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只要再一次的奇迹①
第七话/只要再一次的奇迹①
这里是希腊神话的领域。
正确地说,是位于领海位置的地中海。
在先前的『现代特洛伊战争』中,整座日本列岛全都被移转到了这个地方。(而其他被卷入其中的国家则纷纷被移转到了爱琴海、黑海等地,呈现各个大陆各自分散在不同的地区的状况。)
而我们现在所在的地点,就是和我们因缘颇深的地中海海底。
这里堆积着薄薄的一层沙子和湿黏的土壌。
另外还有坚硬尖锐的岩石和珊瑚——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的船以及飞机的残骸。
「……这样真的好吗?」
已经变身成护法少女的情雨用心电感应般的微小声音向我问道。
「因为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努力过来的——所以我认为应该公平分配所获得的『德』才对。如果只有其中一个人先引发奇迹的话……」
「没关系,反正现阶段也不知道哥哥现在人在哪里。」
虽然毗湿奴好像正在帮我调查的样子,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是无法确认哥哥所在的地点。
「既然如此,我觉得应该让知道人在何处,也知道要引发哪种奇迹,就能再次和她相会的玉藻前优先复活才是。」
因此,我们才会千里迢迢地来到遥远的希腊。
「锁锁美。你总是会提一些造成自己损失的意见呢。」
情雨噘起嘴说道。
「然后每次都因为这样受伤,自己一个人承受痛苦,直到身体无法动弹——你总是一个人缩成一团躲在阴影处,真是个笨蛋。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比较帅气呀。」
「呃……」
我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暧昧地挂起尴尬的笑容。
不过啊,情雨——其实我很害怕呢。
从前,我还拥有着『最高神的力量』的时候,我的愿望全都能够实现。
所以,我才刻意地让自己不去追求。
所谓的全知全能,其实就代表着空虚和恐怖。
那会变成一种习惯,甚至化为自己的本能……
不对,更应该说,那会在一个人的内心最深处的位置扎根,影响着一切。
我的内心一定拥有连晴雨都会嫌弃、鄙视我的部分。
「现在可不是悠闲地聊天的时候啰。」
坐在深海鱼身上,毫不费力地朝我们而来的毗湿奴语气有些正经地说道。
「这里可是希腊神话的领域——由于那些神引发了『现代特洛伊战争』如此前所未闻的大骚动,使得现在全世界都处于紧张状态之中。所以,现在这里很有可能受到来自各方的袭击,如果太过松懈的话,可是会被流弹送上西天的喔?」
说得也是,这里依然是战场。
这场将整个星球卷入的超级众神大乱斗(?)现在仍如火如荼地持续进行着。
若仔细竖起耳朵聆听的话,就能听见「咯哈哈哈哈!就用我的——『*妙尔尼尔』把你这家伙敲成碎片吧!」、「呜……撑住啊,『埃癸斯』!」等等『众神』间你来我往的激战声音。(编注:「妙尔尼尔」为北欧神话中,索尔所持的雷神之锤。「埃癸斯」为希腊神话中的神盾,共有两面,分别由宙斯及雅典娜所有。)
「如果被卷入战斗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所以要一边隐藏行踪,一边小心前进喔。」
看着毗湿奴悠闲自得的模样,情雨也不禁有些感叹起来。
「我真是吓了一跳呢。才只是稍微闭上眼睛而已,睁开后竟然我们就已经到了地中海了?」
「喂喂,你可别小看名为毗湿奴的『最高神』喔。吾另有一个名号,叫做『纵横天地只需三步之人』,吾可是一个能够瞬间移动到任何场所的神喔。」
虽然听不太懂,但这似乎是毗湿奴的『众神』能力之一的样子。
「只是,和以前相比还是——唉,如果吾所爱用的那个交通工具还在的话就好了……」
「毗湿奴的交通工具……?」
博学多闻的情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发出「啊」的声音,但接着却不知为何将视线撇了开来。
「算了,话说回来——」
情雨刻意地转移话题,并且换上十分正经的表情。
「妈……呃,玉藻前真的在这里吗?」
她似乎觉得在人前喊出妈妈会不太好意思似地,说起话来显得有些忸怩。
「嗯。」
毗湿奴双手环抱胸前,肯定地应了个声。
「吾可是印度的女神,而玉藻前——那只金毛白面九尾狐,其实和印度也有关连。既然彼此间有关系,要查出她的所在之处就并非不可能的事。」
「只是,玉藻前不就是毁灭了印度王朝的犯人吗?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问有点奇怪,让她复活真的好吗?」
「反正国家还是世界之类的,吾也一样毁灭过好几次了呀。」
这个人的说的跟我们指的毁灭,规模完全不一样呢……
「总而言之,那只突然介入希腊神话之中,并且强行扭转了『前提』的野兽—九尾狐,虽然成功地让特洛伊战争画上句点,但也因此力竭并且遭到『众神』诅咒,被封印在这个地中海里。」
此时,就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
一道巨大的龟裂。
那是一道位于深海海底,里头一片漆黑的纵向洞穴——海沟。
似乎深不见底,当然更无法窥见里面的状况。
毗湿奴只是说了句「跟我来」,便不假思索地跳进了黑暗的深渊之中。
然而,她的全身却像是太阳闪闪发光。
「这么一来你们应该就能看得见了吧?可以将曾和所有的『太阳神』融合之后的吾当成手电筒使用,可是让全世界的人称羡不已的高级享受喔?简直就像是变成了暴发户一样的高级呢。」
虽然我觉得这和暴发户的高级有些落差,但多亏了毗湿奴,周遭的光景的确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洞穴像是漫无止尽地向下延伸着,过了好一阵子后,我们才终于抵达了洞穴底端。
@ @ @
「噫……」
情雨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在堆满灰色沙粒的寂寥水底,有只巨大的猛兽正横躺在那里。
眼前这只几乎可用怪兽称之的猛兽——全长应该有十公尺左右。
仔细一看,它的身上长着分成九条的粗长尾巴,而且还有一对尖锐的耳朵。
「妈妈!」
情雨忍不住叫出声来,同时陷入了惊恐之中。
这是极为正常的反应。
因为,眼前的巨兽早已全身石化,简直就和一块巨大的化石没什么两样。
石块的上满布着龟裂的痕迹,尾巴也几乎摇摇欲坠,脚部也变得四零八落地散布周围。
而就在我们注视它的此刻,其中一只耳朵忽然碎裂,掉在地上。
碎耳的石块激起了阵阵泡沫和大量的沙尘。
「即使是被歌咏为传说的九尾狐,为了扭曲一个神话——似乎也必须用尽全身灵力才能办到的样子呢。」
毗湿奴心有所感似地说着。
「但是,保存的状态倒是比吾想像中还要来得好。虽然确实遭到了神话被扭曲的希腊『众神』所诅咒,但是可能正因为这样,反而让别人不敢接近她呢。」
方才看见那宛如百慕达三角洲般,堆满无数飞机残骸等的墓场,应该也是诅咒之下的牺牲品吧。
对方到底有多么怨恨这一切呢。
即使在死后,也得继续缓缓地碎裂,并且被留在空无一人的寂寞之地,默默地承受着独自腐朽消失的罪责……
「什么叫做『保存的状态比想像中要好』啊!不要把妈妈讲得好像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这样根本一点都不好!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妈妈可是牺牲自己救了我们耶!」
情雨激动地大叫,毗湿奴则是显得有些不太耐烦回道:
「这的确不是物品,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呀。即使是灵魂,也就是所谓的『神灵』,到了地狱之后几乎全都是同一个样子。遭到诅咒的束缚,以及触碰了被亵渎『众神』的怒气,使得她变得如此污秽不堪……光是这样却能还没被消灭,就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
「拜托救救她。」
情雨将一切的矫饰抛诸脑后,对着毗湿奴哀求地喊着。
「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你救救她,救救我的妈妈。」
「这家伙的因果遍及日本、中国、印度以及希腊……因为她和太多国家有所牵连,因此即便是身为印度『最高神』的吾,也无法保证绝对能够救得了她喔。」
毗湿奴语气冷淡地回应。
「即使试图将她从地狱中拖出来,也未必一定能够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非常遗憾的是她损坏的程度太过严重。而且她本人不一定希望自己能够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喔?」
「不。」
情雨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我想见妈妈。我想要向她道歉、希望可以再触碰她,也想要向她撒娇……我是妈妈的孩子,因为我和她很像很像,所以我们感到寂寞的心情一定也一模一样……我想见她!」
情雨像是幼儿般地哭闹着。看着她的样子,毗湿奴点了点头。
「唔。既然如此,吾就帮你吧。连人类的愿望都无法实现,根本就不配称得上是『众神』啊。」
只见毗湿奴轻盈地转了个圈,恢复成等身大的比例。
此时的她变成了一个拥有巧克力般肤色的少女。
而缠在她手腕上的念珠也跟着当啷作响。
「解决了和『地狱躲避球』相关的一连串事件,并拯救了许多差点就要被『根之国』所吞噬,也就是说快要死去的人们。透过这样的善行所获得的『德』,将作为必要的代价来折抵灵力的差,用在让玉藻前复活的奇迹之上。」
毗湿奴迅速地计算了一下,接着双眉一蹙。
「将你们两人的『德』累积起来的话,确实是足以支付所需的代价,但是这么一来——你们身上的『德』将会消耗得一点不剩喔?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危及到性命也说不定,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没关系。」
情雨毫不犹豫地正面回应。
「我不能再继续等下去,而且,妈妈似乎也已经快要濒临极限了。更何况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了。对吧,锁锁美?」
「咦?啊,嗯。」
如果我回答「可是我不太想死在这里耶」的话,实在也过于不懂察言观色,于是我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害怕,但是我还是能了解情雨的心情。
因为,我也曾经一度和母亲生离死别。
「那么,你们就好好祈祷吧。」
我们遵照着毗湿奴的指示,紧紧地牵住对方的手。
「拿出信心,否则是无法获得救赎的。人的意志将会改变命运。『众神』以及森罗万象啊,给予吾回应!赐与两人为吾等的世界所作的贡献相对应的报酬吧!因果报应,南无阿弥陀佛!」
我和情雨则是一心不紊地专注祷告着。
向着所有的『众神』、毗湿奴、以及玉藻前献上祷告。
求求你,情雨的母亲呀。
为了改变历史而战,为了守护我们的未来而牺牲——但如今却因筋疲力尽,而正走向消灭之际的伟大的你。
请你稍微留步。
只要再一下子就可以了。
请你为了这个爱哭又爱逞强,总是——努力得有些过头的女孩,再稍微留下来一下吧。
请你回到她的身边。
我求你,我恳切地求你,求你实现她的心愿……
「劈啵。」一道如同蛋壳破裂般的声响传来。
一道略嫌刺耳的音色。
甚至是令人心生厌恶的响声。
我急忙睁开眼,和脸色苍白的情雨相互对望。
我们两人全都发不出声音。
因为,此刻地中海正如同沸腾般地不断冒出着泡泡。
海流化成了漩涡,地震正持续地摇晃着我们的身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慌张地朝正面一看,眼前的景象更是令我惊讶至极。
玉藻前正在逐渐崩坏。
化为巨大岩石的整个身躯此时急速地产生龟裂,并且化为细小的碎片飞落四散。
每当那石化而充满重量感的其中一部分掉落时,就会扬起阵阵震动和土烟。
周围的海水全都染上了灰尘,使得眼前陷入一片浑沌不明的状态。
情雨则是拼命地喊着:「妈妈、妈妈!」
但是,依旧没有任何事发生——我们还是失败了吗?果然还是无法引起奇迹吗?
我急忙地寻找起毗湿奴,但却到处不见她的踪影。眼前一片浑沌,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
水压将所有的泥泞和碎片卷向了海底深处。
海水终于再次变得透明,使我们得以重新确认眼前的状况。
我们正伫立在已变得破碎难辨的玉藻前的面前。
眼前的她已经失去了形体——只剩下相当于绝望的一堆残骸。
「为什么?我们明明这么努力地祈祷了,可是却还是……」
情雨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
「还是慢了一步吗……?」
呜、呜的啜泣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漏泄而出。
我也差点忍不住跟着哭了出来。
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解决了所有事情吗?
如果早知道得面对如此残酷无情的结局,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做只会换来更深的悲伤,不如一开始就……
「?」
就在此时,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我一鼓作气地将充满负面言语的思考抛诸脑后,让头脑彻底放空,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接着,我发现了。
在堆叠如山的破碎瓦砾之中,有个部分正微微地动着。
我的心脏不禁随之鼓动。
「情、情雨!你、你看那边!」
「…………!」
我像是要安慰她别再哭泣似地紧握住她的手,但情雨却无暇回应我,只是随意地擦了擦眼泪并瞥了我一眼后,便迳自地往前狂奔。
她的目标当然是发出动静的场所。
或许,那又是一个令人难以承受的悲惨误会而己。
可是,那也是我们仅存的唯一希望。
情雨停下了脚步——眼前的瓦砾依旧堆积如山。
她伸出手,一片一片地将瓦砾搬起并抛到一旁。
虽然我想用因陀罗炮将瓦砾一扫而空,但这么做很可能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于是,我还是只能一起加入搬运作业,即使双手很快就已满布伤痕。
不晓得过了多久,当我们几乎已经筋疲力尽之时——
在最后的瓦砾和瓦砾间的缝隙中,我们看见了奇迹——有个小小的身体被夹在瓦砾中间。
「啊……」
情雨难掩激动地喘着气。
看起来就像是个从母亲身上吸到了足够母乳的婴儿,正吐着心满意足的气息一样。
瓦砾之中。
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正沉沉地睡着。
女孩看起来大约只有小学低年级的年纪,有着一双藏不住傲气的凤眼,以及一头像是炸豆腐般的金黄色头发。
她的身上穿着宛如阴阳师般的古代服装,头上则长着一对如同狐狸般的耳朵。
另外,身后还有着即使在水中亦不失蓬松感的九条尾巴。
然而紧闭双眼的少女——玉藻前的轮廓正逐渐地扭曲变形,时而闪灭,并渐渐地淡化消逝。
她身上的色彩也开始逐渐地脱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层毫无生气的灰色。
「不要!」
情雨急忙紧紧地将玉藻前抱入怀中,并且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她的身上。
下一刻,玉藻前虽然稍微恢复了些微的颜色,但很快地又再度缓缓地蒙上了一层土灰色。
情雨,不要这样,如果再这样继续消耗灵力,到时候连你也会力竭而死的。
虽然我想要以此为理由制止情雨——但我很清楚,她绝对不会把这些话听进去。
于是,我也将手放到玉藻前身上,将自己的力量借给她。
「求求你……」
情雨温柔地轻声呼喊着。
「求求你,我愿意将我的生命给你,如果之后必须累积更多善行才可以的话,那我愿意发誓从此不再为恶……!救救她,拜托,谁来救救我的妈妈!她是生下我的人,是给了我生命还有未来的人!所以请把她还给我,把这一切还给我呀……!」
就在这时候,有只手悄悄地从我的身旁伸了过来。
是毗湿奴。
本来还以为她已经消失不见了——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此刻的她稍微变大了一些,看起来就像是个高中生一样。
既艳丽又散发着威严——这就是印度神话的『最高神』。
一头闪耀着光泽的头发随着水波摇曳,统治着『现代』的异国女神此时微微地开口:
「就是因为这样,吾才会受不了人类……」
她有些不悦地将手扶在情雨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开始抚摸起玉藻前。
缓缓地,玉藻前的身体开始溢散出如同太阳一般的光辉。
但是,在我看来,似乎仍不够的样子。
想不到要引发奇迹竟是如此困难重重的事。
此刻我只能专注一致地祈祷——因为,我没有任何其他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就在我全身脱力,几乎就要失去意识时——
我觉得我看到了。
一幕无比幸福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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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藻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眨了眨眼,睡眼惺忪似地揉了揉眼角。
「你又在哭了吗?」
此时,情雨原本清秀的脸蛋早已哭得花容失色,玉藻前则是露出唯有母亲才会展现的慈爱笑容,温柔地安抚着呜咽不止的她。
「真是的,你这孩子到底像谁呢……」
她的语调就宛如在轻声歌唱着一样。
「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你可是全世界最会给我添麻烦的人呢。」
「妈妈!」
情雨像是情绪溃堤似地抱住了母亲。
而玉藻前身上的微淡的光辉像是在呼应情雨的动作一样,逐渐地收束消失。
已经没事了。
我不禁如此认为。
我和毗湿奴彼此互视,然后各自不顾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我们都好累了,实在不想再继续努力了。心有灵犀的举动令我们不禁笑了出来。
「啊哈哈。」
真是太好了呢,情雨。
宛如这是自己的事情一般,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在『众神』的战争依旧持续着的地中海海底,这对母女正紧紧地相拥,就像是在宣誓绝不再离开彼此一样。

第二部 毗湿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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