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只要再一次的奇迹②

第十三话/只要再一次的奇迹②

  这里是电车里面。

  发出喀咚喀咚声音的细微震动——让老旧卧铺列车的车厢也随着摇晃。

  窗外是一片黑暗,可能是看不见任何星光(喀咚喀咚)的乡下铁路吧,甚至没有街灯和住家的电灯,老实说真给人有点落寞的感觉。

  面对面的双人座位虽然一直往前延伸(喀咚喀咚)但是看不见任何客人。无人电车就这样(喀咚喀咚)——

  穿越了长长的隧道。

  风从微微打开的窗户灌了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座位上出现了一名女孩,风马上就轻抚过她的头发。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这名有自然卷的女孩子直接把头靠在包包上打着瞌睡。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她以散发出波般的放松表情,舒服地沉沉睡着——

  我还记得。

  这是我从老家『月读神社』离家出走时跳上的那班卧铺列车。

  不过,奇怪的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哥哥应该在我身边才对。

  但『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对了,话说回来——很奇怪的是以日留女为中心的世界观里,大家都没有提到哥哥。

  就好像他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日本神话有一个相当特殊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侯,『我』已经睁开眼睛来凝视着这边。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让我马上知道……

  她是毗湿奴。

  也就是印度神话的『最高神』。

  原本以为已经击退她了,但看来似乎她还有话要说。

  「在所有神话里,神明与人类都有明显的区别或是地位的高低。神通常是创造主,而人类是被它造出来的物体。或者是留下伟大的功绩而死去的人会变为神。两者之间都有一段距离与明确的差异。可以说是被巨大墙壁所阻隔的上下关系。」

  说着她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但是日本神话就没有这样的区别。神和人类一样思考、欢笑、哭泣、进食以及吵架——除了没有神明创造人类的记述之外,也没有人类变成神的正确方式的记录。『众神』的故事就极为自然地,像连绵不断的大地般转变成人的故事——神话很自然就变成历史了。」

  这是在学习日本神话时一定会碰到的谜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转变的呢?」

  这个问题真的有答案吗?

  「是造化三神的天地创造吗?还是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生产众神岛的时候吗?又或者是天照大神与其子孙的天孙降临时?神武天皇的东征?还是到卑弥呼的时代才算数呢?」

  对只活了极短暂的时间,而且知识也不甚充足的我来说,当然不可能回答连全知全能的她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过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般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在这个到处都无法区别『众神』与人类有何不同的国家里,『众神』里的『最高神天照大神』曾因为过于疲累而隐居,把她的力量交给子孙琼琼杵尊后就隐退了——这也就是所谓的天孙降临。」

  当时继承下来像是天照大神的『神灵』,也就是灵魂之类的东西——就一直被抱持丑恶执着心的我们,借由持续的近亲通婚,将之幽禁在『月读巫女』的胎内……

  「但天照大神既然有人类的子孙,不就表示她也曾经是人类吗——不对,应该说身为人类的天照大神与身为神明的天照大神,是否同时存在在世上呢?在神话与历史依然混沌的时代,这是必须考虑到的一种可能性。」

  既然她的『神灵』,也就是灵魂与心都被『月读巫女』继承了……

  「那么,她的肉体到哪里去了呢?」

  只要在这个物质世界里生存,众神也不可能只靠『神灵』或者概念来行动。

  既然能够留下人类的子孙,当时就应该经历过化成肉身的过程才对。

  但是那个肉身到哪里去了呢?

  「过去应该生活在这个世界,身为人类的天照大神——和人类过着一样的生活,同样有寿命、痛觉、喜怒哀乐的一名少女就这样被众人遗忘了。」

  对喔,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件事呢?

  「一名连做为人类、生物的天照大神,以及成为邪神剑的『神灵』残渣都把她遗忘,在遥远彼方的少女……」

  她的名字明明留下正式记录了啊。

  与古事记同样为日本神话的文献,也就是所谓圣书的日本书纪里头这么写着——

  「这名可怜少女的名字叫大日灵贵——汉字『大』与『贵』是尊称,正确来说应该她的名字只有*日灵两个字。」(译注:日灵的日文发音与日留女相同。)

  这就是曾经是这个国家的太阳,但又被所有人遗忘的少女。

  「做为历史人物的天照大神——在这个国家草创时期确实是拥有肉体与生命的人类少女。她就跟栉名田比卖一样,结束生命后就成为『众神』的一分子。然后身为人类时的名字遭到遗忘,只被称呼为天照大神……」

  死亡即为脱离肉体。

  同时也就是成佛。人类必须经历死亡才能变成神佛。

  「舍弃肉体,变成神佛之后——再也没有人注意大日灵贵当时失去的人生。吾一直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

  名为大日灵贵的肉体当时已经死亡。

  『神灵』在成为『众神』后——天照大神的大部分就随着天孙降临被囚禁在『月读巫女』当中,而剩下来的残渣就成为邪神剑,她虽然又借由草薙剑而化成肉身,但这副肉体与大日灵贵并不相同。

  「随着科学文明的发展,火焰与电灯的发明让人们不再害怕黑夜——同时对太阳的敬畏也变得稀薄,也丧失了对自然的崇拜,因此世界各国失去功用的『太阳神』们便以吾为中心靠拢过来,然后借由融合残留在世界上。」

  就像印度神话将佛教的开山祖师解释成权现的化身之一,然后借此吸纳佛教一样,毗湿奴也跟『不从之民荒霸吐』一样吸收了其他的『众神』。

  过去曾是其他神话『最高神』的加鲁达与黑天神,或者是与毗湿奴同格而统领『众神』的湿婆与婆罗门都被解释成改变了样貌的毗湿奴。

  她一个人就拥有许多神性,在吸纳了无数神话之后,成为了全知全能,在多神教神话里的唯一神这样矛盾的存在。

  「拉、阿波罗、夏玛修、魁札尔科亚特尔——所有『太阳神』都在吾体内沉睡着。它们就在平静的神之国里永久地安眠着。如果不是希腊神话发生那样的骚动,阿波罗将会永远保持安静才对。」

  这时她又随着叹息声说道:

  「现代唯一还残留,而且受到广大信仰的『太阳神』——就只有像这样借由与其他太阳神融合来求取生存的吾,还有日本神话里的『天照大神』而己。」

  被她这么一提,我才想起……

  老实说这真的很奇怪,但是世界各国早已不再信仰『太阳神』了。

  「但天照大神应该也跟其他太阳神一样,曾经被像宇宙一样吸纳一切的吾融合过了才对。但是,当时代替天照大神牺牲的——就是身为人类的大日灵贵了。」

  她代替天照大神,成了活生生的祭品。

  但就算是肉体毁灭,她也不会献出自己的心灵。

  「吾完全被骗过,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这次你的愿望让被融合在吾身体里的她产生反应,也让大日灵贵一度停止的故事开始动了起来。」

  就像毗湿奴身体里的阿波罗配合『现代的特洛伊战争』开幕而跳了出来,然后随心所欲地大闹一番一样。

  这次则是开始了大日灵贵的故事。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愿望,没错——就是那个『希望能够解救哥哥』的愿望。」

  @ @ @

  「你的哥哥跟吾可爱的加鲁达一样经过了许多次『改变』与改写,目前就算是世界毁灭,他也无法再受到任何人的『改变』了。所以只要一消灭,就几乎没有方法可以解救灵力无法影响的他。」

  到这个时候,我才听见这个绝望的事实。

  「但这只是无法写入新的内容,这种末期的『众神』——还是会遵从原本就存在于他体内的记述内容。就像吾的仆人,被记载为交通工具的加鲁达依然听从吾的命令一样。」

  被过度改写的『众神』,就只有存在于根干部分的东西才能对他发生影响。

  而这些部分也就是他的历史当中,那些早已定型的故事里的登场人物。

  「还是有能够对他下达命令的存在——沉睡在吾身体里的人物,能让被每个人遗忘的月读神臣这个存在重新成立。而那个人物就是大日灵贵了。她对你的愿望产生反应,为了解救你的哥哥而再次来到现世。」

  虽然我无法理解哥哥是抱持着什么样的秘密存在,但我现在知道如果要让哥哥复活,日留女似乎是必要的。

  给予奉献出一切而失去肉体的日留女再一次的人生——

  让她在这个世界上轮回转生就是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借由复活日留女的力量让哥哥复活→日留女依照自身的愿望,过着『平凡的生活』——

  经过这迂回,但是必要的程序后,奇迹终于发生了。

  「由你愿望而生的日留女,和你以及你的协力者情雨有了直接的连结,然后由累积善行所产生的『德』来加以管理与维持。日留女是死者,而且已经被这个世界观遗忘,所以要让她持续留在这里就需要大量的『德』。」

  听到这里,有许多事情都豁然开朗了。

  情雨之所以会曾一度消失,就是因为接触到吸收『德』——也就是灵力吸收源的日留女的缘故。

  把『德』全都转给我之后,她身上已经没多少灵力了。

  所以她也比我先到达界限,然后因为和日留女接触而消失。

  因为她没有灵力,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存在。

  连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都获得了解答。

  我之所以会变成小五萝莉的模样,可能就是因为我把肉体,甚至整个人生都借给日留女的缘故吧。

  现在这副年幼的身体是毗湿奴制造出来的假货。我们因为一般人无法分辨的神佛、妖怪而一直处于类似濒死体验的状态当中。

  日留女从我这里夺走了肉体与人生,而我们为了不断『改变』她的周围、为了拼命累积善行来获得『德』,就只能在她生活的城镇里到处奔走。

  为了让原本不能待在这个世界的她被世界接受,就是需要这样的努力。

  不过老实说,我还是希望能够打从一开始就跟我们说明清楚所有的状况——

  毗湿奴是不是担心,被强迫背负起这些无谓辛劳的我们会生气而不再收集『德』,所以才不说呢?

  「这是实现你愿望最快的方法。吾是全知全能,而且能给予现世利益的『最高神』——所以一定得实现所有愿望。」

  毗湿奴自动对愿望有所反应并且引发了奇迹。

  这可能跟她自身的意志无关,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质而已。

  「而日留女也有自己的愿望。因为她是人类,所以才会这么软弱,才会倚靠『众神』。她拼命地祈祷——那是一个异常压抑,但是极为切实的愿望。」

  甚至已经不能够称为愿望了。

  「大日灵贵所希望的,全是些小小的幸福。像是和妈妈去购物然后做饭、和要好的朋友闲聊,可以的话再谈个恋爱等等——是一般女孩子都会有的愿望。」

  是她被剥夺的人生所欠缺的,身为人类应该要有的幸福。

  「对吾而言,也很难一直在异国强行推动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所以吾只是想让可怜的日留女能过着一段幸福的生活。」

  毗湿奴这时又像在祈祷般说道:

  「吾也对一直给你造成负担感到很抱歉。为了守护一名少女的生活,你拼命地累积善行、与怪物作战并且经历许多苦难。而且还几乎没有任何回报。对你来说,就像是人生被剥夺了一样——这绝对不是件让人觉得愉快的事情。」

  日留女之所以会和我互换,是因为许愿者是我的缘故吧。

  因为我无法实现自己『想要解救哥哥』的愿望,所以才会把责任交给能够办到的她。

  身为大日灵贵的子孙,也就是『月读巫女』的我,原本就处于容易交换身分的位置。

  身为死者的她为了要在这个世界生活,只能和某个人交换——夺取那个人的肉体与居住场所。

  我搞懂了这一切。

  日留女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恶意。

  献出肉体,压抑自己然后还遭到舍弃——没有人注意,甚至还被遗忘的她……

  只是接受极为理所当然的幸福,然后过着生活而已。

  要是失去『月读巫女』的利用价值,我可能也会遭受到跟她同样的下场。

  所以我除了同情她之外,也了解她的想法。

  所以……

  「我知道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但我还是可以理解和平的日常生活被夺走有多么痛苦。

  而且如果需要日留女才能让哥哥复活,这也就等于实现了我的愿望——如果只需要这个人生的短暂时间就可以的话,我愿意把它借给日留女。

  「这样的话,不论是哥哥、日留女、我还是你——所有人都能获得满足,也算是个幸福的结局了。」

  应该是这样吧?

  我应该没有错吧?

  「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接受他人的恩恵——现在也想要回馈一下啊。」

  低声说完后,感觉好像有人紧握住我的手。

  对于现在已经失去肉体的我来说,这是不可能出现的现象——所以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好像有人靠在我身边。

  不论是传过来的温暖体温,或者是气味与触感。

  都是那么确切的感觉。

  这是我梦寐以求,不断反刍与切身体验的——重要的人的温度。

  日留女她——应该实现我的愿望了。

  「就抱着兄妹的所有罪恶、污秽与疼痛流到地狱深处去吧。」

  毗湿奴深深低下头去。

  「被舍弃的孩子,还有他的妹妹啊——毗湿奴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事情。」

  电车穿越了隧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隧道外面充满难以置信的太阳光辉。

  就像是升天一样。

  充满了光辉。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从这一天起,月读锁锁美就消失了,只有一对幸福的兄妹留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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