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月读锁锁美」的消失
第十话/「月读锁锁美」的消失
情雨此刻正在用手机和某个人通话。
「嗯。嗯……」
每当她一点头,那如同天使羽翼的头发就会轻盈地跟着晃动。
「对不起喔,妈妈,我吵醒你了对吧——你的身体还好吗?这样啊,那你就好好休息吧……你少啰唆,这可是命令喔?听好,你必须继续静养才行。那就是你现在的工作喔。」
虽然本人可能完全没有发现,但此刻情雨脸上的笑容真的相当温柔。
「你不要小看我了,我没问题的。只是碰上了一些让我有点在意的事。对,我打算先住在锁锁美的家里——才、才不是那样子呢!妈妈你根本就会错意了啦!」
满脸通红的情雨不知为何朝着我的头猛槌了好几下。
「我和锁锁美是宿敌喔!唉哟!妈妈你很烦耶!总之,你听好了——现在一定要乖乖休养喔。嗯?这个嘛,那种时候要收包裹也可以,只是一定要仔细确认过对方身分喔,因为现在的妈妈身体还是很虚弱,所以万事小心比较保险。」
情雨语重心长地交待完事情后,便按下按键结束了通话。
接着,她直接将手机放入口袋中,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衣服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妈妈真是的,什么事都要担心个没完——」
「你们讲完了吗?」
我一边摸着方才被情雨敲打而残留着疼痛的头,一边用轻松的口气问道。情雨则是点了个头回应。
「嗯。我已经告诉她我们会在锁锁美的家里举行像是合宿之类的活动,要她好好在家里安静休养——结果她竟然还说『我帮你送换洗的衣服过去吧』之类的话,我当然没有答应就是了。真是的,真希望她能够乖乖地在家休养呢。」
接着,情雨又伸手触碰起已经收进了口袋里的手机。
「她还再三叮咛说『不可以熬夜打电动喔』之类的呢。听、听起来很像是亲子之间的对话对吧……嘻嘻☆」
情雨果然很可爱呢。
虽然我很想把像布娃娃般的她拥入怀中好好地磨蹭磨蹭,但以我现在的身材(小五萝莉)而言,就算踮高了脚尖也是办不到的。
我只能注视着含着手指,表情满是幸福的情雨。
因为,此刻的情雨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特别是对于被自己的母亲所遗忘,现在的我而言。
@ @ @
这里是原本作为我们家据点的『月读神社』遭到破坏后,母亲暂时所居住的地方——常世思金神大楼。
我们在不让母亲察觉的情况下偷偷地潜入了大楼里——一般人不太能发现已经成为神佛的我们。
这是一栋相当豪华的大楼,内部占地也相当宽阔。
过去曾有一段时间,少了小弥(假名)在身边,只剩下没有生活能力的母亲和废物父亲两人居住在这里,因此我想应该是脏乱到无以复加的状况才对,没想到不知何时这里已经整理得这么干净了。
所有东西都被整齐地摆放在定位,或是收纳在橱柜或箱子里,地板也同样一尘不染。
我想——这一定是那个外表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打扫的吧。
她的名字似乎叫做月读日留女。(母亲是这么叫她的。)
但是,除了名字以外——她的一切都跟我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样。
而她就像是我之前过的生活一样,每天早上起床上学,过着平凡的生活。
周围没有人对此抱持疑问,仿佛就像是我的存在反而比较奇怪一样。
我不懂。
为什么除了情雨之外,没有半个人记得我呢?
而那个名叫月读日留女的冒牌货(?)为什么要假扮成我生活呢?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加上无论如何呼叫毗湿奴也没有回应——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因为我实在无法对此视而不见,于是为了确认『月读日留女究竟是谁?』这件事,于是才会潜入她所居住的这栋建筑物,并且展开调査活动。
另外,我们决定先将关于收集『德』这件事暂时搁置一旁——因为如果不解开这个疑问,我就无法摆脱这股不安情绪的纠缠。
目前,这栋建筑物的绝大部分都是由『月读神社』的人(过去大家曾一度因受伤而纷纷住院,但现在则大多已出院并回归到日常工作的岗位上了)以神社的形式加以改建,像母亲的这间房间里就摆满了祭坛和符咒等物品,充满了神圣的氛围。
然而,此处除了母亲所承认的『众神』之外,全都会被拒于门外,因此待在此处的我们也感到十分难受。
有种灵力正逐渐遭到剥夺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是由于现在母亲受到『根之国』污染而弱化的关系,还是我们借由毗湿奴的守护而变强的关系——相互抵消之下,其实也不至于会逼得我们立刻夺门而出就是了。
「……哇喔!?」
就在我深深思考着时,在和我相距极近的位置忽然发生了爆炸!
我被袭卷而来的暴风吹飞,然后在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两眼也直冒金星地转个不停。
当我抬起头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的母亲正单手拿着护符,视线也提防似地直瞪着我。
看起来眼前的母亲——并非将我当成自己的『女儿』,而是视我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神佛』而已。
「妈妈,发、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做什么!?」
出声发问的人并不是我。
声音的主人是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并且哼着歌开始做起料理的日留女——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我想她们应该正在准备晩餐吧。
只见头发盘在脑后,身上穿着围裙,单手还拿着平底锅的日留女呆然地站在原地。
「看来恶灵好像跟着我们回家了呢。」
母亲用相当强烈的视线朝我射来,看起来就像是在警告我『你如果敢乱来的话,我就会让你彻底消失』的样子。
接着,她便开始帮忙日留女准备料理,但却因为打蛋失败,让她得从碗中将蛋壳捡出来,也使得整个料理作业持续地延宕不前。
「哎呀,妈妈又开始讲那种话了——这世界上没有幽灵啦~」
日留女宛如像是在述说常识般地,用着十分开朗的口气笑着说道。
对于已经将存在感隐藏起来的我们,她更是无从察觉。
「啊,妈妈,如果你蛋打完了,就请你接着切菜吧。」
「日留女真会使唤人呢。」
「这很正常吧。不管是哪个家庭,原本应该都是由妈妈来做料理才对呀。」
「唔,说得也是,毕竟我是日留女的妈妈啊。」
母亲略显困惑地呢喃了几句,然后再次用着不是很顺畅的动作继续切菜。
只见她用整个手掌抓住菜刀,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基本料理做法的负面教材一样。
虽然眼前这温馨的一幕足以让人会心一笑——
然而,我并不在那个画面里。
原本我该出现的位置,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占据。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到底代表了什么。但是,目前看起来应该是我的立场已经被这个名叫『月读日留女』的人夺走了的样子。
我用手指拨弄着方才被符咒烧焦的浏海,忽然一阵酸意涌上心头,于是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快要哭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情雨一边伸手将我从地板上拉起来,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着。
「明明应该是你所在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叫做『月读日留女』的女孩取代了。而且周围竟然没有任何人对此产生疑惑——简直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回事一样呢。」
听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宛如妖精换子或是自己的分身,甚至就像推理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手法一样——我被另一个人取代了自己应有的身分,但是世间却认定外来者日留女才是『真正的本人』。
而我,只是个在虚无中飘荡的恶灵罢了。
真是令人浑身发颤的恐怖体验——可怕到几乎让我忍不住尖叫出声。
似乎同样将我忘得一干二净的邪神三姐妹——就连她们也未曾对这个异常状况提出任何的疑问。
既然能够瞒过身为强大『众神』的她们,想必整件事的背后毕竟有着庞大而缜密的阴谋,以及难以想像的『怪异』正蠢蠢欲动。
我就像是误闯异次元的人类一样,在这个次元里并没有『我』的存在。
如今月读锁锁美的故事已然停摆,只有月读日留女的故事仍在继续进行着。我们几乎就像处在平行世界的两个人一样。
厨房里有着一对感情融洽的母女。
「对了,今天晩餐要吃什么呢?」
「嗯~应该算是中华料理吧?我想做*天津饭或饺子之类的——小弥(假名)每次都是做日式料理,所以妈妈应该没有什么机会吃中华料理吧?」(编注:又名蟹玉丼,是日式中华料理的一种,即蟹肉炒蛋炝饭。)
「嗯。」
「不过,其实妈妈还是要自己做料理才行喔。否则就会越来越堕落的——妈妈,今天我们去买东西时,你不是还故意问了『虽然说要买鸡肉,可是我完全没看到鸡啊。』还有『什么叫做「克」?』之类有点笨的问题吗?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了呢。」
「我才没有故意问笨问题呢……」
「嗯嗯,这样子的行动——也是妈妈可爱的地方喔♪」
「用『可爱』形容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意思啊……我已经把菜切完了喔,日留女。」
「好~等一下,你又连砧板一起切下去了!?控制一下力道好不好!?」
两人洋溢幸福的背影太过神圣,让外人实在难以接近。
我真的可以破坏这么温馨的氛围吗——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一个碍事者了吗?
当我无法再直视眼前这一幕,只能掉着泪看向地板时,情雨忽然发出「喂」的声音,朝我的头敲了一下。
「毎次一碰上事情就会沮丧消沉,你这种个性真的很烦人耶——实在恶心死了,你干脆去死一死算了啦。」
好过分喔……
「不过,我应该说过,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忘了你,我也会待在你身边的。所以你尽管放心,根本不需要哭泣。还是你对于只有我还记得你这件事有什么不满吗?你以为你是谁呀?」
情雨语带不满地将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如果这是某种带有恶意的存在所发动的攻击,或者是某种阴谋的话——对于完全不知道对方真面目以及目的为何的我们,可说是处于压倒性不利的状态。但是这么一来事情也会更简单。只要把做出这种事的家伙揪出来,然后把他解决掉,就可以一口气赚进大量的『德』,这样不是很棒吗?你听懂了吗?」
情雨果然像个大姐姐一样呢。
情雨,你真是个温柔、带给别人温暖的人。
「首先我们得彻底调查那个叫做日留女的女孩。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呢。到底是在哪里呢——」
「说、说得也是,我得乐观向前……继续努力才行。嗯。」
总而言之,目前处于衰弱状态的母亲和只不过是普通人的日留女,想要察觉到已经成为神佛的我和情雨,应该是相当困难的事才对。(或者应该说根本无法办到。)
只要在她们无法察觉的状态下,我们就能持续地观察她们的动静。
「说得也是,对方没办法看见我们嘛。」
情雨用有些恶作剧的口吻说着。
「我也利用这个机会来整一整月读呪呪好了。要碰到这女人变得这么弱可是很难得的事呢——对我来说正好是个报仇的绝佳机会。在『现代特洛伊战争』时,这女人说了一堆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当时我可是火大到不行呢。这次干脆在她脸上涂鸦好了。」
「不要这样啦……」
虽然我心里觉得只要不像刚才那样互相厮杀,我倒是不太想管情雨想做什么就是了。
可是,母亲或多或少察觉得到我们的存在,这么做的话应该会惹来她的报复吧……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日留女一边「嗯~♪」地哼着歌,一边朝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使得来不及闪避的情雨直接和她撞个正着。
「呜哇?」
对日留女而言,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一样——虽然我不知道她的心里对此现象作出了怎样合理的解释,但仍持续地试图向前走的她,却只能不断地碰撞着情雨的胸部而已。
「你、你做什么啦——啊,对了,你看不见对吧。啊哈哈,真是个笨蛋呢。」
情雨不怀好意地敲了敲日留女的头。
「我可是累积了不少压力呢。就来做些恶作剧发泄一下吧,嘿嘿。」
情雨开始大胆地拉扯起有些摸不着头绪的日留女的头发——接着,她又是捏捏日留女的脸颊,又做了些小动作,日留女只能任由情雨摆布而已。情雨还真爱欺负人呢!
我抬起头,一把拉住情雨的手,试图阻止她的暴行。
「不、不要这样啦,情雨!」
「什么嘛,你刚才不是还很沮丧吗——这样正好,我还可以顺便调査这个女孩的事呢。比如说她的记忆或是身体内部等等,我这么做可是在收集情报喔?绝对不是把跟你长得一样的女孩当成玩具玩喔?」
「因、因为『我』长得很可爱,所以想把『我』当成玩具玩弄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因为『我』真的很可爱嘛。」
「你好吵喔。」
「你为什么不理我嘛!不要这样啦!如果你想玩弄的话,那就玩弄我吧!我不要这样啦。日留女会把一切都从我的身边夺走——和情雨亲密接触是只有我才有的权利——!!」
「我又没有给你那种权利……呜咕!?」
情雨忽然姿势一崩,接着——整个人差点朝一旁瘫倒在地。
她急忙重新站稳脚步,但日留女却已经趁着这个空档从情雨的身旁走了过去,嘴里念着「晚报,晚报~♪」这两个字,往玄关走去拿报纸。
「怎、怎么了吗?」
「…………」
情雨像是再也忍不住呕吐感似地,伸手遮住了嘴巴。
接着,她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对着日留女的背影大叫。
「你、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然而对方依旧像是理所当然似地没有察觉我们的存在,没有回应地用背影向着我们……
@ @ @
当天夜晚。
由于母亲所住的地方面积宽广,加上空着的房间也多,于是我们便决定住在其中一间房里。
虽然灵力逐渐被削弱有些难熬,但是日留女的存在实在令我难以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我打算在得到答案之前,继续留在这里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其实,我真的很想赶快收集足够的『德』来让哥哥复活——可是,让自己跟着现状随波逐流,不假思索地只为实现目的而行动,也让我有点不敢恭维。
我们的疑问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
『月读日留女究竟是谁?』
『为什么她要抢走我=月读锁锁美的立场,然后取而代之地过着原本应该属于我的生活?(还有,为什么除了情雨之外,所有人都忘记了我的存在呢?)』
另外,我也很在意毗湿奴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相信她的话,并且为了引发奇迹而成为了神佛。但是,如果她的话其实潜藏了邪恶、谎言或恶意的话,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我们所面临的一切状况,其实都只是一项庞大的阴谋中的一部分的话,我们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有一种如果不找出真相并加以解决的话,我们就连一步都无法真正向前迈进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和情雨如同动作漫画般的故事,在突然间变成了像推理小说一般的充满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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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擅自将留给客人使用的棉被铺在和室里,迳自地躺了下来。
我和情雨纷纷换上了睡衣。由于刚才借用浴室冲了个澡,所以此时身体变得暖呼呼的。
我们一边聆听着装饰着夏日夜晚的虫鸣声,一边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虽然观察了好一阵子,但是最后还是不知道日留女究竟是谁呢。」
「咦?啊,嗯……」
在称不上宽阔的房间里,两个人的棉被紧密地相连着。
我可以感受到就躺在我身旁情雨的体温。
因为她的回应有些缓慢,于是我忍不住将脸凑过去——让自己能够更清楚地听见她的声音。
「明天我们就跟着她到学校去吧。因为邪神三姐妹应该可以感受到已经成为『众神』的我们,到时候可以视情况和她们交谈。当然,虽然她们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是只要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她们应该可以理解才对……」
情雨还是没有回应,于是我索性碰了碰她的肩膀。
「情雨?」
「呼呀!?」
情雨像是吓到似地抖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朝我望来。
她的脸颊变得赤红,双眼也显得十分浑浊。这是——
「情雨,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感冒了?还是因为太累了的关系?」
「没、没事,我没事啦。」
虽然她的嘴上一样逞强,但却像是十分寒冷似地将棉被拉紧到胸前。
可是,现在明明就是正值闷热的夏季。
我好担心她,同时也担心事情今后的发展,双重的忧心令我不禁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喔,我太依赖你了。明明这件事说不定就和情雨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悄悄地在黑暗中寻找她的掌心,并且紧紧地握住。
情雨虽然再次吓到地抖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将我的手甩开。
我珍惜似地摸着她那纤细又光滑的指尖。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就觉得好害怕——搞不好冒牌货其实是我才对。搞错了整件事的其实是我也说不定。因为,事实上真的没有半个人记得我,这一切或许全都是我的妄想,真正奇怪的或许是自己的记忆。光是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想吐……」
我将情雨的手拉放到我的脸颊上。
如今我能够依赖的,只剩下这只手而已了。
「如果连情雨都忘了我的话,我——」
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这会不会是一种惩罚呢?是因为我明明是人类,却任性地渴望着奇迹,所以得到了报应呢?可是,这一次——我只是踏上旅程,并且去寻找如何找回重要的人的方法而已。我并没有想过要抛弃其他重要的事物还有安稳的生活的意思。我原本在想,等到一切都解决之后就要回到这里。但是,想不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连自己可以待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好害怕。我的身体跟着颤抖了起来。
就在我的声音被黑暗所吞没,并且消失无踪之前……
情雨将脸转向我,仿佛像是要接收我所有的话语般,用着偌大的双眼凝视着我。
「不用担心。」
她像是要安抚年幼的孩子般(虽然外表的确看起来如此),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她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感受。
「我也是喔。在半夜的时候——偶尔我也会这么想。想到一些讨厌的事,或是令人反感的事,还有很可怕的事。我能够以附身在我的灵魂上的『不从之民荒霸吐』的力量吸收『众神』。但是它们并不会就此消失,而是会寄宿在我的心里,并且在里面七嘴八舌地交谈着。我常常觉得,我的声音还有我的心,总有一天似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样子。」
这就是情雨一直以来怀抱的孤独烦恼。
同时,这也是她不愿让人看见的软弱一面,更是一直昂首挺胸的她未经矫饰的真面目。
「每一次和『众神』融合后,我的存在就会变得更加稀薄——一旦我稍微松懈,整个人似乎就会消失不见。可是,毎次有这种感觉时,我就会将『自己』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还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一一排列出来,再细细地咀嚼品尝。」
她就像是在歌唱般地说着。
「我的发色、肌肤的触感、喜欢的颜色、食物,无论什么都可以。或者是过去曾有过的对话、曾经思考过的心情,或是难过的事,还是痛苦的事也行,我会回想这些事,然后紧紧地将它们抱住。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碎片,只要将它们组合起来,我就能够成为『我自己』。不再有所动摇,更不会被他人侵犯,变成属于我一个人的自己。我想,你应该也一样才对。」
情雨将我们彼此紧握的手放在两人面对面的空隙之间。
专注地互看的我们——此刻正准备开始回想至今我们一起写下的故事。
「像你这种麻烦的家伙,我就算想忘也不可能忘得了。我会把你的一切全都回想起来的。我想,你应该比我还要记得不清楚才对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你正在铲雪,身上穿得好厚好厚,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雪人一样呢。」
情雨语气雀跃地回忆着。
「我则是装出一副很嚣张的模样,打算向你提出命中注定的竞争对手这样的战争宣言。可是,开学之后,你的一举一动都毫无紧张感,对了——我们还交换了手机号码对吧。那时候,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而我也是一直扑空,简直就像个笨蛋一样。」
对了。当时的情雨就像是株满身棘刺的仙人掌一样,态度总是咄咄逼人呢。
但是,因为我想要和她变成好朋友,于是我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地了解到情雨的可爱之处。
或许我们仍然还没变成朋友——但是,如今却成了无可取代的『我们』。
「在『九头龙岛』上,我的确输得无话可说。亏我明明策划了那么缜密的计划呢。都是你们才害我的计划成了泡影。只不过,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一起眺望的大海真的很美呢。还有,在『现代特洛伊战争』中,我也让你看到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一面。虽然最后发生了那么悲伤的事,但是我真的过得很快乐喔。」
这是我的回报——情雨像是在表达这样的意思似地,主动将我的手掌放到了她的脸颊上。
我就在这里。她的体温仿佛反覆强调这句话似地传到我的身上。
「有些事,只有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这是你教我的喔。因为你的存在,害我多了好多烦恼呢——『不从之民荒霸吐』永远无法从我的灵魂里分割开来,所以我只能继续地吞噬『众神』。可是,我想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如果和再也无法感受此刻的温暖相比的话——」
情雨面露苦笑地说道。
「如果必须继承爸爸的遗志,就只能顺从着别人的理想——可是,因为你的关系,让此刻的我得以变成前所未见的『自己』,虽然我还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情就是了。你得负责才行。真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呢,所以我最讨厌你了啦。嘻嘻……」
接着,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情雨微睁着虚弱的双眼,表情看起来毫无生气。
一阵恐惧迅速地窜上我的心头,我急忙小声地叫了声:「情雨?」
没有反应。
我不自觉地发抖,并且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和她交谈。
「情、情雨,对不起喔——你想睡了吗?如果你太大意的话,我可是会偷亲你的喔~?」
「……你还早一百年呢。」
太好了。她回应了。
然而,此刻她依旧一脸呆滞,声音听起来也缺少了抑扬顿挫。
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是个无能的小笨蛋,所以你只要专心地思考自己的事就行了。对了,你尽管任性下去吧——那个叫做日留女的女孩虽然远比你会做家事,看起来也是个乖巧的女孩子,怎么看都更有主角的样子,但是你就是『你』。你只要抬头挺胸地向前进就行了。」
「就算你那么说,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很多啊——因为我并不像情雨那么坚强。」
「小笨蛋。那就变坚强一点不就好了。你可是我命中注定的宿敌耶。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所以我拜托你,努力一点吧。我很期待你今后的成长喔。」
情雨的口吻听起来宛如在祈祷一般。
「因为你只要肯做,就一定办得到的……」
以一个宿敌说的话来看的话,这句话十分温柔,温柔到像是要渗入胸口一般,也令人倍感幸福。
是让人觉得非常温暖的一句话。
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成为我和她分离前最后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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