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孤伶伶的妖怪大战争〈前篇〉
第十一话/孤伶伶的妖怪大战争〈前篇〉
隔天早晨。
莫名的不安令我几乎整晚未眠。
我缩在被窝里不停发抖,害怕得不得了。
是因为对灵力逐渐被削弱的事感到不舒服吗?
还是因为『另一个我』的出现,让自己的地位动摇的关系?
我一直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情雨的温暖——所以,我根本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我也实在太迷糊了。
不知不觉陷入熟睡的我,带着没睡好时会出现的疲倦感睁开了眼。
我似乎睡到了中午的样子,只能说我太掉以轻心了。
从窗户射入的刺眼光芒逼得我硬是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
这时我才发现隔壁的被窝空无一人。
「——情雨?」
一时之间我搞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代表什么意义,头脑一片空白。
我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性,那就是情雨向来早起,或许她已经先起床开始行动了。
不过依她的个性,按理说应该会把睡得不省人事的我给敲醒才对。
我在鸦雀无声的房间里紧紧拉着棉被。
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情雨!」
我忍着寒意从被窝里站起来,冲出房间。
屋子里空无一人。
不对,有听到声音——我朝声音的来源走去,只见妈妈拿着话筒在讲电话。
她的背影看起来垂头丧气。
「唔……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日留女很担心喔。你不要出门胡乱走动,要有身为当家的自觉。别以为我能永远留在现世……唔,原来如此。所谓教学观摩就是——」
妈妈边讲电话边瞥了我一眼。
「那个……」
为什么跟自己的亲生母亲说话也要这么客套啊?
「请问有看到情雨吗——就是跟我很像,也是同一种类型的、呃……」
我不知该怎么说明才好。
但是妈妈似乎不把我的存在当一回事,她很快把视线移回电话上,继续讲她的事情。
我的身体瞬间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跑遍了整个屋子。
碰到每一扇房门我都推开寻找。向全世界呼喊。
「不要!情雨!你到底在哪里!?」
可是不管我怎么呼唤,就是听不到她用无奈的声音告诉我说:「你在鬼叫什么啦,笨蛋。」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告诉我「我就在这里」的情雨的余温还残留在我的掌心中——可是她的存在却像幻影般地凭空消失了。
在这每个人都遗忘我,这里是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世界。
为什么我会觉得情雨是唯一的例外呢?
愚昧的我又是等到失去之后,才发现她的存在有多重要。
「情雨……」
我瘫坐在原地,像个小婴儿一般重复念着她的名字。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 @ @
我完全提不起做事的气力。
甚至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感觉就像全身的神经都被抽掉一般,身体丝毫不听我的使唤。
我待在感觉遗留有情雨余温、地上铺着棉被的房间,把两条因为变小而缩短的腿随性一放,背靠着墙壁瘫坐着。
我深深地体会到——原来我是这么软弱。
如果当初不是情雨拉了我一把,在哥哥和我分开的时候——在『现代特洛伊战争』之后,我也只会缩成一团而已吧。
还有那个冒牌货——月读日留女出现之后也是一样。
跟被大家遗忘的我说『我就在这里』——鼓励我打起精神的情雨。
她的鼓励和对我的心情,不知道让我有多么开心。
正因为她在,我才能在这莫名其妙的荒唐世界——保持理智,一路奋斗过来。
我能坚持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情雨在我身旁的关系。
我只是被她那有如长着翅膀般的推进力拉着跑而已。
情雨……
我已经不行了。全身无法动弹。人类想要引发奇迹,果然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我不该抱着希望的。是我会错意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最后却以失败收场,也让自己陷入了死胡同。
我被所有人从他们的记忆里删除了。
情雨也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这是身为人类却企图颠覆命运的我们所受到的——惩罚吗?
闷闷不乐的我把额头靠在膝盖上,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感受。
我好像又变回那个时候的我了。
到头来我一点成长也没有,绕了一大圈路,最后又回到这里。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老老实实遵守『月读神社』的规矩,扼杀我的心灵好好地当『最高神』的灵魂容器,过着传宗接代后只有等死的人生——
不抱着任何期望,不会喜欢上任何人,无法自力起身走动。
只要维持婴儿般的样子,永远蜷缩在黑暗之中就好了。
「……?」
耳里忽然传来刺耳的声音,我抬起了头来。
是电话的铃声。
我曾在这问屋子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听得出来那不是这间屋子里的电话铃声。
那是带有流行感、听起来刺耳的手机铃声。
没有人接听。
现在这间屋子里似乎只剩我一个人。
今天是平日,日留女当然上学去了,妈妈刚才也穿着普通的外出服出门去购物之类的样子。
我本来想当作没听见,可是铃声响得没完没了。
我越听越郁闷,一边心想为什么要我接电话,一边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吓了一跳。
竖起耳朵仔细一听,赫然发现声音是从我身边传来。
我赶紧把手伸进坐在屁股下的棉被里摸索。
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支拨放着电子音的手机从棉被里冒了出来。
是情雨的手机。
昨天她跟玉藻前讲过电话……
——并不是跟情雨有关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
「喂喂!」
我一把抓起手机,按下通话键把荧幕贴在耳边。
荧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妈』——也就是玉藻前打来的电话。
我心中的思考混乱成一团。
情雨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是我却不知道她消失到哪去——我该用什么样的脸跟玉藻前说呢。
同时,饱受害怕与不安情绪煎熬的我,有一股想把一切都跟她说的冲动。
救命。求求你。你的女儿她……
可是这种话我不能说。玉藻前才刚从地狱的深渊复活,状态不是很稳定,需要静养——至少,情雨应该也不乐见自己的母亲被迫站上最前线吧。
既然如此——
『哇!』
因为我的声音太大了,玉藻前发出吃惊的声音。
『喂喂——请问是锁锁美吗?』
仔细想想,这是情雨的手机却由我接听的确很奇怪。
我得设法掩盖情雨不见的事实。
『呃,请问「大小姐」在吗?为什么是锁锁美接电话呢?』
我的内心开始涌现活力。
既然情雨的母亲会如此担心她,也就表示她并没有被全部的人遗忘——情雨跟我不一样,有人在等她。
所以——
无论需要多少的『德』,哪怕会损耗我的性命,或许我跟她连朋友也称不上——可是为了让赋予我勇气、拉我一把的情雨能回到母亲身旁……
我必须做出觉悟。
「那个、现在情雨正好在忙耶。」
我拼命地开口说道。
「如果有事的话请告诉我。等一下我会再转达给情雨——」
『啊、这样啊。那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玉藻前果然不太擅长和我相处,感觉像是有点惊慌失措的样子。
『那个我——得到许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简单来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那个,锁锁美……我真的可以用「大小姐」的保护者的身分陪、陪在她身旁吗?』
虽然被问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我还是点了点头回答:
「嗯,至少在情雨的心目中你是很重要的母亲喔。因为她总是『妈妈、妈妈』地吵个不停呢。」
『那孩子吗……』
玉藻前难为情似地喃喃说道。
『情雨她从小就没受过他人的关爱。所以她才会特别怀有憧憬,也抱着幻想,心思细腻敏感,容易受伤。我本来还有些担心她——不过有你在身旁的话,她似乎过得非常幸福呢。』
她的声音让我听了也几乎忍不住跟着一起开心了起来。
『谢谢你,锁锁美。虽然曾经苦苦折磨了你的我或许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过,还是谢谢你。』
不对,我没有理由可以让你感谢。
我没能为你的女儿付出什么。加油好吗。我们是宿敌耶。你努力点。你也成长一下嘛。虽然她对我提出这么多要求,我却连一个也无法为她实现。
而且我不但没能回应她的心意——还放开了她的手。
我也不晓得自己有多想如此大喊。
可是,我忍住了一股脑儿说出口的冲动。
『可以的话,请你永远当情雨的朋友喔。』
玉藻前如同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如果说可以期待一个奇迹降临的话——我的愿望是希望那孩子能永远面带笑容。』
我知道了。
我抽动嘴角小小声地说着。
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我现在固然落魄,但好歹也是个神佛。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后来聊了些毫不相关的事情后(觉得与他人沟通能力低落的自己实在很丢脸),挂断了电话。
我不会再把头垂得低低的了。
我有了勇气。
感觉只要拿着情雨的手机就能充满勇气,所以我把它放进口袋,前往玄关。
我打开门,冲到外头。
阳光好耀眼。
去学校看看吧。
日留女应该在学校才对。
她看起来很可疑——反正也没其他线索,就彻底地进行调查吧。
这也是昨天情雨决定的方针。
有机会的话也接触一下邪神三姐妹,还有……
「毗湿奴大人?」
我试着在困扰时请求神的帮忙,但是却没有得到回应。
好奇怪。
自从玉藻前复活之后,就再也没看过毗湿奴——她到底消失去做了些什么?
虽然好奇,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把她找出来,总之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旁,先到学校去再说。
毗湿奴是印度神话的『最高神』,用不着我担心。
可是不只情雨,连毗湿奴都消失不见的事实仍令我有些害怕。
我迈步向前走。
——我拜托你,努力一点吧。
——因为你只要肯做,就一定办得到的……
「嗯。」
我想起情雨说过的话,自然而然地喃喃自语。
「我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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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咲夜学园。
感觉好像很久没来了。
走过熟悉的樱花大道(现在树上只有叶子就是了)后,眼前就是熟悉的校舍。
失去『最高神的力量』、不再是主角的我已经不是世界的中心——学校当然还是跟平时一样,没有受到我精神状态的影响。
或许是午休时间的缘故,校园里可以看到身穿制服的学生跑出来玩的景象。
有人在帮花圃浇水,有人坐在长椅上吃便当。
我默默不语地穿过那些人,在放鞋柜的地方脱下鞋子。
然后一路前往位在不远处的『创作会』的活动教室。
这个连创立者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诡异社团,是邪神三姐妹的活动据点。
虽然以前我偶尔会参加,可是还是搞不清楚这个社团平时都在进行哪些活动。
因为活动教室离置鞋柜很近,小剑她们偶尔也会在这里用餐。
所以我猜想搞不好她们人会在里面,我偷偷地从门缝窥看起社团教室里面。
狭小的室内已完全变成私有空间,书柜上摆放着五花八门没有整体感的书籍,小玉带来的玩具散落一地,桌子上安置了几台小剑的电脑。
墙壁上挂着月历和动画的海报。电风扇转个不停。
虽然这些熟悉的景物令我感触良多……
「别躲在那里偷看了,进来坐坐如何啊?」
不过突然听到有人跟我说话,我不禁吓了一跳。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发现小镜在房间最里面的窗边看书。
旁边则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小剑。
小剑的掌心握着一个颇大的勾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中散发。
小镜果然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她的表情冷漠,缺乏人情味。
没错,刚认识她们的时候,小镜一直都是这样。
是不是一切都倒转回到过去了呢?
「不过你不要吵吵闹闹的喔。」
小镜用手拄着脸颊,一副很想睡觉的样子。
「姐姐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小镜喃喃自语似地低声说道后,看着睡到流口水的姐姐露出苦笑。
「你知道这阵子街上常常有人目击到怪物出没吗——姐姐她为了驱除那些怪物和浄化入侵这里的『根之国』的负面影响,整天四处奔波。真是的,也不想想自己已经不是『最高神』了,不过只是个软弱无力的残渣罢了。」
她每次都是这样,太拼命了——小镜喃喃地说道。
小剑过去老是把『努力适可而止就好,不要勉强自己』这句话挂在嘴边当作忠告,或许就是因为她自己动不动就会太过努力而超过极限也说不定。
以自身经验提出的忠告格外感人。
「她睡着的时候,感觉还挺可爱的。」
小镜用手指戳戳姐姐的脸颊,露出温柔的眼神。
不过她随即脸色一沉瞪视着我。
我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观、这个故事里面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说日留女完全取代了我,那么小镜现在就是为了她在维持校内的秩序。
至少让她在学校这个地方可以不用努力,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这是怀抱着这样的希望,重视朋友可是又内向害羞的小镜发自内心的关怀。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不过你应该是相当有名气的『众神』吧。」
小镜像在提防我似地定睛注视着我。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安安静静地离开这里。」
她完全没有放松戒心。
假如我是会危害校内秩序的存在的话,她将会跟我战斗——小镜个性出乎意料地好战的事我以前就知道了。
不过对她来说,我果然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众神』之一而己。
虽然我早就不抱着任何希望,可是听到她这么说我的心还是很难受。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智,有问题的人会不会其实是我自己——我的自我认知开始受到动摇,变得不安定。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情雨的手机。
我拼了命注视着小镜,就在那个瞬间——
「呜……」
我感到一股热气,皮肤就像遭到火烧一般。
那是自小镜全身发出的狰狞杀气。
我站在『众神』立场后,第一次实际感受到那股压力。
我无法靠近她。
不对,一开始抛下担心不安的她,拉开两人距离的人是我。
不顾一切地踏上旅途——
如果这是给当时的我的惩罚,那么神明大人的心也未免太坏了。
现在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跟小镜说出『帮帮我』才好呢——或许我根本没有跟她说这种话的权利吧。
不过我还是得说。
我必须努力才行。
「你记得情雨吗?」
被冒牌货取代的只有我而已——情雨她只是消失不见。
我得知道她的存在在这世界观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你是说虾怒川情雨吗?」
小镜一脸讶异,阖上书本表示出想要跟我对话的意思。
说她是内心动摇也不太对,感觉她的警戒心更重了。
「拜托,请你帮忙救救情雨。」
幸好她好像还记得情雨的样子——既然如此,心肠这么好的小镜应该不会坐视同班同学陷入困境不顾吧。
现在我只能赌这个可能性一把了。
「什么事我都肯做。『德』也好钱也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拜托你帮帮忙。」
我低头了。
像两脚发软一般地当场跪下,深深地低头。
仿佛在向小镜下跪似的。
面对自己的朋友,我竟然这么难堪——可是,我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我听到小镜站起来的声音。
她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正前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
「……把头抬起来。」
听她语气平静地如此说道,我还以为得到了她的谅解,心怀期待。
在把脸抬起来的同时,小镜的室内鞋的鞋底——踩在我的鼻头上。
我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的身体整个向后翻,甚至滚了一圏。
脑袋硬生生地撞上房门,眼冒金星。
「虾怒川情雨的事我已经调査过了。我的朋友最近跟她交情不错呢。」
我铁青着脸一瞧,只见小镜瞪着我,像是在打量什么脏东西一样。
「是我太笨才没有早点发现——熟悉的灵力和外表……无比异质的『众神』.『不从之民荒霸吐』。我和叫做那个名字的组织有过一段因缘呢。」
小镜用诚恳慎重的口吻向用手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脸、显得胆小害怕的我说道。
「和当时相比,他们的人数和力量似乎都大幅衰退了不少——虽然因为这样,我拖了很久才发现,不过我有帐还没跟他们算清呢。随便玩弄我的身体,把我改造成杀人机器,把我应有的幸福给通通夺走,这笔帐我还记得很清楚。」
她说的这番话我可以理解。
小镜是被分割的、受到诅咒的『最高神天照大神』的一部分。『人类的邪恶组织』将她回收,插入灵能机器人里面改造设计而成的人工存在。
那个『人类的邪恶组织』恐怕就是以情雨为首的邪恶神秘组织『荒霸吐』。
以年龄来推论的话——和小镜结怨的应该不是情雨本人,而是她的祖先才对。
不过对小镜来说,只要是『荒霸吐』的人都是一样的吧。
「如果不是姐姐把我救出来的话,我可能会浑身是血地被『荒霸吐』压榨光利用价值,带着仇恨结束短暂的一生吧。」
我第一次看到小镜露出愤怒的表情。
那是在她灵魂深处喀吱喀吱作响的痕迹。
「你说我有什么道理要去救那个被我恨之入骨的组织继承人?」
道理当然有,就人情来说也是。
情雨是我的朋友。
所以对小镜而言——她是朋友的朋友……
只不过已经被人遗忘的我,是无法说出这样的主张。
丢下小镜擅自踏上旅途的我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没那么厚颜无耻,那么做也没意义,不过……
我看着因为挨了那一脚而从口鼻流出来滴到地上的鲜血,真正地下跪磕头,向她苦苦哀求。
「我求你、求求你……」
我只是拼命拜托,任凭眼泪在我脸上纵横。
「你烦够了没有。」
但小镜的回答还是一样冷酷。
「你把我弄得越来越郁闷了,非得吃更多苦头你才能了解吗——这次我会把你烧死喔,真是碍眼。」
小镜有如失去耐性般地向上撩起头发。
「虾怒川情雨消失了?所以要我救她?为什么?那不是罪有应得吗?你知道她至今做过多少坏事吗?还是说你误以为她从来没有犯过罪?」
她嗤之以鼻。
「假如说啊——她被怀有歹念的人抓走,现在正受到不人道的残酷折磨的话……」
她说出的话宛如匕首刺进身体里般令人不快。
「那还真是大快人心啊。」
听到那句话,我感到十分悲伤。
小镜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她喜欢动物,看到别人有困难总是不忍心袖手旁观——可是她不是只有这一面,她也有冷酷的地方。
她就是被创造成这种性格的。
可是,小镜你不是期许自己能克服这段过去,像人一样活下去吗?
在学校的教室里、『九头龙岛』的庙会中……
日留女她没有牵起小镜的手吗?甚至连一个拥抱也没有吗?为什么她要丢下内心充满憎恨的小镜不管呢?
我头一次对那个疑似冒牌货的她——日留女感到愤怒。
她偷走我的角色也就算了。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广大的交友圈,就像跟社会脱节一般的人。
可是她至少也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们——重要的朋友们吧。
「我明白了。」
我擦擦眼头,从地上站起来。
嘴巴里面有破洞,我把留在口腔中的血块和唾液一起吐了出来。
我直勾勾地注视小镜。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我不会再拜托你了,算了……!」
一开始放开小镜,我行我素的人是我没错。
可是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明明小镜她并没有错。
所以与其继续留在这里,最后忍不住跟她恶言相向,倒不如——
我转了个身,拔腿就跑。
我早知道了,我只能靠我自己。
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只要我还在这里——即便无力,我也要把声音和力量都挤出来。
这时,制服的衣䙓忽然被人拉住。
我差点向前跌倒,连忙站稳。
转头一看,小镜面无表情地拉住了我的衣服。
「呃……」
我不懂她想干嘛,只是感到茫茫然,连烦躁的心情都被抛到了脑后。
「怎、怎么了?」
我讶异地询问后,只见小镜像金鱼一样张动着嘴巴,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
有如正在执行困难作业的电脑一样,留下一段奇妙的空白沉默。
然后她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又发生异状了吗?」
她定睛注视着在旁边的我的脸。
「我明明请姐姐调整过『天照大神的部分』和『炎帝迦具土』以及『神器八咫镜』的异常——为什么我的胸口好痛、脑袋好重、整个身体仿佛要四分五裂似的……记忆好像受到杂讯干扰一般,这到底是什么——?」
小镜看起来似乎十分混乱。
「谁?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这是什么?这个记忆是?在我眼前吃便当的你,上课时间传来给我的纸条,夕阳西下的回家路上,假日的电影院——不论何时你都在我身边,不论、何时……」
小镜把手放在胸口上,怯生生地向后倒退。
她像换了个人似地两脚打结,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全身不停发抖着。
「你在做什么——难不成在试图对我进行『改变』……?你打算在我脑里植入奇怪的记忆,然后想要随心所欲地控制我?」
小镜就像没有手脚的毛毛虫般地扭着身体往后退。
「你总是这样——卑鄙,又爱惹麻烦,所以才让人放心不下。做事我行我素,窝囊没有出息。所以我……」
她的声音开始出现紊乱。
「对、你是……」
透明的水痕流过她的脸颊,沿着下巴的曲线滴落。
「锁锁、美——啊……」
她话只说到这里。
小镜在一阵激烈的痉挛之后,整个人往后倒下。
我惊慌失措地伸长手,在她撞到地上前有惊无险地抱住了她。
小镜双眼紧闭,全身发烫。
到底是怎么了——!?
「小镜?」
刚才她好像有叫了我的名字。
这时,本来在打盹的小剑忽然抬头用恐怖的声音问我:「喂,你在做什么……?」我吓得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轻轻让小镜在地上躺好,总觉得非常对不起她,自己说不定又伤害了她一次——我小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喔。」
小剑一脸困惑地看着这样的我。
「你是谁?你在那里做什么?」
「…………」
我不该想依赖她们的。
我只会给她们添麻烦而已。
我承受不了小剑那仿佛在质疑我的视线,掉头转身开门,冲到走廊上。我脑筋一团混乱,所有的行动都招致了出乎意料的结果,感觉我就要跌落深渊一般。
@ @ @
然后,就在没有找出任何问题的解答下——
我的故事慢慢地陷入更深的混沌里了。
@ @ @
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或许是潜意识踏上了熟悉的路线,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自己所就读的二年左班的教室。
我顺从本能地打开了教室的门。
但我不该这么草率的。
我的命运已经被扭曲转往不能理解的方向,它像是露出不安好心的贼笑等着我自投罗网一般。
我太缺乏警戒,自己跳进了满是陷阱的大海。
打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门。
无法理解。
我立刻打开。还是门。打开。门。打开。门。打开。门……
我每开一扇门,门就像反过来的俄罗斯套娃一样变得越来越大。
正因为那是我再熟悉也不过的教室的拉门,所以更觉得奇怪。
我该早早回头的。
可是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冲动驱使——我继续拼命开门。
直到我打开一扇跟二十公尺长的泳池相比不遑多让的巨大的门时——
「…………!」
我目瞪口呆。
门后是一块奇妙的空间。
一望无垠,甚至看得到地平线——感觉就像花牌的扁平状的山一样。
错纵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几何图案在黑暗中旋转蠢动。
仿佛用人类内脏制成的树木四处横生。
我连忙转头往后看,我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我被关在这个空间里了吗……?
我害怕地环视四周,惊讶得差点停止心跳。
「日留女!」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熟悉脸孔出现在黑暗之中。
她肌肤苍白,完全失去血色。
那也难怪——因为她就像被送上死刑台的耶稣基督一样,双手被钉在内脏般的树木上,奄奄一息地垂低着头。
鲜血源源不绝地从她浏海的缝隙间溢出。
血液也从腹部、从大腿流出。
她的四周是一片血海。
为什么?
她的存在就好比『真犯人』一样,只要打倒她一切问题都能获得解决——难道不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日、留女……?」
就在我向前跨出一步,打算靠近点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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