把昆古尼爾朝正上方拋擲。

  天花板發出轟然巨響,出現一個大洞。同時,屍體們接連爆炸,以瘴氣與爆風攻擊茨魅。儘管茨魅身體沒有受傷,可是面具被吹飛,落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面具底下的,是一張年紀約莫二十五歲的美麗女性的臉孔。乍看之下像沒有任何感情的人偶,可是眼中帶著冷漠如冰的寒光。

  茨魅右手發出亮光,昆古尼爾又出現在了她手裡。就算把這把長槍丟了出去,它又會馬上回到使用者手中。

  「真虧您能發現。」

  烏普奧特讚道。包圍茨魅的十具屍體,只是幌子。假如茨魅與他們交戰,下一瞬,就會被從天花板的漆黑圓環出現的靈魂集合體攻擊了吧。但茨魅看出了烏普奧特的戰術,所以無視那些屍體,而是直接消除來自上方的攻擊。

  「好了,接下來您想怎麼做呢?您的力量不只那把長槍吧?」

  烏普奧特說完,茨魅的黑髮飄揚,朝後方大幅跳躍,與犬頭怪物拉出距離。烏普奧特露出訝異的表情。

  「想放棄了?您不是來幫同伴報仇的嗎?」

  烏普奧特說著,以腳尖踢了踢嘉奴隆的下半身。光是這個動作,嘉奴隆的下半身就如沙雕般地崩垮消失,只留下黑色的細灰。

  「在滅了你之前,告訴你兩件事。」

  茨魅放下長槍,淡然道:

  「我沒有所謂幫助同伴的想法。這是第一件事。」

  烏普奧特沒有把那句話聽進耳中。因為化為黑灰的嘉奴隆下半身,無聲地動了起來。茨魅繼續道:

  「第二件事,科西切並沒有被你消滅。」

  科西切是三百年前被嘉奴隆吃掉的魔物之名。因此魔物們不以人類的名字稱呼嘉奴隆,而是稱他為科西切。

  烏普奧特呻吟了起來。並非對茨魅的話感到驚訝,而是因為他的嘴被肉眼見不到的力量往上下兩方拉開。儘管烏普奧特拚命抵抗,但怪物的下巴仍然發出骨頭摩擦聲,大大地被扯裂。

  異變不只這樣而已,被烏普奧特操縱的屍體們如斷線人偶般地倒在地上。犬頭怪物的眼中出現明顯的動搖。

  「你已經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操縱屍體了哦。」

  烏普奧特因痛楚而顫動不已的口中傳出愉快的說話聲。不是烏普奧特的聲音,是嘉奴隆的。

  「憑你這種貨色,以為吃下我就能消滅我嗎?我數到三,你快點耍些其他花招給我看吧。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失敗也只是死而已。應該說,你該感謝把你送到主人那兒的我呢。」

  也許因那挑釁而失去抵抗的意志吧,烏普奧特眼中的白光逐漸暗淡。「一、二──」嘉奴隆一面感受到力量的消失,一面緩緩數起數字。

  「──三。」

  嘉奴隆話聲剛結束,原本沉默地站在一旁的茨魅揮動長槍。原本不論受到任何攻擊都毫髮無傷的烏普奧特,頭部爆裂粉碎。黑袍發出聲響,掉落在地上。黑袍底下似乎原本就空無一物。

  有如反映烏普奧特的死亡似地,黑袍失去色彩,化為細灰消失。只剩下黑色的瘴氣。

  那些瘴氣與由嘉奴隆的下半身化成的細灰融合在一起,呈螺旋狀地上升到空中,形成人類的輪廓,出現色彩,最後恢復成嘉奴隆的模樣。就連紫色的絹服與長袍也完好如初。

  「下手真狠,連我都想消滅嗎?」

  復活的嘉奴隆瞪著茨魅抗議,茨魅不以為意地發問。

  「這狗為什麼不會死?」

  「因為屍體。」

  嘉奴隆低頭看著成為細灰的黑袍,說明道:

  「把自己身體遭受的熱與痛楚、衝擊轉移到事先選定的屍體上。只要知道原理,就不難對付。」

  「這狗會操縱屍體,把屍體當成用過即丟的武器不是嗎?但只要把屍體全部消滅,他就無法維持不死之身了。」

  茨魅環視滿布神殿的屍體,無法接受這說法似地道。是懷疑嘉奴隆有所隱瞞的態度。

  嘉奴隆愉快地勾起嘴角。

  「所以才需要那些。這傢伙選來作替身的屍體,被藏在地下深處。神殿裡,還有外面那些被串在木樁上的屍體,說穿了,都是用來隱藏替身的障眼法。」

  嘉奴隆是在上半身被烏普奧特吃下後,才察明這事的。他假裝被消滅,讓烏普奧特不再意識自己,趁著茨魅攻擊烏普奧特時,觀察烏普奧特的不死之力是如何運作的。

  順帶一提,嘉奴隆早在抵達神殿前就與茨魅合作了。他早已料到是艾肯的使徒搞的鬼,所以找上茨魅。

  對茨魅而言,艾肯的使徒是相當礙眼的存在。雖然被嘉奴隆利用的感覺不怎麼痛快,但比起在戰場上與對方交戰,可以不亮出底牌地收拾對方,這麼做的好處更多。再說,嘉奴隆提出的報酬也很有魅力。

  基於這些理由,茨魅答應了嘉奴隆的合作要求。

  「藏在地下深處的屍體要怎麼找出來?而且這狗應該也會施展什麼術法,不讓那屍體被發現吧?」

  茨魅的眼神多了幾分凌厲。她當然不會全盤接受嘉奴隆的話。

  「不是找出來,是本來就知道了。在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嘉奴隆的笑容中多了幾分譏嘲。他背對茨魅,朝神殿出口前進。

  「三百年前,這裡是邪教徒的根據地。那些邪教徒有把死去的同伴放置在地下深處憑弔的習慣。因為我記得這件事,所以派精靈與妖精前往地下做確認。結果果然不出我所料。」

  「之所以派精靈與妖精探查,是為了不讓艾肯的使徒發現你的氣息嗎?」

  「還能有其他理由嗎?」

  背對著茨魅的嘉奴隆以訝異的語氣發問。茨魅露出挖苦的笑容。

  「驅使精靈與妖精,需要人類的力量。事到如今,你還想說自己是人類嗎?」

  「妳才是變得很有人味呢。」

  嘉奴隆冷笑著回嘴。但他似乎不打算耍嘴皮子,很快地改變話題:

  「對了,墨吉涅那邊怎麼樣?」

  茨魅以阿茲•達哈卡之名,在墨吉涅王國王族哈基姆底下擔任占卜師。十幾天前,嘉奴隆向茨魅問過墨吉涅軍的動向。

  鮮血是獻給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的祭品。讓女神降臨是魔物們長久以來的心願。血流得愈多,成功降臨的機率就愈高。

  「在意的話,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

  茨魅說完,氣息也消失了。嘉奴隆再次邁步,思忖起來。

  這次,嘉奴隆對茨魅提出的報酬,是適合蒂爾•納•法降臨的土地。嘉奴隆也曾致力讓蒂爾•納•法降臨,但不是基於魔物的身分,而是基於人類的身分,想讓夏立爾復活的緣故。

  但如今,夏立爾已經藉著艾肯的使徒的力量復活了,嘉奴隆不再需要蒂爾•納•法,就算讓給茨魅也無所謂。

  ──再說,艾肯的使徒還剩一個沒有解決。

  適合蒂爾•納•法降臨的土地,也是適合艾肯降臨的土地。因為嘉奴隆精挑細選過場所,並且加以整頓過。

  艾肯的使徒應該會為了搶奪那土地,與茨魅發生衝突吧。而嘉奴隆只要消滅倖存者,就能解決所有能危害夏立爾的人了。

  嘉奴隆走出神殿,霧般的雨安靜地落下。從雨的冰冷程度與天空的模樣看來,還得再下一個小時吧。這是三百年前,他在山中森林生活時累積的經驗。

  ──沒有後顧之憂了。部隊應該還沒前進多遠吧,慢慢走就行了。

  等雨停了再與部隊會合吧。嘉奴隆悠然邁步。

  嘉奴隆的宅邸位在盧堤迪亞的中心都市亞爾堤西姆。

  如今,有一名入侵者出現在宅邸之內。

  那入侵者身穿黑袍,以黑帽兜遮臉,看不清五官與身材。但給人一股異樣的壓迫感。

  他是艾肯的使徒的最後一人•麥里特塞蓋爾。

  這兒是嘉奴隆的房間。雖然室內裝潢確實不負大貴族之名的奢華,但給人一種「大貴族就是該如此」的做做樣子的感覺。唯一的特別之處,只有掛在牆上的始祖夏立爾的肖像畫。

  麥里特塞蓋爾的注意力,全放在房間內圓桌的小盒子上。那盒子有著非布琉努風格的特殊裝飾,蓋子上點綴著庫勒涅王國的文字。

  「陷阱嗎……」

  麥里特塞蓋爾從黑袍下伸出細瘦的手,碰觸盒子。盒子彷彿拒絕他的手似地迸出黑色的火花。但麥里特塞蓋爾並不以為意,一把抓起盒子。他手上發出淡淡的光芒,吹散黑色火花,使盒子沉默下來。

  「是那半人半魔設下的小把戲呢。」

  這盒子上設置了兩個相當惡質的陷阱。第一個陷阱是:碰觸盒子時發出的黑色火花。假如是普通人類,在碰到火花時就會立刻死亡了。

  第二個陷阱是:假如解除了第一個陷阱,那麼盒子本身就會爆炸粉碎。因此,想得到盒子的話,必須讓第一個陷阱發動才行。

  「──烏普奧特,你做得很好。」

  麥里特塞蓋爾以平淡的語氣稱讚逝去的部下。

  「只要偉大的艾肯降臨,這片大地就會成為冥府的一部分。所有生命平等地迎接死亡,在神的腳下得到永久的安寧。我麥里特塞蓋爾也會在不久之後完成使命,進行永眠之旅。」

  這盒子原本就是艾肯的使徒的所有物,有讓死者復活的力量。嘉奴隆向艾肯的使徒借了這盒子,復活了夏立爾。可是他不但不把盒子還回去,還將盒子加以封印,並布下陷阱。

  對麥里特塞蓋爾來說,解開封印不是難事。可是必須不被嘉奴隆發現地拿走盒子。因此,他才會派烏普奧特去找嘉奴隆的麻煩。

  麥里特塞蓋爾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從一開始就沒人出現過似的房間。

  1 轉進

  強烈的夏日陽光灼燒著頭部與頸部,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胸口以下的部分泡在水裡,全身幾乎赤裸,只有一條毛巾纏在腰上。

  站在他身旁的是泰納帝家的嫡長子薩安•泰納帝,他也同樣只以一條毛巾纏腰。薩安筆直地瞪著前方水面,臉上帶著煩躁之色。

  貫穿草原的這條河流寬度不大,但仍然足以讓兩名年輕人並排游泳。

  兩側的河畔擠滿士兵,不斷地為自軍司令加油。直到昨天為止,顯得無精打彩的人,或者一臉不滿的人,如今全都露出期待或好奇的表情。

  ──不能輸呢……

  堤格爾將水潑在頸部,回想今天早上的事。

  蕾琪公主戰勝庶出的王子巴謝拉,凱旋回到首都尼斯,是將近二十天前的事。在那之前,首都一直在嘉奴隆公爵的控制之下,但是在得知蕾琪獲勝後,嘉奴隆立刻拋下首都,逃回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

  但嘉奴隆不是一個人逃走,他還帶上了被他軟禁的法隆王與貝傑拉克公爵,作為人質。

  回到尼斯後,蕾琪致力恢復首都的治安,一面下令重整軍隊,以救回國王與公爵。

  就在這時,自稱始祖夏立爾的男人與嘉奴隆一起在王宮現身。

  夏立爾說自己是藉著法隆的肉體重回人世的。他擊退了人稱『黑騎士』的羅蘭,奪走王國寶劍杜蘭達爾,並宣稱要奪取這個國家,留下貝傑拉克公爵的首級後揚長而去。

  雖然蕾琪受到強烈的衝擊與錯愕、動搖,但仍然努力振奮自己,再次宣誓討伐嘉奴隆,分別給予堤格爾與薩安一萬名士兵,命令兩人擔任討伐隊的司令官。

  為了進攻盧堤迪亞,堤格爾等人的第一戰,是拿回被夏立爾搶走的朗布耶要塞。

  可是夏立爾卻放火燒毀要塞,逃之夭夭。

  由於附近沒有河流,而且要塞中的水井全被堵死,面對要塞中的熊熊烈火,布琉努軍只能藉著客將,戰姬琉德米拉•露利葉以龍具發出的寒氣降溫,並拚命以沙土撲滅火勢。等到惡火完全平熄時,要塞也被破壞到無法使用了。

  每個人都筋疲力竭,完全無法享受勝利的喜悅。

  布琉努軍在離要塞有段距離的場所紮營,讓士兵休息,並處理戰後問題。

  休養了幾天後,布琉努軍的將帥們在今天早上召開軍事會議,討論今後的動向。

  在軍事會議開始前,堤格爾與米拉──琉德米拉•露利葉騎著馬,前往被燒毀的要塞。

  堤格爾擔心的是:不知道從要塞逃走的士兵打算前往何方。雖然這幾天他多次派遣偵察兵探查敵軍動向,可是完全沒發現敵軍的身影。這裡是否還留下什麼能瞭解敵人動向的線索呢?堤格爾眺望著焦黑的要塞,努力轉動大腦。

  一般來說,為了應付之後的戰鬥,應該會退回盧堤迪亞重整旗鼓。可是根據先前打探的情報,盧堤迪亞目前只有兩千名左右的士兵。

  嘉奴隆等人打出法隆王之名,指責蕾琪是冒名的假公主,呼籲諸侯跟隨他們。但目前成果並不顯著。就算多了四千到五千的兵力,也難以守住盧堤迪亞。

  至於蕾琪這邊,則有泰納帝公爵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跟隨。既然有兩名代表布琉努的大貴族支持蕾琪,大部分的諸侯是不可能跟隨嘉奴隆的。

  再加上絕大多數諸侯都對嘉奴隆跟隨法隆的畫面感到詭異。假如嘉奴隆把法隆當作傀儡,那麼跟隨法隆,等於跟隨嘉奴隆。諸侯們都對此感到警戒,不想變成那樣。

  除此之外,夏立爾他們也無法期待有來自國外的援軍。吉斯塔特、亞斯瓦爾、薩克斯坦三國都已經表態支持蕾琪了;先王剛駕崩的墨吉涅王國則陷入爭奪王位的鬥爭中,沒有餘力干涉布琉努的內政。

  堤格爾等人所屬的布琉努軍,雖然被敵人以各種手段妨礙行軍,而且在朗布耶之役時也出現死傷,但仍然保有兩萬名左右的士兵,糧食與飲水也不成問題。

  以朗布耶之外的要塞為根據地,鎮壓盧堤迪亞的主要城鎮,並非不可能的事。夏立爾的那些妨礙行為,只能拖延少許時間。

  ──拖延時間嗎……

  假如夏立爾因此得到幾天的緩衝,他會如何活用這些時間呢?就算把布琉努軍引誘到盧堤迪亞,也不可能扭轉劣勢。夏立爾應該很清楚這點。

  ──既然必須以少勝多,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夏立爾打算前進首都,殺死蕾琪。

  當然,為了防止敵軍偷襲,布琉努軍方面也有所準備。除了羅蘭之外,還有亞斯瓦爾的桂妮薇亞公主與三名戰姬留守在王宮。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奧爾嘉•塔姆、伊莉莎維塔•法米那都是優秀的戰士,而且都曾與魔物戰鬥過,有她們在,令人安心。

  ──可是,就算我與米拉、露蒂三人齊上,嘉奴隆仍然游刃有餘。

  由嘉奴隆拖住羅蘭與戰姬他們,夏立爾趁機殺死蕾琪……這樣算想太多嗎?

  堤格爾與身旁的米拉商量,米拉表情很嚴肅。

  「有可能……不,應該就是你想的那樣吧。但是想說服其他人,就不容易了。畢竟這純屬推測,沒有任何證據。」

  「不論如何,還是快回去開會吧。得快點回尼斯,而且士氣方面,也必須想想辦法才行。」

  自從朗布耶要塞奪還失敗後,布琉努軍的士氣就一直萎靡不振。身為司令官,必須在下次戰鬥前提升士氣才行。

  兩人回到營地,參加軍事會議。

  與會者總共有七人:堤格爾、米拉、暱稱露蒂的露蒂安妮•貝傑拉克、薩安、奧利維、戴夫洛特,以及西蒙。

  奧利維是納瓦拉騎士團的副團長,也是堤格爾擔任司令官的馮倫軍的實際統率者。戴夫洛特是拉尼永騎士團的團長,也是薩安擔任司令官的泰納帝軍的實際統率者。西蒙是馮倫軍底下的薩克斯坦傭兵隊的隊長。

  正如米拉剛才擔心的,會議開始沒多久,就討論不下去了,因為堤格爾與薩安的想法完全相反。

  堤格爾主張回頭,薩安主張前進,雙方互不相讓,僵持不下。

  「我們的目的是攻打盧堤迪亞與討伐嘉奴隆。雖然要塞被燒毀讓人很不痛快,但也不是非放棄戰鬥不可的致命打擊,只要改以其他要塞或城市為根據地就行了。」

  薩安用力拍打身邊的地毯,堤格爾也探出身子反駁:

  「嘉奴隆不一定會在盧堤迪亞等我們。他很有可能以盧堤迪亞為誘餌,來個調虎離山之計。繼續前進太危險了。」

  「有哪個貴族把自己領地當誘餌啊!他們之所以燒了朗布耶,是因為那裡本來就不是他們的要塞。你這個鄉下貴族懂什麼?還是說因為他們做出燒毀朗布耶那種凶狠的事,太出乎意料,所以你怕了?如果是的話,那你就是膽小鬼,馮倫。」

  「把我說成膽小鬼是無所謂。但嘉奴隆和夏立爾不是能以一般貴族的邏輯預測行動的人。敵人的思考方式和我們完全不同。」

  「直到昨天為止,你不也主張前進嗎?」

  「這我承認。我是今天早上才改變想法的。但我不是隨便說說的。」

  見堤格爾頑固地堅持想法,薩安看向傭兵隊長西蒙:

  「你再把偵察報告重說一次吧。」

  西蒙昨晚帶著手下傭兵,前往北方各村和聚落探查敵軍動向。西蒙心情很差地道:

  「我們去了十二個村子和聚落,全都空無一人。屋子全被燒了,也沒有留下任何家畜。水井全被石頭堵住。」

  薩安再次瞪著堤格爾:

  「知道了吧?敵人很明顯是想妨礙我們行軍的速度。為了在嘉奴隆的宅邸所在的亞爾堤西姆迎擊我們,故意增加我們的兵糧的消耗量。敵人在北方,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敵人就是要我們那麼想。」

  堤格爾努力地堅持己見。

  「真是的,不管怎麼講都沒用呢。光是鼓舞士氣,就很麻煩了……」

  明白再說下去也沒用,薩安看向米拉與露蒂,徵求她們的意見。原本沉默的米拉提議:

  「不如這樣吧,請兩位來場比賽,如何?」

  「以比賽決定今後的方針,贏的人說的算?我沒意見。」

  薩安信心滿滿地道。他似乎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給堤格爾。

  堤格爾訝異地看著米拉。外號「凍漣的雪姬」的心上人,不可能以比賽決定戰略。她應該有什麼想法。

  「既然薩安閣下接受,我也沒意見。」

  堤格爾相信米拉,點頭答應。

  「具體來說,要比什麼呢?」

  露蒂發問。

  「既然是布琉努貴族之間的比賽,當然是以劍決鬥了。」

  薩安理所當然地道。不過米拉搖頭:

  「在決鬥中受輕傷的話是無所謂,但假如有哪一方受了重傷,反而會對士氣造成更大的打擊。所以我認為不使用武器的比賽較為妥當。」

  雖然這麼說很有道理,可是薩安皺眉:

  「所以要我和這傢伙比棋藝或比九柱戲嗎?」

  就堤格爾而言,他也不想比那些。雖然父親與米拉教過他下棋,但他沒有能贏的自信。九柱戲也一樣。

  「不然,比誰馬騎得快如何?」

  露蒂提議,米拉率先贊成:

  「這點子好。還有……對了,既然天氣這麼熱,把游泳也加入比賽項目好了?如果沒有信心的話,也可以改比其他的。」

  「不用。就比這些吧。」

  似乎被米拉的說法刺激到自尊心,薩安一口答應。堤格爾也沒意見。他從小就經常在故鄉的河或湖裡游泳,水性可說相當好。

  如此這般的,兩人並肩站在營地附近的河流中。

  「──再說一次比賽規則。」

  米拉與露蒂出現在圍觀的士兵面前,居高臨下地從岸邊看著站在河裡的堤格爾兩人。

  「第一階段是游三百阿爾昔,上岸後騎馬回到這裡。先抵達的人獲勝。」

  「故意妨礙對方的話,會失去比賽資格。不只我和米拉,在場的大家都會監督比賽哦。」

  露蒂環視周圍,嚴肅地道。

  「沒問題。」堤格爾回答。

  「快開始吧。」薩安也催道。

  「那麼──開始!」

  米拉發號施令,兩人鑽入水中,濺起大量水花。士兵們拍手叫好。

  堤格爾拚命地以雙手撥水,以雙腳踢水。

  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就堤格爾的箭術而言,是不算什麼的距離,但游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再說,還必須注意不能游過頭。

  視野在眩目的水花與透明的水中交錯。趁著換氣把頭抬出水面的瞬間,注意岸邊的模樣。還沒見到馬的身影。堤格爾心無旁騖地驅動身體前進。片刻也不休息地游著,即使手腳開始發痠,也不能停止動作。沒空注意薩安現在的模樣。

  最後一次像這樣子和他人競賽,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棕色的馬出現在視野邊緣。堤格爾濺著水花起身。

  雖然他想立刻上岸,但是又多游了二十切特(約二公尺),來到馬兒的所在之處。堤格爾迅速爬到岸上,沒空擦拭臉上的水珠,轉動脖子看向對岸。薩安也來到馬的所在地點了。

  ──真快。難怪他肯答應比賽。

  堤格爾用力在地面一蹬,跳上馬背。肌膚同時感受到陽光的灼熱與風的寒冷。堤格爾一面安撫因士兵的鼓譟而困惑的馬兒,一面踢著馬腹前進。薩安也同樣策馬疾奔。

  雖然馬背上有馬鞍,但堤格爾身上只有纏在腰間的毛巾,無法成為臀部的緩衝。堤格爾忍耐著馬背的顛簸,放低重心,抱緊馬頸。在確定不會摔下馬背後,堤格爾轉頭看向薩安,接著倒抽一口氣。

  薩安的騎馬方式比堤格爾粗魯好幾倍。他以就算摔落馬背,被馬踩死也無所謂似的速度前進,也因此稍微超前了堤格爾。雖然顛簸的程度極大,但他還是憑著蠻勁,咬牙忍耐。

  我錯了。堤格爾承認自己判斷錯誤。

  考慮到這是比賽,就該像薩安那樣騎馬才對。

  如果這是攸關生死的戰場,堤格爾就會像薩安那樣騎馬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會忍不住愛惜起馬匹。因為在故鄉亞爾薩斯,馬很珍貴。

  ──不到終點,不知道結果。

  兩人的差距不大。堤格爾不氣不餒地繼續策馬疾奔。但薩安當然也沒有放鬆韁繩,騎馬時也沒有任何失誤。

  狂熱的加油聲包圍兩人。

  最後,薩安以些微的差距獲勝。

  堤格爾一下馬,幾名騎士就來到他身邊,是馮倫軍的人。堤格爾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讓你們見笑了。」

  「沒這回事。雖然落敗了,但閣下駕馭馬兒的技巧相當好。」

  一名騎士認真地搖頭否定堤格爾的話。其他騎士也紛紛稱讚堤格爾。

  「我是對閣下游泳的速度感到驚訝。假如兩個項目分開比,就是一勝一敗了呢。」

  「話說回來,」一名騎士發問:「這是在比什麼?」

  當然不能說是用來決定今後行軍方向的比賽。堤格爾原本想隨便找個理由,但在開口時察覺某件事。

  「不好意思,這是軍事機密。」

  他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周圍的人都笑了。一名女孩抱著擦乾身體用的毛巾與衣物走近。是露蒂。她腰間佩著「誓約之劍」,背上背著長劍。以雙劍作戰,是她現在的戰鬥方式。

  「辛苦你了,堤格爾。」

  露蒂直接撲進懷裡,堤格爾努力站直身子,勉強接住她。喜孜孜地看著堤格爾的雙眸,分別是碧藍與鮮紅之色。這種左右異色的眼睛,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被稱為「異彩虹瞳」。

  堤格爾沐浴在旁人的冷眼與口哨聲中,露出尷尬的笑容。

  「露蒂,妳先在這裡等一下。」

  說完,堤格爾切過河流,走到對岸的薩安那兒。薩安也同樣被自己部隊的騎士包圍,正在接受他們的稱讚。發現堤格爾,薩安得意地挺胸。

  「怎麼?你是來哭鬧的嗎?馮倫。」

  堤格爾來到薩安正前方,朝他伸手。米拉應該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我認輸。這是場很棒的比賽,薩安閣下。」

  士兵們的視線落在薩安身上。平常的話,他應該會揮開堤格爾的手,順便辱罵幾句吧,但現在的薩安,有著贏家的餘裕與虛榮感。

  兩人笑著握手。士兵們熱烈鼓掌。

  †

  接過露蒂手中的毛巾與衣物,堤格爾來到河川不遠的樹下。

  他隨意地擦拭身體後,以困擾的表情看向理所當然地凝視自己的露蒂。

  「呃,妳這樣一直看著,我很難穿衣服……」

  「沒什麼好丟臉的。我覺得你結實的身材很好看。下次讓你看我穿衣服作為回禮吧。」

  露蒂調皮地笑道。因為她是真心那麼說的,所以反而更惡質。堤格爾正想開口勸誡,一道人影出現在露蒂身後。

  「真是的。妳在說什麼啊。」

  伴隨著傻眼的聲音,槍頭輕敲在露蒂頭上。出現在以雙手按著頭的露蒂身後的,是米拉。她穿著藍色的軍服,手中拿著龍具拉斐亞斯。

  米拉無視露蒂,朝堤格爾慰勞道:

  「辛苦你了。真可惜啊。」

  「雖然不甘心,但是可以接受這結果。」

  自己和薩安都是光明正大地比賽的,所以該心服口服地接受結果。

  「話說回來,妳們提議這個,是想鼓舞低落的士氣嗎?」

  堤格爾問出在意的部分,米拉輕笑著靠在樹幹上。

  「當務之急,是恢復士氣。否則不管前進或調頭都無法成事,不是嗎?」

  「再說,也得趁現在消除士兵間的對立才行。」

  露蒂接口。堤格爾不解地歪頭。對立是什麼意思?

  「在這之前,我們馮倫軍和泰納帝軍的士兵發生過好幾次衝突。雙方互相推卸責任,把沒能攻下要塞的錯推到對方頭上。」

  即使獲勝,可是沒立下像樣的戰功時,常有這種事。露蒂原本是那麼想的,但是保險起見,還是向士兵問了詳情。

  「根據士兵們的說法,泰納帝軍的士兵把你看成只會使弓的鄉下貴族,是因為有蕾琪殿下擦腰,才當上司令官的膽小鬼。」

  「我常被那麼說呢。」

  「至於馮倫軍,則是把薩安閣下看成傲慢自大,仗著家世作威作福的貴族蠢兒子。其實我也有同感。」

  堤格爾皺眉。老實說,他的想法與露蒂相同,可是既然身為司令官,就不能直接點頭同意。

  「從首都出發後,布琉努軍就兵分二路,直到接近朗布耶要塞時才會合。所以我們也是直到最近才發現這件事。我覺得放著不管的話會很危險。必須在對立演變成互扯後腿之前,讓士兵們認同對方的司令官才行。」

  「所以才比游泳和騎術嗎?」

  游泳之於平民,騎術之於騎士,都是很熟悉的活動,也容易看出實力高低。假如自己部隊的年青貴族司令官們以游泳與騎術進行對決,當然不可能不想看熱鬧。

  說白了,堤格爾與薩安被當成馬戲團的表演者了。儘管如此,堤格爾並不感到不愉快。薩安應該也是這麼想的。恢復士氣是當務之急,能以兩人的和平比賽來解決這件事,當然再好也不過了。

  「只要能認同對方的實力,不滿就會少很多。你去找薩安閣下握手是很好的決定。雖然不能給滿分,但是有及格。」

  「真嚴格。」

  堤格爾聳肩。說起來,直到比賽結束後才終於察覺米拉她們的意圖,被扣分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說,今後要怎麼辦呢?既然薩安閣下贏了,我們真的要繼續前進嗎?」

  這才是問題所在。米拉裝傻:

  「我和露蒂都沒說要服從贏的人的意見哦?」

  堤格爾傻眼,接著認真回憶軍事會議中的對話。米拉確實沒有那麼說,露蒂也是。是薩安和自己自顧自地把事情想成那樣的。

  「開玩笑的,對不起。」

  見堤格爾臉色不佳,米拉很快地道歉。

  「不過還是要隨時注意這點哦。在討論重要大事時,必須確認所有字彙的意思。薩安閣下也一樣。」

  「我會銘記在心的……」

  堤格爾嘆氣。等他調適好心情後,米拉繼續道:

  「雖然不能保證有效,但是有個方法。應該說出現了個方法才對。」

  「都是託了你這麼努力的福哦。」

  露蒂笑容滿面地道。堤格爾正想問得更仔細點時,有道腳步聲接近。是帶著侍女,充滿自信地走來的薩安。

  薩安向米拉點頭致意後,無視露蒂,以傲慢的態度對堤格爾開口:

  「原來你在這裡啊?還以為你因為比輸,羞愧到夾著尾巴逃走了呢。要重新開會了,快點進帳篷。」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交換視線後,看向薩安。

  ──既然米拉說有方法,也許該交給她們說服才對,但……

  在那之前,堤格爾還是想和薩安溝通看看。

  「薩安閣下,無論如何,你都要去盧堤迪亞嗎?」

  薩安不高興地瞪著堤格爾。

  「你真是輸不起耶。如果你真是布琉努貴族,就有點貴族的樣子,乾脆認輸好嗎?」

  「我承認我輸了。但是繼續進軍盧堤迪亞的話,很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嘉奴隆他們攻打尼斯的可能性……」

  「要我來說,調兵回頭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薩安打斷堤格爾的話,握著拳頭,熱切地道:

  「成功拖延時間後,嘉奴隆可以大聲主張擊退了我們,藉此召募友軍,增加兵力。調頭回尼斯的話,你認為我們有辦法馬上再次遠征嗎?不可能。到時候我們會被烙上一事無成的敗軍的恥辱烙印。」

  說到後來,薩安激動地向前踏出一步。

  「你在奧舒歐爾立了大功呢,馮倫。」

  薩安突然改變話題,使堤格爾感到困惑。

  與巴謝拉的決戰,要說他有什麼功勞的話,就是向附近國家請求支援。而且向薩克斯坦求助的,是堤格爾的部下拉菲納克與米拉的部下加雷寧。雖然他們是自作主張求援的,但部下的功勞,還是會算在主人頭上。

  「那個『黑騎士』也在單挑中贏了巴謝拉。但我什麼都沒做到。我沒有立下貴族該有的戰功,非常丟臉。不只我,戴夫洛特也是。在那場戰役中,有太多人沒有立下半點功勛。」

  薩安難掩激動地啐道:

  「參加這場遠征的,幾乎都是在之前的戰役中一無所獲,想趁這次的機會立下功勛,否則沒有未來的傢伙。你想搶走他們的希望嗎?」

  「……沒錯。」

  與其說接受了薩安的說法,不如說接受了他的激動,堤格爾緩緩點頭。

  「我也一樣。我知道那種想立下攻勛的心情。」

  堤格爾想起去年春天與墨吉涅的戰爭。

  為了與米拉結為連理,為了得到站在米拉身邊的資格,堤格爾渴望得到功勛。但別說立下功勛了,甚至差點死在墨吉涅。儘管如此,堤格爾仍然不肯放棄立下功勛的機會。

  「但假如我方打了敗仗,不論立下多大的功勛,也沒有意義。去年和墨吉涅交戰時,羅蘭閣下獨自殺死戰象,救了許多我方的士兵,非常活躍。可是最後,我軍還是以撤退收場。」

  「你是想說我父……公爵閣下的指揮失當嗎?」

  薩安臨時改口,瞪著堤格爾。堤格爾搖頭。

  「我沒那個意思。誰想得到龍居然會被殺死呢?而且我想說的不是那部分。」

  風吹過樹梢。短暫的沉默後,薩安發問:

  「為什麼你不認為嘉奴隆會想守住盧堤迪亞?根據你手下傭兵隊的報告,那傢伙可是燒毀了好幾個村子和聚落哦。」

  「因為夏立爾對我們宣稱他要拿下布琉努。就算守住盧堤迪亞,打倒我們的軍隊,也得不到布琉努。所以他的目標是首都和殿下。」

  「夏立爾……」

  薩安臉上閃過緊張與恐懼之色。他第一次與夏立爾對峙,是在朗布耶要塞的城牆上空。夏立爾不但不怕飛龍,甚至跳上龍的尾巴,想爬到龍身上。不論飛龍怎麼甩,都甩不掉夏立爾。

  薩安把目光移向米拉。

  「戰姬閣下的想法也一樣嗎?」

  「沒錯。」米拉點頭:

  「我也思考過了。假如我只有少許兵力,而且非守住盧堤迪亞不可的話,我必須怎麼做……但嘉奴隆無法做到那種事。」

  「什麼意思?」

  「就是與蕾琪殿下談和。」

  這回答使薩安一怔。米拉繼續道:

  「失去許多士兵的盧堤迪亞,無法與有泰納帝家與貝傑拉克家支持的殿下長期戰鬥。假如嘉奴隆想守住領地,就必須與殿下談和,結束戰爭。可是……」

  「沒錯……殿下絕對不會原諒嘉奴隆。」

  明白米拉想說什麼,薩安接話。

  「既然無法談和,嘉奴隆也只能選擇討伐殿下了。光守住盧堤迪亞是沒有用的。」

  薩安仰天沉吟。戰姬說的話,似乎就能坦率地聽入耳中。露蒂笑著插嘴:

  「想不想聽我的意見呢?薩安閣下?」

  薩安露出嫌惡的表情。過去他在首都作威作福時,時常被露蒂修理,所以拿她很沒轍。

  他啐了一聲,背對堤格爾等人。

  「會議改成明天早上。」

  彷彿想顯示不高興似的,薩安用力踏步離去。侍女也默默地跟著他離開。堤格爾目送兩人遠去後,搔了搔暗紅色的頭髮,回頭看向米拉她們。

  「都是多虧有妳們在。謝謝。」

  「我可是從頭到尾都被無視哦。可以安慰我嗎?」

  露蒂說著,想蹭堤格爾,但是馬上就被米拉從後方逮住。米拉以左手壓制著露蒂,對堤格爾笑道:

  「你去休息吧。我試試剛才提到的方法。」

  「知道了。需要幫忙的話再跟我說。」

  三人回到士兵那兒。

  †

  泰納帝軍的士兵們表示忠誠的對象,是司令官薩安與副官戴夫洛特。但假如說敬畏的對象,還要加上一個人──薩安的侍女阿勞艾特。

  阿勞艾特今年十七歲,總是面無表情,彷彿生來不帶感情似的。就連對主人薩安,也只有最低限度的交談。

  頭上包著布巾,穿著黑色長袖上衣與長達腳踝的裙子。阿勞艾特總是穿著這種與戰場極不相襯的服裝,面不改色地在營地中行走。但士兵們之所以敬畏她,並非因為她比男人還強。

  士兵們之所以對阿勞艾特另眼看待,是因為她是唯一照顧飛龍的人。

  飛龍的身體超過六十切特(約六公尺)。不但體型龐大,身上的鱗片還刀槍不入,牙齒與利爪能簡單地撕裂鐵甲。被那野獸特有的猙獰眼睛瞪視,就算膽子再大的成年人,都會嚇到無去動彈。

  但阿勞艾特卻完全不怕飛龍。雖然說泰納帝軍的士兵們在前往朗布耶的行軍過程中,已經見慣飛龍,不至於特地躲開飛龍了,可是阿勞艾特不但天天餵飛龍吃飯,還會幫牠清洗身體。就算飛龍一時興起把臉湊近,或是以龍尾拍打地面,她都不為所動。

  如今,泰納帝軍的士兵全都對阿勞艾特心存敬意。再加上她的主人是薩安,所以沒有人會找她麻煩。

  在堤格爾與薩安對決的高漲氛圍告一個段落的午後,阿勞艾特一如往常地前往蟠踞在營地一角,捲著身體睡覺的飛龍那兒,清洗牠的身體。

  她以纏繞著層層厚布的長棍擦拭飛龍全身,除去髒汙。飛龍的鱗片很硬,表面如砂岩般粗糙,不以厚布重複擦拭兩次,就無法清除髒汙。

  乍看之下是和平的光景,但其實是相當危險的工作。因為飛龍經常會無意義地抖動四肢或尾巴,有時還會突然拍動翅膀。如果是小動物那麼做,還能覺得很可愛,但是被飛龍的尾巴或四肢擊中,就算是成年人,也會被打飛,斷兩、三根骨頭吧。

  但阿勞艾特卻能神色自若地清潔飛龍。

  擦拭完將近一半的飛龍身體時,阿勞艾特發現有人走近,停下手中工作。來人是米拉。

  「不好意思,在妳工作時打擾了。我有事想問妳。」

  「請說。」

  阿勞艾特答完,回頭繼續工作,再也不多看米拉一眼。雖然對其他國家的客將來說,這是無禮至極的態度,但米拉只是苦笑。阿勞艾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分內工作,妨礙者是米拉。

  「妳不怕飛龍嗎?」

  米拉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可是她對阿勞艾特頗感興趣,因此以閒聊的方式發問。

  「不怕。」

  「可以問問為什麼嗎?我覺得飛龍很可怕呢。」

  沉默。但阿勞艾特的表情不像不想回答。米拉安靜地等阿勞艾特開口,不加以催促。兩人之間只剩厚布擦拭龍鱗的聲音。

  「做出粗暴的事的前兆,我能感覺得到。不管是人還是野獸。」

  阿勞艾特頓了一頓,繼續道:

  「這孩子被教得很好,不會隨便攻擊人。對人類咆哮時,不是為了自衛,就是因為興頭來了,或是想撒嬌。」

  「……撒嬌?」

  米拉意外地回問。自衛或興頭來了,還能理解。但她從來沒想過飛龍會撒嬌。阿勞艾特停止動作,仰頭看著飛龍的臉。

  「這孩子常對薩安大人撒嬌。」

  「妳看得還真仔細。」

  米拉佩服地凝視阿勞艾特的側臉,問出另一個問題:

  「對妳來說,薩安閣下是什麼樣的人?」

  阿勞艾特再次沉思,但這次的思考時間比剛才短。

  「和這飛龍很像的大人。」

  雖然這回答有點難懂,原來如此。米拉在心中點頭。

  與去年在墨吉涅與亞斯瓦爾時相比,薩安改變了不少。應該與這女孩的存在有不少關係吧。

  奧爾米茲公國原本就與泰納帝家有交流,今後也會繼續交流下去。既然薩安往好的方向改變,當然是好事。

  米拉滿意地進入正題:

  「話說回來,妳知道誰是薩安閣下信任的人嗎?雖然妳也行,不過希望是騎士或士兵。」

  「戴夫洛特大人。」

  戴夫洛特曾在戰場上與薩安互相幫助,這次的討伐是以「想在近處觀看龍騎士的戰鬥」的理由,加入泰納帝軍的。他是騎士團長,有確實的指揮士兵的能力,而且也不會對薩安唯唯諾諾。

  「謝謝。這是一點小禮物。」

  米拉拿起一個掛在腰間的皮袋,交給阿勞艾特。裡面裝的是一些塗了蜂蜜的烤點心,每個有拇指大小。阿勞艾特將棍子夾在腰側,道了聲「謝謝。」接過點心。

  米拉的計畫,是請戴夫洛特說服薩安改變進軍方向。由戴夫洛特開口,應該比自己或堤格爾更有說服力。

  當然,戴夫洛特不會輕易答應米拉的請求,但他應該也很煩惱士氣低落的問題,不至於一口回絕幫忙解決了那問題的米拉才對。

  米拉離開後,阿勞艾特把皮袋放在腳邊,繼續做起清潔工作。

  又過了一陣子,薩安也來了。他已經習慣阿勞艾特不打招呼的態度,所以不再囉唆,只是抬頭看著飛龍,挖苦道:

  「你真好命,每天只要吃飯睡覺就好,連澡都是別人幫你洗呢。」

  薩安並不期待飛龍有什麼反應。事實上,飛龍也只有微微轉動脖子而已。倒是其他人的反應,令薩安驚訝。

  「您也想洗嗎?」

  阿勞艾特以長棍對著薩安,末端的布已經全黑了。

  「不要把我和這傢伙混為一談。」

  薩安瞪了一眼阿勞艾特,沉默了幾秒後,咳了一聲,以若無其事的樣子發問:

  「話說回來,妳有看到我和馮倫的對決吧?」

  早上時,他被剛比完賽後的激昂,以及找堤格爾的事分心,所以沒能及時發問。在與堤格爾說完話後,薩安才終於有餘裕找阿勞艾特問這個問題。

  「有。」阿勞艾特以與平常無異的淡然語氣回答。

  「怎麼樣?」

  直到這時後,阿勞艾特才終於發現薩安是想知道她的感想。

  「我見到您游泳的臉時,忍不住笑了。」

  「咦!」薩安大叫,凝視阿勞艾特。本來的話,應該要對僕人看著主人的臉發笑的事生氣才對,可是阿勞艾特會笑的事,衝擊性太大了。

  「妳居然會笑……?」

  阿勞艾特對薩安的自語感到不解,再次工作起來。

  †

  司令官對決的隔天早晨,布琉努軍的營地顯得相當和睦,幾乎不再有人因朗布耶要塞被燒的事鬱悶了。

  而且還能零星見到馮倫軍與泰納帝軍的士兵一起搭灶作飯的場面。

  「你們那邊的司令官也挺行的嘛。我還以為他除了討公主歡心之外啥都不會呢。」

  「你們那邊的也是啊。聽說他是貴族的兒子,沒想到騎起馬來很猛呢。」

  如此這般的,雙方士兵的相處態度變得融洽許多。雖然還是有士兵不那麼想,不過公然貶損堤格爾或薩安的人已經大幅減少了。

  用過早餐的堤格爾與米拉、露蒂走入營帳,準備開會。薩安、奧利維與戴夫洛特已經在營帳裡了。西蒙外出偵察,不在營地。

  地毯上攤著以朗布耶為中心的地圖,放著六只銀杯,杯中裝著被水稀釋過的葡萄酒。

  等堤格爾等人坐下,「要開始開會了。」薩安板著臉宣布後,低頭看著地圖。

  「我本來想朝盧堤迪亞進軍,不過現在改變主意了,我們要回尼斯。」

  「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呢?可以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嗎?」

  發問的是奧利維。昨天比完賽後,他已經從堤格爾與米拉那兒聽說兩人與薩安的對話內容了。之所以如此發問,是為了確認薩安的想法。

  薩安的說法,把堤格爾與米拉的想法統整得很好。奧利維佩服地點頭,看向戴夫洛特。

  「戴夫洛特閣下,你怎麼想呢。」

  「我聽從司令官的決定。」

  戴夫洛特粗獷的臉浮起笑容:

  「奧利維閣下。就算有人提出建議,但是司令官之所以改變想法,也都是司令官經過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如果對司令官的理由沒有異議,就該聽從。」

  奧利維默默地向戴夫洛特行禮。薩安環視眾人:

  「還有誰有什麼意見嗎?」

  「我有一個提議。」露蒂舉手:

  「為了騙過敵方的偵察隊,我們可以先往北行軍半天,假裝繼續進攻盧堤迪亞,之後再一口氣回頭。」

  薩安不立刻點頭,而是看向戴夫洛特。

  「不論敵人躲在哪裡,他們肯定一直在觀察我們的動向。我認為這麼做可以出其不意。」

  「是嗎?那就這麼做吧。」

  決定好由戴夫洛特與奧利維指揮部隊後,薩安心情好了起來。

  「那這次就真的決定了哦。」

  薩安清爽地說完,「啊!」露蒂輕輕叫了一聲。

  「那個,我有個請求。」

  露蒂緊張地道。堤格爾與米拉訝異地看著她。「什麼事?」薩安問,露蒂指著地圖的某處:

  「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所以想暫時離開部隊……」

  堤格爾傻眼。露蒂事先完全沒有和他商量過。

  「妳想去哪裡,做什麼呢?」

  發問的是堤格爾,露蒂面帶歉色地回答:

  「從這裡往東南方,騎馬大約兩、三天的地方,有個叫吉內梅爾的村子。王宮書庫的管理員斐德爾閣下在退休後住在那裡。斐德爾閣下花了好幾十年研究始祖夏立爾的生平,說不定能從他那裡打聽到什麼對這場戰爭有幫助的情報。」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呢。」

  米拉也傻眼。露蒂打哈哈地笑著:

  「對不起。其實我昨天開會時就想說了,但是因為發生了這樣那樣的事,最後就忘了……」

  「應該在開會前先說啊。難不成妳又想偷偷離開部隊了?」

  米拉會這麼懷疑,是有道理的。因為露蒂有過那樣的前科。她身為蕾琪公主的貼身護衛,卻不告而別,甚至擅自成立貝傑拉克游擊隊。

  「我有學乖了啦。我會得到許可再行動的。」

  露蒂以「妳怎麼會這麼說」的表情回答,但似乎完全沒想過自己的請求被駁回的可能性。堤格爾心想,戴夫洛特興味盎然地發問:

  「貝傑拉克家的千金啊,妳認為那真的是始祖,而不是敵人在故弄玄虛?」

  「因為我在王宮和他對峙過。」

  露蒂笑著回答,又正色道:

  「之前已經說過了,我們部隊在行軍時曾遇到怪物集團。敵人不是普通人。那個與法隆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應該真的是始祖復活吧。所以我想收集更多情報,說不定能在與他戰鬥時派上用場。」

  營帳內的氣氛沉重了下來。薩安皺眉發問:

  「公爵閣下說過,嘉奴隆會使妖術,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就是這樣吧。」

  露蒂回道。薩安苦著臉嘆氣。雖然不想相信,但他似乎不能無視父親說過的話。

  「貝傑拉克啊,妳想帶多少隨從離開?」

  「我一個人去就好。這樣比較容易行動。」

  「……我從以前就想說了。」

  薩安以忍耐已到極限的表情瞪著露蒂。

  「妳好歹也算大貴族貝傑拉克家的繼承人吧?到底有沒有自覺?」

  「真沒禮貌。我當然有自覺啊。」

  你在說什麼啊?露蒂的表情這麼說。薩安大吼:

  「有自覺的話不會打算一個人在敵人的領地附近到處晃好嗎!喂!那邊那個鄉下貴族!你是這白痴的副官吧?你也說點什麼啊!」

  後半句是對堤格爾說的。堤格爾困擾地搔頭。

  薩安說的沒錯,但普通騎士是跟不上露蒂速度的,應該會在途中跟丟吧。

  「沒辦法,我和拉菲納克也一起去吧。」

  「你也是白痴嗎!」

  薩安激動地搥著地毯。

  「率領一萬士兵的司令官和副官,可以隨便丟下軍隊離開嗎!」

  戴夫洛特看著他們,忍住笑意,發問:

  「奧利維閣下,負責統率馮倫軍的你怎麼看?」

  奧利維不高興地看了堤格爾等人一眼,道:

  「假如敵人是普通人類,我也贊成薩安閣下的意見。因為這已經不是有沒有司令官的自覺的問題了。但我們的敵人根本不能說是普通人類。我想薩安閣下與戴夫洛特閣下應該也很清楚。」

  見戴夫洛特點頭,奧利維繼續道:

  「攻擊我們部隊的那些怪物,被英勇的戰姬閣下與露蒂安妮閣下消滅了。但直到現在,還是有士兵每晚向諸神祈禱,尋求心靈的平靜。假如此行能得到有效對付怪物以及操縱他們的嘉奴隆的方法,我反而求之不得。」

  「怪物嗎……」

  聽到這個詞,薩安腦中浮現的是庶出王子巴謝拉的身影。奧舒歐爾之役,巴謝拉與羅蘭單挑落敗後,變身成怪物,飛到空中,撞到飛龍。那時薩安被撞得七葷八素。

  薩安拿起自己的銀杯,一口飲盡後,看向戴夫洛特。

  「你的意見呢?」

  「我只知道和戰鬥有關的事。只知道和人類戰鬥的方法。怪物不是我能應付的對象。」

  怪物就該交給曾經和怪物戰鬥的人去對付。是這樣的意思。

  薩安下定決心,看向堤格爾。

  「知道了。但只有你和你的護衛,還是讓人不放心,再多一些人吧。」

  之所以這麼說,不是因為擔心露蒂的安危,是因為她出事的話,自己可能被貝傑拉克家怨恨。薩安是為了自保,才這麼說的。米拉開口:

  「我與他們同行吧。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嗯,有戰姬閣下同行的話,我就能安心了。」

  露蒂笑著點頭。堤格爾向奧利維道:

  「我們不在的期間,馮倫軍就交給奧利維閣下率領了。雖然突然這麼說很對不起你,但是請你和薩安閣下與戴夫洛特閣下好好合作。」

  「這我知道。」

  奧利維的聲音帶刺。

  「不過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親自向各隊長解釋這件事。」

  堤格爾想起昨天比完賽後,來找自己說話的那些騎士。

  不論基於什麼理由,自己都暫時拋下了身為司令官的職責。確實該親自向他們解釋原因,低頭賠不是。

  開完會後,堤格爾找了十名騎士來到自己營帳。他們是分別率領一千名士兵的大隊長。

  由於不能說出真相,所以堤格爾只能說是基於策略,必須低調地離開部隊一陣子。雖然有一半的人沒意見,但是有兩人感到不滿,三人露出不安的表情。

  「您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一名騎士發問。「我想大約是六天後吧。」堤格爾回答。

  「對不起。把帶兵的差事丟給你們,但為了勝利,這是非做不可的事。我絕對沒有拋下你們的意思。」

  「事到如今,我不認為你會拋棄我們。可是司令官和副官一起離開的話,就會希望能帶回有同等價值的成果哦。」

  一名騎士如此說道,接受了堤格爾的決定。

  「把我們隊上的美女全都帶走,請做好被士兵們怨恨的覺悟哦。」

  另一名騎士開玩笑地聳肩,好幾個人因此笑了。

  「請讓我們再次看看紅狼的丹矢的威力吧。」

  說這句話的,是從與巴謝拉對峙的時期就跟著堤格爾的騎士。

  堤格爾再次向他們道謝。

  騎士們離開營帳,換米拉進來。

  「加雷寧與拉菲納克正在做準備,三十分鐘後就能出發了。」

  露蒂似乎正在向與貝傑拉克家有交情的騎士們賠不是。根據米拉的觀察,有不少人對此感到驚訝,表示:「露蒂安妮閣下居然會事先取得許可!?」

  「雖然每次都這樣,不過還是受妳關照了。」

  米拉聽了,苦笑著走到堤格爾前方,抬眼看他。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等這場戰爭結束,我會盡我所能地……」

  堤格爾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米拉將身體依偎在他身上。

  「既然如此,就趁現在給我一些謝禮吧。」

  堤格爾抱緊米拉。隔著衣物,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

  米拉扭動身子,把嘴唇湊到堤格爾耳畔。

  「知道我為什麼主動要求同行嗎?」

  突然這麼問,使堤格爾困惑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抱著米拉,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無法立刻說出回答。也許明白堤格爾的窘境吧,米拉輕笑,在他耳邊甜膩地呢喃:

  「因為,我不想讓你們單獨相處。」

  堤格爾覺得身體熱了起來。米拉將雙手環在他脖子上。覺得那力氣比平常更大,應該不是錯覺。堤格爾也用力抱緊心上人。

  不知道該說「對不起」或是「謝謝」,迷惘到最後,堤格爾選了後者。

  「不能只有口頭道謝吧?」

  米拉抗議。堤格爾將嘴唇印在她額頭上。接著向後退開,改成吻在臉頰上。米拉閉著眼睛,準備迎接落在唇部的吻。

  就在這時,營帳入口的布簾微微一動。從布簾縫隙露出的袖子,可以明白來者是拉菲納克。兩人停下動作,止住呼吸。

  儘管沒見到營帳中的模樣,也許還是察覺了什麼吧,拉菲納克放下布簾。之所以沒有離開原地,應該是為了不讓其他人進入營帳吧。

  堤格爾與米拉交換視線,嘴唇重疊。

  約莫三十分鐘後,布琉努軍開始往北前進。

  在太陽逐漸爬到正上方時,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拉菲納克、加雷寧五人佯裝成偵察隊,離開部隊,朝東南方策馬奔馳。

  †

  堤格爾等人離開布琉努軍時,首都尼斯這邊,泰納帝公爵來到蕾琪公主所在的辦公室。

  蕾琪今年十八歲。淡金色的頭髮如今長及肩膀,端正的五官與細瘦的身材,給人纖細的感覺。但是遺傳自父親的碧眼中帶著為政者必須有的冷靜與深思熟慮,還有堅定的意志。

  ──直到去年為止,不,直到今年年初,我都以為她是柔弱的小娃娃呢。

  泰納帝在心中修正對公主的評價,向她垂頭致意。

  以巴謝拉的叛亂為起頭的王國內戰,磨練了蕾琪的身心,使她具備了下任統治者的器量。很少人能承受泰納帝的目光壓力,即使年長的諸侯也不多,可是蕾琪卻能毫無懼色,若無其事地正面看著泰納帝,與他交談。

  「泰納帝公爵,你說有十萬火急的機密情報要稟告,是什麼事呢?」

  聲音中沒有顫抖,也沒有緊張或逞強。但也沒有小看自己。站在蕾琪身後的貞德,則露出明顯的警戒之色。

  成長為麻煩的存在了──泰納帝心想,簡潔地道;

  「墨吉涅軍似乎有什麼動靜。不對,應該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泰納帝是為了通知蕾琪這件事,才會緊急前來王宮的。假如墨吉涅真的攻打布琉努,那麼領地在王國南部的泰納帝,就必須嚴陣以待了。

  蕾琪與貞德的表情因緊張而僵硬,辦公室籠罩在緊迫的氛圍之中。

  「……是確定的消息嗎?」

  不能怪蕾琪這麼問。墨吉涅王國的國王最近病逝,國家因此陷入內戰,應該沒有餘力攻打其他國家才對。

  但泰納帝搖頭道:

  「絕對沒錯。」

  「你是說墨吉涅的國力足以攻打我國?」

  「不,正好相反。」

  泰納帝簡單扼要地說明自己手邊的情報。

  失去國王的墨吉涅的王公貴族,為了王位之爭,分裂成好幾個勢力。其中勢力最大的兩人,分別是先王的弟弟,外號「赤鬍」的克雷伊修,以及王族之一的哈基姆。

  「我想最後將是這兩者的其中之一獲勝。目前占優勢的似乎是克雷伊修。」

  「想攻打我國的,是哪個勢力呢?」

  恢復冷靜的蕾琪發問。其實她已經猜到了。

  「是哈基姆。」

  聽了泰納帝的回答,蕾琪輕輕嘆氣。

  「因為難以勝過克雷伊修,又想在短時間內提高聲望,所以把主意打到我們這邊。布琉努的內亂還沒結束,現在是立下功勛的好機會……是這樣嗎?」

  就統帥軍隊的將領而言,克雷伊修的可怕遠近馳名。去年春天,布琉努也在攻打墨吉涅時被克雷伊修擊退,吃了不少苦頭。

  「應該就是這樣吧。」

  蕾琪轉頭看向窗外陷入思考,但也只想了短短三秒。

  「泰納帝公爵,墨吉涅軍就交給你對應了。」

  蕾琪乾脆地說道。泰納帝臉上微微浮現驚訝之色。

  還以為蕾琪會把這任務交給其他人。泰納帝原本是來說服公主把這件事交給自己的。

  「可以交給我嗎?」

  「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我會立刻帶兵前往東南方。」

  泰納帝恭敬地行了一禮,離開辦公室。

  離開蕾琪的辦公室後,泰納帝不疾不徐地在王宮走廊前進。雖然心情上很想快點趕路,可是加快速度的話,會使旁人感到不安。

  一路上有不少人向他請安,但泰納帝僅以點頭作為回應。來到走廊盡頭時,旁邊有人開口。認清對方的長相後,泰納帝停下腳步。

  是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葛萊希亞。她是目前的布琉努唯一能與泰納帝平起平坐的人。

  「泰納帝公爵,可以和你聊聊嗎?」

  葛萊希亞看向附近的庭園。兩人的交情沒有好到能閒話家常,明白對方想與自己密談,泰納帝點頭。

  兩人來到有半圓形花圃的小庭園。由於最近疏於維護,庭園顯得有些荒廢。枯萎的花草沒有拔除,雜草則長得老高,看起來有些落寞。蕾琪並非沒發現這慘狀,可是因為人手不足,所以無暇顧及。

  「真可惜。」葛萊希亞輕撫枯萎的花朵。

  「聽說墨吉涅蠢蠢欲動。你知道些什麼嗎?」

  「妳的消息真靈通。」

  這女人的麻煩程度不下公主。泰納帝心想著,把剛才對蕾琪說過的內容再說一次。葛萊希亞皺眉道:

  「你擊退了墨吉涅軍,兒子討伐了嘉奴隆的話,泰納帝家的權勢將無人能及。難道你想為了兒子搶奪王位?」

  泰納帝的妻子是法隆王的姪女,所以雖然是旁系,兒子薩安身上仍然流有王族之血。光看血統與家世,薩安絕對有成為蕾琪未婚夫的資格。假如泰納帝家全力撮合這門親事,其他王族應該無法對抗吧。

  泰納帝對葛萊希亞單刀直入發問的膽識感到佩服,苦笑起來。

  直到去年為止,他確實是那麼打算的。泰納帝相信那麼做是為泰納帝家好,也是為自己、為兒子好。

  「很遺憾,我沒有那個打算。」

  葛萊希亞訝異地瞇細眼睛。

  「為什麼改變心思了?」

  「對於乘坐飛龍的人來說,王冠太沉重了。」

  葛萊希亞傻眼地看著泰納帝。

  「你今後也想讓兒子騎著飛龍嗎?」

  「不是我命令他的。只要他還想騎飛龍,我就讓他自由飛翔。倒是公爵夫人,妳打算讓妳女兒在戰場混到什麼時候呢?」

  泰納帝做了點小反擊。但葛萊希亞嫣然笑道:

  「直到她找到適合託付公爵家的男性,把對方帶回來為止吧。」

  「戰場可不是找女婿的地方……」

  認為必要的話已經說完了,泰納帝轉身離開庭園。

  首都的事,蕾琪與葛萊希亞應該能處理得宜吧。自己可以專心對付墨吉涅軍。

  ──我可沒有說出全部的真心話哦。

  擊退墨吉涅軍,回到首都時,假如蕾琪與葛萊希亞露出弱點,泰納帝還是會毫不留情地扯下她們,強化自己權勢的。即使薩安沒有坐上王位,只要讓薩安的兒子──自己的孫子坐上去,就沒問題了。

  為此,必須先把墨吉涅軍打得體無完膚才行。

  泰納帝把野心深深收在心中,傲然前進。

  泰納帝公爵離開辦公室後,站在蕾琪後方的貼身護衛貞德忍不住開口:

  「殿下,應該把墨吉涅軍交給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而不是泰納帝公爵對付吧?假如泰納帝家的父子都立下戰功,別說一雪之前戰敗的恥辱,甚至會權勢大增哦?」

  「我們沒有那種餘裕。」蕾琪搖頭。

  「關於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妳知道多少?」

  「我聽說他是沒有在戰場打過敗仗的名將。前年,東方的王國以五萬士兵與百頭戰象攻打墨吉涅,但是被他以不到一萬的士兵擊退。那一戰非常有名。而且他與前任墨吉涅王的感情也很好。」

  「是啊,是非常可怕的男人呢。而且──我認為克雷伊修很有野心。」

  貞德因蕾琪的話皺眉,但很快地明白話中之意,變了臉色。

  「假如克雷伊修成為墨吉涅王,遲早會進攻我國?」

  「我是那麼想的。消滅政敵哈基姆,穩定內政後……雖然不知道是多少年後的事,但他應該會拓展疆土吧。所以我希望泰納帝公爵能趁現在累積與墨吉涅交戰的經驗。」

  貞德睜大眼睛,再次對自己的主君感到敬佩。

  「殿下真是深思熟慮。把墨吉涅交給泰納帝家處理,但是為了預防萬一,我們也要思考增加貝傑拉克家力量的方法呢。」

  「是啊,這邊就拜託妳了。話說回來──」

  蕾琪對信任的貼身護衛笑道,接著苦澀地看向辦公桌。桌上有著堆積如山,等待公主裁決的文件。

  「我也得累積更多經驗才行呢……假如無法加快處理眼前事務的速度,就算想思考將來的事,也沒有時間呢。」

  「對不起,文書方面的話,我就力有未逮了……」

  雖然貞德也會處理事務工作,可是能力不足以輔佐公主。就算想幫忙,也只會愈幫愈忙,增加蕾琪的工作量吧。

  「謝謝。但妳是很可靠的護衛哦。假如陛下送走的官員們能多回來一些就好了。」

  為了安慰貞德,蕾琪說了根本沒想過的話。

  今年春天,事先料到嘉奴隆會襲擊王宮的法隆王,悄悄地讓以宰相玻德瓦為首的主要官員們離開首都。其中有些人在聽聞蕾琪奪回尼斯後回來,但仍然有一半以上的人行蹤不明。

  雖然希望那些人還活著,但其實蕾琪早就不指望他們能生還了。

  蕾琪回想著那些人的事,懷念起父親與他們在這個房間處理政務的光景,朝桌上的文件伸手。

  †

  日正當中的首都,兩名年輕女性在尼斯的鬧區行走。她們穿著薄外套,背著行囊,看起來像是旅人。

  其中一人留著白銀的長髮,表情與舉止給人快活的感覺。另一人的年紀較小,與其說是女性,更適合稱為少女。少女的臉上還帶著稚氣,感覺很樸實。

  兩人的真實身分是吉斯塔特大名鼎鼎的『銀閃的風姬』艾蓮與『羅轟的月姬』奧爾嘉。她們假扮成旅人,在市區隨意漫步。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過膩了王宮的生活,另一方面是趁機觀察少有機會造訪的他國首都,以增廣見聞。

  其實兩人也邀莉莎一起逛街,但因為莉莎和其他人有約了,所以無法同行。

  大道的路旁排列著許多露天攤子,路上行人也熙熙攘攘。但是看在戰姬們的眼中,有點缺乏活力。

  「戰爭還沒結束,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而且比起剛進尼斯時,現在已經熱鬧很多了。」

  兩人不經意地聽著街坊中的對話。果然有不少人對蕾琪的統治抱著期待或不安。有人稱讚她把嘉奴隆趕出尼斯,有人對她長年假扮成王子感到不滿。有人說只要有『黑騎士』羅蘭守著都城,這裡就很安全,也有人說敵人似乎是法隆陛下。

  「原來如此。派出兩萬士兵,務求確實地討伐嘉奴隆,是正確的決定呢。勝利的話,蕾琪公主的聲望會一下子水漲船高。」

  但是相反的,假如戰敗,民眾對蕾琪的不信任也會一下子升高,也許該事先擬好各種狀況下的對策。想到這裡,艾蓮皺起眉頭。

  「像這種時候,妳會怎麼做?」

  奧爾嘉發問。艾蓮眺望著並排的路邊攤位,回道:

  「可以立刻做到的,是與羅蘭閣下一起巡視城內各處。統治者與英雄一起現身,能讓人民感到安心。商人和吟遊詩人、攤販也會湊熱鬧聚集過來,能刺激景氣。我想再過不久,蕾琪公主就會那麼做了吧──可是……」

  想起奧爾嘉還不習慣當個統治者,艾蓮追加道:

  「像這種時候,得上兩、三重的保險才行。除了增加維持秩序的士兵,還要加派防止一般人接近的士兵,以及在屋頂上或遠處監視整體狀況的士兵。要注意這點。」

  奧爾嘉點頭,看向路邊攤販,觀察起商品。

  「有很多賣毛皮和柴火的店。也有賣葡萄酒的。」

  「是為了準備過冬吧。在大都市裡,過冬的柴火不夠多,是很要命的事。」

  「現在還不到秋天哦?」

  「因為擔心戰爭可能拖很久。還有就是擔心毛皮和柴火被戰爭影響,變得很貴或根本買不到。會擔那種心的人,就會趁現在多買一些。」

  說到這裡,艾蓮苦笑起來。

  「我還真不會教人。如果莉姆在這裡,應該會說得更簡單易懂吧。」

  莉姆──莉姆亞莉夏是艾蓮的副官,兩人在艾蓮成為戰姬之前就認識了,是艾蓮無可取代的摯友。

  「妳的說明很好懂。」

  奧爾嘉坦率地說出感想,艾蓮有些靦腆地笑了,反問:

  「妳的故鄉是怎麼過冬的?應該沒什麼動物可以狩獵吧?」

  「在秋天前,把羊餵肥。」

  談起故鄉的生活時,奧爾嘉經常提到羊。對游牧民族來說,羊似乎是一種價值基準。這是艾蓮最近學到的事。

  「準備很多肉乾和酒,還有土炭。」

  土炭是把乾燥後的羊糞與泥巴混合,固定成型的燃料。第一次聽說有這種東西時,艾蓮覺得很有生活智慧,莉莎則皺起眉頭。「乾燥後的羊糞,沒有臭味。」雖然在奧爾嘉如此說明後,莉莎可以接受了,但眉頭的皺紋還是無法消失。

  「是說土炭使用的糞便,可以用牛糞或馬糞來替代嗎?我還不是戰姬時,聽人說過以牛糞或馬糞取暖的事。」

  「我不知道。也許有那麼做的部族吧。或者是好不好用的問題。」

  奧爾嘉偏著頭回答,又繼續道:

  「我們的家在冬天時很溫暖,所以會盡可能地待在家裡,不去戶外。」

  游牧民族住在一種名為氈包的圓形建築裡。氈包是以條木組成骨架,在骨架外蓋上毛毯而成。由於游牧民族會配合季節,在大草原上四處移動,所以住的是容易拆裝,能帶著走的屋子。

  「希望能在入冬前離開這裡。」

  艾蓮說道。雖然她把萊德梅里茲交給可以信任的人管理,不至於感到不安,但還是會在意自己公國的情況。而且她是基於國王的命令前來布琉努的,不是主動離開,因此更容易思念起公國。

  兩人在市內逛了一個小時後,隨意找了間酒館休息。由於沒有喝酒的興致,所以點的是果汁水。

  「是說,死者真的能夠復活嗎?很沒有真實感呢。」

  等服務生送上兩人的果汁水離去後,艾蓮壓低聲音道。戰姬中,只有米拉與夏立爾交過手,因此艾蓮有點難以置信。

  「琉德米拉沒理由說那種謊。」

  奧爾嘉道。艾蓮不情不願地點頭。

  就敵方角度而言,宣稱法隆王的想法有所改變,反而比較合情合理。不那麼說,反而特地主張始祖復活,應該就是真的吧。

  「如果真的能喚醒死者,妳覺得怎麼樣?」

  艾蓮正經地詢問,奧爾嘉的回答簡單明快:

  「沒有那種事比較好。」

  「真乾脆啊……」

  艾蓮訝異地看著奧爾嘉。奧爾嘉喝著果汁水,說道:

  「在我的故鄉,有過一個英雄。六十年前,好幾個部族之間出現爭執,那人在各部族之間奔走,以說服的方式平息了部族之間的紛爭,因此被讚揚到現在。」

  艾蓮很感興趣地聽著。

  「直到最近,大家才知道那男人其實是個騙子。他只是對每個部族提出有利的謊言,欺騙所有部族而已。名馬死後留下骨頭與皮革,大家會忘了牠偷吃的事。我的故鄉是這麼說的。可是名馬復活的話,偷吃的事就會被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確實是真理呢。」

  艾蓮苦笑。奧爾嘉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道:

  「還有,這是伊莉莎維塔說的。人類做不到的事,不能借用魔物的力量達成。」

  艾蓮詫異地看著奧爾嘉。她想到的是戰姬好友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亞莉莎德拉一直臥病在床。這個病是絕症,我已經來日無多了──她如此告訴艾蓮。

  「想到是那傢伙說的,就覺得很有說服力呢。」

  艾蓮驅除雜念似地撥了撥頭髮,似乎已經整理好思緒了。

  「是說妳也真辛苦。我和伊莉莎維塔、琉德米拉都還能賣人情給布琉努……」

  奧爾米茲不用說,艾蓮治理的萊德梅里茲、莉莎的路伯修,都與布琉努有貿易往來。但奧爾嘉的布列斯特位在吉斯塔特東部,與布琉努沒有交流,就算在布琉努再努力,頂多也只能得到吉斯塔特王的稱讚而已。

  「因為我沒有完成戰姬的職責。」

  奧爾嘉搖頭。太謙虛了,艾蓮心想。接著她想到什麼似地壞笑起來。

  「對了,等這場戰爭結束後,作為讚美,把堤格爾借回自己公國如何?如果能讓布琉努的英雄造訪自己公國,妳的評價會提高很多哦。」

  假如莉莎在場,應該會嘆著氣勸阻吧。艾蓮顯然是想刺激米拉。但奧爾嘉則以分不出開玩笑或真心的表情點頭道:

  「我想讓部族的人們和堤格爾比騎術與箭術。」

  在那之後,兩人討論起要用什麼方法把堤格爾帶到自己公國。

  艾蓮與奧爾嘉喝著果汁水談天時,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可爾契肯•奧菲莉亞•貝德維爾•亞斯瓦爾正坐在自己的客房中,與一名女性對望。

  對方是外號『雷渦的閃姬』,生著左右異色的異彩虹瞳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暱稱莉莎。

  兩人之間有一張小桌,上面放著兩只白瓷杯。杯中裝的是加了大量山羊乳的紅茶,是桂妮薇亞親自泡的。

  「終於見到妳了,真是開心。伊莉莎維塔閣下。」

  「能與統治亞斯瓦爾的殿下見面,我也感到很榮幸。」

  桂妮薇亞笑容可掬地說著,莉莎也微笑回應。乍看之下,兩人顯得和樂融融,但其實眼中都沒有笑意。

  她們兩人有過節。亞斯瓦爾內戰結束後,桂妮薇亞在進行正式繼承王國寶劍卡里博恩的儀式時,被非正式來到亞斯瓦爾的莉莎偷襲。兩人交戰的結果,莉莎落敗,並因此失去記憶。

  因此,在這王宮作客時,莉莎盡可能地避開桂妮薇亞。「和我喝個茶吧。」但這次是桂妮薇亞直接指名,所以莉莎無法拒絕。

  「趁熱喝吧。要告訴我感想哦。」

  莉莎在桂妮薇亞的勸說下拿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

  「如何?」

  「殿下親自泡的茶,不可能不美味。這茶水中帶著些微的甘甜,能使人心情平靜。」

  莉莎說道。談吐之中帶著吉斯塔特貴族千金的優雅。桂妮薇亞暗自佩服她的完美禮儀。

  「妳喜歡就好。話說回來,我想問妳一件事。」

  桂妮薇亞臉上笑容不減,以閒話家常的語氣問道:

  「為什麼要殺我?」

  莉莎將白瓷杯從嘴邊移開。金色的右眼與藍色的左眼中,沒有任何動搖或狼狽。

  「我想,殿下已經調查過了。」

  「某種程度上。但我在意的不是有人想暗殺我,是『為什麼是妳』。假如事情被揭穿,會變成國際問題的。像這樣和妳對話之後,我覺得妳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的人。」

  「殿下太抬舉我了。我是戰姬中最愚昧的。」

  莉莎搖頭,紅髮隨之晃動。這不是含糊其詞,她是真心那麼想。桂妮薇亞噘嘴道:

  「我認為自己有知道詳情的權利。還有,是誰找妳那麼做的?」

  莉莎聳了聳肩,認同桂妮薇亞的說法。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您知道艾略特王子與嘉奴隆交好的事嗎?」

  那名字使桂妮薇亞頗為驚訝。

  艾略特是亞斯瓦爾的第二王子,是桂妮薇亞的二哥。他攻打吉斯塔特失敗,之後轉而與吉斯塔特聯手,想在亞斯瓦爾的內亂中得到王位。但是在內戰時,被什麼人殺死了。

  「是艾略特兄長大人找上妳的……?」

  莉莎再次搖頭。

  「與艾略特王子交好的是吉斯塔特的諸侯,還有嘉奴隆。他們希望王子在內亂中獲勝,以施恩於他。至於我,當然也有私欲。」

  莉莎治理的路伯修公國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側,而且面向海洋。與布琉努及亞斯瓦爾的貿易,是公國重要的經濟支柱。假如艾略特獲勝,應該能為路伯修帶來更多財富吧。

  「我希望以自己的手,讓路伯修變得比前代戰姬治理時繁榮。假如艾略特王子勝利,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如果王子落敗,就殺死奪得王位的人,讓亞斯瓦爾繼續混亂,以趁機謀利……我是那麼打算的。」

  「如果真讓妳成功了,布琉努也不會變成現在的局面了呢。」

  桂妮薇亞拿起自己的白瓷杯,說道。

  假如艾略特沒死,而且成為亞斯瓦爾的新王,嘉奴隆與巴謝拉的叛亂應該會更加成功吧。那樣一來,吉斯塔特也不會介入到現在這種程度。

  「但我覺得,這理由不足以讓妳親自出馬。」

  「是。還有一個原因。」

  莉莎看向立在牆邊的一把劍。

  單鋒,由漆黑與黃金以奇妙的曲線交纏而成的劍身,半圓形的護手與劍柄一體成形,與黃金鎖鏈連接在一起。整把劍有股神祕的魅力,會吸引人看得痴迷。感覺得出來不是普通的藝術品。

  是號稱「由雷電鍛造而成」的亞斯瓦爾王國寶劍卡里博恩。

  「嘉奴隆說,那把劍是為了對抗龍具而製作的。不使用龍具,就無法破壞。」

  「嘉奴隆嗎……」

  桂妮薇亞皺眉。在驚訝的同時,又有一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卡里博恩在亞斯瓦爾的建國始祖亞特留斯死亡後失蹤,桂妮薇亞是在逃亡時偶然發現它的。關於卡里博恩的由來與力量,有各式各樣的傳說,但是她沒聽過莉莎說的版本。

  既然如此,嘉奴隆是在說謊了?但是就她以卡里博恩與莉莎交戰的感想而言,嘉奴隆的話不像假的。卡里博恩消除了莉莎的龍具放出的閃電。假如沒有那種力量,莉莎也許不會露出致命的破綻吧。

  「關於卡里博恩,嘉奴隆還有說過什麼嗎?」

  莉莎下意識地撫著右臂。

  「假如真的是為了與龍具抗衡而製作的,那麼無論如何,我都必須破壞它才行。有人讓我那麼想……不,是我自己要那麼想的。」

  桂妮薇亞輕瞪改口的莉莎。

  「是誰唆使妳的,老實招來。」

  「被花言巧語欺弄的,假如是無知的村姑,也就算了。居於人上的統治者被欺弄,就是重罪。至於那個欺弄我的傢伙,已經被我消滅了。」

  莉莎承受著桂妮薇亞凌厲的視線,傲然回答。

  有趣的女孩。桂妮薇亞心想。雖然與過去交手時判若兩人,但是就今後來往的對手而言並不壞。桂妮薇亞露出調皮的笑容。

  「要不要和我當朋友?」

  過於突然的提議,使莉莎警戒地瞇細眼睛。

  「我以為妳會和路伯修保持距離,優待萊格尼察或奧斯特羅德呢。」

  萊格尼察與奧斯特羅德都是由戰姬治理的公國。也都與亞斯瓦爾有貿易往來。

  亞斯瓦爾可以終止與路伯修的貿易。因此造成的損失,只要擴大與其他兩個公國的貿易,就不會影響與吉斯塔特的邦交了。

  「在這王宮的期間,如果妳沒有回應我的邀請,我就會那麼做吧。」

  桂妮薇亞笑意不絕地道。

  「但是妳現在坐在這房間裡,和我說話。話說回來,這紅茶的味道如何?」

  「我覺得很好喝。」

  莉莎老實地道。桂妮薇亞得意地挺胸:

  「就是啊。你們那邊的琉德米拉閣下完全不懂這紅茶的美好,實在可悲。妳的舌頭能確實地理解美味的食物,真是太好了。」

  「哦……」

  莉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嘴唇微微張合,似乎在喃喃自語。應該是事先聽米拉說過什麼了吧。但不論米拉是怎麼說的,既然莉莎沒有說出口,桂妮薇亞也不會多問。

  「所以了。我不想和喜歡這紅茶的人交惡。除此之外,我還有事想拜託妳。」

  莉莎稍微緊張了起來,桂妮薇亞也嚴肅地道:

  「在我的國家裡,如今還是有不少反對我的人。」

  「因為內亂結束不到一年,所以算是無可奈何的情況吧。」

  莉莎說著,明白桂妮薇亞的想法,點頭道:

  「要我收集那些人的情報,必要時讓他們安分一點,是嗎?」

  「在可能的範圍內就好。這條件不賴吧?」

  「別說不賴了,根本是寬大到驚人的處置。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莉莎再次確認,桂妮薇亞探出身子。

  「教我妳的龍具的使用方法。雖然我試過好幾次,但還是沒辦法像妳那樣分裂成好幾條,或者發出閃電。」

  「請恕我不能答應。」

  莉莎笑著拒絕。

  離開桂妮薇亞的房間後,莉莎安心地嘆氣。

  被公主找去時,根本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總之現在已經避開最壞的結果了。當朋友的提議,是打算以這為名義利用自己吧。但莉莎不打算乖乖聽話。戰姬是公國的治理者,屈膝的對象只有吉斯塔特國王而已。

  ──我攻擊殿下的事,應該不會被公開吧。

  在這個時間點與吉斯塔特交惡,對桂妮薇亞沒有任何好處。

  應該會等到亞斯瓦爾充分恢復國力,並且與附近國家維持穩定良好的關係,可是與吉斯塔特有利害衝突時,才會亮出這張底牌吧。所以現在不需要緊張,只要慢慢積蓄力量,見機行事就行了。

  ──雖然我的確在意卡里博恩的事……

  桂妮薇亞說過,她認為希望能讓公國更加繁榮的私欲,不足以讓莉莎親自出馬。

  其實對莉莎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身為公國的治理者,莉莎經常被下屬拿來與前任戰姬做比較。大多數處理公國政務的文官,都是前任戰姬留下來的。

  那些人很優秀,莉莎對他們的能力也很滿意。但他們很愛拿前任戰姬會怎麼做來堵莉莎的嘴,使莉莎無話可說。莉莎對此感到很不滿。

  至於騎士與士兵則都很尊敬莉莎。因為在戰場上,莉莎總是在最前線展現勇敢與強大。可是在政務方面,她一直得不到認可。

  莉莎搖了搖頭。這種事沒必要讓其他國家的公主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有可以商量的對象了。下次找機會和同在這座王宮的艾蓮談談吧。

  莉莎正想離開,身後有人喚住她。回頭一看,是一名年紀約莫二十五歲的年輕男子。

  那人的個子很高,身材與其說結實,不如說魁梧。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比右臂長了一截,而且粗了一大圈的左臂。這是亞斯瓦爾長弓手的特色。由於長弓必須以極強的臂力才能拉動,久而久之,手臂就變形了。

  莉莎金與藍的眸子浮現驚訝之色,說出那男人的名字:

  「漢米許閣下……」

  「妳果然是千華燈瞳……」

  桂妮薇亞的隨從漢米許苦澀地呻吟道。那個詞使莉莎感到心痛,也使她畏懼。

  被桂妮薇亞打倒的莉莎落入河中,在下游被一對亞斯瓦爾男女救起。是漢米許與住在他的宅邸,名為夏珞特的少女。

  夏珞特無微不至地照顧莉莎,總算使莉莎撿回一命。可是莉莎失去記憶,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由於莉莎有左右異色眼睛,所以夏珞特稱她為千華燈瞳。

  今年春天,莉莎與暱稱蘇菲的蘇菲亞•歐貝達斯離開亞斯瓦爾之前,她一直與漢米許、夏珞特住在一起。

  對莉莎而言,對在先前的內戰中失去父親的夏珞特而言,對希望夏珞特能打起精神的漢米許而言,那都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你聽到我和公主殿下的對話了?」

  莉莎發問,漢米許轉換心情,點頭承認:

  「我現在是殿下的護衛。除非殿下特別下令,否則我都會在旁邊的房間待命。」

  漢米許悻悻地道:

  「我只是一介戰士,不懂政事,也不知道殿下為什麼原諒妳。所以我不提那些。可是,我該怎麼對夏珞特說明妳的事?今後見到妳時,我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想起住在漢米許宅邸的日子,莉莎露出複雜的微笑。

  夏珞特的父親是杰梅因王子的部下。因此,她一直不肯對漢米許敞開心房,漢米許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兩人處得很生疏。

  失去記憶時的莉莎,積極地想改善兩人的關係。這是好聽的說法,事實卻是以孩子般的幼稚想法把兩人耍得團團轉。不過,夏珞特的笑容因此增加,與漢米許之間的齟齬也淡化了。

  雖然只有一個冬天,但三個人毫無疑問,曾經是一家人。

  就莉莎而言,會希望這過去不曾存在。假如被人知道漢米許與夏珞特與自己有關,那兩人的立場可能會很不妙。

  我們不曾見過面,也不知道彼此的任何事。以後就這麼做吧。

  莉莎正想對漢米許這麼說,這時腦中卻閃過某句話。

  ──就算妳想否定,時間也是無法倒流的。

  這是莉莎恢復記憶時,蘇菲對她說的話。莉莎也承認這個事實。

  「──漢米許,幫我傳話給夏珞特。」

  莉莎故意不加稱謂,以親密的語氣對漢米許開口:

  「我……千華燈瞳現在住在吉斯塔特的路伯修。雖然記憶還是沒恢復,吃了很多苦頭,可是已經交到朋友了。妳送的帽子,我一直很珍惜。如果妳有什麼事,這次換我去幫妳。給我重要的朋友……」

  就算無法說出真相,但應該能傳達真心。

  「總有一天,我會寫信給她的。你就先這麼說吧。」

  「……我明白了。」

  漢米許點頭,正想道謝,莉莎豎起手指阻止他說話。因為她的話還沒說完。莉莎輕輕吸氣,吐氣,切換意識。必須幫漢米許解決另一個煩惱才行。

  「漢米許閣下,給你一個建議。假如你想繼續服侍桂妮薇亞殿下,就要積極地與不是盟友的人,不是敵人的人交談。殿下需要的不是沉默的弓箭,而是能一面拉開弓弦,一面說話的戰士。」

  漢米許驚訝地睜大眼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千華燈瞳,是治理路伯修公國的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謝謝您。那個……我會努力的。」

  「嗯。今後也請多關照了。」

  漢米許苦笑起來。莉莎對那樣的他笑了笑,轉身離去。

  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以爽快的心情,在走廊前進。

  2 冰的誓言

  納瓦拉騎士團長,外號『黑騎士』的羅蘭造訪王宮辦公室,是泰納帝公爵向蕾琪報告墨吉涅軍動向的隔天的事。

  羅蘭現在的名義是尼斯的守備隊長,率領三千名諸侯兵保衛首都,是他的使命。

  羅蘭先向蕾琪行禮,再向蕾琪身後的貼身護衛貞德致意。接著開始報告為預防敵襲做了哪些準備。夏立爾與嘉奴隆出現在王宮一事,對當事者們造成了極為巨大的衝擊。

  「殿下下令封鎖的四個密道,已經全部封鎖完畢了。但只是以石塊塞住通道兩端而已……」

  「目前的話,這樣就夠了。」

  封住早已被敵人知道的密道,其實沒有意義。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展現蕾琪不會逃離首都的決心。

  之後,羅蘭開始報告士兵的狀況,以及城牆、城門的情況。這些部分都沒有異常。諸侯兵們並沒有因為無法參與嘉奴隆的討伐而不滿,反而因為保衛首都這光榮的說法,個個鬥志高昂。

  「光是做普通訓練,就有不少士兵因為太激動而受傷。因為不能放任士兵受傷,所以我有出面阻止,不過還是看看情況再說吧。」

  就算是羅蘭,想提升守城士兵的士氣,也不是簡單的事。所以只要士兵們不與民眾起爭執,他就打算維持現狀。

  「士兵的部分,就以羅蘭卿方便的方式管理吧。不過你也是,別過度熱衷哦。」

  蕾琪開玩笑地說著,「我明白。」羅蘭苦笑。

  與入侵王宮的夏立爾交戰時,羅蘭被夏立爾過肩摔,肩膀因此脫臼。羅蘭沒有找任何藉口,乾脆地承認自己實力不如人。

  在那之後,羅蘭一面做著守備隊長的工作,一面勤奮地自我鍛鍊。不是基於責任感,而是身為戰士的尊嚴驅使他那麼做。

  羅蘭在心裡感謝蕾琪的關懷,繼續報告:

  「接著是市內的情況。人民已經開始慢慢恢復活力了。考慮到殿下回歸首都才二十天左右,我認為這是好現象。」

  「是好消息呢。附近國家的商隊與旅人帶來各種異國與異地的物產,才是尼斯應有的風景。夏季已經過半了,我希望能在秋季結束前,讓政局平靜下來。」

  「為了實現殿下的想法,我們會盡微薄之力的。再來是殿下前幾天提議的視察活動,三天或四天後……」

  羅蘭把所有的事報告完後,換蕾琪向羅蘭提起墨吉涅的事。

  「雖然我把墨吉涅軍交給泰納帝公爵處理,不過你也記著這事吧。但是不能告訴其他人。」

  說完,蕾琪改變話題: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與薩安卿已經進入盧堤迪亞了嗎?」

  「順利的話,現在已經奪回朗布耶,朝北進軍了。但嘉奴隆不是等閒之輩,說不定會收到陷入苦戰的消息。」

  朗布耶要塞被燒毀後,堤格爾他們已經派出傳令兵報告此事,可是消息還沒傳回王宮。

  「因為有好幾名諸侯表明跟隨嘉奴隆呢,真是令人擔心。」

  對羅蘭來說,最令他火冒三丈的,是夏立爾打著法隆王的名號召集諸侯貴族,而且有幾名諸侯回應了。其中一些是原本跟隨嘉奴隆的諸侯,另一些是最近缺乏亮眼的表現,因此心生不滿的人。

  蕾琪的地位並不穩固。所以不能過於樂觀。

  「那兩人的話,一定會完成任務的。敬請殿下期待好消息。」

  「是啊。今後也要仰仗你了,羅蘭卿。」

  羅蘭為蕾琪打氣,蕾琪也笑著回應。

  平時的話,羅蘭會直接退出房間,但他今天沒有那麼做。他精悍的臉上閃過一瞬的猶豫,很快地,眼中滲出安靜的決心,凝視蕾琪。

  「微臣惶恐,有一事相求。」

  也許從羅蘭的表情以及語氣察覺是相當嚴肅的話題吧,蕾琪對貼身護衛使了使眼色。等貞德離開房間後,羅蘭開口:

  「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請殿下派遣我到亞斯瓦爾。」

  蕾琪啞口無言地仰視羅蘭。她得花上五秒的時間,才能回過神,露出困擾的笑容。

  「你被桂妮薇亞殿下威脅了嗎?」

  目前在王宮作客的亞斯瓦爾王國桂妮薇亞公主對羅蘭非常有好感。所有擔任要職的人,全都知道這件事。

  而桂妮薇亞本人也毫不隱藏她的好感,每當與蕾琪說話時,都會順便要求出借羅蘭。當然,每次都被蕾琪笑著拒絕。

  「……不,這是我思考後的結果。」

  公主安靜地生著氣,使羅蘭頓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蕾琪勸羅蘭坐下,這是要他好好說明的意思。椅子被身材高大又結實的羅蘭一坐,發出輕微的呻吟。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些自大,但是到目前為止,我一直為了陛下、殿下,以及為了布琉努揮劍,帶兵作戰。我一直認為,保護陛下與殿下,斬殺危害布琉努的敵人,是騎士該做的事。」

  「嗯。我與父親都被你救過好幾次。」

  蕾琪說道。羅蘭深深垂頭。

  「但是最近,我開始思考除了戰鬥,自己是否有其他能做到的事。」

  「就是去亞斯瓦爾嗎?」

  公主的聲音中帶著些微的惡意。羅蘭僵著臉點頭:

  「在上次的戰役中,立下最大功勞的,我認為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假如沒有來自吉斯塔特、薩克斯坦、亞斯瓦爾的援軍,我軍最後一定會潰敗。」

  「是啊。」蕾琪簡短地附和。碧眼流露不甘心的色彩。

  「而如今,在那麼大規模的戰爭之後,布琉努應該需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再次繁榮興盛吧。騎士也是,從初出茅廬到能獨當一面,需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培養。在這段時間裡,就算無法與所有周邊國家和睦相處,至少也該與其中一些國家保持友好關係。」

  「也就是說,利用桂妮薇亞公主的好感?」

  蕾琪道。羅蘭苦笑著搔頭。

  「我沒有那麼自戀。再說,我說不定會反過來被利用呢。光是謹言慎行,不讓布琉努與殿下的名譽受損,就得竭盡全力了,還有──」

  羅蘭語氣略變:

  「我對那個國家的士兵、武器、戰鬥方式都很感興趣。船戰的話,老實說,我很不擅長……但我一定會把對殿下有利的資訊帶回來的。」

  蕾琪默默地凝視羅蘭,羅蘭則坦然承受她的視線。十秒後,沉默終於被打破。

  「知道了。我允許你去亞斯瓦爾。」

  「感謝殿下的寬宏大量。」

  羅蘭深深垂頭道謝,蕾琪搖頭道:

  「繼續拒絕下去,連桂妮薇亞殿下的後代子孫都會怨恨我吧。開玩笑的。」

  雖然聽起來不像玩笑,但羅蘭還是點頭。

  「包含墨吉涅的事在內,今後,布琉努與亞斯瓦爾的關係肯定會變得愈來愈重要。過幾天我會請殿下一起討論戰後的預定。一年應該夠吧?」

  「我覺得一年太長了。就算桂妮薇亞殿下同意,但是有不少亞斯瓦爾人看我很不順眼。」

  身為納瓦拉要塞的騎士團團長,羅蘭不知多少次趕走入侵布琉努西方邊境的薩克斯坦軍與亞斯瓦爾軍。而且在去年的亞斯瓦爾內戰中,羅蘭還殺死了許多跟隨杰梅因王子的亞斯瓦爾士兵。

  因為是戰爭,因為是在戰場上,所以是無可奈何的事。能如此豁達的人不多。黑騎士很清楚這點。

  羅蘭起身行了一禮,正想走到門口,卻被蕾琪叫住。

  「謝謝你。」

  羅蘭打量起蕾琪。

  臉上掛著溫和穩重笑容的公主的臉龐,與當年微笑著把寶劍借給自己的法隆王重疊。那是沒有任何疑慮的、純粹的信任。

  「不敢當……」

  就算以生命作為交換,自己也要為這位公主開拓未來。

  羅蘭下定新的決心,離開辦公室。

  †

  草叢中站著一隻兔子。

  那兔子環視周圍,正想跑走,卻被不知何處飛來的箭射中。

  確認兔子倒地,年輕的射箭者從暗處起身。是堤格爾。

  「這樣就兩隻了。應該夠了吧。」

  堤格爾已經射中一隻。兔子的骨頭多,肉少,但五人分吃的話應該夠了。再說米拉與露蒂應該也有收集到食物才對。

  堤格爾目前身在一座小森林中。抬頭看的話,太陽正在頭頂發光發熱。雖然陽光很強,不過進入森林後,還是相當涼快。

  堤格爾等人是昨天離開布琉努軍的。儘管急著趕路,但還是像這樣在森林中打獵,是有原因的。

  今天早上,堤格爾等人遠遠地發現了三十人左右的集團。雖然不知道是他們國王軍還是土匪集團,可是被發現的話都很麻煩,為了避開他們,只好大幅繞道。

  在森林中打獵,是拉菲納克的提議。

  「少爺,我們本來是在村子或聚落收購食物,要不要改成在這森林裡把食物準備好?」

  「我贊成拉菲納克閣下的意見。假如剛才見到的那些人是敵兵,表示對方巡邏的範圍比我們想像中的大,所以必須更加慎重才行。」

  加雷寧附和道。去村子或聚落購買食物的話,村民也許會把堤格爾等人的行蹤洩漏給敵人知道。畢竟每個人都熟練地騎馬的五人團體,相當罕見。

  離開布琉努軍時,拉菲納克等人攜帶了三天份的食物,但不夠撐到目的地的村子。考慮到今後仍然有可能為了避開國王軍或土匪集團而繞路,應該趁還有餘力時,多準備一些食物才對。

  「好。我和米拉、露蒂去找食物,拉菲納克和加雷寧閣下在這裡看馬和行李。有空的話順便幫忙撿柴火。」

  米拉與露蒂也贊成這提議,五人立刻分頭行動。

  堤格爾拎著兔子,前往剛才發現的小溪。

  他以短劍俐落地放血,肢解兔子,把兔肉與毛皮放入皮袋,頭部與內臟則挖洞掩埋。最後把手和短劍洗乾淨。

  堤格爾不經意地看著周圍,在一片綠意中發現零星的鮮豔紅點。

  「告秋花嗎?開得真早。」

  那花正如其名,是告知秋天來臨的花朵。堤格爾出生長大的亞爾薩斯也是,在夏季結束時進入山中或森林時,經常可以見到這種花。

  ──亞爾薩斯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故鄉被嘉奴隆的盧堤迪亞軍攻擊,萊德梅里茲軍擊退盧堤迪亞軍,父親平安無事……這些事,堤格爾全都是聽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與宓莉莎•葛林卡說的。

  雖然堤格爾很信任她們,所以不會對此感到不安,但還是經常湧起想親眼見到故鄉現況的想法。

  ──就算是為了這點,也必須盡快結束戰爭。

  可以的話,堤格爾想親手討伐嘉奴隆──以亞爾薩斯領主烏魯斯之子的身分。

  他當然知道嘉奴隆的可怕,而且勝算不大。儘管如此,為了父親與領民,堤格爾還是無法直接放棄,把嘉奴隆讓給其他人解決。

  堤格爾深深吸氣,吐氣,試圖讓激動起來的腦袋冷靜下來。

  正當堤格爾準備回到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那兒時,遠遠地聽到有人呼喚自己。他停下腳步。

  米拉與露蒂朝這兒走近。堤格爾向她們揮手,露蒂小跑步地來到他邊。

  「堤格爾,你看你看。大豐收哦。」

  她把披風綁在腰上,作為圍裙使用。披風內裝了許多堅果與菇類。堤格爾佩服地看著那些食材,但是又馬上皺眉。

  「露蒂,雖然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但是這些野菇要丟掉。」

  「為什麼?」

  露蒂訝異地發問,堤格爾嚴肅地道:

  「這些野菇可能有毒。」

  「可是有很多都是在亞爾薩斯也看過的種類哦?」

  露蒂不服氣地道。堤格爾搖頭。

  「雖然看起來是同樣的菇類,其實完全不同。這種事很常見。我以前也因此吃過苦頭。」

  「他在奧爾米茲的森林裡發現和亞爾薩斯常見的菇類很像的野菇,吃了之後躺了整整兩天。臉變得又紅又腫,連我都緊張了。」

  米拉抱著各種野草走近,插嘴道。露蒂很驚訝。

  「居然有過那種事。」

  「是啊。雖然我阻止過堤格爾,可是他說我很熟這些沒問題,不聽我勸。那次之後,直到我與母親大人告訴他哪些菇類可以吃為止,他都不敢亂吃了。」

  堤格爾尷尬地搔頭。

  「如果能讓當地人確認的話就另當別論。否則該盡量避免危險的行為。」

  「那就沒辦法了。真可惜……」

  露蒂洩氣地道,任憑堤格爾與米拉把披風中的野菇挑出丟掉。米拉安慰露蒂:

  「不必那麼沮喪啦。離開部隊時,妳不是帶了乳酪嗎?吃點那個吧。」

  「大家都知道妳很努力,我會把兔肉裡好吃的部分給妳的。」

  堤格爾也幫露蒂打氣。說完,他正想走回拉菲納克他們那兒時,「請等一下。」露蒂突然叫住他。堤格爾回頭,見到露蒂以嚴肅的表情地看著自己。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說。」

  露蒂的聲音中帶著緊張之色。堤格爾把身體整個轉過來面對她。既然在這個時候提,應該是三個人要談的事吧。

  「你知道我喜歡你吧?」

  堤格爾一面在意一臉不豫的米拉,一面僵硬地點頭。

  「至於米拉喜歡你,不用說也知道──但是,如果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喜歡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堤格爾困惑地看著露蒂。

  「什麼意思?」

  不是裝傻,堤格爾是真的不懂露蒂在說什麼。

  露蒂也不賣關子,直接了當地道:

  「蕾琪殿下喜歡你。」

  「……妳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堤格爾質疑。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打從十歲時參加的狩獵大會起,直到今年為止,堤格爾都沒有與蕾琪見過面。雖然他在與巴謝拉戰鬥時救過蕾琪,可是露蒂與羅蘭也一樣救過她。堤格爾不記得自己做過特別引起蕾琪注目的事。

  「我知道殿下很信任我。她記得狩獵大會的事,並且在這次的討伐戰中,把一萬名士兵交給我指揮。但是因此說殿下喜歡我,未免太跳躍了。」

  露蒂與米拉對看一眼,不出所料似地嘆氣。這次換成米拉開口:

  「你會這麼想是當然的。雖然我們也沒有真的向殿下確認過,不過,你知道是誰告訴露蒂這件事的嗎?是露蒂的母親……葛萊希亞大人哦。」

  「葛萊希亞大人……」

  堤格爾茫然地複述那名字。他曾在王宮與葛萊希亞說過話,給人的感覺堅韌又強悍,不愧是能扛起公爵家的女性。

  「既然是那位大人說的,應該就是真的吧。」

  葛萊希亞不可能隨便臆測蕾琪的感情。否則貝傑拉克家將會永遠失去公主的信任。

  「我也補充我的看法吧。」米拉這麼起頭,接著說了下去:

  「聽過葛萊希亞大人的說法後,再回頭細想,確實有很多跡象。詳細的部分我不會說明就是了。」

  依據米拉的表情和語氣,堤格爾認為還是別細問比較好。

  「殿下她,對我……」

  堤格爾低下頭,視線在地面徘徊。身為布琉努貴族,他當然對蕾琪宣誓忠誠,也對蕾琪抱著親近感,可是如果問,以男人而言喜不喜歡蕾琪?他就無法馬上回答了。

  「堤格爾,如果殿下對你表示好感,你能拒絕嗎?」

  露蒂問完,等了二十秒,才得到回答。

  「我會覺得很困擾。」

  不算回答的回答。但是堤格爾沒有其他的話能說。假如沒有特別的情況,他是無法拒絕的。

  假如以「我已經有相愛的女性」來拒絕,會使公主面上無光。考慮到布琉努與蕾琪身處的狀況都很艱難,就不能傷害她的尊嚴。

  再說,亞爾薩斯與父親的立場也會因此變糟。就算蕾琪主動退讓,不再提這件事,她周圍的人還是會為了公主的名譽而動起來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

  米拉安心地嘆氣,微笑起來。

  「對這種問題,立刻回答能或不能的,不是什麼都沒想,就是只重視自己的自私人種。雖然我本來就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就算讓我想一整晚,應該也沒有答案吧。」

  堤格爾勉強自己露出笑容。

  「是說,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我本來是想等鎮壓完盧堤迪亞再說的,可是突然改成要調頭回尼斯,所以就趁現在說了。」

  露蒂苦笑。

  「總之,我也感到安心了。因此,我們有個提議。」

  見露蒂笑得很開心,堤格爾提高警覺。

  「妳們兩個有什麼企圖?」

  「說成企圖太失禮了。我和米拉是想幫你哦。盡我們所能,不讓你和殿下在一起。」

  「……要怎麼做?」

  「除了公開場合之外,不讓你與殿下見面。向殿下報告軍情時,由我出面。殿下想找你時,米拉會搶先預約你的時間。等該處理的事處理完,立刻離開首都回亞爾薩斯。」

  真的能那麼順利嗎?堤格爾心想,可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更是無法掙扎,所以只能借助她們兩人的力量了。不過,堤格爾有在意的事。

  「妳……不對,妳們的目的是什麼?」

  「請娶我們兩人為妻。」

  露蒂挺著胸,以開朗的語氣回答。堤格爾先是怔住,接著狼狽起來,看向米拉,以視線尋求說明。米拉苦澀地承受堤格爾的視線。

  「因為我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自從露蒂找上米拉,提出共享堤格爾的解決方案之後,米拉一直在思考,光憑自己的話,能不能對抗蕾琪。但愈是思考,愈覺得沒有露蒂幫助的話,絕對無法對抗蕾琪。在布琉努,米拉只是一介外國人,面對布琉努的公主,根本無能為力。

  「雖然也能強行把你帶回奧爾米茲。可是那樣一來,就等於斷了你和亞爾薩斯的關係……」

  被這麼一說,堤格爾就無法反駁了。米拉非常清楚亞爾薩斯對堤格爾有多重要。

  堤格爾仰望晴朗的天空,最後看向兩人。

  「直到明天為止,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嗎?」

  「嗯。」米拉簡單地點頭。「知道了。」露蒂笑著回應。

  於是,三人一起走回拉菲納克他們那兒。

  堤格爾一行人吃過午餐,在森林中前進了三個小時後,找了個開闊的場所露營。他們在樹下升火,以枝葉遮掩營火發出的燃煙,把行李從馬背上拿下,擦拭馬身,讓馬兒休息。

  米拉與露蒂到附近的河邊取水兼淨身,在場的只剩三個男人。三人分別保養自己的武器,或是縫補披風。忽地,堤格爾停下擦拭黑弓的動作,看著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道:

  「有件事,我想和你們商量。」

  兩人露出訝異的表情。堤格爾把米拉與露蒂的提議告訴兩人。蕾琪似乎對自己有好感的部分,當然也說了。拉菲納克傻眼地苦笑,加雷寧則是困擾地皺眉。

  「不愧是少爺,能受這麼多女性喜愛──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可是一想到對方身分,就只會覺得胃痛呢。」

  「與政治扯上關係,很有貴族婚姻的風格呢……可以理解琉德米拉大人為什麼想不到對策了。因為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堤格爾呻吟起來。他本來有點期待只要不露出暴牙就很有女人緣的拉菲納克,以及長年在奧爾米茲公宮任職,見過許多諸侯婚姻的加雷寧能提出有用的建議,但是似乎太天真了。

  「對了,我還不知道少爺自己的想法呢。」

  拉菲納克檢查著縫補好的披風,發問:

  「你對露蒂安妮閣下有什麼感覺?」

  「如果問喜歡或討厭的話,是喜歡。」

  堤格爾老實回答。在這種時候說無聊的謊,是得不到有用的建議的。

  「就我來說,如果想不到其他方法……就只能做好覺悟了。畢竟我欠了葛萊希亞大人很大的人情。」

  「欠人情?」

  拉菲納克不解,堤格爾苦澀地道:

  「如果葛萊希亞大人尊重蕾琪殿下的感情,什麼都不告訴露蒂,你覺得結果會是什麼樣子?等到我們順利討伐了嘉奴隆和夏立爾之後……」

  「哦……」拉菲納克理解後呻吟起來。

  「如果我是公主殿下,一定會用盡手段,不讓少爺有機會逃走呢。形式之類的等之後再整頓就行。」

  「假如貝傑拉克公爵夫人站在公主殿下那邊,就會變成那樣吧。要把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困在首都,太簡單了。」

  加雷寧深深嘆氣,堤格爾苦著臉點頭。

  「對蕾琪殿下來說,葛萊希亞大人做的事就是叛君了。假如被其他人知道,下場會很慘的。那位大人做的事,就是如此危險。」

  當然,葛萊希亞不是為了堤格爾,而是為了自己女兒才那麼做的。儘管如此,堤格爾是託了她的福,才能避開最壞的情況,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堤格爾有回應葛萊希亞的義務。就人類而言,就貴族而言,都必須報恩。這關乎馮倫家的信用。

  「……原來如此,我明白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的想法了。」

  加雷寧把保養完畢的短劍收入劍鞘,直視堤格爾。

  「既然是兩位一起向您提議的,表示琉德米拉大人也有所覺悟了。我不打算問您能不能同時愛兩名女性,至於愛哪一位比較深的問題,也沒有意義,但是……」

  說到這裡,加雷寧的眼神銳利了起來,聲音中帶上熱度。

  「儘管如此,您能向我保證,今後也會一直愛著琉德米拉大人嗎?」

  「當然。從我十四歲起──從我對米拉告白的那晚起,我的感情就沒有改變過。」

  雖然堤格爾有些訝異,但還是立刻回答。他向初老的騎士發問:

  「加雷寧閣下,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覺得不安呢?因為我說喜歡露蒂嗎……」

  「不。」加雷寧打斷堤格爾的話,搖頭道:

  「就這點而言,反而令人安心。因為比與討厭的人結婚好太多了。而且與露蒂安妮閣下的話,可以攜手合作,琉德米拉大人八成也是這麼認為的。我想說的是,琉德米拉大人與露蒂安妮閣下的立場是不同的。」

  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冷靜吧,加雷寧安靜了三秒才繼續道:

  「戰姬只有一代。而且不是終生職。就如同史薇特菈娜大人,琉德米拉大人遲早會卸下戰姬的身分。」

  表面上,戰姬是由吉斯塔特王挑選的。

  實際上,戰姬是由龍具挑選的,吉斯塔特王只是承認龍具挑選的戰姬而已。

  假如戰姬死亡,龍具將會暫時消失,尋找新的戰姬。或者戰姬做出不配擔任戰姬的行為時,龍具也會離開戰姬。

  「戰姬在卸下戰姬身分後,就只是普通人了。艾蕾歐諾拉大人治理的萊德梅里茲,蘇菲亞大人治理的波利西亞都是那樣的,戰姬在世代交替後,就會離開公宮。」

  現在的奧爾米茲之所以不是那樣,是因為連續四代戰姬奇蹟似地全是母女之故。正因為是自己母親,所以米拉才能把公國交給「前任戰姬」代管。騎士與官員也能放心地在「前任戰姬」之下做事。

  「但露蒂安妮閣下不同。」

  加雷寧無意識地握緊拳頭。

  「除非公爵家本身發生異變,那位大人終生都是公爵家之女。假如堤格爾維爾穆德與露蒂安妮閣下成婚,她應該會成為公爵夫人吧。就算婚後,也不會與公爵家失去聯繫。」

  聽到這裡,堤格爾總算明白加雷寧的意思,同時也反省起自己的思慮不周。米拉不再是戰姬。雖然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但那天必定會到來。到時候,米拉與露蒂的立場會有巨大的變化。

  堤格爾曾與米拉討論過必定會到來的那天,「那樣的話,我就不必這麼煩惱了。」當時的米拉如此開著玩笑。可是那時候,感情只是兩個人的事,而且兩人都覺得那天是很久以後的事。

  「──加雷寧閣下。」

  堤格爾以膝蓋走到加雷寧面前,握住初老騎士的手。

  「現在的我,除了自己的感情與這張嘴說出的話之外,沒有辦法給出其他保證。但我還是會向你保證,我會如現在一樣,不,會比現在更愛米拉,直到我與米拉離開這個世界為止。」

  加雷寧凝視著堤格爾,表情柔和了下來。

  「讓您見到我的醜樣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懷疑您對琉德米拉大人的感情,是該慚愧。雖然這麼說很厚顏無恥,但是可以的話,請再與我做下一個約定。」

  堤格爾正經地點頭,加雷寧解開他的手,繼續道:

  「為了不使琉德米拉大人不幸,請您也同給露蒂安妮閣下同等程度的愛。我知道這要求很困難……」

  「……我會努力的。」

  超乎想像的難題,堤格爾努力擠出回應。

  假如接受米拉她們的提議,但是不同樣程度地愛著兩人,不只露蒂,連米拉也會變得不幸。這就是加雷寧想說的。米拉確實是那樣的女孩。

  「愛和幸福不一定能劃上等號啊。」

  拉菲納克若有深意地插嘴,堤格爾輕輕瞪他。年長十歲的部下不以為意地承受主人的視線,但是又想起一件事,以正經的表情開口。

  「加雷寧閣下,有件事我挺在意的。戰姬大人的雙親……要是史薇特菈娜大人與德歐特大人知道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呢?」

  風兒從陷入沉默的三人之間吹過,加雷寧嘆氣。

  「很抱歉,我完全無法預料。」

  「就算少爺被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會不會被殺啊……」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因為沒有前例……」

  可以別在當事者面前討論那麼恐怖的事嗎?堤格爾心想。不過確實,自己必須向史薇特菈娜與德歐特好好說明這件事,所以得做好覺悟才行。

  「那個……雖然會給你們添麻煩,但還是萬事拜託了。」

  堤格爾坐回地上,向兩人低頭。

  「先不說形式,既然是少爺的心願,我會幫你忙的。」

  「既然堤格爾維爾穆德已經做出保證,我也會略盡微薄之力的。」

  兩人都答應了。拉菲納克想到什麼似地追加:

  「就我來說,既然都變成這樣了,希望少爺也把蒂塔收了吧。」

  蒂塔是馮倫家的侍女,比堤格爾小一歲,對堤格爾長年抱著好感。堤格爾一直把蒂塔當妹妹看待,很珍惜她。

  雖然不認為拉菲納克是認真那麼說的,但是考慮到他跟著自己的這些辛勞,就覺得總有一天,必須好好向他報恩才行。所以這次不能當成耳邊風。

  「……讓我考慮看看。」

  堤格爾以困擾到極點的表情回答,拉菲納克與加雷寧都笑了。

  堤格爾三人說話時,米拉與露蒂正一絲不掛地泡在河裡沐浴兼戲水。太陽已經西斜,天色也暗了許多,但空氣中的餘熱未消,清涼的水溫使人身心舒暢。

  「要不要像堤格爾他們那樣,來比誰游得快?」

  露蒂嘩啦嘩啦地撥水,愉快地笑道。雖然她個子比米拉矮,但是身材勻稱,手腳細長,胸部與臀部都很有料。

  「這條河更小更淺,所以不行啦。」

  米拉以手指梳著藍髮回答。她的身材也不輸露蒂,同時兼具戰士的矯健與女人味,健康之中帶著豔麗。

  拉斐亞斯被插在離兩人不遠的岸邊。假如有野獸或不肖之徒接近,龍具就會警告米拉。

  「露蒂,我有件事想問妳。」

  也許是因為在場的只有她們兩人吧,露蒂毫不遮掩地在水上仰漂。米拉朝她開口,見她視線轉向自己,繼續說道:

  「為什麼找上我?」

  「什麼意思?」

  被碧藍與鮮紅的眸子看著,米拉補充:

  「想要共享堤格爾的話,不一定非找我不可吧?也可以找蕾琪殿下合作,不是嗎?」

  「哦,是這件事啊。」

  露蒂在水中翻身站起,挺胸笑著說:

  「很簡單。因為堤格爾喜歡妳啊。」

  她把目光從米拉身上移開,看向天空。

  「和妳在一起時的堤格爾,幸福到令人羨慕。我從堤格爾那兒得到很多幸福,所以不想奪走他的幸福。而且總覺得和妳的話,應該可以處得很好。」

  「幸福,什麼意思……?」

  米拉有些好奇地發問,露蒂懷念往事似地,把手放在胸前。

  「我想爬樹,我想游泳,我想從山坡溜下去……堤格爾幫我實現了所有的心願。除了真的很危險的事之外,他都不會叫我不能做。雖然會抱怨,但還是陪著我做了那些事。」

  原來如此,米拉心道。老實說,米拉一直很在意葛萊希亞為什麼那麼想撮合女兒和堤格爾,甚至無視公主的感情,如今總算可以理解了。

  ──除了堤格爾,沒有人能受得了露蒂吧。

  回顧與露蒂相遇之後發生的種種,可以看得出她的個性從來沒有改變過。明明該保護公主,卻不告而別,單獨潛入要塞,後來還組成貝傑拉克游擊隊。總之行動力非常強。不是堤格爾的話,應該沒有男人跟得上她吧。

  「不過其實,我是在很久之後,才發現堤格爾有多溫柔。」

  露蒂苦笑。

  「被任命為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讓我學到很多,可是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堤格爾有多順著我。而且也發現自己以前很看不起堤格爾的箭術,讓我非常後悔。」

  「但堤格爾不是原諒妳了嗎?」

  米拉確認地發問,露蒂羞怯地笑著點頭。

  「我道歉後,他說,下次讓妳看看我的本事。」

  露蒂說完,也許覺得難為情吧,她猛地掬起河水洗臉。

  「話、話說回來,妳為什麼會喜歡上堤格爾呢?」

  「沒必要告訴妳吧。」

  米拉冷淡地說道,但是露蒂不肯放棄。

  「現在的我和妳是命運共同體哦。我們不是都以嫁給堤格爾為目標嗎?多瞭解彼此,有時候才方便給建議哦。」

  「堤格爾又還沒承認……」

  雖然如此回答,但米拉也開始覺得稍微說一點也無所謂。露蒂太過直率地訴說對堤格爾的好感,刺激了米拉的對抗心。

  「堤格爾剛到奧爾米茲時,我處於自顧不暇的狀態。因為我必須繼承歷代凍漣的雪姬建立的一切,完成戰姬的職責才行。當時的我只想著這些,沒空注意周圍的事。」

  除此之外,前任戰姬的母親的存在,也成為巨大的壓力。光是被部下們比較母親與自己,米拉就會覺得很受傷。

  「可是堤格爾積極地找我說話。不是對身為戰姬的我,而是和普通少女的我說話。他告訴我許多我不知道的事,讓我見到很多沒見過的東西,站在我身邊,幫我拓展世界。」

  露蒂感佩地聽著米拉說話,聽完後,毫不掩飾地表達羨慕之情。

  「在一起一整年,太奸詐了吧。」

  「不是每天都能在一起。是趁著公務之餘,找時間見面的。妳才是每天都和堤格爾從早上玩到天黑呢。」

  「就算是那樣,可是四年加起來也只有四十天哦。」

  兩人板著臉互瞪,又同時放鬆表情,噗哧笑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但還是多指教了,露蒂。」

  米拉伸出右手,露蒂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話說回來,我和妳共享堤格爾的這約定,我想命名為『冰的誓言』,妳覺得如何呢?把妳操縱寒氣的能力,和我的誓約之劍合在一起命名……」

  米拉聽了這句話,覺得很傻眼,並沒有回答。

  小鍋子裡裝著水,一行人把中午沒煮完的兔肉、撕碎的野草、曬乾的蔬菜以及鹽巴一起放入其中烹煮。等到鍋子發出沸騰的水聲,刺激人的食欲時,以短劍戳肉,確認煮熟了沒有。接著把肉與切成薄片的乳酪夾在麵包裡食用。

  煮肉的水沒有倒掉,加上堅果後,就成為湯了。雖然不夠鹹,但只要想到這是在旅行,就覺得夠奢侈了。

  日落後的森林被黑暗包圍,堤格爾等人圍繞著營火吃晚餐。

  米拉拿出五只青銅杯,幫眾人泡紅茶。她沒有帶專門的泡茶道具,頂多只用了濾網而已,但這就是考驗技術的時候了。

  把茶交給堤格爾時,米拉極為自然地道:

  「我今天有幫你泡濃一點。」

  「謝謝。」

  堤格爾笑著接過杯子,露蒂不可思議地看著堤格爾,好奇地向米拉詢問:

  「為什麼只有堤格爾的茶比較濃呢?」

  米拉露出驚訝的表情,頓了一下之後,苦笑起來。

  「沒什麼理由,看著堤格爾的臉,就覺得他想喝濃茶。」

  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無言地交換視線,堤格爾默默低著頭。但露蒂不肯放過堤格爾。

  「堤格爾,你知道我現在想吃哪種乳酪嗎?」

  堤格爾看著露蒂的臉,很快就投降了。

  「看來今後要好好特訓呢。姊姊是很嚴格的哦。」

  之後,五人決定好守夜的順序,開始休息。

  輪到堤格爾守夜時,月兒正帶領著繁星,在天空正上方發亮。

  堤格爾把黑弓與箭袋放在一旁,安靜地凝視火堆。雖然入夜後會冷,但只要裹著披風,坐在營火前,就只有臉頰與耳朵覺得冷了。

  附近有什麼東西在動。堤格爾看向該處,見到露蒂坐了起來。

  「怎麼了?」

  堤格爾以不吵醒其他人的音量發問,露蒂軟綿綿地微笑著,手腳並用地爬到堤格爾身邊,繞到他背後。

  「我今晚要睡這裡。」

  她撒嬌地說完,堤格爾背部感到一股重量。是露蒂將背靠在他的背上。堤格爾思考著該說什麼,最後還是算了。

  「以前休息時,妳也常靠過來呢。」

  「因為你的背很寬,感覺很安心啊。」

  兩人沉默下來。黑暗中,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與木頭爆烈的聲音而已。

  露蒂想起來似地發問:

  「你會接受我們的提議嗎?」

  「我不是說等明天才回答嗎。」

  「睡著後睜開眼睛,就是明天了哦。」

  堤格爾想也不想地反駁,卻被辯得無話可說。堤格爾苦笑起來,又立刻收斂笑容。露蒂她們是認真的,所以自己也該誠實地回答才行。

  「我會接受的。」

  雖然在晚餐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但說出來時,卻毫無抗拒感到連自己都覺得驚訝。背後的露蒂身子一僵,接著微微顫抖。

  該對她說話嗎?堤格爾迷惘著,最後決定看看樣子再說。可是過了三十秒,露蒂還是沒有說話,堤格爾終於豁出去地發問:

  「露蒂……?」

  「……嗯。」露蒂的聲音中帶著哽咽。

  「不,我沒事。我只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激動……我說了那麼多次喜歡你,終於,不對,總算……」

  堤格爾沉默下來。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向米拉告白時的心情。緊張與不安使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水。米拉搖頭時的絕望,以及她說出蒼冰星的神話時的滿懷希望。

  堤格爾注視著營火,等露蒂冷靜。話還沒有說完。

  不知過了多久,露蒂大大吁出一口氣,再次把身體靠在堤格爾的背上。她差點哼起歌,又連忙住口。

  接著,她遲疑地發問:

  「那個,真的可以嗎……?不多考慮一下?」

  「如果問喜歡或討厭,確實是喜歡。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那種說法不行。因為我是姊姊,所以你要對我多用一點心哦。」

  露蒂以生氣的語氣說道,但是從背部傳來的感覺,可以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兩人悶聲輕笑,不過堤格爾很快地又正色道:

  「露蒂,我確實接受這提議,可是有必須先完成的事。」

  也許從堤格爾的聲音中感受到魄力吧,露蒂以沉默要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件事,是打倒嘉奴隆和夏立爾。」

  「第二件事呢?」

  堤格爾看向身旁的黑弓。雖然是說給自己聽的,可是把那個詞彙說出口,還是需要勇氣。

  「魔彈之王,和魔物。」

  必須弄清楚魔彈之王究竟是什麼才行。堤格爾已經做好了必要時破壞這把家傳寶弓的覺悟了。除此之外,也必須消滅米拉的宿敵茨魅才行。還有嘉奴隆說的,名叫多勒卡伐克的魔物與艾肯的使徒,也都令人在意。

  「還有其他的嗎?」

  露蒂發問。「就這樣了。」堤格爾說完,露蒂開心地在他背部搖晃。

  「我知道了。身為你未來的妻子,我會幫你的。」

  不知該如何反應,堤格爾只能看著黑弓,一動也不動。

  「……很危險哦?」

  沉默了好一段時間,總算做出的反應,是連自己都覺得很窩囊的態度與陳腔濫調。說這種話,是無法使露蒂退讓的。

  「可是米拉會和你一起戰鬥,不是嗎?」

  堤格爾無話可說。露蒂以與平常無異的語氣加以追擊。

  「我有『誓約之劍』。雖然不能像米拉的龍具那樣和你的黑弓起共鳴。但也是很可靠的武器。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嘛。」

  「不要太逞強哦。」

  堤格爾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

  ──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嗎?

  同時愛著兩名女性,讓她們幸福。

  ──不知道,但只能試著做了……

  值得慶幸的是,米拉與露蒂很能配合。三人同心的話,應該能成功吧。雖然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但堤格爾還是如此希望。

  直到換人守夜之前,露蒂一直偎在堤格爾的後背。

  †

  宓莉莎•葛林卡造訪奧爾米茲公國的公宮時,落日的陽光已經把西方的天空染成金色,也把一部分的公宮塗上朱紅了。

  戰姬造訪其他公國領地時,被造訪一方必須做好迎接的準備,以免失了禮數。因此,一般的做法是先通知對方自己造訪的日期,以便對方進行準備。但宓莉莎的做法有些不同。因為她的龍具艾薩帝斯具有瞬間跳躍到其他場所的能力。

  宓莉莎會毫無預警地出現,單獨來到對方的所在之處,詢問對方有空的日期或時間,完成預約後,再在約好的時間造訪一次,或者直接在對方準備的等候室等待見面。

  至於這次,宓莉莎一報上自己名字,就立刻被請到會客室。在送上紅茶與茶點的不到三十分鐘後,目前的公宮之主出現在房間裡。

  「好久不見了,宓莉莎。最近過得好嗎?」

  那是一名留著及腰的黑色長髮,身穿以白色為基調的禮服的美麗女性。名字是史薇特菈娜,是米拉的母親,目前正代替女兒治理公國。

  「很高興看到史薇特菈娜大人如此健朗。」

  宓莉莎起身,向史薇特菈娜鞠躬。

  「用不著這麼拘謹。而且妳來得正好,我本來還想去哪裡散散步透個氣呢。」

  菈娜說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侍女送上裝著紅茶的白瓷杯與茶點後退出房間。白瓷杯正冒著熱氣。

  宓莉莎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之所以造訪奧爾米茲,是想向您報告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事。」

  「辛苦妳了。那孩子還在布琉努嗎?」

  菈娜悻悻地皺眉。宓莉莎好奇地發問:

  「是的……呃,您不擔心她嗎?」

  「因為妳的樣子很平靜。如果那孩子出事,妳會更緊張的。布琉努的情況,我已經從萊德梅里茲和亞爾薩斯那邊分別聽過一部分了。」

  艾蓮介入布琉努的內亂時,曾派遣使者到奧爾米茲,說明事情原委。

  此外,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在擊退盧堤迪亞軍後,向奧爾米茲提出了支援復興成為戰場的榭雷斯塔的請求。那是二十多天前的事。菈娜立刻答應。命人以馬車將糧食與衣物、裝滿金幣的木桶運到亞爾薩斯,並派遣五十名士兵護衛那些物資。

  順帶一提,烏魯斯特地寫信,鄭重地說明與盧堤迪亞軍交戰時,不向奧爾米茲求援的原因。一來是因為萊德梅里茲離亞爾薩斯較近,二來是亞爾薩斯的財政不足以負擔同時向兩個公國求援的金額。

  烏魯斯在如此說明後,再向奧爾米茲提出支援復興的情求,為奧爾米茲做面子。菈娜因此對他有很高的評價。

  「宓莉莎,為妳什麼不找奧爾米茲,而是找萊德梅里茲呢?奧爾米茲和亞爾薩斯的交流時期明明比較長哦。」

  菈娜探出身子發問,宓莉莎聳肩說明:

  「如果琉德米拉姊姊大人在公國,我就會來這邊了。」

  菈娜的立場是戰姬的代理人。即使實力方面沒有問題,就王宮而言,還是該以當代戰姬的艾蓮為優先。

  「話說回來,關於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事,您知道到哪個部分呢?」

  「那孩子最後一次寄的信,是去年秋天時寫的。信上說可能會在亞斯瓦爾過冬。」

  「我明白了。那麼就從那裡開始說起吧。」

  去年秋天,亞斯瓦爾的內戰結束後,米拉與堤格爾一起前往薩克斯坦王國。兩人先是被捲入王家與土豪之爭,之後解決了威脅薩克斯坦的狼人問題。

  米拉與堤格爾在薩克斯坦過冬後,前往布琉努王國。介入了巴謝拉王子與蕾琪公主的戰爭,目前是以蕾琪公主的重要協助者的身分待在布琉努。

  由於連細節都說的話很花時間,所以宓莉莎盡可能簡單扼要地說明。聽完原委後,菈娜雙手抱胸,沉吟起來。

  「那孩子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多管閒事了?布琉努的事解決後,該不會又繞到墨吉涅吧?我聽說那國家正在內亂呢。」

  「決定前往薩克斯坦與布琉努的,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宓莉莎幫米拉緩頰。菈娜改變話題:

  「說到堤格爾,他們感情怎麼樣,有什麼進展嗎?」

  「已經快要能一起迎接早晨了。」

  宓莉莎答道,絕口不提打擾他們的是自己。

  「我家這孩子就是這點不行。如果稍微被打擾,就一直推遲進度的話,早晚會被人搶走哦。因為感情這種事很難說呢。」

  宓莉莎看著喝著紅茶,一臉遺憾地這麼說的菈娜,好奇地發問:

  「我聽說史薇特菈娜大人很支持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戀情,您認為他們能結為連理嗎?」

  「妳覺得很難嗎?」

  菈娜以愉快的表情回問,宓莉莎聳肩。

  「我不知道。雖然為了琉德米拉姊姊大人的幸福,我希望他們能修成正果。」

  「如果他們在妳眼裡是這樣,反而比較好呢。」

  宓莉莎感到不解。菈娜靠躺在沙發上。

  「兩情相悅的兩人。雖然有出生國家不同、立場不同的障礙,不過已經快要克服了。雖然是那樣,可是就妳看來,他們倆的感情還是不夠穩定。那孩子的壞習慣是一旦鬆懈,就會開始大意。是該不顧體面,不擇手段地拚一下的時候了。」

  「史薇特菈娜大人也有那樣過嗎?」

  「我是不會大意的。」

  菈娜理所當然地挺胸回道,使宓莉莎深感惶恐。

  「宓莉莎,妳也要把那孩子當成負面教材,多學著點。如果被搶走,就後悔莫及了。畢竟很少有像堤格爾那樣的男人。」

  「我會銘記在心的。」

  宓莉莎回去後,菈娜一個人待在會客室,凝視著烏雲密布的天空。表情不像剛才與宓莉莎談笑時開朗。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讓那孩子背負這些……」

  菈娜下意識地按著左臂。她在身為戰姬時,與魔物茨魅戰鬥過,左臂因此受了很重的傷。雖然手臂本身還在,可是幾乎無法活動。

  在那之後,認為菈娜無法勝任戰姬的拉斐亞斯從她身邊消失,至此,菈娜不再是戰姬。

  半年後,拉斐亞斯出現在十四歲的米拉面前。

  「米拉……妳一定會和茨魅戰鬥對吧?要活下來哦。」

  菈娜以母親的身分向諸神祈禱。

  宓莉莎告訴菈娜的事中,還有一個令她在意的部分,就是魔彈之王。雖然菈娜不清楚詳情,可是聽到與蒂爾•納•法有關,心情就無法平靜。

  「雖然我不相信命運……」

  發現堤格爾的才能,把他帶來奧爾米茲,讓他與米拉相識。可以說是命運嗎?戰姬的龍具,是為了那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之神而存在的嗎?為了這個時刻。

  幾秒後,菈娜搖頭。

  說成命運,就太看不起兩人的感情與努力了。堤格爾為了讓米拉注意到自己,在這個異國做了多少努力,菈娜全都看在眼裡。米拉也特地擠出許多時間與堤格爾培養感情。

  這不是命運。可是如此一來,今後,兩人應該會以自己的意志與『魔彈之王』扯上關係吧。

  菈娜再次向諸神祈求兩人的平安。

  †

  能遠遠見到首都尼斯時,夏立爾命令國王軍停步。

  雖然說能見到了,但首都看起來只有豆子大小。想走到城牆下方,還需要一天或一天半的時間。

  從放棄朗布耶要塞的那天開始算起,已經過了七天。假如命令部隊急行軍,如今應該已經抵達尼斯的城牆下方了吧。之所以還沒到,是因為夏立爾命令部隊繞道的緣故。

  抬頭向上看,太陽已經離開中天的位置了。灼燒身體的暑熱,也不再那麼強烈。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夏立爾做出決定。

  ──可以的話,希望能再前進四、五貝魯斯塔,但是不能太勉強。

  在場的國王軍大約有兩千人,不過還有同樣人數的分遣隊在其他地方活動。是由回應夏立爾的召集,跟隨他的諸侯兵組成的部隊。他們應該正不被敵人發現地,從不同方向接近首都。

  可就算加上分遣隊,國王軍的兵力還是只有四千多人。想正面攻打首都的話,需要比現在多二十倍的人數。只是夏立爾本來就不打算正面進攻。

  「今天就在這裡過夜吧。休息後開始紮營。」

  夏立爾說完下馬,數名騎士立刻上前向他做各種報告。士兵們的鬥志都很高昂、出現數名逃兵、武器與糧食沒有問題……等等。所有人報告完畢後,一名騎士以顧慮的態度開口:

  「法隆陛下,微臣惶恐,想請教一件事。」

  這些騎士都認為自己跟隨的君主是法隆王。夏立爾爽快地點頭,要他繼續說下去。騎士看向部隊後方:

  「那個,究竟是做什麼用的呢?」

  「你想知道嗎?」

  夏立爾愉快地回問。放置在部隊後方的那些,是夏立爾特地繞道的成果。「不,沒有。」也許以為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吧,那騎士連忙搖頭。

  ──我還希望你們聽我說呢。

  從嘉奴隆那兒聽來的說法,這身體原本的擁有者,名叫法隆的男人,並非因為英勇而被士兵敬畏的男人。

  ──是「國王」這個存在變大了呢。

  畢竟過了三百年。能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裡治理這片土地的王家,當然會被視為不可冒犯的存在吧。王家也當然會要求人民崇拜自己。統治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知道是這回事,但夏立爾還是感受到一絲寂寥。夏立爾剛建國時,並不是這樣的。當時不論王宮內外都帶著粗鄙的痕跡,多的是不知禮節的莽夫。就連「騎士中的騎士」羅蘭,在激動時也會直呼夏立爾的名字。

  ──雖然本來就知道了。

  夏立爾揚起嘴角。前陣子他偷偷潛入的王宮,有些部分沒有改變,有些部分變化很大。原本屬於自己的王宮,變成不是自己的王宮。

  三百年的歲月,什麼都沒變,反而奇怪。

  所以夏立爾才會說要奪走這個國家,而不是想取回這個國家。

  「沒關係,想問就問,不用客氣。消除士兵的不安,也是國王的工作。」

  夏立爾裝模作樣地說完,對騎士們笑道:

  「那是用來讓敵人分心的小玩意。不是有了那個就能在戰鬥中得到優勢。決定勝敗的是你們的鬥志和力量。要好好打拚哦。」

  國王的話,使騎士們感動萬分,身體因激動與緊張而發直,「我們一定會為國王效力。」他們說完,敬禮後離去了。嘉奴隆與那些士兵輪替似地出現。

  「根據偵察隊的報告,泰納帝在幾天前,帶著軍隊前往東南方了。」

  「很好。辛苦你了。」

  夏立爾愉快地慰勞嘉奴隆。

  其實嘉奴隆沒有直接插手墨吉涅的事,只有透過茨魅在那裡製造對立而已。

  老實說,嘉奴隆並不信任茨魅,所以沒想過會這麼順利。但反正夏立爾開心就好。再說攻打首都時,敵兵當然是愈少愈好。

  「後方的敵人呢?」

  夏立爾問的是由堤格爾與薩安率領的布琉努軍。堤格爾等人離開部隊的事,夏立爾當然不知道。

  「直到四天前為止,都在原地不動。三天前的早上開始朝北進軍,是最新的報告。他們似乎中了我們的計,前去攻打盧堤迪亞了。」

  燒毀數個村子,裝成妨礙布琉努軍進軍的模樣,引誘他們前往盧堤迪亞。是嘉奴隆與夏立爾想的調虎離山之計。

  可是聽到這報告的夏立爾並不開心。

  「三天前的早上嗎?在那之後還是可能改變心意回頭。應該先把他們追上來的可能性放入考慮之中。」

  「果然該由我去確認?」

  嘉奴隆問道,夏立爾搖頭。

  「你的力量留著對付魔物和無賴就好。」

  所謂的無賴,是指艾肯的使徒。「知道了。」嘉奴隆不滿地看著夏立爾,如此答應。還沒消滅的魔物有茨魅與多勒卡伐克,而且也得掌握艾肯的使徒麥里特塞蓋爾的動向。夏立爾的話確實有道理。

  「話說回來,你覺得身體怎麼樣?」嘉奴隆發問。

  「好得很。我一個人去奪取王宮都沒問題。」

  「看來腦子的部分有問題呢。」

  嘉奴隆挖苦完,轉動眼珠,看向高聳在遠方的首都城牆。

  「真懷念啊。」

  夏立爾也跟著望了過去。「雖然是以前的事了。」嘉奴隆道:

  「你說要把首都蓋在那裡時,被強烈反對呢。」

  「哦,是啊是啊。」

  夏立爾大笑,點頭道:

  「為什麼不選其他更大的城市、在山上蓋宮殿太麻煩了吧、會惹怒山中的精靈的……每個傢伙都氣勢洶洶的,真恐怖。」

  「不過你還是硬幹了。」

  「既然是自己建立的國家,首都當然也要自己建立嘛。反正我的領土比任何豪族的領土都大。再說,那座山裡有太多回憶了。」

  「是啊……」

  嘉奴隆的表情變得複雜。柳貝隆山是他們兩人與魔物科西切死鬥的地點。許多士兵死去,信任的同伴們也消失了,是極為艱難的戰鬥。嘉奴隆用上所有知識,拚命地在山中奔馳,借用精靈的力量戰鬥。

  科西切是非常可怕的魔物。不但刀槍不入,就連火焰或落石也傷不了他。而且他還使用名為杜蘭達爾的大劍,光是一揮,就能橫掃千軍萬馬。不論鎧甲或盾牌,在杜蘭達爾之前都沒有任何招架之力。

  夏立爾與嘉奴隆靠著默契,從魔物手中搶走杜蘭達爾。

  雖然杜蘭達爾能傷害科西切,可是科西切還是沒死。就算被砍頭,就算身體被斬成兩半,那魔物還是能立刻復活。

  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的傳說中,有名為「不死之身科西切」的精靈。魔物科西切正是那樣。

  最後,嘉奴隆吃了科西切,以慘勝收尾。雖然勝利了,可是犧牲太大,所以無法打從心裡高興。

  夏立爾輕拍陷入感慨的嘉奴隆的肩膀。

  「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嘉奴隆微笑點頭。他們前往首都,是為了踏上新的道路,不是為了回顧過去。

  夏立爾把納裴爾找來,命令他指揮部隊。由於納裴爾本來就知道作戰內容,所以並不驚說。儘管如此,他還是難掩不安。

  「陛下,請恕我僭越發問……但是這計策真的能成功嗎?」

  「那當然。前提是王宮之主沒變成我不認識的傢伙。」

  夏立爾輕鬆地笑道:

  「納裴爾啊,你正率領許多士兵,駐守在亞爾堤西姆的宅邸。這時候,敵人的主帥只帶著一個部下就來到宅邸前,你會怎麼想呢?」

  「對方肯定有什麼詭計……而且會懷疑對方是不是瘋了。」

  夏立爾滿意地點頭: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做了兩次出人意表的事了。」

  第一次是與嘉奴隆兩人潛入王宮。第二次是燒毀朗布耶要塞。

  「和街頭藝人一樣,只要展現奇妙的東西,觀眾就會開始亂猜之後是不是又有什麼新花招。不用擔心,走到這一步,就等於成功了。」

  「我明白了。」

  納裴爾接受這說法,行禮離去。見他確實地走遠後,夏立爾向嘉奴隆發問:

  「話說回來,你覺得敵人中最麻煩的是誰?」

  「最麻煩的……」

  嘉奴隆思考了一會兒,臉上出現戰意。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擁有黑弓的男人。」

  「哦,這代的魔彈之王。」

  「還不確定是不是呢。雖然確實展現了一些資質。」

  「其他人呢?那個羅蘭挺強的。還有叫米拉,和我老婆很像的女人也很勇敢。至於我的曾曾曾曾孫女,雖然不是戰士,但也是很有骨氣的女人呢。」

  嘉奴隆搖頭道:

  「還記得你建立這個國家時,曾經說過自己『老天用戰爭眷顧我』嗎?」

  夏立爾搜尋記憶,很快地點頭。嘉奴隆繼續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第一次上戰場,是去年春天。那時候,他沒有立下任何功勛。可是之後的一年裡,他在附近國家兜轉,立下了足以讓各國國王派出援軍的功勛。」

  嘉奴隆露出苦澀的表情。

  「今年春天,他一回到布琉努,立刻成為一個部隊的司令官,還救了公主。不管怎麼看,那男人也是『老天用戰爭眷顧』的人。」

  嘉奴隆的聲音中帶著懊惱。

  在此之前,他多得是機會殺死堤格爾。但堤格爾也許會成為魔彈之王,也許可以加以利用,如此一再放過他的,正是嘉奴隆自己。雖然說真的想殺堤格爾的話,茨魅應該會妨礙自己,不過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必須親手了結那男人才行。

  夏立爾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對了,趁現在先說清楚,不要使用操縱怪物的力量哦。」

  嘉奴隆皺眉道: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你似乎很討厭這力量?……這是我和你一起得到的力量,不是不正當的力量哦。」

  「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嗎?」

  夏立爾打發嘉奴隆的感情似地笑著。嘉奴隆悻悻地道:

  「怎麼可能不相信。但是雙方兵力差距太大了。我以前就說過了,我會不擇手段,確實地讓你獲勝。就算現在不使用這力量,以後還是會用的。」

  「……知道了。」

  也許被嘉奴隆的熱情壓倒了吧,夏立爾乾脆地撤回前言。

  「但除非緊要關頭,還是別使用哦。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我也想試試自己的力量。我想知道才剛復活不到一個月的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紅馬旗與畫著獨角獸的嘉奴隆家軍旗,在兩人身旁飄揚。

  當天晚上,夏立爾在司令官的營帳裡看著地圖。

  他不是一個人,有女人陪著他。是他攻陷朗布耶要塞不久時,從附近村子帶出來的年輕女孩。因為安分而且善於聆聽,所以被他留在身邊。

  夏立爾右手拿著裝滿葡萄酒的黃金杯,左手摟著女孩,對她問道:

  「妳有想過天空和大地的盡頭是什麼樣子嗎?」

  「沒有。」

  女孩老實回答。

  「我想,不管在哪裡,天空和大地都是一樣的。就算不一樣,只要從村子裡看出去時沒有不同,就沒關係。」

  「但我不同……不對,小時候的我,想法也和妳一樣。對了,妳知道雷雨雲嗎?」

  見女孩點頭,夏立爾繼續發問:

  「雷雨雲從哪裡來?為什麼會消失?妳不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女孩想了一下,回答:

  「小時候,想過很多次。」

  「是嗎?是嗎?有想過啊。」

  夏立爾高興地撫摸女孩的後背,繼續道:

  「我是在山裡出生、長大的。山裡常常打雷,村子每年都有人被雷打死。所以我開始思考,雷雨雲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又去了哪裡。」

  那是夏立爾仰望天空的契機。只要有時間,就會抬頭看著天空。不知不覺中,原本的疑問也變成天空與大地的盡頭在哪了。

  「一開始,我想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可是夏立爾很快就碰壁了。地表有太多肉眼看不到的邊界。

  「仔細想想,我住的山裡其實也細分成很多勢力,平地當然也是了。我為了知道哪些地方屬於誰,也為了賺盤纏,所以隨便找了個東家,在他底下工作,結果碰到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東家的敵人太多了。再那樣下去,自己也會被拖下水,一起毀滅。

  「所以我取代了東家。之後就是增加必要的伙伴,擴大勢力,最後不小心建了國。不對,因為有必要,所以才建國。而且我也對建國有興趣。」

  「有必要?」

  女孩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夏立爾點頭。

  「因為得餵飽跟著我的傢伙們才行。而且有很多傢伙希望得到土地或房子,想留給後代子孫。畢竟我讓他們陪著我幹了不少事,所以也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結果建國是最簡單的方法。」

  「我還以為建國動機是很志向遠大的呢。」

  「我的想法不夠遠大嗎?」

  夏立爾開玩笑地問,女孩搖頭。因為知道她想說什麼,所以夏立爾以親嘴作為赦免。兩人進行了一陣發出水聲的溼吻後,嘴唇分離。

  ──我的喜好也變了呢。

  夏立爾空泛地想著。他的第一個妻子,是與安分兩字無緣的女人。

  父母都是邪教徒,自己也以邪教徒的身分長大,就某方面來說可謂無知。但每當見到新鮮的事物時,就會露出新奇的反應。相反的,如果是自己熟悉或擅長的事,就會得意洋洋地擺出教育不懂事的弟弟的大姊態度。

  至於夏立爾比她更懂、更擅長的事,要強好勝的她,則會不服輸地拚命跟上。

  「只有在床上才會安分的女人」。夏立爾這麼評論她,結果是被她毫不客氣地毆打。

  假如問說,在夏立爾的眾多部下裡,她的能力算優秀嗎?答案是否定的。

  但是在看著夏立爾的背影,跟隨在他身後的部下中,只有她特別不同。只要逮到機會,她就想站在夏立爾身旁。站在他身旁,得意地挺胸傲笑。

  ──所以才會經常和嘉奴隆起爭執。

  嘉奴隆也是站在夏立爾身旁的人。不過,也許因為嘉奴隆原本是隱士吧,他會自然地後退一步,讓夏立爾出風頭。只有在沒有其他人時,才會理所當然地以朋友的態度與夏立爾相處。

  妻子與嘉奴隆經常爭吵。在建國前,每當夏立爾不得不做選擇時,兩人會分別做出不同的主張。妻子認為該前進時,嘉奴隆會說該後退;嘉奴隆認為該防衛時,妻子會堅持進攻。兩人的意見幾乎沒有一致過。

  妻子,以及嘉奴隆。三百年前的夏立爾,不知受過他們多少幫助。

  「現在也是需要建立國家的情況嗎?」

  眼前女孩的單純疑問,把夏立爾從過去拉回現實。夏立爾把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看向地圖。與三百年前相比,世界大了許多倍。

  「因為已經知道世界比我以前知道的更大。還有,得回報那傢伙才行。」

  夏立爾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把杯子扔到一旁。就像扔掉感傷一樣。

  3 封閉的世界中的姊弟

  藍色畫布點綴著朵朵白雲的天空下,是大量焦黑的殘骸。

  「太過分了……」

  堤格爾從馬背上看著原本是村子的場所,嘆道。一旁的米拉露出哀痛的表情,轉頭看向露蒂。

  「是這個村子沒錯嗎?」

  「沒錯……」

  露蒂茫然地看著被火燒成灰燼的吉內梅爾村,聲音中充滿無力。

  堤格爾等人與布琉努軍分頭行動,已經三天了。很幸運的,一路上沒有遇到敵兵或土匪,相當順利地來到目的地。

  可是目的地的村子被人徹底焚燒,看不到半個村民。

  「屍體有兩具,村裡沒有被掠奪的痕跡。所以應該是盧堤迪亞兵做的吧。」

  加雷寧冷靜地分析。堤格爾與米拉心中一凜,看向遠方。村子周圍是起伏和緩的草原,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這一帶明明不是盧堤迪亞的領地。

  只因為村民可能被敵軍利用,就乾脆消滅村子。

  這不就和土匪一樣了嗎?憤怒之情油然而升。

  「要回部隊嗎?也可以直接回尼斯。」

  米拉向堤格爾發問。假如布琉努軍行軍順利,現在離尼斯應該只剩兩、三天的路程了吧。從這裡回布琉努軍那兒,還不如直奔尼斯算了。雖然必須小心地避開夏立爾的國王軍就是。

  但堤格爾不肯放棄。

  「先到這附近的村子或聚落看看情況吧。說不定能打聽到一些什麼。」

  「贊成。」

  堤格爾提議,露蒂率先贊成。也許明白沒有時間消沉吧,「嗯!」她對自己打氣。

  「這一帶可能還有敵人。發現敵人的話呢?」

  「就快馬加鞭,直接逃走。」

  去附近村子或聚落看看,只是把死馬當活馬醫。堤格爾也很明白這點,所以並不堅持。「就這樣吧。」露蒂也點頭同意。

  「妳對這一帶很熟嗎?」

  米拉向露蒂發問,露蒂歪著頭,看著已過中天的太陽。

  「東邊應該有個聚落。繼續往前有條河流,沿著河邊前進的話……」

  「有河嗎?真是太好了。」

  也許是想改變沉痛的氣氛吧,拉菲納克故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是說正午剛過,氣溫還很高,所以也確實是真心話。

  五人安葬好屍體,向諸神祈求死者的靈魂能得到安寧後,再次策馬奔馳。

  天色開始轉暗時,堤格爾等人來到目的地的聚落。

  雖然聚落的人們對他們很提防,不過在露蒂說出吉內梅爾村,以及想找的人的名字後,不再那麼警戒。

  「北邊來了一大堆士兵,搶走那村子的糧食和家畜,還把村民全帶走了。屋子被放火,反抗的人全被殺了。那些士兵比土匪還凶狠呢。」

  為什麼那麼清楚過程呢?因為這個聚落剛好有幾個人前往吉內梅爾村以物易物。他們在路上發現士兵,躲進樹林中偷看,見到士兵攻擊村子的場面,嚇得落荒而逃。

  「從北邊來的話,果然是盧堤迪亞軍了。」

  「如果被帶回盧堤迪亞,那就沒辦法了呢。」

  米拉不甘心地扁嘴。現在沒空前往盧堤迪亞。

  就在這時,聚落的人想到什麼似地發問:

  「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尼斯。」堤格爾回道,問的人表情一亮。

  「這裡有兩個和你們一樣,從首都來的旅人。他們說,如果有人從首都來,就通知他們。你們要和他們見面嗎?」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雖然尼斯現在是由蕾琪治理,但直到不久之前,都一直被嘉奴隆支配。說不定是當時從首都逃出來的人。而且從聚落的人的態度看來,他們很希望堤格爾等人能把那兩人從這裡帶走。

  「先讓我們見面吧。」

  堤格爾回道。一行人被帶到那兩名旅人的住處。是位在聚落一角的簡陋小木屋。

  一推開門,異臭就撲鼻而來。是好幾種氣味混合而成的難聞臭味。

  堤格爾皺著眉,把頭探入其中。屋內相當昏暗,只有一個設置在天花板的小天窗而已,陽光幾乎無法進來。地板鋪著毯子,一名老人躺在毯子上,以披風蓋著身體。旁邊坐著一名將近五十歲的女性。

  「他們是從首都來的人哦。」

  聚落的人朝屋內說完,催堤格爾等人進入。五人中最清楚尼斯情況的露蒂走在最前方,之後是堤格爾與米拉。由於屋內空間狹窄,所以拉菲納克與加雷寧留在外頭,順便擔任守衛。露蒂一看清老人的臉,就瞪大眼睛。

  「您是,玻德瓦大人……?」

  聽到聲音,老人抬起頭。他的年紀將近六十歲,個子矮小,看起來非常憔悴。頭髮與鬍鬚被雜亂地剪短,衣服髒汙,許多地方都破了。

  「哦哦……」見到露蒂的臉,老人發出呻吟似的驚呼。

  「露蒂安妮,閣下嗎?居然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妳……」

  「您果然是玻德瓦大人!」

  露蒂連忙跑到玻德瓦身邊。「安靜。」坐在玻德瓦身邊的女性低聲告誡。露蒂睜著眼,輕輕低頭道歉。見到她的反應,玻德瓦衰弱的臉上出現笑容。

  「好久……真的好久,沒有像這樣相信有神了。」

  堤格爾與米拉無言地交換視線後,在露蒂身邊坐下,向老人致意。回頭看著兩人的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浮起一層水膜。

  「這位是以宰相身分效忠法隆陛下的皮埃爾•玻德瓦大人。我聽說他在嘉奴隆攻擊王宮前,就已經奉陛下之命離開首都了……」

  玻德瓦轉動眼睛,看向說不出話的兩人。

  「這兩位是?我似乎不曾見過他們呢……」

  「他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琉德米拉•露利葉。堤格爾是馮倫伯爵家的嫡長子,深受蕾琪殿下信任。米拉是吉斯塔特的戰姬,以吉斯塔特人的身分協助我們。而且她也是我的朋友。」

  「蕾琪……?」

  比起兩人的名字,玻德瓦似乎更在意這部分。他訝異地自語著,看著天花板。一陣子後,緩緩嘆氣。

  「這麼說來,是公開了呢。雖然我只聽到傳聞,不知道詳情……」

  接著,玻德瓦轉頭看向堤格爾。

  「你是烏魯斯閣下的公子嗎?難怪……」

  聽了那句話,堤格爾想起春天時在馬斯哈•羅達特的領地奧德與父親重逢的事。父親與馬斯哈交談時,提過玻德瓦的名字。從兩人的語氣聽來,他們與玻德瓦似乎頗熟。

  「我曾經從父親與馬斯哈閣下那兒聽過您的名字。」

  堤格爾說道,玻德瓦微微揚起嘴角。

  「我勸烏魯斯閣下到王宮任職,卻被拒絕了。因為亞爾薩斯……」

  說到這裡,玻德瓦開始痛苦地喘氣。直到這時,堤格爾才發現他的臉色極差。因為室內太暗了,難以發現。

  「請別說話了。我這裡有水。」

  堤格爾放下背上的行囊,想拿出裝水的皮袋,卻被玻德瓦緩緩抬手拒絕。他做了兩、三次深呼吸後,向露蒂發問:

  「尼斯呢?還在嘉奴隆的控制下嗎?陛下呢……?」

  「請別擔心。蕾琪殿下已經帶著軍隊奪回尼斯,嘉奴隆則逃回盧堤迪亞了。陛下當然也平安無事。」

  雖然是出乎意料的問題,但露蒂以完美的笑容回答。堤格爾也努力掛起笑容,可是顯得很僵硬。

  「玻德瓦大人,您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露蒂發問。她確實想知道原因,但同時也是為了不讓玻德瓦問更多關於首都的事。假如被他知道始祖夏立爾復活,奪走法隆的肉體,肯定會大受打擊。

  玻德瓦咳了起來。「給我水。」陪著他的女性對三人道。

  堤格爾拿出裝水的皮袋,女性撐著玻德瓦的肩膀,幫助他起身。蓋在身上的披風因此滑落下來。

  三人的表情變得緊繃。只見老宰相的身上包著重重繃帶,背部被染成紅色。被玻德瓦躺過的毯子有黑色的汙漬。

  「玻德瓦大人……」

  露蒂啞著嗓子道。

  紅髮女性餵玻德瓦喝水後,面帶歉色地看著堤格爾等人。

  「有能止痛的藥草之類的嗎?」

  「不用。」玻德瓦打斷她的話。

  「比起傷勢。先把事情說完。三個月前……」

  堤格爾以視線詢問女性。她咬著嘴唇搖頭。似乎想尊重玻德瓦的意志。

  ──玻德瓦閣下,應該沒救了……

  堤格爾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玻德瓦的態度,以及小屋內的異臭。老宰相的臉色蒼白,沒有生氣。唯有雙眼,因不能浪費這偶然的重逢的執著而燒得晶亮。

  堤格爾用力握拳,仔細傾聽玻德瓦說話。

  「以我為首的許多人,奉陛下之命,悄悄離開尼斯……在那之後,我聽說嘉奴隆占領了尼斯……那時,我對陛下的明察秋毫感到敬佩,也痛恨自己的無力……」

  玻德瓦的五官扭曲,聲音有如詛咒。

  「離開尼斯後,我隱姓埋名地前往盧堤迪亞……想為陛下探查嘉奴隆的情報。雖然想過去找馬斯哈,但還是沒去……不好意思,請幫我向他道歉。」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為您傳達的。」

  堤格爾將嘴湊到玻德瓦耳邊,小聲回答。這位老人,應該真的與馬斯哈很熟吧。畢竟那是會笑著收留殘兵敗將的堤格爾等人的馬斯哈,對於陷入絕境卻不來找自己的朋友,肯定會生氣的。

  「很少獨自旅行的我,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但總算抵達盧堤迪亞,潛入亞爾堤西姆……」

  說到這裡,玻德瓦轉動頸部,抬眼看著紅髮女性。

  「並見到多明妮可閣下。」

  「接下來換我說明,你休息吧,阿爺。」

  等玻德瓦說完,被稱為多明妮可的女性接話。

  堤格爾好奇地看著她。剛才被玻德瓦的存在吸走所有注意力,所以忘了她。她究竟是誰呢?

  她不像玻德瓦的家人。摻著白髮的紅髮長及胸口,稍微遮住臉的左半側。身材雖瘦,但是手腳有肌肉,似乎很習慣旅行。

  多明妮可溫柔地讓閉上眼睛的玻德瓦躺下,看向露蒂。

  「盡量放低聲音。妳和阿爺似乎很熟,但妳是誰?」

  露蒂明白這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值得信任。既然她看起來與玻德瓦很親近,自己就該表明身分。

  「我叫露蒂安妮•貝傑拉克。是貝傑拉克公爵家的長女。是統治王宮的蕾琪公主殿下的貼身護衛,不過目前暫時解除護衛的職務,以軍隊的副官身分活動。在王宮時,我經常與玻德瓦大人見面。」

  「貝傑拉克嗎……難怪和阿爺很熟了。」

  多明妮可理解地撥起瀏海,以嚴肅的表情報上姓名。

  「我是多明妮可•貝加。」

  「貝加公爵家的人嗎?」

  露蒂歪著頭,隔了一拍後,發現什麼似地倒抽一口氣。

  「妳是,嘉奴隆家的……」

  多明妮可露出帶著深意的苦笑,「是。」點頭承認。

  「阿爺不是有說嗎?他在亞爾堤西姆見到我。是阿爺把我從嘉奴隆那可怕宅邸救出來的。」

  兩人的對話使人摸不著頭腦,堤格爾向露蒂發問:

  「怎麼回事?」

  「這位是,嘉奴隆的姊姊。」

  堤格爾與米拉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姿勢,但又立刻放鬆下來,朝多明妮可垂頭道歉:

  「失禮了。」

  從多明妮可身上感受不到敵意。最重要的是露蒂很平靜。假如在這時擺出攻擊的態勢,不但無禮,還會使對方害怕。

  「不用在意。知道你們與嘉奴隆敵對,我反而安心了。」

  多明妮可無力地笑著,以痛楚的眼神看著玻德瓦。

  「從去年秋天起,我一直被軟禁在亞爾堤西姆的宅邸內。七天前,我在阿爺的幫助下逃出宅邸,可是阿爺為了保護我,背部受傷。我們勉強逃到這裡,但沒有醫生也沒有藥,還以為只能等死了。」

  「為什麼會被軟禁呢?」

  問的人是米拉。多明妮可思考了一會兒,下定決心,看著三人。

  「說來話長。既然你們與嘉奴隆為敵,就聽聽我的身世吧。我想把這些事告訴被阿爺信任的你們。」

  回答應該在多明妮可的身世之中吧。堤格爾等人點頭。

  昏暗的小屋內,堤格爾等人隔著玻德瓦,與多明妮可面對面坐著。

  堤格爾原本提議換個地方說話,以免吵到玻德瓦,「我想陪著阿爺到最後。」但被多明妮可拒絕了。

  堤格爾接過多明妮可還回的皮袋,喝了一口水後交給露蒂。露蒂也同樣在喝了一口後,把皮袋交給米拉。一連串的衝擊,使三人感到口渴。

  多明妮可似乎也一樣。她笑著從米拉手中接過皮袋,喝了一口。

  「雖然要說身世,但是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好呢……」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但妳真的是嘉奴隆的姊姊嗎?」

  堤格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多明妮可與嘉奴隆完全不像,不論長相或態度、氛圍都不同。

  「記錄上是。」

  堤格爾的問題似乎成了引子,多明妮可總算開始說明。

  「我原本是巴爾札克男爵家的獨生女。」

  堤格爾沒聽過巴爾札克家,以眼神向露蒂發問。露蒂從剛才起就一直觀察著玻德瓦,不過似乎也有在聽多明妮可說話。只見她露出略帶困擾的表情,以顧慮的眼神看著多明妮可。

  「我有聽過。記得是因為沒有繼承人,所以在二十年前消失的家族。而且有著不好的傳聞……」

  「說巴爾札克家蔑視十位神祇,私下崇拜不知名的神,是嗎?」

  露蒂不敢回答。多明妮可嘲諷地笑著聳肩。

  「不用在意,那全是無憑無據的謠言。」

  「真相究竟如何?」米拉發問。

  「巴爾札克家崇拜的是蒂爾•納•法哦。」

  多明妮可回道。那坦然的態度,使堤格爾等人相當驚訝。

  「因為沒有明說,所以才會出現奇怪的謠言吧。但我們崇拜的不是不知名的神,就算真的蔑視其他九位神祇,但還是非常崇敬十神之一哦。」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這確實是不能明說的事。雖然蒂爾•納•法是十神之一,可是被大眾厭惡,經常出現該不該把她除名的爭論。

  假如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的事曝光,應該會被各方面斷絕關係吧。最壞的情況,甚至會被人捏造理由,消滅整個家族。

  「為什麼是蒂爾•納•法呢?」

  堤格爾發問,「不知道。」多明妮可偏著頭回答。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可是我家有絕對不能斷了信仰的家訓。也許是因此吧,我父母,還有記不得長相的祖父母,全都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我也從懂事起就學完所有祈禱與祭拜的方法,從來不覺得有哪裡奇怪。」

  多明妮可閉上眼睛,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依序輕碰雙眼眼皮、額頭、嘴唇。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亦即存在於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為友,其為敵,其為力。賜予我等慈雨與考驗。直到夜晚與黑暗與死亡帶給我等安寧之日。」

  「那是禱詞嗎?」

  堤格爾與米拉睜大眼睛。由於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信仰共同的神明,如果是獻給其他神祇的禱文,兩人都有聽過,但獻給蒂爾•納•法的禱詞,就是第一次聽到了。多明妮可看著堤格爾等人,笑了起來。

  「你們很有趣呢。聽到蒂爾•納•法的名字時,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厭惡或者噁心的表情哦。」

  「因為發生很多事,所以我們認為她不是該被一味否定的女神。」

  堤格爾代表眾人回答。就堤格爾的角度,由於他需要借用女神的力量,先不討論信仰與否,還是必須這麼說才行。

  「可以遇見你們,真的是奇蹟呢。」

  多明妮可感慨萬千地嘆氣。

  「回到正題吧。十歲時,我成為嘉奴隆家的女兒。表面上是病死了,其實是被命令以公爵家女兒的身分生活。嘉奴隆知道巴爾札克家崇拜蒂爾•納•法,以此作為威脅,使我父母無法違抗。」

  嘉奴隆的宅邸住著當時的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以及兒子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騎士、隨從與傭人。夫人在好幾年前就過世了。

  多明妮可成為夫人的親生女兒,成為馬克西米利安的姊姊。

  「老實說,我覺得很詭異。就算不用那麼麻煩的方法,還是能收養孩子。所以我完全不懂嘉奴隆在想什麼。」

  就算不懂,多明妮可也只能跟著嘉奴隆生活了。

  她來到宅邸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帶去與成為父親的當家見面。

  昏暗無光的房間裡,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背對多明妮可坐在椅子上看書。就多明妮可的角度,只能見到椅子與背影而已。

  「記好了,妳是在這屋子出生長大的。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

  令人渾身發寒的可怕聲音,使十歲的多明妮可顫抖不已。儘管年紀還小,但大致能理解父母被威脅的多明妮可,已經做好會過得很辛苦的覺悟了,可是現實仍然超乎她的想像。必須對嘉奴隆唯命是從──她領悟到這點。

  之後,多明妮可也與弟弟馬克西米利安見了面。那是七、八歲大,看起來很軟弱,歪鼻斜眼,嘴唇厚到像腫起來似的,長相醜陋的孩子。馬克西米利安不正眼看多明妮可,也不太說話,只是一直低著頭。

  雖然多明妮可覺得很不愉快,但還是覺得他比「父親」好多了。

  在那屋子生活不到十天,現實就無情地打擊了多明妮可。

  某一天,一具遍體鱗傷的屍體被放置在宅邸的門口。根據侍女的說法,那是被盧堤迪亞兵以徵收為名義搶走糧食與家畜的村子的代表。他來宅邸申訴,因此被嘉奴隆拷問整晚,被折磨至死。

  說明這些時,侍女面無表情,聲音中也不帶任何感情。當然也對村子的代表沒有任何同情之意,彷彿明天就會忘了這件事似的。

  從那天起,多明妮可拚命地學習公爵家之女該有的禮儀。雖然早就聽說嘉奴隆殘忍暴虐,但是真相比想像中的更可怕。如果惹他不高興,自己應該會死得非常淒慘吧。

  「騎士與隨從、傭人,全是他的眼線。我只能每晚向蒂爾•納•法祈禱,做著父母來救我的夢,感受精神的衰弱……可是後來,我多了一個盟友,就是馬克西米利安。」

  提到弟弟的名字時,多明妮可眼中出現複雜的感情。堤格爾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謹慎地發問:

  「馬克西米利安也和妳一樣,是被從哪裡帶來的孩子?」

  「一開始,我們互相警戒對方,連招呼都不太打。」

  多明妮可悲傷地微笑著。

  「那孩子袖口的釦子掉了。我見他拚命隱藏這件事,所以偷偷幫他縫回去。那孩子一直向我道謝,使我相當驚訝。他說釦子被床緣勾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擔心被『父親』知道的話,會被殺死。」

  堤格爾覺得胃就像吞了鉛塊般沉重。當時的嘉奴隆當家加斯頓•布朗•嘉奴隆的言行舉止,和他知道的嘉奴隆相似到不可思議。

  「馬克西米利安先告訴我他的事。他是盧堤迪亞騎士的兒子,因為父母雙亡,所以被帶到這個宅邸,與從來不露臉的父親、人偶般的騎士與傭人生活。他說,有種久違地見到人類的感覺。」

  多明妮可沒有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告訴馬克西米利安,只告訴他,自己也是被帶來這宅邸的。在父親身上感受的詭異與壓迫感,成為兩人的共通點。而且馬克西米利安也見過許多被嘉奴隆凌虐至死的人。

  「我們發誓要互相幫助,一起活下去。在問候中加入暗號,瞞著傭人偷偷見面,任何小事都聊。」

  多明妮可與馬克西米利安最在意的,有兩件事。

  為什麼父親從來不露臉呢?

  為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為嘉奴隆家的人呢?

  可是,就算再怎麼討論,也沒有可以接受的結論。

  兩人幾乎被關在宅邸內生活。偶爾會被命令搭乘馬車,看看市區的模樣。除此之外完全不得外出。就算去市區,也被嚴格叮囑,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到臉。

  「過了五年,我十五歲時,我的親事決定了。我將被嫁到貝加公爵家。」

  「從此成為多明妮可•貝加嗎?」

  露蒂觀察著玻德瓦,發問。多明妮可點頭。

  「那時候,我打從心底認為得救了。自己還有利用價值,不會被隨便殺掉。依情況,說不定還能救出馬克西米利安。」

  多明妮可離開嘉奴隆的宅邸,住進貝加家。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對於哭著這麼說的弟弟,多明妮可只能拚命安慰他,保證一定會寫信給他。考慮到拒絕父親安排的親事,多明妮可也許會被殺,馬克西米利安最後還是讓步了。

  離開宅邸時,沒有人為多明妮可送行。馬克西米利安也是。他應該沒辦法離開房間吧。

  在馬車上,多明妮可曾經從車窗回望宅邸過一次。那時,多明妮可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她明確地感受到,有人正從那宅邸的某個房間,以冷酷的眼神看著自己。

  多明妮可明白了。不論前往何處,就算嫁到公爵家,自己也無法逃離嘉奴隆的控制。

  「父親命令嫁到公爵家的我當他的眼線。王家的動向、預定要做的事、傳聞……不管什麼事都好,每個月都必須寫信向他報告。我丈夫也警戒著這點,所以不會把重要的事告訴我。我覺得很難受,因為他是好人。」

  多明妮可每個月都會分別寫信給父親與弟弟。由於給弟弟的信也一定會被父親先看過,所以都只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希望能多少鼓勵到他。

  在貝加家的生活很平穩,沒人知道多明妮可的真實身分。偶爾被問到令人困擾的問題時,只要亮出嘉奴隆家的名字,說這是祕密,就能簡單地迴避。

  雖然生了孩子,但是也因此,多明妮可背叛了巴爾札克家的家訓。

  儘管多明妮可自己仍然信仰蒂爾•納•法,並且成功地對周圍的人隱瞞這件事,可是在住著丈夫與其他許多人的貝加家裡,無法讓孩子也成為蒂爾•納•法的信徒。

  又過了五年,多明妮可二十歲時,回嘉奴隆家住了一個月。原因之一是:馬克西米利安寄來的信變少了。

  多明妮可仍然每個月寫信回嘉奴隆家。父親從來沒有回過信,但是馬克西米利安的話,大約每兩次會回一次信。可是最近,已經半年沒回信了。

  孩子平安長大,夫妻感情沒有問題,與貝加家的人們也相處融洽,沒有衝突。這都是多虧了當年拚命學習禮儀與知識的緣故。

  貝加家爽快地答應讓多明妮可回娘家探親。

  難得回去一趟,丈夫本來想派數名隨從與侍女跟著回去,但是多明妮可拒絕了。不是客氣,是怕那些人會遭遇到恐怖的事。

  多明妮可只借了貝加家的馬車與車夫載自己回去,並且讓車夫住在亞爾堤西姆的旅館。

  「我本來期待宅邸的陰森與淒慘會消失。真是太天真了,什麼都沒有改變。不對,反而更嚴重了……」

  也許想起當時的光景吧,多明妮可凝視著牆壁嘆氣。

  三具被鞭打過的屍體,手腳被穿洞,串在一起,吊在屋子前方。

  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那種殘忍的場面了。多明妮可用力忍住想吐的感覺。

  父親還是老樣子,只能在黑暗中見到他。聲音也依然冷酷。騎士與傭人的組成改變了將近一半,每個人依然都面無表情,有如人偶。

  十七歲的馬克西米利安,個子比同年齡的男性矮小,五官還是一樣醜陋。與過去不同的是:給人的感覺極為陰沉。儘管如此,多明妮可仍對弟弟的平安感到喜悅。

  兩人像以前那樣,在問候中加入暗號,在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偷偷見面。

  一見面,馬克西米利安就告訴多明妮可,自己把領民拷問至死。

  多明妮可說不出話。馬克西米利安繼續說下去。

  半年前,父親對他說,是要拷問你呢,還是你去拷問領民呢,選一個吧。一次次地,馬克西米利安被迫拷問領民,在殺到第十人之後,他不再計數。

  彷彿只是把單字排列在一起。馬克西米利安以平淡的語氣說著一切。

  「我哭著抱緊那孩子,那孩子也哭了。我認真地向蒂爾•納•法祈禱。那宅邸的夜晚、黑暗、死亡,全都太令人難受了。」

  多明妮可回娘家的那個月裡,兩人見了許多次面。每次見面時,多明妮可都會安慰弟弟。

  再過幾天,多明妮可即將回貝加家時,馬克西米利安豁出去地告訴她。

  我們的父親,應該不是人類。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怪物。

  多明妮可輕輕吁了口氣,「可以給我水嗎?」說道。

  剛才的皮袋已經空了。堤格爾拿出新的皮袋。多明妮可雖然不是特別能言善道,但是可以從她的話中,感受到強烈的感情。

  多明妮可道謝,接過皮袋。在喝水前看著堤格爾等人。

  「你們的話,應該會相信那孩子的話吧。」

  「這……我不知道。」

  米拉搖頭。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中也出現迷惘。

  「現在的我會相信。但那是因為我親眼見過怪物,與怪物戰鬥過的緣故。如果是一年前聽到這些,我應該不會相信吧。」

  堤格爾的想法也和她們相同。他在山裡或森林打獵時,好幾次感受過明顯不屬於人類或野獸的氣息。所以從小就極為自然地相信有非人的存在。

  可是,直到去年春天遇見魯薩爾卡為止,他沒有想過那種存在會如此具體,而且帶著惡意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那時的我……什麼都沒說。無法相信弟弟。」

  多明妮可露出寂寞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那時的多明妮可以為弟弟是被父親逼著拷問殺人,所以精神出了問題。她拙劣地改變話題,談起一直沒有解開的兩個疑問。

  馬克西米利安臉上浮起扭曲的笑容。

  他說,下次想去調查父親的房間。

  多明妮可很驚訝,努力說服弟弟別做那種有勇無謀的事。

  要是有任何奇怪的舉動,就是給自己找痛苦的死路。第一次見到父親時,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鮮明地浮現在腦中。

  但馬克西米利安以安靜但堅定的表情說──

  我遲早會被父親殺死。我感覺得到父親的視線。那是打量家禽養得夠肥了嗎的視線。妳最好別再回這個屋子了。也不要再寫信給我。雖然我不知道妳信仰的是什麼神,但如果能幫我祈禱靈魂的安寧,我會很開心的。希望姊姊妳能過得幸福。

  「當時那孩子的表情,我到現在仍然記得很清楚。我一直覺得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早就被他發現我的信仰了。」

  多明妮可微笑起來。為了隱藏其他感情。

  幾天後,多明妮可照著預定,離開嘉奴隆家。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馬克西米利安。

  「雖然我每個月還是寫信給父親,但是不再回去了。三十三歲時。馬克西米利安寄信給我,說父親病死了,自己繼承了嘉奴隆家。看到信時,比起喜悅,我更覺得訝異。」

  那個可怕的父親,居然會死於疾病。有可能嗎?

  不論如何,在知道這消息後,多明妮可不能一直不動。她把事情告訴丈夫,久違十三年地前往嘉奴隆家。當然還是沒有帶隨從與侍女。

  明明過了那麼多年,宅邸的感覺還是沒變,充滿令人不安的陰鬱。儘管多明妮可有些遲疑,但是想見弟弟的心情勝過恐懼,所以還是走進屋子裡。

  出來迎接多明妮可的,是一名相當矮小的男人。禿頭、大眼,穿著絹服,手臂枯瘦如柴,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給人非常詭異的感覺。

  多明妮可按捺著心中的不快,以為那是新來的傭人。就在這時,男人開口了。

  好久不見了,姊姊大人。

  你是誰?多明妮可錯愕地發問。

  男人露出充滿愉悅的笑容。

  妳在說什麼啊?我是妳弟弟,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啊。

  多明妮可渾身寒毛直豎。那聲音,與她畏懼不已的父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一模一樣。

  短暫的沉默後,多明妮可在臉上掛起笑容。

  哦,是啊。十年沒見,都快忘了你的長相了。

  「馬克西米利安成了其他人。不是十三年的歲月使他改變,而是被其他的什麼取代……」

  多明妮可的臉色有些發白。堤格爾有些躊躇地問道:

  「也就是說,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取代了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嗎?」

  多明妮可點頭。

  「沒錯。在那之後,站在我眼前的矮小男人這麼說。」

  自稱馬克西米利安的矮小男人,抬頭看著拚命演戲的多明妮可,冷笑起來。

  妳和貝加家處得挺好的嘛。雖然妳已經沒用處了,不過也沒必要特地弄死妳,引起他們的懷疑。反正妳輕舉妄動的話,我只要告訴他們蒂爾•納•法的事,妳就會自滅了。

  那自言自語似的威脅,使多明妮可差點跪倒在地上。

  「馬克西米利安不知道我信仰的是蒂爾•納•法。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把我從巴爾札克家強行收養的加斯頓•布朗•嘉奴隆而已。」

  這句話,使多明妮可確定了馬克西米利安不是本人。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父親變成了弟弟。那麼,真正的弟弟到哪兒去了呢?

  「住在嘉奴隆家的那十天,我到處尋找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因為不敢進弟弟的房間,所以我裝成懷念的樣子,在宅邸內到處行走,想說也許能找到馬克西米利安留下的什麼蛛絲馬跡。」

  在可見的範圍內進行觀察後,多明妮可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貝加家常見的,清除過的牆上塗鴉的痕跡,或是玩耍時撞傷的柱子、潑灑了什麼造成的地板汙漬、不要的玩具的碎片……等等,這屋子裡完全沒有那類的東西。彷彿從來沒有幼兒在這屋子中生活過似的。

  五天過去,六天過去,找不到任何馬克西米利安的線索,使多明妮可焦急起來。就在那時,她發現袖口裂開了。

  以多明妮可的身分,大可命令傭人把衣服縫補好。可是她想自己處理。

  自己房間有出嫁前使用的針線盒。雖然可以當成嫁妝帶進貝加家,可是除了衣服,把這個屋子的任何東西帶走,感覺很可怕。

  針線盒中,有針與線之外的奇妙東西,是穿了線的釦子。多明妮可感到疑惑。十幾年沒打開過這針線盒了,過去的自己是會把穿了線的釦子直接放在針線盒裡的人嗎?可是其他的釦子都沒有這樣。

  多明妮可凝視著那釦子,最後想起來了。這顆穿了線的釦子,是馬克西米利安小時候掉了,自己幫他縫回去的那顆釦子。

  難道說,馬克西米利安是為了向自己傳達什麼,才把釦子放進針線盒裡的嗎?

  多明妮可絞盡腦汁思考,看向自己的床鋪。她想起馬克西米利安說過,是因為勾到床緣,釦子才會掉的。

  「我檢查床鋪,果然找到了。床板的下方被削出一個凹槽,藏著羊皮紙。是馬克西米利安留給我的……」

  多明妮可把手伸進衣服胸口,拿出一疊折起來的羊皮紙。

  「我一直隨身帶著這些。等之後再看吧。」

  堤格爾惶恐地接過羊皮紙,收進行囊。多明妮可開口:

  「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人活了三百年,自稱每一代的嘉奴隆家當家。這種話,你們會信嗎?」

  一般而言,這是非常荒唐的問題。

  可是不能一笑置之。

  「妳弟弟留下的羊皮紙裡,是那樣說的嗎?」

  米拉發問,多明妮可嚴肅地點頭。

  「那孩子一直在調查父親是什麼樣的人,趁著父親不在時偷偷溜進辦公室或臥房。最後做出嘉奴隆的外表停止在四十多歲,不再變老的結論。」

  「這麼說來,我父親曾經這麼說過。他說嘉奴隆對過去的事太清楚了,就像活了幾十、幾百年似的。」

  露蒂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坐在她身旁的堤格爾思忖起來。

  ──嘉奴隆是魔物。與他交手後,只能這麼想。

  魔物的話,就算能活三百年也不奇怪。再說,如果多明妮可想說謊,大可不必把自己是蒂爾•納•法信徒的事說出來。

  堤格爾直視多明妮可,開口:

  「我相信妳。」

  多明妮可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堤格爾等人,淚水滑落下來。為了壓抑感情似地,用力捏緊自己拳頭。

  「謝謝……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堤格爾等人安靜地等她停止哭泣。半晌後,多明妮可繼續說下去:

  「那時候的我,不像你們這麼堅強。雖然是弟弟拚著生命危險留給我的東西,我卻半信半疑。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做到什麼。」

  回到貝加家的多明妮可,開始默默觀察嘉奴隆。為了確認弟弟的想法是否正確。

  「十年過去,我明白馬克西米利安是對的。不論是誰,經過五年、十年,臉和身體都會有所改變。可是嘉奴隆完全沒變。」

  多明妮可因此解開從小到大的兩個疑問。

  為什麼加斯頓•布朗•嘉奴隆從來不露臉呢?因為嘉奴隆不想讓人知道他不會變老,外表不會改變的事。

  為什麼自己會被迫成為嘉奴隆家的人呢?為了偽裝。自己的存在是很好的障眼法。

  嘉奴隆會定期做偽裝,以免嘉奴隆家太不自然。他會偽造婚姻,偽造妻子的生產紀錄。沒問題的話就收養兒子。有兄弟姊妹的話看起比較自然,所以會從什麼地方挑選適合的孩子,帶進家裡。

  「加斯頓•布朗•嘉奴隆是獨子。雖然說兩代都一脈單傳並不奇怪,但嘉奴隆應該是覺得那樣的偽裝太半調子了吧,所以準備了我這個姊姊。假如我有巫女的資值,似乎還想利用我來讓蒂爾•納•法降臨。」

  堤格爾等人覺得毛骨悚然。嘉奴隆那可說是瘋狂的思考令他們驚訝,而與那瘋狂相伴數十年的多明妮可,則令他們驚嘆。

  「那種事,有可能嗎……?」

  雖然不該離題,堤格爾還是戰戰兢兢地問了。

  「那個,讓蒂爾•納•法降臨的方法……」

  「不知道。」多明妮可搖頭:

  「我只知道有好幾種方法。我還是巴爾札克家的女兒時,曾經從父母那兒聽過一點做法。對了,除了蒂爾•納•法之外,也有讓名叫艾肯的神降臨的方法哦。」

  艾肯的名字,使堤格爾等人無言地交換視線。他們想起了先前交手過的,名為塞爾凱特的女性模樣的怪物。她說自己是艾肯的使徒。

  「艾肯是什麼呢?」

  「詳細我我不清楚。我父母說那是異國的,司掌死亡的神……我只記得有很多以人類為祭品的儀式,而且血統愈高貴的人愈好。」

  多明妮可說著,厭惡地皺眉。堤格爾也有同感。他向多明妮可道歉並道謝後,多明妮可又回到正題。

  「直到最近為止,我都很安分。不主動尋找相信這些事的人。一方面是行動太顯眼,引起嘉奴隆注意的話會很危險。另一方面是擔心沒有人相信這些事。絕望使我不敢有任何行動。所以我只是一直等待。」

  去年秋天,嘉奴隆突然把多明妮可從貝加家叫回宅邸。那正好是巴謝拉出現在王宮的時期,嘉奴隆應該是打算有萬一時,以多明妮可為人質牽制貝加家吧。多明妮可在嘉奴隆的宅邸,過著安靜的生活。

  「然後,在一個月前──」

  多明妮可哀憐地看著玻德瓦。

  「阿爺趁著嘉奴隆不在,出現在宅邸內。」

  「說完了嗎……」

  原本睡著的玻德瓦睜開眼睛,抬眼看著露蒂。

  「這是,奇蹟。不但出現了相信多明妮可閣下的話的人,而且……」

  玻德瓦柔和地笑了。堤格爾睜大眼睛。老宰相似乎因為安心,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別死。」這句話湧上喉嚨,堤格爾努力將其吞了回去。

  玻德瓦已經油盡燈枯了。是基於不能讓多明妮可孤獨一人的執念,才使他撐到現在。所以不該讓他繼續受苦。

  露蒂握住玻德瓦的手,也同樣無法說話。

  玻德瓦半是囈語地說著:

  「來到亞爾堤西姆時,我想起陛下曾經說過多明妮可閣下的出身令他有點在意。所以我偷偷與她見面。雖然她說的事難以置信,但我還是決定把她從嘉奴隆的宅邸帶出來。」

  「因為一開始他不肯告訴我名字,所以我稱他為阿爺。離開屋子後,因為不能使用真名,所以我還是繼續叫他阿爺……」

  多明妮可把手放在玻德瓦胸前,聲音因悲痛而渾濁。

  「是,啊……泰納帝公爵在那宅邸布下許多內應,意外地,救了我。」

  之後的事,和多明妮可說的差不多。七天前,兩人一起逃出亞爾堤西姆,玻德瓦為了保護多明妮可,背部受傷。

  由於兩人身上都沒有藥,再加上亞爾堤西姆可能會派出追兵,所以不能逃到城鎮或村子裡,因為女人與受傷老人的組合過於顯眼。他們來到這個聚落時,玻德瓦已經奄奄一息了。

  「露蒂安妮閣下,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妳了……」

  「我明白。所以請您別再說話了。」

  露蒂的話是否被玻德瓦聽進去,沒有人知道。

  玻德瓦以失去焦點的雙眼看著天花板。

  「陛下……陛下和我,如果能……再多處理幾年公務。殿下就……」

  寂靜到來。老宰相嘴角掛著微笑,但是已經無法再說話了。

  堤格爾安靜地起身,走出小屋。米拉也跟著離開。

  兩人走出小屋前,聽到輕微的嗚咽。

  黃昏時,堤格爾等人在離聚落有段距離的場所埋葬玻德瓦。眾人原本想將他埋葬在聚落的公共墓地,但是被聚落的人們拒絕了。

  露蒂切下一截頭髮,收進備用的皮袋裡。為了把遺物轉交給在尼斯的遺族。多明妮可以蒂爾•納•法的信徒身分,開始禱告。

  「溫暖的黑暗與永恆的夜晚,請賜予靈魂安寧……」

  堤格爾把玻德瓦與父親、馬斯哈熟識的事告訴拉菲納克。

  「這麼說來,我以前聽烏魯斯大人說過那個名字呢。」

  拉菲納克露出奇妙的表情,搜索自己的記憶,繼續道:

  「記得是三年前吧,那時候他曾寄信給烏魯斯大人。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什麼,不過烏魯斯大人挺開心的。」

  假如父親他們知道玻德瓦的死訊,肯定會很悲傷。無法幫上父親友人的忙,使堤格爾很不甘心。

  「打倒嘉奴隆和夏立爾後,我會去馬斯哈閣下那裡一趟。陪我去吧。」

  必須把玻德瓦的話轉達給馬斯哈才行。還有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怎麼死的。回亞爾薩斯後,也得把這些事告訴父親。

  入夜後,多明妮可加入堤格爾一行,六個人一起露營。

  露蒂與多明妮可的表情都很憔悴。堤格爾等人沒有能安慰她們的話,只能等待時間治療一切。而且現在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她們安靜地休息。

  堤格爾打開多明妮可給他的羊皮紙,開始閱讀。

  多年來,馬克西米利安忍耐著痛苦的生活,趁著嘉奴隆不在時,慎重地調查辦公室與臥室。最後在嘉奴隆的臥室裡發現手記,盡可能地把內容抄寫在羊皮紙上。

  『最近這一個月,提爾班的健忘愈來愈嚴重了。』

  這是手記的第一行。

  「提爾班是誰?」

  堤格爾發問,露蒂從旁邊探頭。

  「假如是始祖夏立爾時代的人物,應該是大神官提爾班吧。聽說夏立爾建立布琉努之前,不同地區信仰的是不同的神。也有不把佩爾克納斯當成主神,而是把特里格拉夫或莫西亞當成主神祭拜的地區。把全國的信仰統一成現在的形式的,就是提爾班。」

  雖然露蒂的眼睛還是紅的,不過態度和平常一樣。她應該是認為,就算是為了玻德瓦,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嘉奴隆的手記正要開始。

  『記憶力驚人,即使二十年前的事都能記得分毫不差的他,把前天的事忘了,而且還忘了兩次。我明明都詳細說過了。就連那個提爾班,也敵不過衰老。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嗎?我想在變成那樣之前,把我知道的事,不能公諸於世的事記下。關於夏立爾……我的摯友,沒有任何事是可以忘記的。』

  手記的內容,非常驚人。

  大約三百年前,嘉奴隆是如何認識夏立爾的、他們一起做了什麼事、夏立爾如何成為國王……手記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這些事。

  「夏立爾是孚日山脈出身的嗎……?」

  最讓堤格爾驚訝的,是這件事。

  那是被稱為「山民」,住在孚日山脈中的人們。雖然堤格爾知道他們,可是山民使弓。生活在險峻又沒有像樣道路的山中,周圍都是危險野獸的環境裡,弓箭是必備的道具。

  堤格爾忽然想起朗布耶要塞的戰鬥。那時夏立爾空手做出彎弓搭箭的動作。雖然只是在開玩笑,可是動作相當正確。如果從小使弓,那麼就不奇怪了。

  當時的布琉努,有五個大豪族彼此競爭。夏立爾受雇於其中一個豪族,可是認為那豪族沒有將來,所以取而代之。

  嘉奴隆的手記似乎是夏立爾死後才開始寫的,感覺像是回憶往事。雖然他把夏立爾稱為傷腦筋的男人,但是能在字裡行間看出對夏立爾的信任與親愛之情。而且實際上,夏立爾臨終時,陪著他的就是嘉奴隆。

  夏立爾接連打敗敵對勢力,擴大領地。但他的敵人不只人類。名為科西切的魔物對夏立爾發動攻擊。

  關於這一戰,嘉奴隆的描寫不多。但可以明白是極為慘烈的戰鬥。夏立爾與嘉奴隆失去了許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就連夏立爾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在那時喪命的。

  最後,嘉奴隆吃了魔物,總算獲得勝利。

  「吃了魔物……?」

  堤格爾等人面面相覷。人類做得到那種事嗎?就算做得到,吃了魔物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樣一來,我就能理解了……」

  露蒂輕輕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雖然泰納帝公爵與嘉奴隆都以殘暴知名,可是關於那兩人,我父親是這麼說的:雖然這不是可以接受的事,不過泰納帝公爵的殘暴是有原因的。至於嘉奴隆公爵的殘暴,可能沒有任何原因。」

  「那是什麼意思?」

  米拉皺眉。露蒂的異彩虹瞳中亮著深沉的光芒。

  「由於我父親認為嘉奴隆很危險,所以調查了不少他的事。雖然父親沒有把所有的調查結果告訴我,不過他說:嘉奴隆是先做了殘暴的事,再思考理由。」

  「因為是魔物,嗎?」

  堤格爾呻吟,但是又能接受這說法。至今為止,堤格爾交手過的魔物們,全都是那樣。

  「可是,夏立爾為什麼會放任嘉奴隆為非作歹啊?」

  拉菲納克雙手抱胸,發問。堤格爾思考了一下,說道:

  「說不定是因為夏立爾在世時,嘉奴隆還算正常。」

  例如這手記,也提到了貌似最初的戰友提爾班。

  「假如馬克西米利安閣下抄寫的內容都是正確的……嘉奴隆只想為夏立爾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即使吃了魔物之後也是。」

  「也就是說,嘉奴隆仍然殘留著人類的部分嗎?」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點頭。

  「我想應該是這樣。嘉奴隆和我們戰鬥時,說過自己是人類。就這點來說,與和我們交手過的其他魔物有明顯的不同。」

  支持的王死了,使得原本勉強保持的平衡崩解,嘉奴隆因此踏入魔物的那側。堤格爾有這種感覺。

  「是說,沒想到這把弓這麼危險。」

  堤格爾看向自己身旁的黑弓。令人驚訝的是,手記中也提到了黑弓。

  雖然沒有提到夏立爾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得到黑弓的,但是有寫到因為黑弓堅固、不需要保養,所以被夏立爾重用。而夏立爾建立國家,成為布琉努國王時,嘉奴隆把黑弓丟棄了。

  這把弓是可怕的祭器。手記上是這麼寫的。

  ──祭器?

  堤格爾感到不解。所謂的祭器,是神官或巫女在祭神時使用的道具。例如秋天慶祝收成時,神官和巫女會裝飾各種農具,感謝大地母神莫西亞。但是沒有聽說把弓當成祭器的。

  堤格爾抬起頭,看向多明妮可:

  「蒂爾•納•法的傳說中,有與弓有關的嗎?」

  「有。」多明妮可乾脆地回答。

  「請告訴我。」

  堤格爾忍不住探出身子,多明妮可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米拉輕拍堤格爾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

  「雖然是傳說,但是並不稀奇。其他的神也有類似的故事。」

  以此為前言,多明妮可道:

  「很久很久以前,地上沒有任何國家的時代,地面上住著妖精、精靈、巨人、矮人。人的蒂爾•納•法把人類帶來地上。一開始,大家處得很好,可是到後來,紛爭愈來愈多。」

  「什麼是人的蒂爾•納•法?」

  儘管這麼快就插嘴很失禮,但堤格爾還是發問了。幸好多明妮可沒有因此不高興。

  「雖然蒂爾•納•法被稱為三面女神,但其實是三位神祇哦。分別是人的蒂爾•納•法、魔的蒂爾•納•法,以及沉默的蒂爾•納•法。」

  堤格爾想起在柳貝隆山的神殿裡,神殿長說過的話。她也說蒂爾•納•法是三位女神,因此既站在人類這邊,又與人類為敵。

  「為什麼會出現紛爭呢?」露蒂發問。

  「人類增加後,魔物也出現了。魔物會吃人,還會改變世界。把天空變成綠色,把大地變成紫色,把人類變成怪物。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人類向精靈與妖精求救,可是魔物仍然不斷吃人,最後只好向蒂爾•納•法求救。」

  堤格爾想起嘉奴隆手記中提到的,與科西切的戰鬥。三百年前,夏立爾與嘉奴隆借用了精靈之力,與科西切戰鬥。

  「聽到人類的求救,蒂爾•納•法將一把弓丟在地上。」

  堤格爾看著自己的黑弓。

  「蒂爾•納•法說,用那把弓驅趕魔物吧。有其他困擾時,透過黑弓呼喚我吧。我會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改變世界……」

  聽完故事,堤格爾不解地看著多明妮可。

  「女神說的是『依照正確者的期望』?」

  「我是這麼聽說的。但那只是母親說給孩子聽的床邊故事哦。」

  怎麼了嗎?多明妮可以這樣的表情回答。

  堤格爾無法立刻說話。對照自己做過的夢,以及柳貝隆山神殿長的話,可以大致想像這把黑弓是什麼。

  應該不全是事實吧。

  不過,魔物與人類鬥爭到後來,向女神尋求裁決,應該是真的吧。

  毫無疑問,黑弓有連結自己與女神的力量。

  問題在於,蒂爾•納•法有三個人格。

  ──對於我的問題,有三個回答。

  『親愛之人』『勇敢之人』『尊貴之人』。

  『退魔之人』『殲人之人』『滅──之人』。最後的部分沒聽清楚。

  『頂立之人』『統御一切之人』『挑戰、超越之人』。

  親近魔物,敵視人類的蒂爾•納•法,應該是存在著的。

  魔物們的目標,就是讓那女神降臨地面吧。

  所謂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應該也能解釋成魔物是正確的吧。多明妮可之所以沒有想到那裡,是因為不相信有魔物之故。

  如果真是那樣,就能理解嘉奴隆為什麼丟掉這把弓了。因為那力量太過危險。夏立爾他們與名為科西切的魔物戰鬥,說不定也和黑弓有關吧。

  ──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丟棄這黑弓。

  而且還有不明白的部分。為什麼黑弓會與戰姬的龍具產生共鳴呢?堤格爾從米拉那兒聽說的吉斯塔特建國神話裡,完全沒有蒂爾•納•法的身影。

  必須再向前一步才行。堤格爾握緊拳頭。

  討論完嘉奴隆的手記中的內容後,堤格爾向多明妮可問道:

  「關於蒂爾•納•法,還有其他故事嗎?」

  「真積極。」多明妮可輕笑。

  「你要不要成為信徒?雖然我只記得大概的祈禱方法了……」

  堤格爾緊張了起來。呃,不,那個。只能如此支吾其詞。那反應使多明妮可肩膀抖動不已。看起來只是在開堤格爾玩笑。

  「放心吧,我不是認真的。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毫無顧忌地談論蒂爾•納•法的事了,所以覺得很懷念。」

  堤格爾可以理解。能讓多明妮可輕鬆地談論這些的,只有在巴爾札克家,與親生父母一起生活的那十年而已。

  「我記得的故事裡,與蒂爾•納•法有關的,還有兩個。一個是蒂爾•納•法與艾肯爭奪死者世界的故事。之前已經簡單提過艾肯了,還記得吧?我忘了祂們為什麼起爭執,只記得因為對方太強,蒂爾•納•法也不得不使出真本事,總算擊退對方。」

  堤格爾的臉上再次出現緊張之色。

  ──因為太忙了,所以沒有好好思考過那怪物的事。

  你們是魔物嗎?露蒂的質問,被塞爾凱特否定了。名為艾肯的神,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把使徒派遣到地上的呢?

  「還有一個故事是什麼?」

  艾肯的事暫且不管,堤格爾繼續問。

  「另一個是龍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頭又強又凶暴的龍。牠全身漆黑,有三個頭,擁有許多武器。那龍想吃了諸神,最後被蒂爾•納•法收服。」

  堤格爾表情緊繃。他想起了夢境中,坐在龍背上的蒂爾•納•法。雖然頭的數量不同,不過就是那頭龍嗎?

  「黑色的龍……」

  一旁的米拉不愉快地皺眉。對身為吉斯塔特人的米拉來說,黑色的龍等於黑龍,也就是化身為人的吉斯塔特建國君主。因此吉斯塔特的軍旗上畫的是黑龍。

  堤格爾與米拉的視線在黑弓與拉斐亞斯之間來回。

  多明妮可說的故事,也許與事實非常相近。

  假如被女神收服的黑色龍是吉斯塔特的黑龍,就能解釋黑弓為什麼能引出龍具的力量了。

  「怎麼了?堤格爾?」

  也許因為堤格爾從剛才起就沉默不語吧,露蒂擔心地發問。堤格爾搖了搖頭,對她露出笑容後,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反應各式各樣。拉菲納克傻眼聳肩,加雷寧默默點頭,多明妮可啞口無言。只有露蒂純粹地感嘆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三百年前嘉奴隆丟掉的弓,不知怎麼的,落入獵人手中。那獵人成為初代馮倫伯爵,過了好幾代之後,被喜歡射箭的怪胎布琉努人堤格爾拿來使用。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米拉輕笑。

  「妳說的沒錯。不可思議應該是最貼切的說法了。就算是傳家之寶,假如黑弓被歷代馮倫伯爵中的誰丟棄,現在就不會是這樣了。」

  「是啊。」堤格爾苦笑著承認。

  就算沒有黑弓,自己還是會對弓箭感興趣,加以練習,成為不弱的弓箭手吧。但只有那樣的話,無法與魔物戰鬥。與魯薩爾卡戰鬥時,米拉與宓莉莎會戰鬥得更吃力吧。

  「假如多明妮可閣下說的『依照正確者的期望』的說法為真,只要讓女神降臨,不就能消滅所有魔物了嗎?」

  加雷寧提出疑問。堤格爾搖頭:

  「是有那樣的可能。可是,也有同等程度的危險。」

  堤格爾向多明妮可發問。

  「有能聽到蒂爾•納•法的聲音的方法嗎?」

  「聲音?」多明妮可睜大眼睛道:

  「能不能聽到女神的聲音,是對信徒的考驗哦。我聽不到就是了。」

  「雖然我不是信徒,今後也不打算成為信徒,但是我有這個。」

  堤格爾拿起黑弓。

  「雖然在身為信徒的妳面前這麼說很不敬,但是我想借用蒂爾•納•法的力量。為了與魔物……還有嘉奴隆戰鬥。」

  「真乾脆。」多明妮可搖晃頭髮,笑道。

  「不過,我能教你的……」

  說到這裡,多明妮可想起什麼似地,凝視起堤格爾。

  「瞑想的話,我可以教你。要試試嗎?」

  「瞑想?」

  「沒錯。我父母說,那是能讓靈魂更接近女神的方法。能比禱告更接近女神。雖然我大多是為了讓心情平靜,或是陷入迷惘,想下定決心時才做的……但也許你做起來的效果會不同吧。」

  「會不會很危險?」

  發問的是露蒂。多明妮可搖頭:

  「只要不斷食或不睡覺,光是瞑想,我沒聽過因此出事的例子。雖然我不知道瞑想是不是真的能更接近女神就是了。」

  「我要試。」

  堤格爾低頭請求。與嘉奴隆他們的決戰近了,就算多少有點危險,他還是想更接近女神。

  「沒有很難。只要挺直背脊,閉上眼睛,均勻地呼吸就好。接著慢慢放鬆身體的力氣。那把弓……如果真的與蒂爾•納•法有關,還是拿著比較好。」

  堤格爾照著多明妮可說的,閉上眼睛。視覺消失後,其他感官敏銳了起來。周遭的聲音與米拉等人的呼吸聲比平常更響亮,土壤與青草的氣味、木柴燃燒的氣味也變得鮮明。能以肌膚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多明妮可的聲音傳入耳中。

  「你正坐在草原上。現在是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深夜,周圍只有黑暗。沒有風,青草不會搖晃,也聞不到土壤的氣味……」

  聽著這些話,五感不可思議地愈來愈遲鈍。開始分辨不出氣味,聲音也愈來愈模糊。自己似乎不是坐在地面,而是飄浮在空中。

  「前方有一座神殿。雖然周圍全是黑暗,但你就是知道。」

  一座神殿浮現於眼皮內側。石造,沒有任何裝飾,但女神就在其中。堤格爾知道。

  兩道視線從神殿深處看著自己。其中一道,帶著強烈的敵意。

  原本平靜的心出現紊亂,呼吸變得困難。繼續留在這裡很危險!雖然腦內的警鐘大響,可是堤格爾沒有離開。

  ──女神啊。

  堤格爾呼喚完,才發現想不起自己要問什麼。

  不對,再想想吧。在發問之前,不是有該做的事嗎?

  「我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他正想為了過去借用女神之力的事向女神道謝,可是卻做不到。

  「──堤格爾!」

  兩道聲音響起的同時,肩膀被人左右搖晃,堤格爾睜開眼睛。

  首先出現在朦朧的視野中的,是晃動的營火。兩張模糊的女性臉孔從左右湊近。視野逐漸清晰,堤格爾認出她們是米拉與露蒂。

  「……咦?」

  帶著困惑的聲音,從堤格爾口中發出。記憶陷入混亂。自己不是在神殿前和女神說話嗎?

  「快喝。」

  米拉把裝水的皮袋湊到堤格爾嘴邊。強行灌入的水,使堤格爾忍不住咳嗆起來。不過意識總算清醒,也發現口中出現血的味道。

  「堤格爾,鼻血……」

  露蒂以手帕幫堤格爾擦臉,手帕的一部分因此染成紅色。

  「謝謝妳們……」

  堤格爾以沙啞的聲音向兩人道謝。兩人放心地嘆氣,向後退開。仔細一看,拉菲納克與加雷寧也都露出凝重的表情。至於多明妮可則面帶歉色,眼眶泛淚。

  「對不起,我不該教你無謂的事……」

  「我怎麼了?」

  堤格爾困惑地發問,米拉答道:

  「你臉上突然失去血色,接著開始流鼻血。可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嚇死我們了。」

  堤格爾連連眨眼,總算理解了米拉的話,苦笑起來。可是被米拉與露蒂一瞪,又連忙收斂笑容。雖然覺得可笑,不過害眾人擔心是事實,所以不可以笑。

  「請別在意。總之我回來了。」

  堤格爾安慰完多明妮可,把自己瞑想時體驗的事說出來。

  「兩道視線?不是三道嗎?」

  米拉發問。假如從神殿中看堤格爾的是蒂爾•納•法,由於她是三位一體的女神,只有兩道視線,反而奇怪。

  「而且其中一道視線有敵意,也很令人在意呢。」

  露蒂皺眉。堤格爾說出自己的推測。

  「其中之一是到目前為止,把力量借給我的人的蒂爾•納•法吧。另一道應該是……偏向魔物的,魔的蒂爾•納•法。」

  「最後的女神呢?該不會睡著了吧?」

  拉菲納克開著玩笑,堤格爾正色點頭:

  「說不定真的是那樣。」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個說法有點……」

  加雷寧苦著臉勸誡,堤格爾笑著道歉。

  「正確來說,是對我漠不關心。因為我不是蒂爾•納•法的信徒。沉默的,也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既然有在乎人類的神,當然也有不在乎人類的神,是嗎?推測神的想法很危險。總之,只要不像魔的蒂爾•納•法那樣對人類懷有敵意,就該高呼萬歲了吧。」

  加雷寧嚴肅地沉吟。堤格爾點頭。

  「不過這樣一說,就覺得是很不可思議的體驗呢。我只是照著多明妮可閣下的話去做,只是閉上眼睛而已,回過神時,已經流鼻血了……」

  「真討厭……」

  米拉看著堤格爾手中的黑弓,嘆氣。

  「我有點明白嘉奴隆丟掉那個時的心情了。自己服侍的王為了接近女神而流鼻血,當然會覺得那個很危險了。」

  「丟了我家的傳家之寶,我會很困擾的。」

  堤格爾故意開玩笑,可是沒人發笑。就連拉菲納克都是。堤格爾尷尬地搔著暗紅色的頭髮。

  「沒問題啦。我不會死在這種地方的。」

  「希望是這樣。」拉菲納克道。

  氣氛緩和下來後,多明妮可起身。

  「我再去阿爺那裡祈禱一次。如果沒有遇見阿爺,我根本逃不出那屋子……」

  「我陪妳去吧?」

  露蒂也跟著起身。玻德瓦的墳墓在離這裡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之處。雖然不算遠,但現在是夜晚。

  「謝謝,我心領了。」

  多明妮可挑了一支粗大的樹枝當火把,消失在黑暗之中。

  「能理解想一個人的心情呢。」

  拉菲納克道。堤格爾對露蒂道:

  「明天就回去吧。我們接近尼斯時,薩安閣下應該也到了。假如推測無誤,敵人應該也……」

  「嗯。」露蒂點頭後,對堤格爾微笑。

  「謝謝你,堤格爾。老實說,看到吉內梅爾村被燒毀時,我幾乎放棄了。之所以能遇見玻德瓦大人與多明妮可女士,都是託了你的福。」

  「因為我很小氣,不想空手而歸嘛。」

  「少爺。」拉菲納克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道:

  「多明妮可女士應該累積了很多疲勞。雖然就我的立場不想這麼說,不過由我和加雷寧閣下保護多明妮可女士,你們先走吧。把我們的馬一起帶走。」

  「不行。這附近說不定有盧堤迪亞的士兵哦。」

  堤格爾堅決拒絕,加雷寧冷靜地勸道:

  「但是一直顧慮多明妮可閣下,就無法快馬加鞭地趕路了。」

  「可是這裡很危險,至少要等到進入安全的地區……」

  堤格爾正想反駁。

  「──堤格爾。」

  米拉冷硬的聲音使堤格爾切換意識。他手中的黑弓微微發熱,無言地警告自己。

  仔細一看,米拉正以凌厲的眼神看著黑暗。她手中的拉斐亞斯的槍頭也發出白光。這龍具也在提醒使用者有敵人。

  「是嘉奴隆的追兵嗎?」

  「應該吧。如果我是嘉奴隆,絕對不會放過多明妮可閣下和玻德瓦閣下。」

  多明妮可知道太多嘉奴隆的事。玻德瓦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對嘉奴隆來說,兩人都是麻煩。玻德瓦的死,不但能傷害蕾琪的精神,還會影響今後的布琉努的統治。

  堤格爾回頭看著露蒂等人。要現在的露蒂參戰,太殘忍了。而且還得保護不在場的多明妮可才行。

  「拉菲納克、加雷寧閣下還有露蒂,多明妮可閣下就拜託你們了。露蒂不能太逞強,妳還有與玻德瓦閣下的遺族見面的義務。」

  「我知道。你們才是,需要幫助時一定立刻叫我哦。」

  露蒂左右異色的眸子閃爍著鬥志之光。之所以不說我也要戰鬥,是因為她有精神受到打擊的自覺。而且從接近這邊的氣息,可以感覺到對手不是普通人。

  堤格爾與米拉互相點頭,離開營火,走入黑暗之中。

  堤格爾與米拉環視被夜晚黑暗包圍的草原。儘管確實地感受到有什麼接近,但是無法發現任何可能是那個「什麼」的東西。但是和融入黑暗又不太一樣。

  「米拉,拜託了。」

  堤格爾從腰間皮袋拿出兩只黑鏃。與魔彈之王有某些淵源的這些黑鏃,具有非比尋常的破壞力。

  米拉將拉斐亞斯湊近黑鏃。槍頭發出白色的寒氣,在兩只黑鏃末端分別製造冰之箭身。

  堤格爾道謝,把兩支箭放入箭袋。首先是以普通的箭應戰。米拉握著長槍,向前方刺出。

  「──寂靜的世界啊。」

  龍具前端發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轉眼之間,草原覆上一層薄冰。

  隨後,踏在冰上的輕微聲響傳入兩人耳中。敵人總共有兩個。

  搭在弓上的箭尖出現白色的光芒。堤格爾藉著細碎的腳步聲與氣息,朝黑暗射箭。十幾步遠的空氣不自然地搖晃起來。金色的光芒一閃即逝,箭被彈開落地。

  空氣晃動,明確的敵意化為風,朝兩人吹來。敵人的速度變快了。

  「──冰華!」

  槍頭出現暴風雪。敵人不躲不閃,正面承受猛烈的冰雪,但輪廓也因此浮現。

  敵人的身材與人類相近,但頭部是狼的模樣,手指只有三根,指尖生著短劍般的利爪。身體宛如塗上黑暗般漆黑。

  堤格爾想起在薩克斯坦交手過的狼人。不過雖然兩者外表相近,可是壓迫感完全不是同一個層級。

  怪物無言地踹著地面,以猛獸般的剽悍,一口氣逼近米拉。米拉微微皺眉,但是不顯驚訝。她配合對方的速度做出突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響起,怪物彈開了攻擊。

  「比想像中更硬呢。」

  龍具能輕易劈開刀槍不入的龍鱗。也就是說,這些怪物的表皮比龍鱗更堅硬。不該把他們和行軍時交戰過的骷髏或屍體視為同類。

  另一隻怪物從同伴頭上躍過,從上方攻擊米拉。米拉原本想橫掃長槍擊退對方,可是在交鋒的前一瞬轉念,向後滾開。怪物落地面之前,堤格爾朝他射出新的箭。不是普通的攻擊,是凝聚了拉斐亞斯之力的一箭。

  怪物避無可避地臉部中箭,向後飛了出去。怪物在布滿薄冰的地面打了幾個滾後,又若無其事似地立刻起身。

  「真堅固……」

  「和骷髏或屍體一樣,沒有痛覺吧。攻擊他們的腳。」

  米拉回道。這些怪物和人類一樣,以雙腿奔跑、跳躍。既然如此,首先該做的,就是封住他們的動作。

  堤格爾拿出新的箭,搭在弓上鎖定敵人。接著他發現一件事。地面有不少雜草變成黃褐色。直到不久之前,都不是那樣的顏色。

  ──難道。

  堤格爾迅速掃視了怪物身邊。發現他們周圍地面有不少枯萎的雜草。

  怪物們朝左右分開,呈圓弧狀奔跑,似乎打算夾擊米拉。

  「米拉!不能被他們碰到!」

  堤格爾一面以箭牽制右邊的怪物,叫道。下一瞬,怪物們分別舉起右手,刺向前方。手臂倏地伸展,變成原本的兩倍長。

  利爪從左右逼近米拉。但米拉已經完成新的龍技了。只見她的腳下出現白色的寒氣結晶,無數的冰製長槍從地面竄出。

  「──穿過天空,凍結吧!」

  如果是人類,早就被刺成串燒了,但怪物們仍然毫髮無傷。儘管如此,還是抵不過冰槍的衝擊,被彈飛到上空。

  堤格爾抓起黑鏃之箭,朝其中一隻怪物射去。劃破虛空的箭,擊中怪物的下半身,使其化為粉碎。

  雷鳴般的巨響後,只剩上半身的怪物重重摔在地上。堤格爾把另一隻怪物交給米拉對付,自己則為了給那只剩上半身怪物最後一擊,拿出新的箭。

  堤格爾將箭搭在弓上後,瞪大眼睛。怪物已經站起來了。腰部斷裂之處出現黑色火焰,擴散,搖晃,重生為雙腿。

  怪物改朝堤格爾撲來。堤格爾在地上打滾,避開攻擊,但怪物在空中改變姿勢,手臂倏地伸長,如鞭子般擊向堤格爾。

  堅硬的撞擊聲響起。堤格爾以黑弓勉強彈開怪物的爪子。爪子掃過地面,怪物的手臂恢復成原本的長度。被爪子碰到的花草全都失去色彩,崩解消失。

  ──不夠致命的攻擊,都能立刻痊癒嗎?

  除非一招殺死,否則這怪物應該會不斷復活吧。爪子中那能讓花草瞬間枯萎的劇毒也是。

  堤格爾一面注意怪物的動向,一面迅速確認米拉的情況。米拉巧妙地使用拉斐亞斯,與對方保持距離,徹底維持守勢。她應該也還在思考該如何和這些怪物戰鬥吧。

  ──非常麻煩的敵人。不但復原速度驚人,而且還帶著劇毒……

  堤格爾在心裡嘆氣。就在這時,他腦中閃過某個念頭。

  ──值得一試。

  怪物朝堤格爾正面衝來。堤格爾抓起兩只黑鏃,搭在弓上。

  「米拉!攻擊對方的手臂!」

  堤格爾大叫。自己正前方的怪物舉起手,倏地伸長手臂。堤格爾朝旁邊跳開,瞄準怪物肩膀射箭。鐵塊被撞飛般的聲音消失後,怪物的右臂在半空中旋轉。怪物的身體因衝擊力而失去平衡。

  「──從寂靜中現身吧,冰雪暴!」

  米拉再次使用龍技。尖銳的冰柱從地面猛然生長,襲向怪物。怪物以驚人的身體動作躲開冰柱,躍過冰柱,朝米拉撲去。

  米拉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時,冰柱爆開,化為無數的碎片,纏住怪物右手。緊接著,怪物的右臂從根本之處斷裂。

  冰柱,以及從冰柱而來的可怕碎冰,才是這龍技的全部。

  堤格爾朝米拉跑去。兩人會合時,怪物們的手臂也紛紛再生完畢,左右夾擊兩人似地伸長。

  「拜託了!」

  堤格爾叫道。米拉在地上打滾,使出龍技。

  粗長的冰槍從她身邊的地面斜斜竄出。堤格爾踏上冰槍,躍到半空中。怪物們的手,只刺中虛空。

  從怪物們頭上躍過的堤格爾頭下腳上地拉開黑弓,搭上黑鏃之箭。這是他剛才射出的第一箭。黑鏃會自動回到堤格爾身邊,新的箭身也已經以米拉的龍具力製造完畢。

  堤格爾瞄準其中一隻怪物的背部,射出黑鏃之箭。

  轟的一聲巨響。怪物的身體不敵衝擊力,被推得向前數步,怪物們的利爪因此深深劃傷彼此肩膀。

  怪物們同時停止動作。覆蓋在他們身體上的薄冰無聲地剝落。怪物們的身體迅速崩解、消失。

  「好可怕的爪子……」

  米拉打了個寒顫。假如被傷到的是自己,就算只有稍微劃破皮膚,應該都會立刻死亡吧。

  怪物們知道不能攻擊彼此。光是避開他們的攻擊,沒辦法使他們互相傷害。所以才要盡可能地縮短他們的距離,並且從背後推一把。

  兩人交換視線,朝玻德瓦的墳墓跑去。露蒂他們應該在那裡。跑了不到十步,堤格爾聽到從黑暗中傳來的交戰聲,睜大眼睛。

  「難道追兵不只我們打倒的那些?」

  如果是露蒂他們,就算與怪物交戰,應該不會落於下風。問題在多明妮可。兩人加快腳步,見到在黑暗中揮劍的露蒂等人。他們交戰的對象是骷髏與屍體、黑霧。

  「大家!」

  堤格爾一面朝怪物射箭,一面跑到露蒂等人那兒。露蒂大叫:

  「這裡我負責!請你們去找多明妮可女士!」

  堤格爾倒抽了一口氣。露蒂他們沒能與多明妮可會合嗎?

  ──怪物突然出現。她一定會往某處逃走。

  堤格爾環視周圍。聚落的方向很安靜。既然怪物們的目標是堤格爾等人,應該不會特地繞到那頭。但說不定會有居民聽到戰鬥聲,跑出來看發生什麼事吧。

  「玻德瓦閣下的墳墓!」

  堤格爾與米拉再次跑了起來。兩人很快地來到墓前。

  兩人訝異地看著地面。埋葬玻德瓦的場所出現一個大洞,看起來就像死者從地底破墳而出似的。

  堤格爾調整呼吸,以視線巡視周圍。不遠處的地上有燃燒的樹枝,是多明妮可使用的火把。火已經變很小了。

  「堤格爾……」

  米拉呻吟著。堤格爾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整張臉皺了起來。

  一道人影,站在前方。朝這邊緩緩走近的,是剛下葬不久的玻德瓦。而且他還拖著什麼。是多明妮可。

  多明妮可的脖子朝不合理的方向扭轉,身體也癱軟著,看不出任何生氣。堤格爾與米拉忘了舉起武器,呆立原地。

  但堤格爾發怔的時間只有一拍。無處宣洩的怒氣使他舉起黑弓,搭上箭。白色的寒氣從米拉的拉斐亞斯槍頭流出,纏繞在堤格爾的箭上。

  堤格爾腦中閃過談論玻德瓦的事時的父親與馬斯哈的身影。

  射出的箭,炸碎了玻德瓦的頭顱。玻德瓦倒下,多明妮可的屍體被扔在一旁。

  露蒂等人也在此時趕到。

  「我們那邊搞定了。」

  露蒂一來到堤格爾身邊,立刻發現不對勁。原本埋葬屍體之處的大洞,以及堤格爾與米拉凝視的兩具屍體。

  察覺發生了什麼,露蒂收劍回鞘,將手放在堤格爾背上。

  「謝謝……」

  米拉以處理公務的口吻向加雷寧發問:

  「怪物都沒了嗎?」

  「是的。雖然只是推測,但琉德米拉大人您們消滅的怪物,應該是骷髏與屍體們的指揮官。指揮官消失後,怪物們就不再出現了。」

  「希望是那樣。」

  米拉看著多明妮可的屍體,說道。假如連她的屍體都爬起來,這次她打算由自己下手。

  堤格爾用力咬牙。無法立刻接受在短暫的相遇中露出各種表情,告訴了自己許多情報與知識的多明妮可的死亡。

  等了大約三十分鐘,確認兩人的屍體沒有動起來的樣子後,五人再次埋葬屍體。堤格爾對著墳墓,說出向蒂爾•納•法祈禱的禱詞。

  4 貝亞德作戰

  這天早上,羅蘭還沒吃早餐,就來到蕾琪的辦公室,以嚴峻的表情進行報告。

  「天剛亮時,敵軍開始行動了。」

  兩天前的正午時分,敵軍從首都北側出現。對方離尼斯約十五貝魯斯塔(約十五公里)遠。由於兵力不多,所以羅蘭只派出偵察隊觀察情況。但是保險起見,他也徵得蕾琪的許可,關上所有城門。

  昨天敵人沒有任何動靜。可是今天清晨,敵人開始拔營,朝首都進軍。

  順帶一提,雖然敵人自稱法隆軍或國王軍,不過蕾琪這邊當然不承認那名字,稱敵人為盧堤迪亞軍。這稱呼法也暗指敵軍的法隆是冒牌貨。

  「有攻打尼斯的樣子嗎?」

  蕾琪發問,羅蘭苦著臉回答。

  「根據偵察隊的報告,敵兵的數量大約兩千。就算想攻打尼斯,也不會正面進攻,應該會採取奇襲吧。」

  「像朗布耶那樣嗎?」

  蕾琪不甘心地道。三天前,堤格爾等人的報告總算送達尼斯。得知朗布耶要塞被燒毀,羅蘭與蕾琪都非常震驚。

  「假如敵人想攻打首都,你認為他們會採用什麼方法呢?」

  蕾琪發問,羅蘭思考起來。

  「可以想到的,是敵人利用我們不知道的密道入侵。那樣的話,就算人數不多,也能攻進首都。」

  事實上,夏立爾確實透過密道潛入王宮過,所以不能說絕對不可能。

  「除此之外呢?」

  「派人潛入首都作為內應,從內側打開城門。一般來說,外頭需要有足以壓制城門的兵力才行,但假如有信心直接鎮壓王宮,就算兵力不多也可以做到。我能馬上想到的,是這兩個方法。」

  「也就是說,雖然敵軍兵力不多,距離也遠,但還是必須加以提防呢。我知道了。」

  蕾琪點頭,抬眼看著羅蘭。

  「兩個小時後,召開軍事會議。把首都的主要諸侯全部召集過來。」

  「是。」

  羅蘭行禮。蕾琪思考了一下,再次開口:

  「不能由我們主動出擊嗎?光論兵力的話,我軍比對方多吧?」

  沒想到公主會這麼積極。羅蘭搖頭。

  「那樣太危險了。我們不知道敵軍在野戰時的強度,而且一次派出三千名士兵的話,尼斯會變成空城。話雖這麼說,派出與對方同數量的兵力戰鬥,也只會消耗我們的士兵。不能做出可能助長敵人氣焰的行為。」

  「那麼,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蕾琪悻悻地發問,羅蘭恭敬地回答:

  「只要敵軍沒有特別大的動作,我們該做的,是等待討伐隊從盧堤迪亞回來。」

  「盧堤迪亞不可能在兩、三天內鎮壓完畢。比起痴痴等待不知何時回來的軍隊,不如以現有的兵力做點什麼。」

  蕾琪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責怪之意。儘管對如此具有攻擊性的公主感到驚訝,羅蘭仍然不肯讓步。

  「他們一定會回來的。請殿下務必忍耐到那時候。」

  「知道了。」

  蕾琪乾脆地同意了。羅蘭覺得有點傻眼。

  「之後的會議,就交給你主持了。諸侯中應該有輕視敵軍力量,或是過於畏懼敵軍力量的人吧。要確實地勸誡他們,讓他們明白守住首都才是最優先的事。當然,有必要時,我也會幫腔的。」

  羅蘭瞪大眼睛。蕾琪剛才的態度,是預料軍事會議中諸侯可能有的反應,並要求羅蘭不可以退讓。

  「感謝殿下的用心。話說回來,我有兩件事想請求殿下。」

  「說吧。」

  蕾琪重新坐好。羅蘭略帶緊張地開口:

  「就像剛才說的,敵人對王宮內部太熟了。可以的話,請殿下──」

  「羅蘭卿。我是不會離開王宮的。」

  早已料到羅蘭會這麼說的蕾琪搶先說出自己的決心。碧眼中充滿戰意與怒氣。

  「我已經逃過太多次了……只有我一直躲在安全的場所,最後肯定會失去民心。就算能活過眼前,也沒有未來。陛下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離開王宮,身為法隆陛下之子,我也會仿效陛下的做法的。」

  假如被士兵與人民知道蕾琪在開戰前就逃出首都,一定會大為動搖,並且對蕾琪感到失望。只要夏立爾拿著這點加以宣傳,一定會因此占優勢。特別是夏立爾與嘉奴隆神出鬼沒,所以不能輕忽大意,露出破綻。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還有一件事。我想趁現在召募民兵。」

  目前,羅蘭率領三千名士兵防禦首都。兵力的分配是:王宮一千人、市內五百人、城牆一千五百人。假如能召募到夠多的民兵,就能把防衛市內的兵力調去防守城牆了。

  但蕾琪搖頭。

  「羅蘭卿,你也知道夏立爾奪取了法隆陛下的身體。而比起我,陛下更得民心。」

  以王子身分長大的蕾琪,為了不被發現她是女性,一直避免做出顯眼的事。說難聽點,就是給人的印象很薄弱。雖然與巴謝拉之戰顯示了強烈的存在感,但為什麼要隱瞞性別?在這點上還是使許多人無法信任她。

  「夏立爾一直以法隆陛下呼籲大家支持他。假如民兵被他蠱惑,因此歸順他,我們的立場會很艱難的。希望你使用其他的解決方法。」

  羅蘭在心中呻吟。被蕾琪這麼說,就難以反駁了。而且那個夏立爾確實有可能那麼做。很可惜,這兩個提議都只能放棄了。

  羅蘭行禮後,正想離開,卻被蕾琪叫住。

  「謝謝你。羅蘭卿。」

  羅蘭有些困惑,但還是安靜地等蕾琪說下去。

  「假如你說想出擊,我會直接發出許可的。」

  公主的聲音,因難以壓抑的怒氣而顫抖。對她而言,夏立爾與嘉奴隆是殺父仇人。假如立場允許,她肯定會親自前往戰場。

  ──殿下,我的心情也和您一樣。

  對羅蘭而言,法隆是宣誓獻上自己忠勇的王。被嘉奴隆殺死的貝傑拉克公爵,則是教了自己許多知識的長輩。

  羅蘭轉身面對蕾琪,充滿霸氣地向她深深垂頭。

  「就算以性命為代價,我也會把勝利送到殿下手中。」

  「這可不行。」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羅蘭忍不住抬頭。公主苦笑起來。

  「幾天前,你才對我描繪過未來不是嗎?自己描繪的未來,不由自己完成,又能如何呢?」

  「……殿下說的是。」

  羅蘭惶恐地離開辦公室。胸口深處的暖意,來自遇到值得效忠的君主的喜悅,以及身為騎士的使命感。

  「為了殿下,必須擠出不多的腦汁,努力思考對策才行呢。是說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薩安閣下,現在在哪裡呢……」

  羅蘭並不知道,調頭的布琉努軍,距離抵達尼斯,只剩一天的行程了。

  †

  棉花糖般的白雲飄浮在遠方的青空。薩安•泰納帝率領的一萬六千名布琉努軍,在幹道附近的小丘上紮營休息。從山丘眺望南方,可以遠遠見到路邊碎石大小的首都城牆。

  六天前,堤格爾一行人離開部隊後,布琉努軍佯裝朝盧堤迪亞進軍,接著調頭南下,在朗布耶要塞附近兵分二路。原因和來時一樣,是為了加快行軍速度,以及確保足夠的飲水,以求靈活地行動。今天早上,由薩安率領的泰納帝軍與由奧利維率領的馮倫軍會合了。

  由於是在預料會有人跟不上的情況下急行軍的,就結果而言,有將近四千名士兵脫隊,而且飲水還是難以確保,因此花了比預期中更多的天數,才總算來到這裡。

  「這一帶的景色熟悉多了,能讓人心情平靜呢。」

  薩安站在營地一角,眺望著起伏和緩的丘陵與筆直貫穿草原的幹道,如此自語。

  想到再行軍一天就能抵達尼斯,薩安很想命令士兵加快腳步趕路,可是被戴夫洛特勸阻,說不該在戰鬥前無謂地消耗體力,只好作罷。

  中午過後,派出的偵察隊回來了,薩安在自己營帳裡聽偵察隊長的報告。戴夫洛特與奧利維也在場。

  「我們在前方發現一支貌似敵軍的部隊。」

  「哦,是嗎?所以我調頭的判斷是正確的呢。」

  薩安完全忘了自己在六、七天前的軍事會議中是怎麼說的,要隊長繼續報告下去。

  國王軍在離這兒八貝魯斯塔的場所紮營。敵兵人數大約兩千左右。薩安皺眉。

  「兩千?不是兩萬?」

  「不是。」隊長搖頭。

  「也許我們看漏了,或者有伏兵藏身在其他場所。但前方營地內的敵軍,就算超過兩千人,也不可能滿三千。」

  「知道了。就當成兩千人吧。其他還有值得注意的事嗎?」

  戴夫洛特以帶著威嚴的語氣插嘴,隊長道謝後繼續道:

  「敵人帶了許多乾草,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戴夫洛特困惑地與奧利維面面相覷。

  「敵軍的總帥……自稱法隆陛下的不肖之徒,也在營地裡嗎?」

  薩安發問。假如夏立爾不在,他打算騎著飛龍突襲敵營。但夏立爾在的話,就不能隨便接近。那男人很可怕。

  「不清楚。」隊長回答。

  「畢竟來回十六貝魯斯塔。有不清楚的事也很正常。」

  奧利維幫忙緩頰。隊長鬆了一口氣。這次換奧利維發問:

  「話說回來,可以從外頭見到尼斯的模樣嗎?」

  隊長搖頭。戴夫洛特慰勞了他幾句後,讓他下去休息。

  奧利維打開地圖,把三枚棋子放在其上。

  「尼斯的北方有敵軍。敵軍的北方有我們。基本上,敵軍被我們和尼斯南北包夾。」

  「理論上是這樣。但我們與敵軍的距離有八貝魯斯塔,敵軍離尼斯的距離大約有五貝魯斯塔吧。這樣的距離,很難稱為夾擊。」

  戴夫洛特搖晃肩膀笑道,但又立刻收斂表情。

  「幸好尼斯目前平安無事,可是不能因此放心。雖然不知道敵人在想什麼,不過既然進軍到這裡了,他們的目標,果然是攻下首都吧。」

  「話雖這麼說,只靠兩千名士兵,不可能攻下首都吧。」

  奧利維歪頭。

  「一千、兩千名士兵先不說,想藏匿數千人的大軍,是不可能的事。人數愈多,愈會留下行軍的痕跡。就算兵分好幾路,也沒辦法完全藏匿身影。」

  「想以少量兵力攻陷首都的話,不是利用密道,就是讓內應從城內開門。但是目前尼斯有黑騎士與三千名士兵駐守,吉斯塔特的戰姬們也在。不可能簡單地拿下首都。敵人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薩安向看著地圖思考的兩名騎士開口:

  「果然還是中斷休息,再前進一些,和敵人縮短距離吧?」

  就薩安而言,他好不容易才捕捉到敵軍,當然想在自己的指揮之下擊垮敵人,建立功勛。拖拖拉拉的話可能會讓敵人逃走,或者被從尼斯出擊的士兵打敗。他當然不想唾手可得的功勛逃走。

  「在這種情況下進軍,是要逼疲憊的士兵面對敵軍嗎?」

  奧利維凌厲地看著薩安。儘管心裡害怕,薩安還是努力反駁。

  「但敵人不是只有兩千人嗎?我們有一萬六千,就算交戰……」

  「相信數字,急著搶功,只會成為敵人的上好餌食。薩安閣下想成為敵人成名的墊腳石嗎?」

  薩安一陣惱羞。但他還沒開口大罵,戴夫洛特已經先說話了。

  「奧利維閣下,目前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不在,所以總司令是薩安閣下哦。」

  被年長的戴夫洛特規勸,奧利維無言地向薩安垂頭。見奧利維道歉,戴夫洛特看向薩安。

  「雖然奧利維閣下說的沒錯,但就算兵力不多,有敵人在首都附近徘徊,還是令人很不愉快。不如集合兩千到三千名還有體力,能立刻戰鬥的士兵組成突擊部隊,如何?」

  「很好。那就交給你辦了。」

  薩安爽快地答應後,看向奧利維。

  「對了,奧利維閣下,馮倫有什麼消息嗎?」

  「很可惜,沒有。」奧利維搖頭。

  薩安用力按捺幾欲揚起的嘴角。堤格爾不在。露蒂也不在。

  ──我立功的機會,總算來了……!

  就像薩安對堤格爾說過的,他是為了立功,才參加這場討伐遠征的。

  可是,回顧從首都出發後的行動,薩安只是帶著一萬名士兵前往朗布耶要塞,進行了一場說不上戰鬥的戰鬥,在要塞被燒毀後撤軍而已。

  至於眼前的情況,又是如何呢?我方有一萬六千名士兵,對方只有少少的兩千名士兵。薩安只要命令軍隊前進,蹂躪對方就行了。光是下個命令,就能守住首都,殲滅敵人,獨占勇將的名聲。

  就算敵人想攻擊我軍,只要騎著飛龍從空中俯衝就行了。雖然不想碰到夏立爾,不過除了他之外,薩安有信心以飛龍踢飛所有的敵將。

  「我有個提議。」

  薩安咳了一聲,再次看向兩名騎士。

  「我先騎飛龍回尼斯如何?這樣能先向公主殿下報告詳細的現狀,也方便與駐守尼斯的羅蘭閣下合作。」

  順便向蕾琪強調看穿敵人企圖攻打首都的陰謀,緊急命令軍隊回頭的人是自己,以做自我宣傳。薩安是這麼打如意算盤的。依敵人的動向,首都說不定會成為戰場,所以自己果然該回尼斯。

  可是奧利維的反應很冷淡。

  「你忘了自己在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露蒂安妮閣下離開部隊時說過什麼嗎?在場的一萬六千名士兵的總司令是你。通知首都我們回來了,確實很重要,但是總司令離開部隊的壞處更多。」

  戴夫洛以帶著勸誡的語氣制止道:

  「薩安閣下,在天上飛的飛龍太顯眼了。而且從這兒到王都是直線飛行,敵軍肯定會看到你。被敵人知道你人在哪裡,不是好事。」

  「被敵兵看到我的飛龍,正好可以讓他們害怕。」

  「也許吧。但人類也不會一味挨打。你還記得在奧舒歐爾吃到的苦頭吧?」

  薩安輕聲呻吟。奧舒歐爾之役中,他駕著飛龍朝敵陣俯衝,可是被敵兵丟了奇妙的物體在飛龍臉上,使飛龍像喝醉酒似的,不受控制。

  「不知道明天,不對,連今天會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預料,才是所謂的戰爭。雖然依情況,也許需要你騎著飛龍前往尼斯,不過目前還是留在這裡吧。」

  戴夫洛特的聲音強而有力,有說服人的力量。

  「──我知道了。」

  薩安裝模作樣地緩緩點頭。

  「這麼說也是,對應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生的事也很重要。我會連馮倫還有貝傑拉克的分一起,完成司令官的職務的。」

  三人看著地圖,繼續討論軍務,決定把傷兵留在這裡。

  兩名騎士離去後,薩安疲勞地躺在地毯上。他正在發呆,侍女阿勞艾特連招呼都不打地走了進來。

  「戴夫洛特大人說,您有事找我。」

  「出去。」薩安差點脫口而出,不過又及時把話吞了回去。他確實有事要交待阿勞艾特。

  「明天早上拔營時,傷兵會留在這裡,妳也一起留下來。」

  「要開戰了嗎?」

  「沒錯。雖然是讓人不爽的十幾天……」

  說到這裡,薩安看著阿勞艾特,佩服地道。

  「妳也真有辦法跟到今天。」

  「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同。」

  阿勞艾特面無表情地回答。薩安笑了。就連阿尼亞斯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也能一聲不吭地待著,在軍中果然也沒有問題。真是了不起。

  「還記得我說過,妳可以回涅梅塔庫領獎賞嗎?」

  薩安忽然想起這件事,發問。是父親命令他駐守阿尼亞斯時的事。

  「對不起。」

  阿勞艾特歪著頭,以與平常無異的態度說道。

  「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先告辭了。得清潔飛龍的身體才行。」

  薩安聽了,挺身站起。

  「我也要去。那是我的飛龍。」

  薩安說完走出營帳。阿勞艾特理所當然地走在他身後。

  †

  羅蘭收到新的敵軍情報,是隔天早上的事。

  是將近黎明時,從北方來到尼斯的旅行商人告訴守門士兵的。他們說在北方見到巨人的身影,哭著求士兵開門讓他們進城。在央求了一個小時,明白士兵不會改變心意後,旅行商人們沿著城牆,朝南方離去了。

  原本還在睡的羅蘭立刻跳下床,聽完報告後派出偵察隊確認真相。由於天還沒亮,偵察隊花了不少時間,在東方天空露出魚肚白時,總算回來了。

  羅蘭是在北側城牆聽他們的偵察報告的。

  「那個,到底是什麼?」

  羅蘭被偵察隊催著,看向北方。

  只見距離首都大約二貝魯斯塔之處,矗立著三隻高約一百切特(約十公尺)的巨人。那巨大到詭異的身影,使所有見到的人毛骨悚然。

  所有在城牆上防守的士兵,全都無法把視線從巨人們身上移開。一夜之間突然出現那種東西,固然令人驚訝,但是不知道那些東西的用途,更是令人不安。

  兩千名國王軍在巨人們的腳下列隊,紅馬旗與畫著獨角獸的嘉奴隆家旗幟正隨風飄揚。

  天亮後,蕾琪與貼身護衛貞德來到城牆上。

  蕾琪揮手向朝自己敬禮的士兵們致意,錯愕地看著三隻巨人。直到羅蘭走近,才終於回神。

  「那巨人,究竟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偵察隊說,是以乾草堆綁成的。」

  「乾草……?」

  蕾琪臉上充滿困惑之色。羅蘭的表情也相同。

  「如果材料是乾草堆,確實能在一個晚上製造出巨人。問題在於,夏立爾和嘉奴隆不可能無聊到把乾草堆綁成巨人。」

  「是啊。不能放著不管。既然能從這裡清楚見到那些東西,消息肯定會在市內迅速傳開的。不能使民眾陷入恐慌。」

  「我會立刻思考對策。」

  羅蘭垂頭,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慚愧。才剛立誓要為了蕾琪擠出不多的腦汁,隔天就發生這種事。

  蕾琪先在城牆上巡視一圈後,才回到王宮。之所以這麼做,應該是為了緩和士兵的不安吧。必須盡快想出對策才行。

  「但是,不能派士兵拆除那些東西。」

  巨人們腳邊的兩千敵兵是大問題。只派出五百、一千名士兵的話,會被擊退。假如夏立爾與嘉奴隆在其中,就算派出同等的兵力,也無法獲勝。

  「沒辦法了……」

  羅蘭交待士兵們盯好巨人後,離開城牆,爬上柳貝隆山,快步前往王宮。

  他隨便叫住一名侍女幫忙傳話,以首都的守備隊長的身分做出一些指示後,走向會客室。

  「一大早就很忙呢。黑騎士閣下。」

  在會客室中這麼說的,是一名身穿葡萄色與白色的軍裝,腰間佩著長劍,有一頭白銀長髮的少女。她是萊德梅里茲公國的戰姬,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除了她,奧爾嘉•塔姆以及伊莉莎維塔•法米那也都在場。她們也都換好衣服了。

  「清早打擾,很是抱歉。有件事想請求戰姬們協助。」

  羅蘭行了一禮後開口。艾蓮紅寶石般的眸子閃過晶光,愉快地笑問:

  「北邊的三隻巨人?」

  「各位已經見過了嗎?」羅蘭很驚訝。

  「我要請求的,確實就是這件事。我會派出一千名士兵隨行,希望各位能幫忙對付那些怪異的巨人。我知道這請求很勉強,就算拒絕也無所謂。」

  「一千名嗎?很努力呢。」

  聽到人數,艾蓮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說首都只有三千名士兵,你打算從哪裡撥出這麼多兵力?」

  「從城牆與市內的士兵中撥出。雖然防衛會變得很薄弱,但情況如此,也無可奈何了。」

  不能減少王宮的兵力。雖然不知道巨人有什麼用途,但既然是國王軍設置的,就表示戰鬥開始了。

  「而且我相信各位戰姬的實力。比起帶領兩、三百名士兵觀察情況,不如盡可能地準備兵力,讓各位自由運用。」

  「不愧是黑騎士閣下。好啊,我們接受。」

  艾蓮爽快地答應。這下換羅蘭驚訝了。

  「雖然我很感謝各位願意幫忙,但是真的沒關係嗎?」

  「你是認為我們能對付一半的兵力,才來找我們的不是嗎?基本上我是奉了王命才留在這裡的,只會裝模作樣的話,是無法完成任務的。」

  艾蓮說完,回頭看著奧爾嘉與莉莎:

  「妳們呢?覺得麻煩的話可以回去睡哦。」

  「想拒絕的話就不會事先換好衣服了。」

  莉莎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奧爾嘉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為我是斧姬。」

  這是她在布琉努戰鬥的期間幫自己取的外號。

  「感謝各位。但是請千萬不要逞強。」

  羅蘭深深垂頭,感謝三名戰姬。

  一個小時後,北側城牆打開了一扇城門。

  艾蓮與莉莎及奧爾嘉率領一千名騎兵,策馬朝城外出發。

  比起天藍,更接近水藍的天空下,由三名戰姬率領的一千名騎兵井然有序地在草原上前進。

  「要是有帶黑龍旗和萊德梅里茲的軍旗來就好了。」

  艾蓮抬頭看著隨風飄揚的紅馬旗,露出微笑。雖然即將與比自己這邊多一倍的敵人戰鬥,可是她的臉上毫無懼色。莉莎與奧爾嘉也一樣。

  「對了,我一直沒有問,為什麼要取斧姬這個外號呢?」

  莉莎穿著以深紫色為基調,只有胸口的部分為白色,以淡紫與金色裝飾的禮服。儘管穿著那樣的服裝,她還是能俐落地駕馭馬匹。

  「是戰場上的勇者證明。」

  奧爾嘉穿著厚布料的衣服與使用了大量羊毛的披風。在三人中,也許是最適合上戰場的服裝。雖然看起來很熱,但其實通風良好。

  看著明明就要戰鬥了,卻完全沒有緊張或不安之色的戰姬們,布琉努騎士們也為自己打氣。他們當然知道戰姬的威名,其中也有親眼見過戰姬的英勇戰姿的人,但是一味靠外國客將戰鬥,有損戰士之名。

  二貝魯斯塔的路程結束,艾蓮等人與敵軍對峙了起來。

  雙方的距離不到五百阿爾昔。在乾草巨人腳邊的國王軍約兩千人,已經排好陣式做好迎戰的準備了。他們身穿鎧甲,拿著長槍與盾牌,腰間插著短劍與小型短斧,有些人手上還纏著投石繩。

  「在這種輕視弓箭的國家,居然養得出堤格爾那樣的傢伙。」

  艾蓮說著,轉變成戰士的表情,瞪著國王軍叫道:

  「跟隨惡黨嘉奴隆與騙子國王的廢物們!給你們唯一一次機會,放下武器投降吧!」

  她的聲音響遍戰場。一會兒之後,國王軍的騎士大聲回應:

  「跟隨冒牌公主的愚蠢之徒啊!現在還來得及,快點向法隆陛下下跪求饒,加入正義之軍吧!」

  「不要說那種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正義!你們只不過是一群不得要領,沒機會立功,想趁這場戰爭賭上一把,讓自己出頭的傢伙而已!壓寶那邊只會自我毀滅哦!」

  艾蓮興致來了,愈說愈大聲。奧爾嘉在她身後佩服地點頭,莉莎則是傻眼。這已經不是勸降,而是挑釁了。

  但艾蓮不只挑釁敵軍,也仔細地觀察巨人。

  ──就算近看,也只是個大玩具而已……

  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以木材之類為骨架,把成束的乾草捆在上面完成的巨大人偶而已。

  「聽說夏立爾一個人攻陷要塞,又把要塞燒了,是個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這巨人該不會有什麼機關吧。」

  不過現在沒空思考巨人的事。被艾蓮的挑釁刺激到的國王軍士兵們一齊提起長槍,朝布琉努軍前進。艾蓮身後的騎士們也紛紛舉起長槍。

  艾蓮高舉白銀長劍。那是她的龍具艾利菲爾。奧爾嘉將雙刃斧姆瑪擱在肩上,莉莎握緊黑鞭沃利茲夫。

  「突擊!」

  艾蓮大聲吶喊。布琉努騎士發出戰吼。國王軍也咆哮起來。

  兩軍省略了衝突前慣例的丟石頭。雙方士兵踐踏花草,踹著大地,正面衝撞在一起。長槍交錯,盔甲互相推擠,血水飛濺。

  騎在布琉努軍前方的艾蓮一劍斬殺了朝她正面衝來的敵兵,接著翻手挑起左邊敵兵首級,利用餘勢,扭身殺死第三人。揮劍時捲起的風,使空氣發出呻吟。

  奧爾嘉朝左右方揮動長柄斧頭,打倒所有湧上的敵人。雖然動作不像艾蓮的劍術那麼搶眼,可是姆瑪的力量強大,就算只是稍微被劃到,也會連著鎧甲,切肉碎骨。奧爾嘉冷靜地,確實地揮動龍具。

  莉莎的黑鞭在空中畫出不規則的路線,橫掃國王軍士兵。被擊飛的士兵們紛紛倒在血霧之中。就算想以長槍或盾牌作為防禦,黑鞭也會從死角出現。沒有人能擋在莉莎前方。

  戰姬們英勇戰鬥的模樣,使布琉努軍鬥志高昂,使國王軍畏縮不前。

  兩軍的士兵在她們周圍戰得不可開交。

  士兵們大聲咆哮,長槍與盾牌碰撞在一起,槍身斷折,盾牌破裂,製造血泊。肩膀被刺穿的士兵倒在地上,落馬的騎士被敵兵踐踏。哀號聲此起彼落,最後被空氣吞沒。

  就兵力而言,應該是國王軍占上風,可是他們被逼得不斷後退。創造出這種局面的,毫無疑問是戰姬。

  艾蓮她們絕不做有勇無謀的攻擊,巧妙地進攻又後退,引誘國王軍的前鋒深入自己陣地,將其殲滅。戰姬們的龍具揚起時,地面就會增加新的屍體,破損的鎧甲散落一地。儘管是淒絕的光景,但她們卻有種威風凜凜的美麗。

  「差不多該撤了。」

  艾蓮對周圍的士兵說道。就算殺了這麼多敵兵,巨人也沒有任何動靜。既然確定那些巨人是虛張聲勢用的道具,就可以找時機撤兵回尼斯了。

  就在這時,不少人發出驚叫。

  仔細一看,三隻巨人的身體出現許多火苗。也許乾草堆上淋了油吧,火勢延燒得極快,巨人在轉眼之間成為火球。艾蓮等人驚訝地停止戰鬥,黑煙流入戰場。

  艾蓮嘖了一聲,揮動艾利菲爾,捲起旋風,吹走黑煙。可是黑煙又立刻湧入戰場。

  「是誰放的火?」

  不論如何,現在不是戰鬥的時候。布琉努軍緊急後退。

  風吹了起來,火球化的巨人開始搖晃,大幅傾斜,朝布琉努軍的方向倒下。轟然巨響蓋過驚叫,塵土飛揚,火花四濺,將草原染上朱紅。黑煙則覆於其上。

  「大家散開!朝沒有煙的地方避難!」

  艾蓮以風保護自己,朝眾人叫道。只要稍微解除風的保護,眼睛與鼻子就會立刻被黑煙灼傷。

  另外兩隻巨人也同樣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布琉努的騎兵們為了逃離火焰與黑煙,紛紛騎馬四散奔逃,沒有餘力幫助被困在黑煙中,或是被巨人倒下的衝擊吹飛的友軍。就連奧爾嘉與莉莎也一樣。

  總算逃出火焰與黑煙,隨之而來的是敵兵投擲的石塊之雨。是避開火焰與黑煙,繞到布琉努軍側面的國王軍分遣隊。

  「他們事先就知道會失火了嗎?不對。整體的行動看起來不是那樣。」

  假如從一開始就打算火攻布琉努軍,應該會把布琉努軍引誘到離巨人更近的地方,使布琉努軍無處可逃。但敵人並沒有那麼做。

  ──為了讓我們中計,犧牲一部分……不對,是犧牲相當多的士兵呢。

  艾蓮在心裡啐道。雖然做法很可惡,但是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中計了。

  「不要反擊了!大家互相協助,要撤退了!」

  艾蓮回頭,朝布琉努軍大叫。莉莎與奧爾嘉也跟著大喊。眼前的優先事項,是與敵軍拉開距離。

  原本因火焰與黑煙、石塊而陷入混亂,不知所措的布琉努軍騎兵,因戰姬們的喊話而恢復冷靜。以盾牌擋下石塊,鞭策嚇壞的馬奔跑,離開巨人腳邊。

  不久之後,另外兩隻巨人接連倒地。大地動搖,塵土飛揚,四散的火花點燃花草,在草原上製造朱紅。

  †

  首都尼斯的市區,被緊張的壓迫感包圍。

  一千名騎士從北側城門出擊的事實,使民眾明白戰爭已經開始。蕾琪與嘉奴隆終於展開正面衝突。人們不是回家,就是前往神殿向諸神祈禱。

  對首都居民來說,嘉奴隆的名字是恐怖的代名詞。雖然被巴謝拉阻止,但還是發生過一次殘忍的虐殺事件。

  許多人躲在家裡,緊閉門窗。話雖這麼說,但路上仍然有許多人來來往往。

  忙碌地四處奔走的騎士與士兵、有必須外出處理的事的人、想賣弄自己的勇敢,為了表示自己不怕與嘉奴隆開戰,故意在外頭走動的人……雖然路上還是有許多行人,可是整座城市仍然失去了活力。

  在這樣的氛圍中,有一群人朝西側城門前進。人數為十,所有人都打扮得像旅行商人,走在最後的三人扛著一只大木箱。

  假如是有戰鬥經驗的人,應該會發現這些人的體格大多都過於矯健,動作中也沒有破綻吧。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那些傢伙被人偶勾走注意力了。」

  走在最前方,得意地對同伴們說話的男人是夏立爾。他的說話對象是嘉奴隆。

  「因為沒人會認為那個真的只是乾草紮的人偶吧。」

  從朗布耶來首都的路上,夏立爾沿路收集了許多乾草堆與繩索、製作巨人骨架用的木材。夏立爾將這些材料分開運送,來到離首都相當近的場所後,在一夜之間製作了三隻巨人。

  將近黎明時,來到北側城門,告訴守城士兵巨人的存在的旅行商人,是夏立爾的部下。

  夏立爾趁那些人引開士兵們的注意力時,從暗處爬上城牆,垂下繩索,將其他人拉上城牆。

  在黑暗中迅速攀爬城壁,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但夏立爾知道哪些位置的首都城壁容易攀爬。

  就像之前對納裴爾說過的,夏立爾已經成功使對手認為他是必須警戒的人物,再加上嘉奴隆的惡名昭彰,只要做出破天荒的事,就能使對手產生「該不會」的想法。

  「那些傢伙甚至警戒到派士兵去查探巨人呢。這樣反而更方便我們活動了。雖然攻打朗布耶的大軍已經緊急調頭了,但應該來不及趕回來吧。」

  夏立爾的部下們搬運的箱子裡,裝的是杜蘭達爾與其他武器。接下來,他們將與兩千名分遣隊會合,攻打王宮。

  「大家久等了。」

  夏立爾充滿信心地宣告:

  「接下來是『貝亞德作戰』的重頭戲。要去接收王宮囉。」

  部下們臉上帶著激昂,一齊點頭。

  敵人侵入首都的消息傳到人在王宮的羅蘭那兒時,是空氣帶著炎熱,即將中午的時刻。

  「敵人進入市內了!」

  用盡全力跑來通知的騎士喘著氣報告,臉上帶著絕望之色。儘管羅蘭感到錯愕,不過還是搶在感情表現在臉上前發問:

  「從哪裡進來的?敵軍人數多少?」

  「是從西側的城門入侵的。雖然人數不明,但應該不只一百、兩百人……」

  羅蘭皺眉。超過百人的集團,守城士兵不可能沒有發現。他加以追問。

  「城門外的地面突然出現洞穴,敵兵像螞蟻一樣從那裡爬出……」

  羅蘭想起一件事。蕾琪下令封住的,連結首都外側與王宮的密道。

  ──殿下下令封住的,都是夏立爾可能知道的古代密道。

  夏立爾該不會挑了其中一條密道,在密道中途挖出岔路吧。因為看穿了我們只堵住密道兩端的出入口而已。

  羅蘭離開自己房間,快步前往蕾琪的辦公室。公主應該也接到報告了,必須立刻想出對策才行。羅蘭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對跟在身後的騎士說道:

  「請桂妮薇亞殿下到公主殿下的辦公室。」

  騎士也不回應,直接離開。羅蘭忍住直奔蕾琪辦公室的衝動。

  抵達蕾琪的辦公室時,一名騎士正慌張地從裡面走出。羅蘭取得許可入內,蕾琪正以緊張的表情坐在椅子上。貼身護衛貞德站在她身邊。

  「敵人從西側城門出現。」

  羅蘭省略行禮,直接報告。貞德以冷靜的表情詢問:

  「是打破城門進入的嗎?」

  「可能有內應,但是不只那樣。」

  羅蘭說出敵人利用了密道的推論。

  太大意了。他懊惱地咬牙。只要堵住出入口就沒問題了。羅蘭也是那麼想的。可是現在才後悔也沒用,有其他該做的事。

  「很抱歉,殿下。但這將會是非常嚴苛的戰鬥。」

  守衛王宮的士兵約一千人。敵兵的數量很有可能比我方多。

  ──爭取時間,等城牆與市內的士兵趕來。

  說起來,敵人應該已經料到羅蘭他們會有的對策,因此可能特地準備了引開城牆與市內士兵注意力的誘餌。所以不該認為援兵能立刻抵達。

  羅蘭深深垂頭,蕾琪以堅定的表情道:

  「我本來就不認為能輕鬆戰勝。抬起頭吧,羅蘭卿。」

  蕾琪的聲音安靜,帶著不會屈服的堅毅。

  「讓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該怎麼戰鬥。不必在意我的安全。想獲勝的話該怎麼做?說明給我聽。」

  迅速的判斷力與過人的覺悟,讓羅蘭感動到身體微顫,回答:

  「在這種情況下,我軍能獲勝的方法有三。一,打倒敵軍主將。二,滴水不漏地守住王宮,不讓任何敵兵進入。三,拋棄王宮,請殿下逃到安全的場所。」

  由於敵軍的情報太少了,所以每個方法都相當難以做到。

  首先,不知道敵軍主將是誰,人在哪裡。第二個方法,假如敵軍裝備完整而且人數眾多,就可能以人海戰術進攻。至於第三個方法,由於密道全被封住了,除了逃進柳貝隆山再下山,沒有其他路可走。

  「就算只有一時,但王宮被占領的話,就是我輸了。」

  蕾琪搖頭,捨棄第三個方法。羅蘭正想反駁,外頭有人敲門。來人是桂妮薇亞,她的腰間掛著寶劍卡里博恩。

  「聽說敵人進入城內了呢。」

  桂妮薇亞確認地發問,臉上充滿霸氣。

  「城北的巨人,似乎是引開我們注意力的誘餌。」

  「蕾琪殿下打算怎麼做呢?」

  桂妮薇亞發問,蕾琪的臉之所以微微泛紅,是因為感受到她的戰意吧。

  「我要戰鬥。」

  蕾琪承受著桂妮薇亞的視線,明確地道。

  「打倒敵軍主將,或是死守王宮。我們獲勝的方法只有這兩者之一。為此,我想竭盡全力戰鬥。」

  蕾琪在極近之處見識過夏立爾與嘉奴隆的可怕。考慮到這點,可以明白她的決心有多堅定。

  「由於我無法揮劍,為了不妨礙各位戰鬥,我會坐鎮在王座廳。也請身為賓客的您,和我一起到王座廳避難。」

  「雖然那樣也不錯,但我選擇能施恩於妳的方法。」

  桂妮薇亞豔麗地笑道。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羅蘭傻眼。

  「希望殿下能對自己的立場有自覺。」

  「正因為有自覺,才會這麼選擇。再說你們需要人手對吧?」

  桂妮薇亞堂而皇之地挺著胸,抬頭看著羅蘭。羅蘭嘆氣。

  「不管怎麼說,您都不會聽呢……沒辦法,但是請待在我見得到的場所。」

  「很好。你就好好努力吧,黑騎士閣下。」

  就算在這種情況下,桂妮薇亞似乎仍然打算毫不客氣地纏著羅蘭,讓蕾琪很是傻眼。

  「亞斯瓦爾應該會成為非常可靠的鄰國呢……」

  四人走出辦公室,羅蘭回頭看著蕾琪。

  「殿下,我們先走了。我會盡快取得勝利的。」

  羅蘭行了一禮,與桂妮薇亞疾奔而去。

  蕾琪朝著王座廳快步前進。貞德跟在她身邊。

  「殿下,既然您選擇了戰鬥,就請您把我當成盾牌,盡情使用。」

  「如果妳強到成為怎麼用都用不壞的盾牌的話。」

  蕾琪以溫和的音色說出尖銳的話語。主從一齊前往王座廳。

  †

  國王軍的動作不但迅速,而且確實。

  一壓制西側城門,他們立刻踏上山路,朝柳貝隆山前進。守在柳貝隆山入口的士兵才剛喊叫完有敵人,就被斬殺了。

  入侵首都的國王軍大約兩千人。後方部隊趁著前鋒部隊攻柳貝隆山時,把事先準備好的柵欄打入地面,或是奪走附近旅館的載貨馬車與推車,擋在路上,妨礙布琉努軍上山。

  國王軍踏入王宮時──

  「捉住自稱公主的罪人!其他人都不重要,無視也無所謂!抓到假公主的人,重重有賞!」

  夏立爾高舉杜蘭達爾,煽動手下的騎士與士兵。他與蕾琪相同,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掌握勝利。斬殺敵方騎士、攻擊文官或侍女、搶走寶庫的財寶,都無法獲勝。

  活捉蕾琪。或是高舉她的首級。除此之外,沒有勝利可言。

  「如果我的曾曾曾曾孫女逃走了,就算拿下這王宮和首都,也沒辦法維持太久。變成那樣的話,還不如乾脆放棄首都,重新來過。」

  夏立爾是這麼打算的。他不像蕾琪以為的,對自己評價過高,也沒有給作為敵人的蕾琪過低的評價。

  見到王宮入口時,羅蘭明白了情況有多嚴重。一群敵軍從正前方朝這邊前進。入口似乎已經被敵人占領了。

  現在的羅蘭,手中拿的是普通的大劍。由於是優秀的鐵匠德司朗打造的,因此比普通大劍峰利、堅固。儘管如此,各方面當然都遠遠不及杜蘭達爾。

  但羅蘭並不因此畏怯。

  兩名國王軍士兵舉起長槍刺向羅蘭。羅蘭完全沒有放慢奔跑速度地揮動大劍。國王軍士兵們的身體連著鎧甲被斬裂,撞在後方牆上,留下血痕後,倒在地上。

  目睹羅蘭的勇猛,敵兵發出驚駭的叫聲。黑騎士當然沒有放過這機會,果敢地向前踏步,再次揮動大劍。

  每一擊都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將染血的肉塊擊落地面。就算想以劍或盾牌抵擋攻擊,羅蘭的大劍還是能連著那些障礙斬裂敵人的身體。國王軍的士兵們再次明白黑騎士之所以被稱為黑騎士的原因。

  桂妮薇亞下垂的右手握著卡里博恩,在一旁觀看羅蘭的勇猛戰鬥的模樣。理由之一是因為羅蘭的武器是大劍。隨意上前與羅蘭並肩戰鬥,只會拖累他而已。最重要的是,目前不是自己非介入不可的情況。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人影從走廊的另一頭跑來,是桂妮薇亞的護衛漢米許。他護送桂妮薇亞到辦公室後,知道敵襲的事,回房間拿長弓與短劍,四處尋找桂妮薇亞。

  「桂妮薇亞殿下,幸好您平安無事。」

  「因為有羅蘭閣下保護我。你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漢米許把桂妮薇亞的話信以為真,向羅蘭道謝。雖然羅蘭想訂正桂妮薇亞的話,但還是算了。現在沒空說那個。

  羅蘭向跑近的騎士們詢問狀況,皺起眉頭。進入王宮的敵兵似乎相當多,必須耍點小手段才能擊退他們。

  「派幾個人去洗衣場取水。在大水桶裡裝滿肥皂水,要記得把肥皂徹底融化。告訴防衛其他走廊的人也這麼做。」

  騎士們對羅蘭的指示感到困惑,但羅蘭又重複了一次,因此急忙離開了。桂妮薇亞好奇地發問:

  「羅蘭閣下,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去洗衣場呢?」

  「您馬上就會知道了。」

  不久之後,騎士們搬了三個裝滿肥皂水的水桶回來。

  這時的羅蘭,正與敵兵劇烈交鋒。雖然羅蘭靠著自己的勇猛把敵軍們逼得不斷後退,但是在聽說騎士們回來後,他收手後退。

  「後退,引誘敵人前進,把水潑在地上。」

  布琉努士兵們照著羅蘭的指示後退。國王軍的士兵們見狀,爭先恐後地向前跑。他們必須前進,活捉公主或殺死公主才行,沒空想其他的事。

  布琉努騎士們把肥皂水潑在地上。國王軍的士兵們接連滑倒,撞在一起,跌成一團。羅蘭無情地朝他們擲出長槍。

  空氣發出咆哮,數不清的長槍朝國王軍飛去。國王軍的士兵們害怕地後退,可是地板太滑,無法順利做到。他們連滾帶爬地想逃,可是新的長槍出現在他們的退路上,士兵們陷入混亂。

  走廊後方,沒踏到肥皂水的國王軍士兵們也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前進,也只會摔在地上,落得和同袍們相同的下場。

  「只是潑水而已,居然這麼有用。」

  桂妮薇亞佩服地說著。「依戰場而定。」羅蘭回答。

  「王宮的地板平整,而且侍女每天都會把地板擦得光可鑑人。正因為是這樣的場所,所以肥皂水才會管用。假如是有許多髒汙的要塞走廊,就難以奏效了。」

  「是嗎?但我認為你是從童年回憶想到這方法的。在山頂神殿聽到的過去事跡裡,有類似的情節對吧?」

  桂妮薇亞調侃地笑道,羅蘭無話可回。

  漢米許將箭搭在長弓上。對他來說,像這種猶豫不前的敵人是上好的標靶。現在正是展現亞斯瓦爾的武勇的好機會。而且也必須完成身為桂妮薇亞的部下的義務才行。

  漢米許以強健的手臂射出的箭,筆直飛行刺中國王軍士兵的臉,使其當場死亡。布琉努士兵發出歡呼。

  「精彩。漢米許閣下。」

  羅蘭讚道。漢米許搭上第二支箭,說道:

  「我的戰績應當歸於桂妮薇亞殿下,以及幫我整頓了適合我立功的環境的羅蘭閣下。再說,如果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應該會更活躍吧。」

  就在漢米許牽制國王軍的士兵時,防禦其他走廊的騎士們過來報告現況。羅蘭使出的「小手段」確實地阻止了敵人的進攻。

  「很好,叫守住各走廊的士兵重新整隊,死守現場。只要不讓敵軍前進半步,我們就等於勝利了。」

  就算再多,敵方兵力應該只有我方的一倍。羅蘭如此認為。而我方還有好幾名可靠的友軍,時間一拉長,戰況將對我方有利。

  至於指揮國王軍的主將夏立爾,在聽到布琉努軍在地板上潑水,使國王軍無法前進的報告後,露出半是佩服,半是傻眼的表情。

  「什麼啊,三百年後的騎士裡也是有調皮的傢伙嘛。」

  夏立爾笑道。但他不能單純覺得有趣。他是主將,有義務為我方創造優勢。一旁的嘉奴隆說道:

  「可以把用過即丟的士兵鋪在地上。」

  所謂的用過即丟的士兵,指的是怪物。夏立爾搖頭。

  「我從三百年前起就說過了,你該想些更愉快的方法。小手段就該用小手段對付。叫一些士兵去客房。」

  「你想做什麼?客房那一帶已經沒人了哦。」

  嘉奴隆不解,夏立爾壞笑起來。

  「叫士兵們把客房的窗簾地毯全拿過來。反正只是一些水,雖然不能用火,不然走廊會充滿黑煙,但是只要把地板埋起來就沒問題了。」

  國王軍的士兵們照著命令,把窗簾與地毯扔在走廊上,再次開始前進。

  敵軍的對策使羅蘭苦笑。他也知道潑肥皂水只是小手段,所以沒有輸了的感覺,還不如說,光是能拖延到一些時間,就該滿足了。

  羅蘭率領士兵闖入敵陣,斬殺敵兵,再次將敵軍逼得後退。

  對面的走廊後方傳來騷動聲,新的敵人出現。羅蘭重新握好大劍,在見到從敵兵中現身的人時,瞪大眼睛。對方是夏立爾。

  「哦,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騎士中的騎士』啊。」

  夏立爾發現羅蘭,把杜蘭達爾擱在肩上笑道。

  「蕾琪公主……那個如此自稱的小娃娃在哪裡?說出來的話,就饒你一命。」

  「我才不需要豬狗不如的你的慈悲。」

  怒氣與戰意從羅蘭全身爆發。但他仍然以雙眼冷靜地觀察夏立爾的一舉一動。夏立爾本身的武藝了得,而且他手中還有杜蘭達爾。

  正因為長年使用那把寶劍,所以羅蘭知道杜蘭達爾的可怕。眼前的敵人不是能任憑感情驅使,衝動上前戰鬥的對象。

  兩人分別走到前方。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步伐,其實雙方都在衡量與對方的正確距離。

  夏立爾向前大幅跨步,空氣出現哀鳴。

  山崩地裂似的巨響。羅蘭打橫彈開了夏立爾從正上方揮下的劈砍。但是無法抵消夏立爾的衝擊力,後退了幾步。

  「好劍。」夏立爾笑道。

  「如果是普通的劍,已經斷成兩截了哦。」

  羅蘭並不回話。他額頭涔涔冒汗,握著大劍的手微微發麻。

  他無法否認夏立爾的話。正因為是鐵匠德司朗打造的大劍,所以才能勉強接招。儘管如此,假如多戰鬥幾個回合,應該還是會被破壞吧。

  「怎麼樣?想告訴我你的主子在哪了嗎?」

  「她已經不在王宮了。」

  羅蘭臉不紅氣不喘地說謊。但夏立爾的話使黑騎士吃了一驚。

  「讓我猜猜,她在王座廳對吧?」

  羅蘭努力按捺動搖,皺起眉頭,裝出不知道這男人在說什麼似的模樣。可惜對夏立爾不管用。

  「你以為是誰建造這王宮的?上次來打招呼時,我已經確認過王宮沒什麼大規模的改建了。正面進攻時,王宮裡的人會怎麼行動,我大致上猜得出來。當然,我已經想到好幾條前往王座廳的路線了。」

  沒漏看羅蘭的動搖,夏立爾重重踏在地上,躍到空中,從上方劈砍。羅蘭驚險萬分地帶開攻擊。假如正面接招,身體應該會連大劍一起被斬成兩半吧。

  夏立爾把杜蘭達爾使得如自己的手腳似的,從所有角度攻擊羅蘭。

  羅蘭被逼到只能防守。但他不只以大劍帶開攻擊,還會利用鎧甲帶開攻擊,或是閃避攻擊,以減輕大劍的負擔。因為他知道夏立爾的目的是破壞大劍。

  從下向上挑,緊接著立刻從上向下做出沉重的斬擊。羅蘭以將劍身與對方的疊在一起,將其滑開後,與對方拉開距離,調整呼吸,瞪著對手。夏立爾笑了起來。

  「上次交手時我就在想了。你不只有力氣,也有技術。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羅蘭,應該會很想和你比試吧。」

  夏立爾說著,向後退開。雖然知道他是在挑釁,但是不隨之上前的話,雙方距離一旦拉開,夏立爾很有可能直奔王座廳。羅蘭咬牙,向前踏步。夏立爾繼續後退,羅蘭也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夏立爾忽地欺了上來,以杜蘭達爾的利刃砍向羅蘭。雖然羅蘭能以自己的大劍抵擋攻擊,但是那樣一來,自己的頭顱也會和大劍一起被斬斷吧。

  金屬撞擊聲迴蕩在走廊上。是桂妮薇亞拿著卡里博恩闖入兩人之間。

  兩把寶劍交鋒,金色的閃光四濺。夏立爾與桂妮薇亞雙雙後退。

  「勇敢的姑娘啊。我很中意妳。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夏立爾爽快地笑道,桂妮薇亞冷淡地哼了一聲。

  「我只會告訴中意的對象我的名字。」

  「和我喝喝酒,聊個天的話,妳一定會馬上中意我的。看起來不像戰姬,但既然可以接下杜蘭達爾的攻擊,妳是亞斯瓦爾的公主吧?我聽嘉奴隆提過妳的事。」

  夏立爾笑著對桂妮薇亞說完,悠然後退。對身後的士兵們叫道:

  「王座廳!快點去王座廳!先到的先贏哦!」

  士兵們發出激昂又充滿欲望的吶喊。羅蘭與桂妮薇亞分別拿劍突進,但是被夏立爾擋下。響亮的錚鏦聲與三道眩目的銀光後,兩人被逼得後退。夏立爾臉上掛著無敵的笑容,國王軍的士兵們從他身後的走廊離開了。

  「好了,我也不想輸給那些傢伙,想早點去王座廳,你覺得要怎麼過去呢?那些傢伙是從走廊過去的,但是也能穿過中庭過去呢。」

  夏立爾看向穿過中庭的走廊。

  ──也許無法擋下他們。

  敵人對王宮內部的熟悉程度,遠勝過自己。

  羅蘭的臉頰流下數道焦躁的冷汗。

  5 死鬥

  總算遠離燃燒的乾草巨人的布琉努軍,一面後退,一面整隊。此時已經有數十人陣亡了。

  「太大意了。沒想到他們從一開始就打算燒了那東西。」

  艾蓮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憤怒的矛頭,絕大多數是針對她自己。

  國王軍也遠離了火焰與黑煙,與布琉努軍同樣重新整隊。也許因為在混亂中扭轉了劣勢吧,他們似乎還想繼續戰鬥。

  「似乎不會簡單地放我們回去呢。」

  莉莎不悅地以黑鞭抽打地面,奧爾嘉重新握緊斧頭。

  「既然如此,就再大幹一場吧。」

  艾蓮回頭看向布琉努的士兵。每個人臉上都沾滿煤灰與血汗髒汙,但是沒有失去鬥志。他們也同樣感到憤怒。

  ──這麼可靠是好事,但是可以的話,我想快點回去。

  雖然從這裡無法做確認,不過王宮應該也被攻擊了。艾蓮心想。既然乾草巨人只是普通的乾草巨人,可以推測敵人的目的是引走艾蓮他們的注意力。

  盡可能削弱首都與王宮的防禦。她們完全中了夏立爾的計。

  ──攻擊對方前鋒,趁對方動作變鈍時後退吧。

  艾蓮正在思考,國王軍前方的士兵們朝左右分開,製造出一條通道。

  從其中走出的男子,年紀約四十五歲上下,灰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小帽,容貌凶惡,穿著紫色的絹服與同色的華美長袍。身上發出令人窒息的異樣壓迫感。

  艾蓮是第一次見到這男人,但是對男人發出的那種毛骨悚然的氛圍很熟悉。是魔物特有的壓迫感。她重新握緊長劍,瞪著男人。

  「你就是嘉奴隆嗎?」

  「我確實是嘉奴隆家的當家。妳又是誰?戰姬更換的速度太快了,記名字很麻煩呢。」

  「很高興你不想記得。這樣就不必告訴你了。」

  艾蓮周圍捲起強風。她高舉長劍,勇敢地策馬前進。於轉眼之間接近嘉奴隆,從馬背上做出凌厲的劈砍。

  木劍砍在岩石上般的聲音過去,眼前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艾蓮的劍,被嘉奴隆空手擋了下來。艾蓮眼中浮現驚訝與焦躁之色。她用力將長劍向下壓,可是長劍紋風不動。

  嘉奴隆正想抓住艾利菲爾的劍身,艾蓮早他一拍抽劍,策馬疾奔,一口氣與嘉奴隆拉開距離。戰慄的冷汗從她額頭流下。

  「戰姬們啊。」

  嘉奴隆張開雙手,對艾蓮等人笑道:

  「妳們有選擇的自由。是要死在這裡呢,或是逃回自己的國家……」

  說到這裡,嘉奴隆想到什麼事似地笑了起來。

  「或是拋棄妳們的主子,轉而投靠到偉大的王之下,誓言為他戰鬥。既然被龍具選上,表示妳們有點本事。那男人今後會很忙,我會讓妳們物盡其用的。」

  莉莎與奧爾嘉對嘉奴隆的話充耳不聞,策馬朝他衝去。先到的奧爾嘉以長斧劈砍嘉奴隆的頭部,但是厚實的斧刃停止在嘉奴隆頭上,連一道傷口都無法留下。而且嘉奴隆甚至有時間先拿下帽子。

  莉莎的腳離開馬蹬,向上躍起,撲向嘉奴隆。她將龍具捲在自己手上,以帶著閃電的拳頭毆打對方。巨響過後,嘉奴隆的身體飛到空中,可是莉莎露出錯愕的表情。因為她完全沒有擊中對方的手感。

  嘉奴隆在半空中改變姿勢,急遽下降,踢飛莉莎,並藉著反作用力撲向奧爾嘉。奧爾嘉反射動作地舉起斧頭保護自己。

  奧爾嘉被擊飛,重重摔在地上。假如沒有龍具保護,骨頭肯定碎了。

  「先說,我對妳們的評價是很高的。妳們幫我消滅了列許和芭芭雅加,所以我才挑上妳們的。」

  「明明就是你不請自來,還這麼囂張?」

  艾蓮下馬,扶起奧爾嘉,瞪著嘉奴隆。嘉奴隆冷笑。

  「選擇死亡嗎?但光是殺妳們就太無聊了。妳們和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有多熟?那小鬼看到妳們的首級,會氣瘋到什麼程度?」

  「想讓堤格爾氣瘋,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們砍下你的頭。因為那傢伙很想親手殺死你呢……」

  艾蓮露出猙獰的笑容。即使敵人展現了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她的戰意也沒有因此減少或動搖。

  「我再也不會和魔物交易了。」

  莉莎也站了起來,解開纏在手臂上的黑鞭。奧爾嘉努力說話。

  「堤格爾會生氣到我無法想像的程度。他就是那樣的人。」

  奧爾嘉調整呼吸,握緊姆瑪。

  「所以,不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被你殺死。」

  嘉奴隆裝模作樣地瞇細眼睛。像是聽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話題似的。

  「我知道了。晚點再來思考妳們的用途吧。」

  他一說完,身上發出黑色的瘴氣。

  瘴氣成為危險的黑煙,在地面蔓延,在空氣中擴散。艾蓮等人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黑色的瘴氣包圍了。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某些東西從瘴氣中出現。

  戰姬們瞪大眼睛。從瘴氣中出現的,是怪物們。

  有全副武裝的骷髏、身上垂掛著腐肉,衣服破爛的屍體。上方飄浮著好幾道人類輪廓的黑霧。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戰姬們,也都因這異常的光景而呆住了。但發怔也只有一瞬,她們立刻恢復冷靜。

  「琉德米拉說過,他們遇過會動的屍體與骷髏。」

  奧爾嘉握著龍具前進。

  「我也和龍的屍體戰鬥過。」

  「這麼說來,列許那傢伙也做過類似的事呢。」

  艾蓮將長劍擱在肩上,說道。

  列許是她與堤格爾一起消滅的魔物。那魔物棲息在橫跨萊德梅里茲公國與奧爾米茲公國、王家直轄地的森林中,殺害了許多人。

  「直到塵埃落定為止,要我們陪怪物們玩嗎?」

  艾蓮的聲音中略帶焦躁之色。不到一千名的布琉努騎兵,必須在沒有她們的情況下,與將近一倍的國王軍戰鬥。戰況應該會很慘烈吧。只能向戰神特里格拉夫祈禱,希望有更多人活下來了。

  「只好一面保留實力,一面找出突破口了。」

  見到艾蓮的焦躁,莉莎說道。異彩虹曈閃爍著堅定的意志之光。

  骸骨磨擦,腐肉變形,怪物們撲了過來。

  戰姬們勇敢地迎擊。

  †

  早晨,薩安•泰納帝被奧利維叫醒。

  儘管薩安很不高興,但是在聽說「出現巨人」,皺著眉頭從營地遠遠見到高聳的巨人們之後,他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是國王軍搞的鬼吧。他們想做什麼?」

  奧利維啐道。薩安也想像不出來。但是那麼詭異的東西出現在首都附近,肯定會造成不安。

  兩人回到營帳時,戴夫洛特也到了。三人迅速吃完只有麵包與肉乾、湯的早餐後,開始討論接下來的行動。

  「我騎飛龍回尼斯,你們帶著軍隊盡快跟上。」

  薩安劈頭說道。情況與昨天完全不同。奧利維與戴夫洛特對看一眼,點頭同意。戴夫洛特道:

  「就像昨天說的,讓還有體力的突擊部隊先走。總共約有四千名士兵。奧利維閣下,他們就交給你了。我會帶著其他人盡快跟上的。」

  「知道了。」

  奧利維簡短地答應。

  但軍事會議才剛開完,情況又出現變化。雖然從這營地有點難以辨識,但是巨人似乎燒起來了。

  由於前進到巨人所在之處,需要花一點時間,奧利維很快地帶著突擊部隊出發了。薩安則迷惘起來,晚了三十分鐘才出發。

  這樣真的好嗎?苦惱了三十分鐘後,薩安總算做好覺悟。

  他走出營帳,大步前往飛龍的所在之處。平常的話,阿勞艾特會在飛龍前等他,但是她今天早上不在。因為阿勞艾特在昨天與傷兵一起留在後方了。

  薩安哼了一聲,很快地爬到飛龍背上。他正在綁緊固定騎墊與身體的皮帶時,戴夫洛特走近。

  「很熟練呢。速度真快。」

  「喂。」薩安一面低頭綁著皮帶,一面發問:

  「你不想立功嗎?」

  為什麼把突擊部隊交給奧利維指揮?薩安無法理解。在這種情況下,先走的人立功的機會大多了。薩安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

  「因為我是拉尼永的團長,奧利維閣下是納瓦拉的副團長。」

  戴夫洛特理所當然地道。薩安嘖了一聲。

  綁好皮帶後,飛龍忽然抬頭,尋找什麼似地左右張望。薩安立刻明白牠是在找阿勞艾特。

  「你的主人不是那傢伙,是我。你的飯全是用我的錢買的。」

  薩安握住韁繩,飛龍雖然不高興,但還是強勁地拍動起翅膀。

  就在這時,薩安看了戴夫洛特一眼,叫道:

  「我會記住你的功勛的!」

  雖然不確定戴夫洛特是否聽得到那些話,但戴夫洛特露出驚訝的表情,笑了起來。薩安不再說話,在這種情況下張嘴,只會吃進滿嘴沙子而已。

  飛龍朝地面一蹬,身體上浮。直到最近,薩安總算習慣了這一瞬的飄浮感。

  上升到高空後,飛龍為了維持體勢的穩定,在空中盤旋了好幾圈。等到身體的晃動變小,薩安駕著飛龍,朝首都方向前進。

  飛龍以驚人的速度破風飛翔。

  不久之後,薩安來到巨人們所在之處的上空。

  「這還真是大排場呢……」

  巨人們倒下的場所,升起數道由黑煙形成的黑柱。薩安避開那些煙柱,迂迴前進。朝下方看,可以見到許多士兵爭先恐後地逃走的光景。

  「尼斯果然派了士兵擊退巨人嗎?但是兩邊的人數都不多呢。」

  薩安朝著首都前進,皺起眉頭。仔細想想,防禦朗布耶要塞的敵兵人數也不多。國王軍該不會一直處於兵力不足的狀態吧?

  「準備比敵人更多的士兵,是戰爭的基本吧……」

  薩安忍不住如此自語,不悅地皺眉。

  亞斯瓦爾的內戰中,獲勝的桂妮薇亞軍,兵力比敵人杰梅因軍少。與巴謝拉軍戰鬥的蕾琪軍也是。

  薩安甩開占據在意識一角的不祥預感,讓飛龍加快速度。

  原本如玩具般大小的王宮,變得清晰可見。城牆上的士兵們慌張地來回奔跑。王宮似乎出了什麼事。

  飛得更接近後,薩安倒抽了一口氣。又長又寬的走廊與庭園中,到處都有士兵們劇烈交鋒。

  「被敵人入侵了?守衛王宮的士兵在幹嘛!」

  薩安大叫,又因為新的光景而瞪大眼睛。

  許多骷髏與屍體正在攻擊騎士與士兵。

  「那是,什麼……?」

  薩安定睛細看,那些確實不是活人。

  忽地,薩安想起堤格爾率領的馮倫軍在前往朗布耶要塞的途中遇到怪物的事。

  那時薩安想把那說法當成笑話,卻沒人和他一起笑,感覺很不愉快。如今親眼見到,薩安有種被丟到不同世界般的不安。

  飛龍低吼起來。薩安回神,發現空中飄浮著好幾道人類輪廓的黑霧,正朝這邊飄來。

  過於突然的狀況,使薩安緊張到動彈不得,連慘叫都忘了。

  怪物逼進時,飛龍發出威嚇的咆哮,黑霧們轉身逃走。過了整整三秒,確認已經安全後,薩安鬆了一口氣。

  「到底怎麼了……」

  薩安呻吟著,不知道該怎麼做。就算出現怪物,可是都來到這兒了,也不能落荒而逃。但是到目前為止,飛龍都沒有進入首都過,更不用說飛進王宮。

  傳說中,柳貝隆山是始祖夏立爾從諸神派遣的精靈那兒得到杜蘭達爾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場所。就算薩安平常不怎麼虔誠,也還是會感到猶豫。

  那麼,要讓飛龍停在柳貝隆山的山腳,自己走山路前往王宮嗎?

  「不管了啦!現在是緊急狀態!緊急狀態!」

  薩安命飛龍加快速度,飛過城牆,來到王宮附近。但薩安又差點大叫。

  ──該怎麼辦?

  沒辦法飛進王宮。飛龍太大了,沒有門能讓飛龍進入。

  這樣一來,就只能降落在中庭了。可是薩安身上沒有長劍。騎飛龍時不需要揮劍,薩安不想帶多餘的東西,所以把長劍解下了。雖然腰上還有短劍,可是光靠短劍戰鬥,太有勇無謀了。

  就在這時,視野邊緣有什麼在活動。薩安仔細一看,庭園中站著兩道人影,是羅蘭與桂妮薇亞。見到認識的人,使薩安感到安心,而且又想問詳情,薩安朝著他們飛去。

  羅蘭與桂妮薇亞後退,騰出空間讓飛龍降落。薩安落地後,發現羅蘭的大劍與鎧甲血跡斑斑,桂妮薇亞手中的寶劍也被血染紅。看得出兩人經歷過一番激戰。

  「羅蘭閣下,發生什麼事了?」

  羅蘭還沒回答,桂妮薇亞已經上前一步:

  「薩安閣下,讓我騎這飛龍吧。」

  薩安感到困惑。從桂妮薇亞的表情,看得出她是認真的。薩安以責備的眼神看向羅蘭,但羅蘭只是默默點頭,是要薩安聽桂妮薇亞的話的意思。

  ──為什麼每個傢伙都想騎龍啊!

  薩安努力吞下湧到喉嚨的怒吼。

  「對不起,但是不行。假如殿下有什麼閃失……」

  說到這,薩安就說不下去了。因為桂妮薇亞已經轉身跳到飛龍上了。薩安對羅蘭怒吼:

  「到底在幹嘛!」

  雖然是牽怒,但不能說薩安怪錯人。考慮到羅蘭的立場,他本來就應該阻止桂妮薇亞亂來。可是黑騎士卻認真地道:

  「薩安閣下,殿下就拜託你了。」

  「開、開什麼玩笑……」

  薩安的聲音因憤怒與緊張而發抖。

  「要是出了什麼事,可不是我一個人的頭能賠得起的。」

  不管怎麼辯解,泰納帝家肯定要負連帶責任。

  但羅蘭並不退讓。

  「夏立爾侵入王宮了。雖然沒看到人,不過嘉奴隆應該也在王宮的某處。蕾琪殿下現在非常危險。希望你能把桂妮薇亞殿下載到王座廳。」

  薩安瞪大眼睛。

  「本來的話,應該是拜託你載我。可是我的劍無法對抗杜蘭達爾,只能借用桂妮薇亞殿下的力量了。」

  薩安強忍想破口大罵的心情,瞪著羅蘭。

  「……發生了什麼事,給我說清楚。我覺得頭要爆炸了。」

  雖然知道情況緊急,但薩安還是無法不要求說明。

  他可是才剛從十貝魯斯塔遠的場所飛到王宮的。燃燒的巨人莫名其妙,羅蘭與桂妮薇亞的態度也是。假如對方不是這兩個人,薩安肯定早就揮拳打人了。

  「是我疏忽了。」

  羅蘭坦率地道歉,簡單地進行說明。

  早上,首都北方出現巨人的身影,艾蓮等人帶著一千名騎兵過去探查情況。巨人突然燃燒,彷彿與之呼應似的,首都中出現許多敵兵。蕾琪前往王座廳避難,可是被夏立爾看穿了。

  「夏立爾遠比我熟悉王宮的內部構造。我們被他耍弄,而且被他逃了。」

  羅蘭與桂妮薇亞也急著趕往王座廳,可是被國王軍的士兵阻撓,好不容易來到這庭園時,剛好見到空降的薩安,對他們而言可以說是無比的幸運。

  「我當然也會立刻趕去王座廳。但入侵的敵人太多了。還有,雖然難以置信,可是連怪物都出現了。」

  「怪物是指骷髏和屍體嗎?」

  薩安加以確認,羅蘭點頭道:

  「就我個人感覺,盧堤迪亞軍的兵力比我們多。但還是派出了怪物,說不定他們打算不留給我們任何活路。」

  總算理解整個情況的薩安握緊拳頭,按捺下心中的糾結。現狀分秒必爭。他做好覺悟,瞪著羅蘭。只有這句話,非說不可。

  「要是有什麼萬一,你也要負責。」

  就他而言,一個人背負亞斯瓦爾公主的生命安危,太沉重了。羅蘭毫不猶豫地點頭。

  「王座廳要往哪走?」

  薩安問道。身為泰納帝家的嫡長子,他來過王宮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每次都有人帶路,所以不知道哪個房間、哪個大廳在哪。

  「在南邊。有個能一眼望盡市區的露臺,往那裡飛就對了。」

  簡單明瞭的識別記號。薩安正想走回飛龍身邊,又發現一件事。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縮著身子躲在角落。雖然對方看起來不像敵人,但感覺很詭異。薩安看了羅蘭一眼。該說當然嗎?羅蘭也發現那人的存在。

  「那傢伙是什麼人?」

  「漢米許閣下。是殿下的護衛。」

  「為什麼躲在那裡?」

  「就立場而言,他必須阻止殿下亂來才行。」

  那就阻止啊!薩安很想大叫。不過如果做得到,漢米許早就阻止桂妮薇亞了吧。「叫他也要負責。」薩安只能努力擠出這句話洩憤。

  薩安再次騎到飛龍背上。雖然桂妮薇亞從後方緊抱著他,可是薩安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或激動。他只有五臟六腑快被壓垮的感覺,以及悲壯而已。

  妳絕對不能掉下去哦。絕對。千萬拜託了。薩安在心裡不斷說著。

  飛龍拍著翅膀,踹著地面升空。薩安與桂妮薇亞成為天上之人。

  薩安不經意地朝北方看去,布琉努軍正在與國王軍交戰。

  ──再撐一下。奧利維閣下的部隊馬上就要到了。再撐一下……

  不知為何,心中湧上加油打氣的話語。

  薩安握著韁繩,飛龍乘風飛翔。

  †

  夏立爾與嘉奴隆擊退布琉努士兵,悠然地在王宮前進,來到王座廳前。

  儘管戰鬥得很輕鬆,夏立爾還是流了不少汗,紫色上衣與黑色長褲沾上敵人的血。杜蘭達爾的劍刃雖然沒有缺口,但也染滿鮮血。至於嘉奴隆則氣定神閒,臉上與衣服沒有半滴血痕。

  「馬上就要結束了。」嘉奴隆道。

  「天曉得。說不定很難搞定呢。」

  夏立爾愉快地笑著。他從王座廳感受到許多人的氣息。

  兩人踏入王座廳,見到數十名男女。蕾琪與貞德、逃到王座廳的官吏與侍女,以及保護蕾琪她們的十名武裝騎士。

  「好久不見……其實沒過多久呢。很高興看到妳這麼有精神,我的曾曾曾曾孫女啊。」

  夏立爾臉上掛著親暱的笑容,對蕾琪說道。蕾琪與貞德以瞪視作為回應。一些官吏與侍女困惑了起來。雖然打扮與言行差距相當大,但是敵方主將的臉,與法隆王如出一轍。

  「你想把我怎麼樣?」

  蕾琪勇敢地上前一步。夏立爾聳肩。

  「既然我把妳說成冒牌貨,就只能殺了妳了,不過……」

  夏立爾看向自己身邊的嘉奴隆。

  「妳好像還有其他用途。只要乖乖跟我走,我可以饒了妳身後那些人,讓他們成為我的新臣子。」

  夏立爾抬頭看向天花板的枝形吊燈。

  「之前也說過,我們很中意那個燈。可以饒了他們命,作為把那個保養得很好的獎勵。」

  「別說笑了。」

  十名騎士的鎧甲錚鏦作響,走上前方。貞德也為了保護蕾琪,站到她前方。夏立爾眼中亮起好戰的光芒。

  「你們以為十對一就能贏我嗎?」

  五名騎士朝夏立爾撲去。夏立爾站在原地,水平舉起杜蘭達爾。

  冰凍背脊似的巨響後,數道鎧甲連著身體被扯裂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五具上半身噴出鮮血落在地面,內臟四散。騎士們進入夏立爾的劍圍時,夏立爾從右到左地揮動寶劍,一口氣葬送他們。

  夏立爾的動作並未到此結束。他朝站在後方,準備發動第二波攻擊的五名騎士揮動寶劍。完全不給對手們反應的時間。

  杜蘭達爾發出五道劍光,騎士們或是頭顱破裂,或是肩膀粉碎,接連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來。

  蕾琪、貞德、官吏與侍女們,全都說不出話。理應保護他們的人,不堪一擊地被消滅了。

  「還以為多少會有幾個強者……不,還有一個呢。」

  夏立爾的視線從地上的屍體移動到貞德身上。他滑行似地上前,一劍劈砍過去。

  貞德的反應晚了一瞬,不過採取的行動應該是最正確的。她放開手中的劍,向後跳開,抱著蕾琪的肩膀滾到一旁。

  夏立爾的寶劍不只粉碎了貞德的劍,還劃破了地毯,擊碎了地板,碎石四濺。官吏們哀號,侍女們中有好幾人昏倒在地上。

  「很好的判斷力。」

  夏立爾簡短地稱讚。滾到地上的貞德起身,痛楚地呻吟。她右肩到後背的衣服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周圍變成鮮紅色。光是被杜蘭達爾的鋒芒劃過就已經這樣了,假如以劍接招,貞德的身體肯定已經變成兩半了。

  官吏與侍女們驚駭到發不出聲音,逃命似地後退。夏立爾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蕾琪與貞德。

  「怎麼樣?乖乖投降交出自己的話,我就饒了──」

  「殿下,不行……!」

  貞德打斷夏立爾的話大叫。也許很痛吧,她額頭涔涔冒汗,但戰意並沒有從眼中消失。蕾琪努力地起身。

  「我絕不會做出低頭求饒的事。也不會把這身體交給你。」

  蕾琪朝腰部後方伸手,拔出短劍,對準自己咽喉。就在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嘉奴隆開口了。

  「孩子果然像父母。法隆也做了相同的事。」

  法隆的名字,使蕾琪動作頓了一下。夏立爾沒有漏看她的反應。

  夏立爾倏地上前,打橫揮動杜蘭達爾。蕾琪手中短劍斷折,脫手飛了出去。蕾琪輕聲哀號,夏立爾不等她反應,以肩膀撞了上去。蕾琪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地上。

  貞德想奔到蕾琪身邊,可是被夏立爾以寶劍擋住去路。就在這時,嘉奴隆朝蕾琪走近,舉起右手。

  「你想……把我怎麼樣?」

  蕾琪僵著身體,努力按下恐懼,瞪著嘉奴隆。

  「想把我變成被你帶來這王宮的屍體、骷髏或黑霧那樣的怪物嗎?」

  「什麼?」

  略帶怒氣的聲音,是夏立爾發出的。

  「你做了?」

  責備的話語,是針對嘉奴隆說的。嘉奴隆將右手握拳,看向夏立爾。夏立爾以微帶憐憫的感情,向摯友發問:

  「為什麼要使用怪物?」

  嘉奴隆臉上出現尷尬之色,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當然是為了勝利。」

  「我說過,我想試試自己的力量。」

  夏立爾環視王座廳。

  「把戰姬那種亂七八糟的對手當成魔物的同類,是無所謂。但這些傢伙是普通的人類。不靠怪物的話,我們就沒辦法來到這裡嗎?」

  「沒那回事。」嘉奴隆搖頭。

  「但我也說過,奪取這個布琉努,只是新的開始。光是附近的國家,就有吉斯塔特、薩克斯坦和墨吉涅。我們必須確實地,踏實地獲勝才行。」

  嘉奴隆向摯友兼主君的男人如此說道。但夏立爾也有話說。

  「輸就是輸,失敗就是失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是輸的時候,失敗的時候,都要立刻想出下一步。我們不是那樣走過來的嗎?」

  「就連偷一串葡萄,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狀況哦。你對這力量到底有什麼不滿……」

  這句話對夏立爾造成的衝擊,遠遠超過嘉奴隆的想像。只見夏立爾微微睜大眼睛,接著收起感情的波瀾,恢復成原本的表情。

  「已經忘了嗎……也是沒辦法的呢。因為那樣的時間更長嘛。」

  嘉奴隆正想問那句話的意思。

  充滿活力的腳步聲走近。夏立爾中斷與嘉奴隆的對話,把寶劍擱在肩上,掃視周圍。

  聲音不是從自己進來的走廊傳來的,是從王座廳後方傳來。王座廳的後方與露臺相連。那露臺,不論從地面攀爬,或是從上方樓層降落,都難以做到。所以夏立爾並沒有把那邊放在心上。

  ──是戰姬嗎?可是戰姬應該被嘉奴隆以魔物的力量壓制住了……

  腳步聲的真相很快就揭穿了。一名年輕女性推開官吏們,來到前方。是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

  一見到倒在地上的蕾琪與滿身是血的貞德,以及夏立爾與嘉奴隆的身影,桂妮薇亞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握緊卡里博恩,劈向夏立爾。戰意回到夏立爾眼中,臉上揚起無所畏懼的笑容。

  寶劍與寶劍猛烈交鋒,金色的火花四濺。劍身的撞擊聲,有如敲打水晶似的。夏立爾與桂妮薇亞分別握著自己的劍,與對方拉開距離。

  「真教人驚訝。亞斯瓦爾的公主啊,妳是怎麼來的?」

  夏立爾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發問。

  「我是飛過來的。」桂妮薇亞得意地笑著回答。她沒有說謊。

  「原來如此。聽說三百年前的那塊土地上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傢伙。到了曾曾曾曾孫女這代,還能在天上飛啊。」

  「是啊。比喝一杯紅茶更簡單呢。」

  假如薩安•泰納帝在場,應該會以怨恨的眼神看著桂妮薇亞吧。但因為他無法降落,所以還是騎著飛龍,在王宮周圍盤旋。

  桂妮薇亞調整呼吸,一面拿捏劍圍,一面接近夏立爾。至於夏立爾則以輕鬆的步伐走到失去意識的蕾琪前方,看著桂妮薇亞。

  「放馬過來吧。不打倒惡龍,就無法救公主哦。」

  「你不是龍,是紅馬先生吧?」

  兩人輕快地鬥嘴,手中的劍也不斷交鋒。兩把寶劍在空中畫出金色的痕跡,每次鋒刃相接時,都會迸濺眩目的劍光。桂妮薇亞的劍無法碰到夏立爾,夏立爾的劍被桂妮薇亞帶開,彈回。但表情綽有餘裕的,是夏立爾。

  「妳拿劍還不到一年吧?」

  桂妮薇亞臉色微變。被夏立爾說中了。直到在去年的內亂中拿起卡里博恩為止,她從來沒相心過拿劍戰鬥。

  「我可是握了五十年的劍哦。」

  「五十年又怎麼樣!」

  桂妮薇亞上前,發出銳利的一擊。可是被夏立爾閃開了。

  但桂妮薇亞不只這樣而已。她翻轉手腕,卡里博恩護手處的黃金鎖鏈在空中畫出圓弧,纏住夏立爾的下臂。桂妮薇亞用力一拉,夏立爾摔倒在地上。

  桂妮薇亞大喝一聲,把單手被封的夏立爾甩到空中,摔在地上。桂妮薇亞再次將他甩到空中。

  可是這次,夏立爾彷彿等待這一刻已久似地在空中改變體勢,將杜蘭達爾插在地上,藉此著地。趁著桂妮薇亞感到錯愕時,以杜蘭達爾的劍尖穿透黃金鎖鏈的某個鏈節。

  「這就是五十年的經驗。」

  夏立爾在握著寶劍的手上用力。清脆的斷裂聲後,鏈節被切斷了。桂妮薇亞反射性地抽回鎖鏈,但只收回半條。

  夏立爾放低重心朝桂妮薇亞衝去。桂妮薇亞連忙揮動卡里博恩,但還是被打飛,摔倒在地上。

  「挺不錯的。鎮壓布琉努後,就以亞斯瓦爾為目標吧。如果身為統治者的公主死了,國內會陷入混亂吧。」

  夏立爾把纏在下臂的鎖鏈扔到一旁,隨意地梳理亂掉的頭髮,笑道。嘉奴隆露出混合了滿意與安心的笑容。

  「真是的,害我急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出手幫你。」

  「我不會輸給年輕人的。是說雖然不及我妻子,但是可惜了這美貌……」

  就在這時,夏立爾察覺什麼似地看向走廊。

  「有人來了──嘉奴隆,你看著那邊。」

  夏立爾還沒交待,嘉奴隆已經把目光放在王座上了。

  一道黑影闖入王座廳,是羅蘭。

  夏立爾二話不說地上前,一劍斬向羅蘭。羅蘭在地上打滾,避開威力驚人的劈砍,單手抱著桂妮薇亞向後跳,與夏立爾拉開距離。

  夏立爾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擊。雙劍閃爍著白光。羅蘭保護著桂妮薇亞的後背,彈開寶劍。但兩人的戰鬥到此中止。

  王座發出巨響,被吹飛到一旁,翻倒在地上。

  原本王座所在之處的地板,出現一個洞穴。尖銳的冰柱從其中竄出,撞飛了王座,伸展到天花板附近。

  洞穴中躍出三名男女。一見到他們,與貞德一起跌坐在地上的蕾琪開心地大叫: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他們是堤格爾、米拉與露蒂。

  †

  接連失去玻德瓦與多明妮可的堤格爾等人,策馬疾奔,朝首都前進。

  第一天時是五人一起前進,到了第二天,拉菲納克與加雷寧提出要三人先走的建議。

  「這一帶應該已經沒有盧堤迪亞兵了。交替使用我們的馬,應該能更快趕到首都。不需要的行李由我們保管。」

  「我們當然也會另外弄到馬追上去。雖然以隨從的身分來說,其實不該這麼做就是了。」

  兩名隨從分別催堤格爾等人先走。

  「知道了。謝謝你們。」

  堤格爾之所以乾脆地答應,是因為想起了與薩安的比賽。現在該做的是盡快趕路,不能犯同樣的錯。

  「不過少爺要小心,不能衝過頭,受嚴重的傷哦。」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既然前往戰場,就不能請您別置身危險之下。但還是請保重身體。」

  「謝謝你,加雷寧。」

  如此這般的,堤格爾等人片刻不停地在草原上奔馳,在三十分鐘前抵達尼斯。這時候,首都城外已經開始戰鬥了。

  向守城衛兵說明情況,請他們打開城門太花時間。說不定會來不及。堤格爾與米拉正感到焦急,露蒂提議:

  「從密道直接前往王座廳吧。」

  她說的是夏立爾潛入王宮,偷走寶劍的密道。露蒂聽蕾琪說過會把密道封住。

  「雖然說封住,不過目前也只是以石頭塞住兩邊的出入口而已,因為時間不夠把密道填死。以堤格爾和米拉的力量,應該能把障礙物全部打飛吧。」

  只能賭一把了。假如夏立爾他們再次使用那密道,就只能逃走了。而且也會來不及參戰。但假如不是那樣,就能不被任何人妨礙,一口氣抵達王座廳。

  堤格爾等人賭贏了。

  「哦。」見堤格爾等人現身,夏立爾揚起嘴角。

  「雖然是從那密道過來,可是你們身後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是離開軍隊單獨行動嗎?你們的軍隊還沒抵達尼斯?」

  「不知道呢。要不要自己到露臺確認外面的情況?」

  米拉聳肩挑釁。夏立爾轉動眼睛,看向羅蘭。

  羅蘭站在蕾琪與桂妮薇亞前方,保護她們似地舉著大劍。從那非比尋常的氣魄,應該無法一擊打倒他吧。不過他應該也不會離開原地。

  夏立爾把視線移回堤格爾等人身上。

  「欣賞風景時要有好酒才行。反正時間還夠,我來當你們的對手吧。」

  「很可惜,你排在後面。」

  堤格爾搖頭,瞪著嘉奴隆。

  「嘉奴隆,我要打倒你。」

  「哦?」

  嘉奴隆臉上出現殘虐的笑容。

  「我倒不知道你是會信口開河的人呢。以前在哪個森林交手時,你根本傷不到我半根毫毛哦?」

  堤格爾無視嘉奴隆的嘲笑,只是定定地瞪著他。腰間的箭袋中有足夠的箭,其中一支是鑲了黑鏃的箭。

  「看來你是認真的呢。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覺得有勝算。」

  嘉奴隆臉上的笑容消失。夏立爾觀察著米拉與露蒂,向嘉奴隆發問:

  「要幹嗎?」

  「嗯。這小鬼就交給我吧。」

  黑色的瘴氣從嘉奴隆的身體爆發。他之所以接受挑戰,是認為不該讓堤格爾與夏立爾交戰的緣故。雖然嘉奴隆不認為夏立爾會輸,但是手拿黑弓的堤格爾是可能成為魔彈之王的危險存在。讓夏立爾與他接觸,太危險了。

  「為了布琉努的和平,無論如何都要打倒我嗎?」

  嘉奴隆挑釁地發問,刺探堤格爾的想法。堤格爾眼中充滿安靜的憤怒。

  「我是背對布琉努的人。事到如今,不會說什麼為了布琉努的和平之類的大話。」

  堤格爾用力握緊右手,以平淡的語氣說道。血從指縫間滴落。

  「你奪走貝傑拉克公爵的生命,還有法隆王的身體。」

  因此,露蒂與蕾琪才會那麼悲傷。而且對堤格爾來說,貝傑拉克公爵是父親的恩人,法隆王是該尊敬的國王。

  「你攻擊了亞爾薩斯,還害死許多生命……」

  玻德瓦與多明妮可,也都是被嘉奴隆殺死的。

  「我要殺了你。」

  「好啊。我來當你的對手吧。」

  話聲還沒結束,嘉奴隆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瞬,他出現在堤格爾的正上方,朝堤格爾揮下足以粉碎頭蓋骨的重拳。

  沉重的聲音過後,嘉奴隆被打得飛了出去。嘉奴隆的拳頭擊下時,堤格爾倏地以右手毆打他。被出其不意地偷襲,嘉奴隆身體失去平衡,頭下腳上地摔到地上。

  「你……」

  嘉奴隆雙眼發出白光,瞪著堤格爾。

  對能空手擋下龍具的嘉奴隆來說,普通人類的拳頭和微風沒什麼兩樣。可是如今,他卻微微感到發麻似的疼痛。

  堤格爾臉上出現因緊張而僵硬的笑容。他張開右手,現出黑鏃。是與箭袋中的不同的黑鏃。

  「果然是那個嗎?你比以前交手時強多了。見到蒂爾•納•法了嗎……?」

  「你很熟魔彈之王的事呢。」

  堤格爾把沾血的黑鏃放回腰間的皮袋,從箭袋抽出鑲著黑鏃的箭。他要直接使出自己能做到的最強一擊,而不是先觀望情況。

  ──掌管夜晚與黑暗、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啊,請賜給我消滅魔物的力量。

  堤格爾彎弓搭箭,發射。箭頭帶著暗沉光芒的箭,一直線地飛向嘉奴隆。可是箭被嘉奴隆空手接下。

  「我承認你有所成長。但要是以為這樣就能打倒我,就太自以為是了。」

  箭身落地,黑鏃之外的部分全都粉碎。從嘉奴隆身上發出的黑色瘴氣既又多又濃,使堤格爾背脊流下冷汗。與過去交戰過的魔物相似,但是壓迫感更強。

  由倒在地上的騎士們的屍體形成的血泊,忽然泛起漣漪。明明沒有風,表面卻搖晃起來。有什麼從血水中出現,輪廓逐漸鮮明,最後成為額頭生著長角的馬。

  蕾琪倒抽一口氣,許多人尖叫。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景。

  「……獨角獸?」

  堤格爾忍不住說道。他想到的是嘉奴隆家的旗幟。也許看透他心中想法吧,嘉奴隆揚起無情的笑容。

  「這是我第一個交到的非人類朋友。嘉奴隆家的獨角獸旗就是從這朋友來的。」

  獨角獸縱身躍起。同時,嘉奴隆也跳了起來,從相對低的位置攻擊堤格爾。

  堤格爾躲開嘉奴隆的拳頭,在地上打滾,卻碰上獨角獸。堤格爾握緊黑弓承受衝擊,但還是被踢飛了出去。

  堤格爾呻吟了起來。被獨角獸踢中的部分不但發麻,還出現瘀血。

  可是現在沒空在意那些。嘉奴隆已經跳到空中,伸直五指,朝堤格爾急速下降了。他似乎打算以手掌穿透堤格爾的身體。

  堤格爾以渾身之力揮動黑弓毆打嘉奴隆,藉著反作用力在地上打滾,遠離對手。但獨角獸又跳了過來。馬蹄重重踩在背上,使堤格爾瞬間無法呼吸。他打滾逃開起身,但是手腳全都使不上力。短短幾回合的交手,已經使堤格爾遍體鱗傷了。

  「為什麼不使用弓的力量?」

  嘉奴隆悠然發問。

  「我都特地叫出獨角獸了,你還天真地以為能用現在的力量打倒我嗎?為什麼不敢使出更多弓的力量?」

  堤格爾咬牙。被嘉奴隆說中了。

  ──就如嘉奴隆說的,向女神祈禱的話,應該能使黑弓發揮更強大的力量吧。

  可是那樣一來,堤格爾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無法想像。畢竟光是瞑想就會失去意識。堤格爾有種自己說不定會變成什麼可怕的東西的預感。

  ──不,應該真的會吧……

  否則的話,嘉奴隆就不會像這樣挑釁堤格爾了。

  可是,假如自己倒在這裡,會變成怎麼樣呢?米拉、露蒂、羅蘭、桂妮薇亞,還有蕾琪,全都會被嘉奴隆和夏立爾殺死吧。不在這裡的艾蓮也是。

  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你就盡管發揮弓的力量吧。我可以等你。」

  「……好。」

  沒時間迷惘了。堤格爾做好覺悟。

  聽聞亞爾薩斯被攻擊時的憤怒,在胸口燃燒。那時候,堤格爾下定決心,不論使出任何手段,都要打倒嘉奴隆。絕對饒不了他。

  可是,不能稱了嘉奴隆的心意。

  ──無法掙脫那傢伙的算計的話,就無法打倒他。

  有一條活路。就是自己到目前為止得到的,關於蒂爾•納•法的知識。以及名為嘉奴隆的男人的身世。他的經歷,以及他做的事。

  假如自己的推論正確,魔彈之王可以說是嘉奴隆的天敵。

  ──夜晚與白晝難解難分,黑暗與光明難解難分,死亡與新生難解難分……

  堤格爾說著禱詞,做起多明妮可教他的瞑想,在心中呼喚女神。

  我想親手打倒眼前的這個男人。所以我希望得到力量。

  身體變得很沉重。肉眼看不見的什麼,重重壓在自己身上。視野轉黑,五感失靈,就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整個人被割離在世界之外。

  「消滅魔物。」耳邊有聲音低語。是令人忍不住想點頭的,甜美又舒適的聲音。令人什麼都不想思考,沒有任何疑問,完全照做的聲音。

  不對──雖然堤格爾很想點頭,但還是如此回答。

  「消滅人類。」耳邊有聲音低語。是有如第一次聽見,但似乎又聽過不知多少次似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聲音冷峻,銳利,帶著力量。

  ──你說自己是人類對吧。

  魔物。人類。

  嘉奴隆兩者兼具。

  ──我之所以饒不了嘉奴隆,不單純因為他是魔物。

  是因為他攻擊亞爾薩斯。因為他害死許多人。因為他奪走許多他人重要的人。

  堤格爾身邊的力量,分成兩道。力量彼此衝撞,推擠,爭奪,進入體內。纏在肉體上,融入血液之中,穿透骨頭,入侵內臟。一面給予堤格爾新的感覺,一面滲透進他全身。

  為了成為是人也非人之物。

  「嘉奴隆……」

  黑霧般的「力量」奔流凝聚在黑弓上。堤格爾說道:

  「我要殺死身為魔物的你,還有身為人類的你。」

  「怎麼可能……」

  嘉奴隆的眼中出現些微的動搖。因為他見到了與自己的期望不同的結果。

  「你引出了兩種蒂爾•納•法的力量?就連夏立爾都……」

  嘉奴隆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堤格爾咆哮著躍起,朝他撲來。

  凶猛如狼似的撲跳,以及突擊。嘉奴隆被打得向後飛,重重撞在牆上。牆壁有如被無數巨大的鎚頭敲打似的,粉碎了。

  「哦哦……」

  嘉奴隆拍去身上的碎石塵土,站了起來,可是身體又搖晃了一下。按著差點歪掉的帽子的他,表情不再像剛才那麼游刃有餘。

  堤格爾與嘉奴隆苦戰時,米拉與露蒂聯手挑戰夏立爾。但兩人也陷入想像以上的苦戰。

  交手幾招後可以發現,夏立爾的力氣不如巴謝拉。雖然使用的是杜蘭達爾,但米拉與露蒂合作的話,應該可以壓制他才對。更何況露蒂現在是同時使用「誓約之劍」與長劍。

  照理來說是那樣,可是對兩人時,夏立爾的態度一派輕鬆,不但沒有被逼到走投無路,甚至以準確的反擊,將兩人逼入窘境。

  米拉與露蒂調整著呼吸,與夏立爾拉開距離。米拉小聲地對露蒂道。

  「露蒂,妳有發現嗎?」

  「嗯。太可怕了……」

  一開始,米拉與露蒂是合作進攻。可是過了大約十招後,變成兩者之一與夏立爾單獨對戰。

  夏立爾一面打發米拉與露蒂的攻擊,一面巧妙地改變位置,使她們變成一前一後的縱列,或者錯開兩人的攻擊範圍,使她們無法一起進攻。但是變成一對一戰鬥的話,夏立爾就占了優勢。

  「妳們好像發現了呢。」

  夏立爾壞笑起來。

  「妳們很強。可是我的經驗比妳們多。就算兩人齊上也沒用。要是繼續拖拖拉拉,說不定會被我打倒哦。」

  米拉不甘心地咬著嘴唇。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夏立爾不但看穿了兩人的戰鬥方式,還一直等待她們露出破綻的機會,準備伺機反擊。

  逼不得已的米拉下定決心,以拉斐亞斯的槍頭指著夏立爾。

  「──冰華!」

  槍頭發出放射狀的白色寒氣,襲向夏立爾。雖然對活生生的人類使用龍技有違她的信條,可是這男人已經超出人類的規格了。最重要的是,為了早點與堤格爾一起戰鬥,必須盡快打倒夏立爾才行。

  可是,白色的寒氣在碰到夏立爾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夏立爾對因此怔住的米拉展示杜蘭達爾。

  「不知道嗎?這把寶劍有能消除那種奇妙力量的能力。」

  米拉瞪大眼睛,想起堤格爾對自己說過的話。他在杜蘭達爾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就是這件事嗎?

  精神上的衝擊使米拉稍微露出破綻。夏立爾當然沒放過這機會。

  他不讓露蒂介入地每移動半步就改變位置,以寶劍砍向米拉。米拉被搶攻到只能防守。如果手中武器不是拉斐亞斯,應該早就承受不住杜蘭達爾的劍壓,斷折碎裂了吧。儘管如此,杜蘭達爾的每一擊都削減了米拉的體力。

  「──米拉!」

  露蒂在身後大叫。察覺露蒂的意圖,米拉以長槍刺擊夏立爾。槍頭發出寒氣,無聲地擴散,化為數不清的微粒子,成為白色的霧,遮住兩人的視野。夏立爾的動作因此慢了半瞬。

  米拉利用這極短的時間,朝旁邊跳開,讓露蒂衝上前方。

  「原來如此。不是攻擊我的話,杜蘭達爾就無法消除那力量呢。」

  男人笑道。只見過一次杜蘭達爾的力量,就能配合其特性使用龍技,夏立爾坦率地表示佩服。

  露蒂左右手分別握著誓約之劍與長劍,朝夏立爾進攻。夏立爾以杜蘭達爾迎擊。劍光交錯,火花四濺,錚鏦之聲不絕於耳。雙方不斷揮劍,也不斷移動腳步。因為他們明白,只要動作稍慢一點,對方的凶刃就會砍中自己的臉或脖頸。

  ──好強。

  露蒂不得不佩服。夏立爾以杜蘭達爾接下自己雙劍的攻擊,或是帶開,或是壓下露蒂的劍,使她失去平衡。

  ──我比不上羅蘭閣下。也贏不了父親大人和巴謝拉。

  夏立爾究竟有多強呢?是自己永遠追不上的強嗎?

  ──可是,我……!

  夏立爾後退半步,露蒂被帶著向前踏步,動作因此稍微紊亂。夏立爾趁機揮下大劍,露蒂也揮動誓約之劍。

  自己開始以雙劍戰鬥,是與巴謝拉戰鬥之後的事。技術應該還不成熟吧。可是,也確實與過去的自己不同了。

  誓約之劍的劍身與夏立爾的大劍交疊,交纏,扭轉。這是過去父親教過的。就算力氣比不過對方,也能以技巧做到。

  杜蘭達爾從夏立爾的手中脫落,發出響亮的聲音,掉落在地上。

  露蒂的誓約之劍也落在地上,但她改以雙手握住右手的長劍,大喝一聲,猛地刺向夏立爾。夏立爾視線落在杜蘭達爾上,不可能來得及避開露蒂的劍。

  可是,露蒂的劍沒有刺中夏立爾的身體。夏立爾在千鈞一髮之際,以雙手夾住劍身,硬生生停下露蒂的突刺。不只如此,夏立爾還把劍身往側邊一帶,使露蒂失去平衡。儘管如此,露蒂的嘴角卻漾著笑意。

  就在這時,米拉從旁刺出拉斐亞斯。就算夏立爾放開露蒂的劍,也來不及閃躲,更不用說撿起寶劍了。

  米拉毫不留情地以龍具刺向夏立爾的左胸。夏立爾伸出左手想阻擋,但米拉有刺穿他手掌的自信。

  可是,米拉只感受到堅硬的衝擊。

  「好險啊。」

  夏立爾頭上冒汗,臉上露出無敵的笑容。他左手握著形狀獨特的白色箭鏃。剛才他就是以這箭鏃擋下拉斐亞斯的攻擊的。

  米拉錯愕到說不出話。鐵製的鎧甲不用說,就連龍的鱗片也能簡單劃開的龍具,不可能被區區的箭鏃擋下。

  她腦中閃過的,是堤格爾的兩只黑鏃。她也知道夏立爾不但會使弓,還是黑弓曾經的持有者。

  「魔彈之,王……?」

  雖然米拉的動作只慢了一瞬,但夏立爾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閃過長槍,逼到米拉面前,揪著她胸口的軍服,大幅搖晃身體,把她朝自己身後的露蒂扔去。米拉與露蒂撞在一起,跌坐在地上。

  「還真的是好險呢。」

  夏立爾悠哉地撿起杜蘭達爾,把白鏃收在腰間皮袋裡,笑問:

  「接下來呢?」

  米拉起身,漲紅著臉,正面攻向夏立爾。夏立爾以杜蘭達爾彈開那盛怒之下的雜亂攻擊。米拉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夏立爾為了補上最後一劍,向前踏步。那行動使米拉揚起冰冷的微笑。

  露蒂踩著米拉的肩膀,從她身後躍到空中,揮劍斬向夏立爾。米拉的摔倒──包含摔倒前的攻擊在內,全都只是演戲。為了引誘夏立爾上當。

  露蒂大喝,猛地揮劍。夏立爾迅速後退,但沒能完全閃過攻擊,肩膀被劃出一道淺傷。

  米拉站了起來,露蒂也撿起誓約之劍。

  「真可惜。」

  夏立爾看著自己受傷的肩膀。血從傷口流出,染紅了上衣。是在確認傷口狀況,也是在思考。

  過沒多久,他再次抬起頭,看著米拉等人笑道:

  「很好的攻擊。我很驚訝哦。」

  與讚美相反,他身上迸出強烈的霸氣。

  「雖然我沒有放水的意思,不過似乎得更拚命一點呢。」

  下一瞬,夏立爾向前逼近露蒂。不是揮動杜蘭達爾劈砍,而是正面撞向她。露蒂緊急地將雙劍交叉,想接下杜蘭達爾,但還是不及夏立爾的力氣,簡單地被打飛。

  夏立爾正想追擊,米拉的槍從側邊刺出。夏立爾以左手抓住拉斐亞斯的槍柄一拉,縮短兩人距離,封住米拉的攻擊,以劍尖刺向她。

  米拉臨時放開長槍,打滾避開攻擊。假如慢個一瞬,喉嚨應該已經被穿透了吧。就是如此迅速又凌厲的攻擊。

  夏立爾扔下拉斐亞斯,但是並不追擊米拉。因為原本在羅蘭身後觀戰的桂妮薇亞,正提著寶劍朝他攻來。

  「哦,玩著玩著,變成三對一了嗎?」

  就在這時,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有了新展開。

  身體很熱,體內的一切似乎被燒盡了。

  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沒有流汗。帶著熱度的黑色氣息,從嘴角洩出。

  頭很痛。兩道聲音互相爭奪、抵消,對自己低語。足以使人瞪大眼睛的疼痛在腦中旋繞不已。

  口很渴。手腳發麻。身體彷彿不像自己的似的。

  儘管如此,只有黑弓與箭袋中的箭的觸感,如此真實。堤格爾抽出一支箭。黑霧從右手手掌冒出,包圍箭身,染黑箭鏃。

  如果是這支箭,可以穿透。能確實地消滅敵人。

  嘉奴隆臉上笑容消失,安靜地觀察堤格爾。

  「居然超出我的想像……該說了不起嗎?但是人類的身體,承受起來很辛苦吧。」

  堤格爾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就算有,他也不想和嘉奴隆囉唆。堤格爾踏穩雙腿,拉緊弓弦,放手。

  嘉奴隆身旁的獨角獸跳了起來。

  斬斷金屬般的聲音與閃光震撼著王座廳。獨角獸以角尖接下堤格爾的箭。但箭勢並沒有因此減緩,與獸角劇烈推擠。

  獨角獸的身體噴出黑色的瘴氣,凶暴地跳動著,扯碎箭身。

  但堤格爾已經把新的箭搭在黑弓上了。箭鏃上同樣纏著黑霧。

  箭飛了出去。獨角獸勇猛地突擊,卻無法粉碎第二支箭。堤格爾的箭粉碎了獸角,穿透獨角獸巨大的身體,使其化為煙霧,飛向嘉奴隆。嘉奴隆空手抓住那箭,將其捏碎。可是張開手掌時,掌心出現裂傷。

  堤格爾猛地向前奔,不放慢速度地抽出第三支箭,搭在黑弓上。一般而言,使用弓箭時該與對手拉開距離,但是與能在轉眼之間逼到眼前的這男人交手的話,就算拉開距離也沒有意義。

  雖然終於傷到嘉奴隆了,但對方仍然不是等閒之輩。必須製造什麼破綻,才能給他致命性的一擊。

  ──可是,這種狀態撐不了太久。

  無法長時間戰鬥。堤格爾心裡明白,必須盡快結束才行。

  堤格爾踹著地板躍起,踢著牆璧跳到空中,發射第三支箭。嘉奴隆打橫跳開閃避,可是箭在射中地板後反彈,再次飛向嘉奴隆。

  嘉奴隆倏地揮開第三支箭,但是手臂被劃破,傷口噴出黑色的瘴氣。堤格爾在落地時抓起三支新的箭,朝著嘉奴隆的腳射出一支,逼使他後退。另外兩支箭則先後發射。

  「你挺開心的嘛,小鬼。」

  嘉奴隆抓住第一支箭,以那支箭擋下第二支箭。兩箭碰撞,爆發黑色的衝擊波,雙雙粉碎消失。

  「可憐吶。明明得到了絕大的力量,卻不會使用。現在的你,應該能以自己的血製造出十支、二十支箭,一次全部射出才對。所謂的讓神降臨在身上,所謂的超越人類,就是那麼回事哦。」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同時,堤格爾從身後感受到強烈的殺氣。他扭轉身體,攻擊殺氣的來源。

  「我可是不會中招兩次哦。」

  眼前是嘉奴隆的身影。他側過身體,避開堤格爾的拳頭,舉起右手。纏繞著瘴氣的那手臂變得又粗又長,有如大劍。

  「這是回禮。」

  堤格爾的背部被嘉奴隆擊中,倒在地上。視野搖晃,但身體無意識地動著,朝旁邊滾開。嘉奴隆的第二拳打在地板上,發出刺痛鼓膜的噪音,穿透地板。碎石紛飛,地面冒出白煙。

  堤格爾與嘉奴隆拉開距離後起身,激勵自己奮起。紅黑色的粉末從臉與手臂落下。是流出時瞬間乾躁的血液。

  ──還能撐多久呢……

  堤格爾碰了碰腰間的皮袋,摸到兩只箭鏃。除了原本就在其中的那只,朝嘉奴隆發射但無效的那只也回來了。

  ──現在的我,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製造箭身吧。

  應該做得到。讓箭鏃回來的力量做了某種程度的說明。也有從箭鏃上感受到的部分。

  但嘉奴隆應該猜早就猜到堤格爾能做到那種事,也正在警戒吧。所以除非有確實命中,而且能一擊必殺的勝算,否則不能那麼做。

  嘉奴隆猛地前進,頭部在瞬間變得極為巨大,張開大嘴想咬堤格爾。堤格爾以握著黑弓的手朝他揮拳。

  被擊中的嘉奴隆下巴粉碎,噴出瘴氣。那瘴氣在轉眼之間使嘉奴隆的下巴重生。嘉奴隆噴出火焰般的瘴氣,焚燒堤格爾的身體。

  堤格爾咬牙忍耐灼熱般的劇痛,抽出一支箭,向前踏步。他把握著黑弓的左手與抓著箭的右手伸入巨大化的嘉奴隆口中。

  嘉奴隆的牙齒咬住堤格爾的手臂。堤格爾把箭搭在弓身上,拉緊弓弦,放手。

  轟然巨響後,嘉奴隆頸部以上的部分被炸碎,頸部的斷裂之處出現只有骨頭的細長手臂,抓住堤格爾的脖子,輕鬆地將他提起,向外甩開。堤格爾撞在牆上,無力地滑落地面。

  眼前天旋地轉,無法調整呼吸。視野的一隅是正在戰鬥的米拉她們。

  「有空看其他地方啊?」

  聲音從上方傳來。堤格爾反射動作地抓起箭,朝正上方發射。

  但那只是幌子。堤格爾晚了一拍才發現瘴氣來到自己腳邊。

  瘴氣如鞭子般纏在堤格爾的雙腿上,用力收緊,似乎要把骨頭絞碎似的。堤格爾忍不住呻吟。身體被拎起,倒吊在空中。堤格爾緊急地抓住箭袋中所有的箭。沒了這些,就真的無法與嘉奴隆戰鬥了。

  嘉奴隆出現在堤格爾眼前。瘴氣從他腳邊蔓延。

  「你是希望呢。對那個戰姬和貝傑拉克家的小女娃,還有公主而言。」

  堤格爾抬頭,見到露出殘忍笑容的嘉奴隆。

  「你絕望的模樣,其他人絕望的模樣,哪邊會比較有看頭呢?」

  堤格爾的身體被重重甩在地上。可是他不能放開手中的黑弓與箭,所以沒辦法做出抵禦動作。

  「怎麼了?你不是饒不了攻擊你故鄉的我嗎?」

  嘉奴隆又立刻把他甩在牆上。兩次,三次,難以睜開眼睛也難以呼吸。堤格爾咬緊牙關,努力挽留幾乎遠去的意識。

  「普通人的話已經被砸成肉泥了,你連骨頭都還沒碎啊?很值得破壞呢。」

  堤格爾拚命活動雙手,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的瘴氣從左右延伸,纏在他雙臂上。

  「別再藏了。快點使用魔彈之王的箭鏃吧。」

  「你在……怕嗎?」

  堤格爾努力擠出沙啞的聲音,嘴角嘲諷地扭曲著,出言挑釁。

  「你說我,沒有活用力量。所以,想要我趁現在使用……」

  嘉奴隆的拳頭擊在臉上。意識差點飛遠,但堤格爾還是努力保持清醒。

  ──這傢伙早就做好警戒了。不製造破綻的話,就算射箭也沒用。

  與打獵相同。高度警戒中的野獸,就算從近處射箭,也殺不了對方。

  一瞬。不,半瞬就好。必須在這男人毫無防備的瞬間,攻擊。

  ──該怎麼做,才能讓嘉奴隆露出破綻呢?

  就在這時,某樣物體映在堤格爾的視野中。如果是那個,可以製造破綻嗎?

  「這次又在看什麼?戰姬?還是貝傑拉克?」

  堤格爾反射動作地一箭射向嘉奴隆。嘉奴隆並不接招,只是輕輕一揮手,改變箭的前進方向,讓箭射在牆上。

  一聲巨響之後,夏季後半的風吹進王座廳。因為牆上出現一個大洞。

  「威力變弱了呢。快到極限了嗎?」

  嘉奴隆故意看著自己手掌,嘲笑道。他把視線移到正在戰鬥的夏立爾身上。儘管加上桂妮薇亞,米拉三人仍然只能與夏立爾戰得勢均力敵。夏立爾每過一招就換一個對手,舞蹈似地擊退三名戰士。

  「看啊。那才是真正的王。」嘉奴隆以驕傲的表情與聲音說道。

  「身為戰士的武藝、只要有劍和馬,不論什麼多遠的場所都能前往的霸氣、吸引許多人效忠的背影。是我唯一打從心底想跟隨的男人。但是因為剛復活嗎?有一些奇妙的堅持──不過他早晚會懂的。」

  嘉奴隆感慨良多地說著,抬頭看向堤格爾。

  「夏立爾的治世,不需要魔彈之王。我要把你消滅到連痕跡都不留。至於那把可恨的弓,就再次丟到谷底吧。」

  就在這時,空氣晃動了起來。原本一直保護著蕾琪,沒有任何動作的羅蘭,動了。他把大劍擱在肩上,走向夏立爾,對米拉等人叫道:

  「我來爭取時間,去幫助堤格爾維爾穆德吧!」

  話剛說完,夏立爾的寶劍閃過光芒,削掉了羅蘭的大劍的劍尖部分。夏立爾一口氣縮短與羅蘭之間的距離,凌厲地出招。

  但羅蘭巧妙地以大劍帶開杜蘭達爾的攻勢。

  「本來的話……」羅蘭瞪著夏立爾,以強行按捺感情的平靜語氣說道:

  「從一開始,我就該像這樣站在你面前。就算我的劍敵不過你,也該把保護公主殿下的任務交給戰姬閣下們才對。」

  「讓女人戰鬥,覺得太丟臉了所以站出來……似乎不是這樣呢。」

  羅蘭千鈞一髮地躲開夏立爾朝頸部劈來的劍。之後夏立爾的所有攻擊,也頂多劃破了鎧甲表面而已。

  夏立爾暗暗吃驚。羅蘭的速度比在走廊戰鬥時快。太快了。

  「你記住我的劍招了?」

  發現羅蘭在自己揮劍之前就做出反應,夏立爾問道。

  「我之所以忍受讓戰姬們上前戰鬥的恥辱,就是為了這件事。」

  夏立爾雙眼發出危險的光芒。這些話刺激到他身為戰士的自尊心了。

  杜蘭達爾如暴風般咆哮著,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從所有角度攻擊羅蘭。以為是從上方劈砍,其實是從下方逼近;以為是從右方橫掃,其實是從正面突刺。

  羅蘭拚命閃躲,或是帶開攻擊。很快地,他身上多出許多傷口。鎧甲也出現數不清的龜裂。但傷口都很淺,沒有受到重傷。

  「你說你借用了陛下的肉體,是吧?」

  羅蘭在如雨般的攻勢中穿梭著,即使顏面染血也不在意,擠出聲音道:

  「你現在的肉體,是普通人類的肉體。陛下是沒辦法這樣使用身體的人,所以你一定做了什麼吧?」

  「我對亞斯瓦爾的公主說過了,我有五十年的經驗。」

  夏立爾覺得很愉快。到目前為止,雖然羅蘭沒有反擊過,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絕對要打倒自己的意志。

  「光論年紀的話,我不到你的一半。但是我學的劍術,是先人累積的智慧。超過五十年的智慧。」

  寶劍與大劍劇烈交鋒,兩人同時後退。羅蘭的劍身從中斷成兩半,握在手中的部分出現大量龜裂,無法繼續抵禦杜蘭達爾的猛攻。

  「雖然閃躲得很好,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夏立爾向前踏步,從正上方向下劈。羅蘭不躲不閃,以大劍攻擊杜蘭達爾的護手,挨過可怕的劈斬。

  「就算靈魂不同了,刻在肉體的習慣也不會因此改變呢。」

  夏立爾皺眉,羅蘭繼續道:

  「從正上方向下劈斬時,右臂會微微抬高。我見過陛下練習劍術,只有這個習慣一直改不過來。但是我覺得不改也無所謂。因為保護陛下,讓陛下沒必要拿劍戰鬥,是我的心願。」

  「你意外地挺會耍嘴皮子的嘛。」

  夏立爾笑道,羅蘭傲然回答:

  「正因為知道陛下的習慣,所以我才有辦法擊中護手。」

  雙方陷入短暫的沉默。羅蘭又開口:

  「雖然我敵不過你,但也不會單方面地挨打。」

  夏立爾大步進攻,羅蘭以斷折的大劍迎擊。兩人你來我往地不斷過招。

  忽地,夏立爾的劍路出與先前完全不同。雖然羅蘭想將其帶開,但是失敗了。杜蘭達爾纏住大劍,兩把劍分別從使用者手中脫落,掉在地上。

  羅蘭錯愕不已。夏立爾使的,是露蒂剛才使用的劍法。夏立爾只看過一次就學起來了,而且還能應用在斷折的大劍上。

  「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拳腳功夫吧?」

  夏立爾欺身上前。羅蘭的臉被他擊中,正在頭暈,又挨了一記拳頭,因此後退。就在夏立爾準備做出最後一擊時。

  一陣不尋常的強風吹進王座廳。

  是薩安•泰納帝騎著飛龍,從剛才堤格爾製造出的牆壁大洞進行攻擊。眾人因此吃了一驚。不只羅蘭與夏立爾,就連米拉等人也是。羅蘭直接趴地閃避,夏立爾也不得不向後跳開。

  夏立爾迅速撿起寶劍砍向飛龍。雖然飛龍驚險地閃過夏立爾的攻擊,可是對飛龍而言,王座廳過於狹窄,難以活動。飛龍慌亂地拍動翅膀,踢著天花板與牆壁。而薩安只能緊抓著飛龍的脖子不放。

  最後,飛龍以爪子倒吊在天花板上,總算保持穩定。這短暫的時間,救了羅蘭。

  這時候,堤格爾與嘉奴隆的戰鬥也迎向了終盤。

  米拉與露蒂、桂妮薇亞趕去幫堤格爾助陣時,嘉奴隆理所當然地以堤格爾為肉盾。並非因為失去餘裕,正好相反,是因為想看她們猶豫的模樣。

  可是,沒有人因此畏怯。

  「──穿過天空,凍結吧!」

  米拉在知道會把堤格爾捲入的情況下使出必殺的龍技。從地面竄出的粗長冰槍襲向嘉奴陸與堤格爾。雖然這攻擊對嘉奴隆來說不痛不癢,但他還是以瘴氣破壞冰之長槍,將其吹散。堤格爾也被吹飛,摔在地上。

  露蒂與桂妮薇亞一左一右地斬向嘉奴隆。嘉奴隆以從腳下發出的瘴氣擋下誓約之劍與長劍、卡里博恩。

  「砍不到呢。沒能碰上能發揮你們力量的使用者,真可憐。」

  嘉奴隆打飛露蒂與桂妮薇亞,迎戰氣喘吁吁地上前的米拉的突刺。嘉奴隆在攻擊之間穿梭,逼近米拉,踢飛了她。

  「雕蟲小技。」

  嘉奴隆落地時,發現堤格爾正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對他的死纏爛打,以及愚昧地白白浪費戰姬等人爭取的寶貴時間而苦笑。

  「好啊。你就射吧。」

  堤格爾拉開弓弦。在鬆手的前一剎那扭身。

  箭,朝著天花板飛去。

  第一時間,嘉奴隆無法理解堤格爾在做什麼。但堤格爾並不是射偏,他是以自身的意志射箭的。嘉奴隆抬頭看向天花板,瞪大眼睛。

  位在堤格爾的箭的軌道上的,是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

  是三百年前,夏立爾找一流師傅製作的。

  那是夏立爾剛建國時的事。一開始,夏立爾對這件事興趣缺缺。

  「天花板那種地方沒人會特地去看啦。」

  他這麼說。「要連那種地方都注意到才行。」如此勸說夏立爾的,就是嘉奴隆。

  最後,枝形吊燈完成,掛在天花板上時,自己與夏立爾,以及製作者,全都感慨萬分地仰頭看著吊燈。自己的國家總算成立了,這個王座廳真的完成了,終於能打從心底這麼想了。三百年來,每當仰望枝形吊燈時,嘉奴隆就會沉浸在鄉愁裡。

  也許因為太激動了吧,嘉奴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箭,打碎了垂吊枝形吊燈的鎖鍊。

  吊燈落下,發出巨大的破裂聲,摔得粉碎。彎折的吊燈底座彈起,撞在旁邊的牆上。

  嘉奴隆凝視著成為殘骸的枝形吊燈,僵立原地。

  目光、意識,全都忘我地集中在殘骸上。

  堤格爾再次把箭搭在弓上。

  箭鏃是黑色的。箭身、箭羽也是黑色的。整支箭彷彿以融化的黑暗製成。

  是堤格爾以自己的力量製造的箭。堤格爾把所有的「力量」灌入其中,發射。

  總算發現箭朝自己飛來的嘉奴隆伸手,想擋下那一箭。

  可是,箭發出漆黑的閃光,粉碎了嘉奴隆的右手,刺中他的眉心。

  直到此時,嘉奴隆終於察覺。

  箭鏃不只一個。另一個黑鏃把「力量」加疊在其上。

  「啊,啊啊……」

  嘉奴隆呻吟起來,想以左手拔出刺在眉心的箭。但左手也在碰到箭的瞬間粉碎了。接著,嘉奴隆頸部以上的部分如沙似地崩解,頸部以下的部分失去色彩,開始泛白。

  但是,嘉奴隆的身體變化到此為止。他的上半身恢復色彩,頭顱也再生了。

  「現在才是開始……」嘉奴隆喘著氣,身體迸發瘴氣。

  「我們的夢,不會毀滅。現在才剛要開始……」

  堤格爾握緊回到手中的黑鏃。但也許已經耗盡力氣了吧,他沒有製造新的箭身。嘉奴隆朝他伸手。

  就在這時,有人朝嘉奴隆走近,是夏立爾。

  「要撤退了。」

  嘉奴隆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夏立爾。

  「為什麼?是我們贏了……」

  「我們輸了。而且再打下去,你連最後的殘渣都不會留下。」

  夏立爾的聲音很沉穩,甚至可說溫柔。

  嘉奴隆仰天,發出不成聲的哀號。接著以凶狠的表情瞪視堤格爾。雖然堤格爾已經動彈不得了,但仍然冷靜地承受嘉奴隆的視線。

  下一瞬,嘉奴隆與夏立爾的身影消失,氣息也不見了。

  但米拉等人沒有因此鬆懈。他們握著武器,警戒地環視周圍。

  過了約百秒後,筋疲力盡的露蒂一屁股坐在地上。桂妮薇亞的腳步也開始虛浮,被羅蘭扶住。

  堤格爾也原地躺下。米拉以長槍支撐自己,朝他走近。

  知道米拉沒事,堤格爾感到歡喜,接著失去意識。

  走廊傳來歡呼聲。攻擊布琉努士兵的那些怪物接連消失了。這個事實,宣告了堤格爾等人的勝利。

  †

  首都城牆外的戰鬥,也逐漸平息。

  艾蓮等三名戰姬被嘉奴隆封在瘴氣迴廊後,不到九百人的布琉努騎兵被迫與超過一千八百人的國王軍進行防禦戰。幸好這時奧利維率領的四千名突擊部隊趕到了。

  雖然交戰的雙方都是布琉努人,舉的都是紅馬旗,可是奧利維沒漏看國王軍與布琉努軍的唯一不同之處。

  「獨角獸是嘉奴隆家的旗子!打那些人!」

  突擊部隊一路上沒有停歇地趕來,其實已經很累了,但還是打起精神,勇猛地進攻。雖然陣形混亂,連原本實力的一半都無法發揮,但意料之外的敵人,還是足以讓國王軍嚇到膽顫心驚了。

  援軍到來,因此恢復活力的布琉努軍騎兵也開始反擊,國王軍逐漸後退,就在他們的陣形開始崩潰時,消失的三名戰姬再次出現於戰場上。

  國王軍如鳥獸散。有人奔逃,有人投降。指揮部隊的盧堤迪亞騎士納裴爾帶著少許部下攻擊突擊部隊,與奧利維單挑失敗死亡。據說他最後的遺言是「陛下……」。

  †

  雖然離開王宮,但夏立爾與嘉奴隆並沒有遠離首都。

  兩人目前正待在陽光無法射入的洞窟裡。這兒是過去他們打倒科西切,得到杜蘭達爾的場所。是夏立爾說要躲在這裡的。

  「不是只差一步了嗎?」

  嘉奴隆憤憤地看著夏立爾。

  「我確實受了重傷,但還能撐下去。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已經筋皮力盡了,戰姬和公主她們也一樣。黑騎士的話,你可以打倒他。」

  「──嘉奴隆。」

  夏立爾以憐憫似的音色喚著摯友的名字。那聲音使嘉奴隆閉上了嘴。

  「還記得我們在這裡做下的約定嗎?」

  嘉奴隆歪頭:

  「我和你的約定,只有一個吧。就是為你盡力。」

  夏立爾搖頭,輕輕嘆氣。

  「你是這麼說的──」

  ──如果我擔心的事成真……就用你的手,消滅我吧。

  「那……」

  嘉奴隆連連眨眼。這麼說來,確實有那回事。為什麼之前完全忘記了呢?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嘉奴隆吃了魔物後,與夏立爾做下的約定。因為不知道吃了魔物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是自己變成與魔物相同的存在。

  假如變成那樣,嘉奴隆希望由夏立爾親手葬送自己。夏立爾以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答應了嘉奴隆的請求。

  ──夏立爾活著時,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兩人都不再在意那約定。夏立爾也安心地闔上雙眼。

  風光的葬禮結束後,嘉奴隆離開首都,前往自己的領地盧堤迪亞。他對繼承王位的夏立爾之子,以及新國王周圍的人,全都沒有興趣。

  那是一段平穩的時光。基於立場,有時非前往首都不可,但是除此之外的時間,嘉奴隆都在自己的領地安靜度日。

  三十年過去,前往首都的嘉奴隆見到了年邁的第二任國王。

  「你是為了什麼而活的?」

  對方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如此發問。友人們因歲月流逝而一個個消失的嘉奴隆,偶爾也會思考這個問題。

  失去夏立爾,接連失去能談論夏立爾的人,必須在永遠的空虛中一個人活著。該為什麼而活呢?

  做出了讓夏立爾復活的結論,是什麼時候的事呢?過度追求力量,想引出更多自己吃了的魔物之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眼前的夏立爾的話,有種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感覺。

  「使用超越人類的力量,和魔物沒有兩樣。和殺死我們的同伴,和殺死那傢伙的魔物沒有兩樣。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沒辦法啊。嘉奴隆在心裡大叫。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使死者復活。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牽制魔物。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忍受永遠的孤獨。用一般的方法……一般的方法……

  想復活夏立爾。

  夏立爾在最後說的「劍和馬」的夢,最後也不見衰退的霸氣。為了達成夏立爾的夢想,嘉奴隆覺得可以不擇手段。

  嘉奴隆正茫然地呆立原地,夏立爾已經動了。

  他以手中的杜蘭達爾,從正面刺穿嘉奴隆的腹部。

  「斷氣前,我一直以為那是沒用處的約定。真的放心了哦……」

  「夏立爾……」

  嘉奴隆呻吟了起來。複雜的感情在光芒漸弱的眼中糾纏。

  「復活的事……」

  「我很感謝你哦。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考慮到你的情況。沒有想像過一個人活了幾百年的感覺。對不起。還有──」

  謝謝你。我的摯友。

  嘉奴隆臉上露出微笑。所有力量從體內消失。這次,他的身體真的失去顏色,沒有再生,化為土塊崩解。似乎消除了所有遺憾與執著似的。不到十秒,就消失到不留任何痕跡了。

  夏立爾以悲傷的眼神,低頭看著嘉奴隆原本站立的地點。

  末章

  夏立爾與嘉奴隆逃走後不久,攻擊王宮與首都的怪物們如融雪般全數崩解,消失了。布琉努士兵們開心地吶喊,失去指揮官,無路可逃的國王軍士兵接連投降。

  堤格爾與米拉、露蒂、桂妮薇亞、蕾琪、貞德被送到破壞與劫掠情況較少的房間,接受治療。

  在這段時間,掌握首都內外的情況、處理傷兵、對應投降的敵兵的,是羅蘭。他無視自己的傷,扛著斷折的大劍在王宮中走動,下指示的模樣,使所有見到的人無不尊敬與畏懼。

  投降與被俘的國王軍士兵被集中在首都外的某個區域,由薩安•泰納帝以及由戴夫洛特率領趕回首都的布琉努軍監視。

  知道蕾琪獲勝的首都市民大聲歡呼,甚至有不少人在路上唱歌跳舞。蕾琪命人從王宮搬出葡萄酒給市民飲用後,讚美蕾琪的聲音變得更大,包圍整座首都。

  即使天黑,人們仍然點起火把,慶祝一切。

  與夏立爾決戰的六天後的早晨,許多人聚集在王座廳。

  原本裝飾在天花板的枝形吊燈消失,牆壁的破洞只做了最低限度的修補,但血汙已被清洗乾淨,也換上全新的地毯,勉強維持住體面。被堤格爾等人撞飛的王座幾乎沒有缺損,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頭上帶著王冠的蕾琪穿著禮服,坐在王座上。她的左右兩方分別站著以羅蘭與貝傑拉克公爵夫人葛萊希亞為首的騎士與諸侯、米拉等戰姬、王國的重臣等等。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露蒂與貞德則以護衛身分站在蕾琪後方。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論功行賞。正因為連一介士兵全都奮勇作戰,才能得到現在的勝利。給予奮戰的人們恰當的獎賞,是執政者應做的事。蕾琪也明白這點。

  除此之外,這麼做還有宣傳自己的勝利,促使敵對或保持中立的諸侯歸順的意圖在內。

  夏立爾與嘉奴隆仍然不見蹤影。有人說他們逃回盧堤迪亞了,有人說他們仍然潛伏在首都附近,有人說他們已經死了。如果他們還活著,應該會出什麼聲才對。大多數人都這麼想。

  「──在讚美勝利者的榮譽之前,先來談談逝去的人們。」

  蕾琪以此為開頭,為在戰爭中殞命的人進行哀弔。在這時候,她提到了皮埃爾•玻德瓦與多明妮可的名字。

  「為了陛下,玻德瓦卿不顧危險,隻身潛入盧堤迪亞。身為統治者,我要讚美他的勇敢與忠誠,同時也要斥責他的有勇無謀。因為他不讓我有機會感謝他長年支持陛下,為王國貢獻的心力。」

  之後,蕾琪一一點名立功的人,讚美他們的功勛。稱讚了羅蘭、薩安,以及不在場的泰納帝公爵後,她對亞斯瓦爾公主桂妮薇亞與吉斯塔特的戰姬們表示感謝。

  羅蘭將以客將身分在亞斯瓦爾旅居一年的事,也在此時宣布。王座廳響起喝采與掌聲。被眾人視為兩國友好的象徵了。黑騎士按捺下複雜的情緒,無言地向眾人致意。

  「就我來說,有點不滿呢。」

  艾蓮事後是這麼說的。她在奧舒歐爾之役中被艾肯的使徒壓著打;這次的戰鬥開始沒多久,就被困在嘉奴隆的奇妙空間裡,沒有立下什麼像樣的戰功。被蕾琪稱讚,使她有點汗顏。

  「畢竟是其他國家的戰爭,立太多戰功,反而會被人怨恨。再說我們不是在諾伊維爾擊退了盧堤迪亞士兵還有還有芭芭雅加嗎?」

  莉莎安撫道,艾蓮也只能接受了。

  戰姬們退下後,蕾琪呼喚堤格爾的名字。

  堤格爾走到離蕾琪十步遠之處,屈膝跪下,抬頭看著公主。他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從衣服的縫隙可以隱約見到繃帶。頭上也纏著繃帶,臉上貼著藥布。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做得很好。我與其他許多人都目睹了你與嘉奴隆單挑,擊退他的場面。」

  「殿下過譽了,使我不勝惶恐。我之所以能戰勝嘉奴隆,是多虧了許多人的協助。而且我沒能誅滅他。」

  「如果你做不到,其他人也同樣無法成功。對自己的戰果感到驕傲吧。」

  「感謝殿下。殿下寬宏大量,請恕微臣斗膽要求一件事。」

  堤格爾調整聲音,繼續道:

  「希望殿下能慰勞所有參加這場戰爭的騎士與士兵。我指揮的部下中,有些人來不及趕到戰場,有些人因為受傷,不得不離開戰場。希望殿下也能給予這些人名譽。」

  「知道了。我以我的名字作保證,會慰勞他們的。」

  蕾琪走到堤格爾面前,讓這位年輕人起身。她手中拿著一枚手掌大小,反射著光芒的白銀勳章。

  「授予你輝星章。」

  公主親手贈予的勳章。比一般的授予更光榮。

  接下勳章時,蕾琪輕輕以雙手包覆堤格爾的手。動作極為自然,只有極少數人在那動作中感受到什麼。

  羅蘭率先拍手,其他人也紛紛鼓掌。堤格爾沐浴在掌聲與讚美中,努力揚起笑容,收下勳章。

  「今後也要對殿下獻上更多忠誠與功勛。」

  堤格爾再次向公主屈膝,心中懷著歉意。

  這一刻,堤格爾堅定了在近日離開首都的決心。

  時間回溯到論功行賞的兩天前。

  王宮附近的旅舍中,堤格爾與米拉共處一室。

  戰鬥結束後,堤格爾睡了整整兩天。就算送飯過來,或是大聲呼喚,搖晃身體,都叫不醒堤格爾。堤格爾死亡的謠言因此傳開,許多人臉色大變地趕到堤格爾的房間確認真相。

  結束混亂的,是在戰鬥的當天晚上抵達尼斯,長年跟隨堤格爾的拉菲納克的一席話。

  「少爺極度疲勞時,可以睡上整整三天哦。如果非要他提早醒過來不可,就讓他握著弓劍,把他丟到山上或森林裡。只要聞到獵物的氣味,他就會醒來了。」

  由於堤格爾醒了,所以這件事被當成笑話看待。但拉菲納克事後是這麼說的:

  「渾身是傷,而且臉色和死人一樣,一個不小心好像就會斷氣,害我擔心得不得了呢。」

  儘管醒了,但身體還是很累,所以堤格爾又睡了一整天。不過今天早上,雖然傷口還沒痊癒,但他已經能自由地活動身體了。

  白天時,堤格爾忙著對應客人。至少讓我打個招呼──以羅蘭為首的許多戰友全都來探視堤格爾。要不是傍晚時拉菲納克強制中斷,應該會一直延續到晚上吧。

  在那之後,為了幫助堤格爾逃離訪客的打擾,露蒂介紹了旅舍讓他避難。那是與貝傑拉克家交好的旅舍,不會隨便洩漏消息。

  「米拉也一起過去吧。等宮裡逐漸平靜下來後,殿下應該就有空接見你了──請加油。」

  那是什麼意思,非常明顯。

  露蒂笑容滿面地目送兩人離開王宮,堤格爾與米拉面紅耳赤地前往旅舍。

  旅舍本身相當令人滿意。雖然外觀不顯眼,但是維護得很好,整體裝潢給人沉穩的感覺,以便入住者放鬆休息。晚餐是旅舍提供的,量不算多,不過調味很優雅高級。

  在那之後,兩人一起坐在床上,喝米拉泡的紅茶。

  「身體還好嗎?」

  「嗯,傷勢恢復得不錯,也充分休息過了。」

  米拉擔心地發問,堤格爾笑著回答。米拉又問:

  「分得出紅茶的味道嗎?」

  「是葡萄果醬對吧?」

  是堤格爾第一次喝到米拉泡的紅茶時的,特別的味道。米拉輕吐一口氣,靠在堤格爾肩上,揪緊自己胸口的衣服。

  「太好了……」她小聲說著,話音中略帶哽咽。

  「你昏睡的那兩天,我哭了不知道多少次,也一直向諸神祈禱。光是稍微做一點不好的想像,就覺得快要吐了。至於你,醒來後卻和沒事人一樣……」

  堤格爾把手放在米拉的肩膀上,輕輕摟住她。

  「對不起,害妳擔心了。」

  堤格爾吻著米拉頭髮,甜香鑽入鼻腔。他一面以手指梳著米拉的長髮,以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她背部,細細品嚐傳到身上的溫暖,以及活著的喜悅。事到如今,堤格爾終於有了自己與米拉在戰鬥中平安活下來的真實感。

  米拉把臉埋在堤格爾胸前,將身體緊貼著他。堤格爾摟住她的腰,使她上半身微微後仰,與自己對上視線。米拉微微偏頭,閉上眼睛。

  堤格爾將自己的嘴唇按在那可愛的櫻唇上。

  米拉以雙手環住堤格爾的頸子,堤格爾將手放在她的後腦勺與背部。兩人不約而同地索求對方的嘴唇,舌頭交纏在一起。

  身體從內部發燙,想得到更多對方的體溫,唇與舌因此動得更激烈。

  兩人的臉分開,米拉的臉泛著粉紅,以溼潤的眼睛看著堤格爾,對他笑道:

  「終於射中了呢。」

  蒼冰星。

  「嗯。」堤格爾只能如此回應。他心中感慨萬千,無法言語。

  堤格爾正努力地想說什麼,米拉將臉湊近,蜻蜓點水似地輕觸他的嘴唇,露出惡作劇般的,但又帶著妖豔的微笑。她凝視著堤格爾,索求話語之外的行為。

  堤格爾吻著米拉的額頭、臉頰、鼻尖、耳垂,彷彿想把自己的感情種在米拉臉上似的。接著吻上她頸部,以舌頭滑過表面,使米拉發出快樂的喘息。堤格爾一面舔吻著米拉肩頸,一面脫下她的衣服。

  只剩褻衣的米拉躺在床上時,堤格爾覺得自己的滿腔情欲幾乎要爆發了。僅管經常曝曬在夏日陽光下,仍然雪白的肌膚、帶著柔軟的笑意,凝視自己的雙眼、細瘦的手、修長的腿、豐滿的雙丘,渾圓的臀部,以及妖嬈的細腰。

  想碰觸那身體的欲望,與想永遠欣賞下去的欲望互相交戰,使堤格爾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米拉伸手,揪住堤格爾的衣襬。明白她的意思,堤格爾迅速地脫下自己衣服。不知不覺中,兩人都汗流浹背了。

  堤格爾隔著褻衣,享受身軀的柔軟觸感。他一點一點地除下最後的衣物,露出乳房時,米拉羞澀地以手將其遮住。

  「會緊張嗎?」

  堤格爾把手放在米拉腿上,發問。

  「……有一點。」

  堤格爾把手放在遮蔽米拉身體的最後一件衣物上。米拉扭動起身體,似乎是因為嬌羞,又似乎是為了方便堤格爾繼續下去。

  堤格爾從布料上方確認著輪廓,緩緩把身體覆在米拉身上。另一隻手與米拉的手重疊,手指交纏在一起。兩人的臉愈來愈近,唇瓣相疊。

  米拉說了什麼,自己回答了什麼。

  不久之後,床上傳出粗重的氣息與嬌豔的呻吟。

  隔天,堤格爾在稱為早晨有點嫌晚的時間離開旅舍。米拉並沒有和他在一起。

  就堤格爾來說,他當然想與米拉一起前往王宮。「一起去的話,我們的關係說不定會被發現」,但因為米拉非常慎重,只好作罷。

  他單獨走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尋求米拉的氣味與體溫,開始覺得米拉說的有道理。看樣子,在王宮時,還是盡量別與米拉見面好了。

  堤格爾回到王宮,走進自己房間。拉菲納克遞過來一封信。說是王宮中的侍女想交給堤格爾的信,所以拉菲納克就順手帶過來了。

  「因為少爺是救國的英雄嘛,在市區路上走時,都會碰到至少一、兩個吟遊詩人歌頌你的事啊。說你是打倒殘忍暴虐的嘉奴隆的弓之勇者。雖然知名度還是不及羅蘭閣下,不過聽說,這是首都第一次出現歌頌弓箭手的詩歌哦。」

  拉菲納克興奮地道,堤格爾苦笑著打開信紙。看完信後,他盡可能地以若無其事的語氣向年長十歲的部下發問:

  「你知道想把這封信交給我的,是什麼樣的人嗎?」

  「聽說是十六歲左右,黑長髮的樸素女孩。信上寫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沒有。」堤格爾搖頭。

  「信上寫的是謝謝你救了我哥哥。應該是我旗下士兵的家人吧。這種信要好好收著。」

  堤格爾折起信紙,放入自己的行李之中。他說了謊。

  其實,信上是以流暢的字跡寫著:

  「魔彈之王致魔彈之王。月亮升到最高點時,我在首都外的南方等你。」

  是夏立爾。他果然還活著。

  深夜,幾乎所有人都沉沉睡去時,堤格爾一個人安靜地離開王宮。

  他穿過被黑暗包圍的市內道路,從南側城門外出。白天時,他已經先向守城市兵打過招呼了。說是因為太忙了,沒時間打獵,至少想在夜晚到草原吹吹風。畢竟是救國英雄的請求,士兵們一口便答應了。

  堤格爾背著黑弓,腰間掛著箭袋,一面仰望銀色的月兒,一面前進。在離首都城牆一千步遠的場所停下腳步。這裡應該可以吧。

  一陣風吹過。晚夏的夜風意外地冷。但緊張使堤格爾沒多餘的心力感受寒意。

  ──魔彈之王嗎?

  讓蒂爾•納•法降臨地上,不論是好是壞,都會因此改變地上的人。

  身為魔彈之王的期間,夏立爾都在想什麼呢?嘉奴隆丟棄黑弓,把自己從魔彈之王的職責中解放時,夏立爾是怎麼想的呢。

  還有,自己今後該怎麼做呢?

  堤格爾正在胡思亂想,一道腳步聲走近。不對,是故意踢著草叢,製造腳步聲。堤格爾回頭,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藉著照耀地面的星月之光,認清對方的真面目。是夏立爾。

  「你真的來啦?」

  夏立爾傻眼地笑道。他的服裝與突襲王宮時相同,但已經沒有血汙了。右手握著普通的弓,左手拿著酒瓶,腰間掛著箭袋。

  「而且,我明明沒要求一個人來,你卻自己一個人來了。真厲害,太了不起了。」

  明顯不是稱讚的語氣。但也沒有看扁人的感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堤格爾看著他,以言語之刃攻擊。

  「我們不是熟到能聊天的關係吧?」

  「有心的話就能做到。想打架的話,我……」

  說到這裡,夏立爾瞇起眼睛,觀察起堤格爾。

  「你表情和那時候不同了。戰鬥後發生了什麼事?」

  堤格爾狼狽了起來。今天一整天,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沒想到卻被這男人發現了。

  「嘉奴隆怎麼了?」

  堤格爾強行改變話題。不過他本來就很在意這件事。在知道夏立爾與嘉奴隆有強烈牽絆的如今,更是在意。

  月光在夏立爾的臉上照出陰影。他揚起嘴角道:

  「那傢伙死了。總算死了。」

  與剛才完全不同的平淡語氣,無法判讀感情。但堤格爾想相信這些話。雖然只有一瞬,但夏立爾的表情,是失去重要的人的特有表情。

  「這樣啊……」

  堤格爾說不出其他話。明明那麼恨,恨到想親手消滅他,在知道死訊時,就算爽快歡呼也不奇怪。可是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陪我喝一口吧?」

  夏立爾輕輕舉起左手的酒瓶。堤格爾點頭。

  夏立爾以口就瓶,喝了一口酒後,把瓶子交給堤格爾。堤格爾接過後也喝了一口。是蘋果酒。

  堤格爾把酒瓶還回去,夏立爾又喝了一口後,倒轉瓶身,將整瓶酒淋在花草上。這似乎是他弔念嘉奴隆的方式。

  夏立爾把空酒瓶扔到一旁,看向堤格爾。

  「要說的話,我想和你聊很多事,但一個晚上不夠聊,而且說不定會被你的同伴們發現,找來這裡。所以還是簡潔點吧。不是什麼難事,和我比箭術。」

  「比箭術……?」

  「對。畢竟都特地復活了,可是沒機會拉弓呢。」

  夏立爾的態度隨和,甚至帶著親密。雖然知道他是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但有種會讓人不小心點頭的危險。

  堤格爾讓自己保持警戒,詢問比賽規則。不論規則如何,如果是比箭術,他對自己有信心。

  「我朝你射箭,你把我的箭射掉。反過來也可以。」

  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生死決鬥吧。儘管堤格爾覺得無言,不過他在決定答應時,就已經想過變成對戰的可能性了,所以還是點了頭。

  兩人相隔十五步遠,面對面地站著,把箭搭在弓上。

  看著夏立爾以箭瞄準自己的身影,堤格爾倒抽一口氣。結實的肌肉,一動也不動的站姿,筆直的左臂,拉緊弓弦的右手。一切全像藝術巨匠的雕刻般完美。與雕像不同的,是注視自己的雙眼充滿活力,而且銳利。

  ──看得到箭路。

  就在這時,堤格爾發現一件事。夏立爾不打算耍小手段,肯定會分毫不差地朝自己射箭。既然如此,箭路就很明確了。

  ──射下這一箭並不難。但這真的是比賽嗎?

  堤格爾搖了搖頭,甩掉無謂的猜測。現在心中不該有雜念,夏立爾在想什麼,等之後再問就好。

  他拉緊弓弦,吸氣,吐氣,靜止。

  微風也停止了。

  弓弦震動的聲音,只有一道。因為兩人同時放箭。

  兩支箭在空中劇烈碰撞,白色的閃光迸濺,照亮周圍。

  堤格爾發現,夏立爾射的不是普通的箭,是有白色箭鏃的箭。

  夏立爾的箭無聲地擊碎了堤格爾的箭。

  堤格爾站在原地,凝視夏立爾的箭,維持著射箭時的姿勢,不躲也不閃。那箭筆直地朝堤格爾飛來,擊中黑弓後,忽然失去餘勢,掉落在地上。

  堤格爾低頭看著地上的白色箭鏃,大大呼出一口氣。假如因恐懼而稍有移動,自己的手臂和腦袋應該已經被炸飛了吧。

  「了不起。」夏立爾鼓掌讚美。

  「是相信黑弓的你贏了。那白鏃就給你吧。」

  「這鏃是……」

  「魔彈之王。這樣你懂了吧?」

  夏立爾露出愉快的笑容,看著堤格爾。

  「當年,我扔了那弓。一方面是因為明明那傢伙長成那個樣子,可是對我保護過度,一方面是我對魔彈之王沒有興趣。所以復活之後也沒想過拿回那弓。」

  那傢伙指的是嘉奴隆。堤格爾沒來由地理解了。

  「本來想說,如果我贏了,就從你那兒收走黑弓和兩只鏃。不過魔彈之王果然還是該由活在現在的你來擔任。」

  「從剛才的對決,就可以明白這些……?」

  堤格爾訝異地發問。「可以啊。」夏立爾笑道。

  「雖然現在外表是這個樣子,但我已經六十七歲了。和剛知道女人的你不一樣。」

  見堤格爾說不出話。夏立爾笑著轉身。

  堤格爾向那背影發問:

  「在這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沒有高尚到後悔做過的事,也沒有身體可以還你們。所以我想幹嘛就幹嘛。」

  雖然是任性到極點的回答,但不可思議地不會想反駁。堤格爾問起其他問題。

  「杜蘭達爾呢?」

  「想要的話就找出我,把它拿回去。跟那小子這麼說吧。」

  夏立爾擺手,消失在黑暗中。

  堤格爾再次看向白色箭鏃。不論未來出現多少困難,都一定要將其克服。他下定決心,握緊手中的箭鏃。

  後記

  好冷!大家好。雖然我每年變得愈來愈怕冷,不過寫這後記的十一月底,已經冷到不開暖氣就受不了的程度了。

  好久不見了,我是川口士,本集是《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的第十集。都是託了大家的福,本作才能來到二位數,真的非常感謝大家。也因此,本集的封面是第一集之後久違的堤格爾與米拉。

  其實,這兩人之所以會上封面,還有一個原因。只要看過內容,就能明白了。

  本集接續上一集,堤格爾等人使出全力,挑戰復活的夏立爾與支持他的嘉奴隆。請期待堤格爾與嘉奴隆的對決,以及米拉等人的活躍。

  接下來是宣傳時間。(編註:以下皆為日本出版狀況。)

  由我提供原案,由瀨尾つかさ老師執筆、白谷こなか老師繪製插畫的《魔弾の王と天誓の鷲矢》,與本集同一天發售了。

  《聖泉》是以亞斯瓦爾為背景,堤格爾與莉姆的故事。新章《天誓》是以遙遠的南國卡爾•哈塔修特為背景,成為戀人的堤格爾與莉姆的戰鬥與冒險。有興趣的讀者請務必一看。

  由的良みらん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凍漣的雪姬》正在niconico靜畫《水曜日はまったりダッシュエックスコミック》連載中。內容已經進展到小說的第二集了,也出了單行本。請大家欣賞堤格爾、米拉與艾蓮的活躍。

  同網站還有由boimi老師繪製的漫畫版《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的連載,也請大家不要錯過。

  最後是謝詞。畫了夏立爾、嘉奴隆、薩安、羅蘭這些男性角色的美弥月いつか老師,非常謝謝您!見到薩安的那個場面時,老實說,我非常驚訝地想著,真的成為插圖了呢……責輯H大人、在嚴苛的進度中幫忙檢查原稿的T澤大人,給你們添麻煩了。

  與本書的出版與鋪貨有關的各界人士,我也要在這裡謝謝各位。

  最後是各位讀者大人。感謝您們在本集也繼續支持堤格爾與米拉。下集預定在春天出版,希望大家能過個好年!

  川口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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