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NAME
- NAME
沐寧在同盟契約書上按下王印。
接著她拿起羽毛筆,以國王澤庫特代理人的身分簽下名字。
狂美帝已經先一步簽章完畢。
參加者將目光投注於像祭壇一樣刻著雕飾的長桌上。
狂美帝及沐寧並肩坐在桌前。
沐寧將雙翼袒露在外。
之所以刻意露出雙翼,是希望眾人意識到她是盡頭之國的居民。
她在平時的服裝外頭,披上了一件顏色穩重的針織衣。
那件針織衣是向米拉借來的。
光是披上那件外衣,就讓沐寧彷彿換上了儀式用的正裝……
狂美帝今天也穿著儀式用的衣裝。
怎麼說呢……就算有人說他是公主,我也不會感到意外。
他為了參加大型儀式而畫著淡妝,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簽名完畢之後,兩人站起身來並輪流宣示。
簽約儀式的舉行地點是城堡內的廳堂。
據說這間廳堂主要用於舉辦各種儀式。這裡的氛圍如教堂般肅穆莊嚴。牆上掛滿浮誇的掛畫,歷代皇帝的雕像羅列室內。柱子上的燭燈光源不甚強烈,反而顯得格外高雅。
深處的牆壁鑲嵌著彩色玻璃。
狂美帝及沐寧背對著那片玻璃。
守候於桌旁的宰相凱澤•米拉動身了。
他先佇立於狂美帝及沐寧的正面並向兩人敬禮,接著以優雅的手勢拿起契約書。
之後他轉身面向眾人,高高展示契約書。
「於此,吾等米拉帝國與盡頭之國正式成為同盟國。願兩國永世繁榮。」
凱澤宣示之後,現場響起一陣掌聲。
鼓掌聲比想像中更加熱烈。
參加者約五十人左右。
以米拉的儀式來說,五十人是多是少我無從得知。
有幾個人神情相當嚴肅。但大多數的人都流露出善意的氛圍。
身為沐寧的同伴,眾人望向我們的視線也──
「…………」
不,眾人的目光幾乎都聚焦於瑟拉絲身上。
我和瑟拉絲並肩坐在米拉準備的座椅上。
我一如往常身穿蒼蠅王裝。
但瑟拉絲天並未穿著蒼蠅騎士裝──而是換上了一身禮服。
那也是米拉提供的禮服。
起初瑟拉絲打算婉拒。然而皇帝親自提出要求,拒絕實在有失禮節。最終她只好乖乖換上禮服。
禮服樣式是由我方挑選的。
瑟拉絲挑了一件以白色為主,且帶有藍色綴飾的禮服。
肩膀及胸部並未袒露在外。
雙手戴著如貴婦一般的長手套,手背的部分有著刺繡。
頭髮高高束起,綁成長馬尾。
髮圈則是純白蝴蝶結,並點綴著少許藍色。
鞋子也是相同配色,是一雙高跟鞋。與舞孃穿的鞋子有些類似。
能隱約看見腳踝包覆著純白的絲襪。
這麼說來──這是我頭一次見到瑟拉絲穿著這種打扮。
『清純而楚楚可憐的公主殿下。』
儘管詞彙量稍嫌不足,但這句話正可形容瑟拉絲現在的模樣。
不,說起來……這才符合她的身分。
畢竟她實際上是精靈公主。
「對了,妳原本就是真貨嘛。」
「?」
我的低喃聲,令身旁的瑟拉絲滿腹問號。
話說回來──沐寧表現得十分沉著。
與抵達執行儀式的廳堂之前截然不同,此刻的她相當沉穩。
成熟穩重,與年齡相符。
看到沐寧這副模樣,令人不禁心想她不愧是年長的大人。
應該說,她很擅長依據場合及狀況改變態度。
也對……所謂的『大人』或許就是如此。
儀式結束之後,我們被要求移動至其他廳堂。
之後要舉行一場小型晚宴。
依照預定計畫,我們將在晚宴上與選帝三家及貴族們碰面。
這間廳堂裡的人都已經動身,於是我也站起身來。
「沐寧似乎要與狂美帝一起前往會場。我們也走吧。」
「是。」
我們走出廳堂。
「…………」
一踏出廳堂,隨即看到約有十個人彷彿在等候我們般現身。
所有人都是男性,似乎是剛才參加儀式的貴族。
選帝三家的當家──……看來不在這些人之中。
與事先聽說的特徵不符。
『想與瑟拉絲搭話。』
貴族們的目光及氛圍明確地傳達出這個慾望。
表面上仍保有矜持,卻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氣場。
至於瑟拉絲──顯得有些膽怯。
她像是在求助一般,若無其事地將身體靠向我。
「抵達下一間廳堂之前,我會陪在妳身邊。放心吧。」
瑟拉絲羞赧地低下頭。
「萬分抱歉──麻煩你了。」
聽說她待在涅亞時,就不習慣參加晚宴。
自某個時期開始,在公主的妥善安排下,她幾乎不曾參加宴會──聽說是如此。
每次都不斷有人前來搭話,她當然會感到很不自在。
一直備受眾人矚目或許也令她相當難受。
相反地,我至今為止一直是個不受關注的路人。
所以不曾體會過那種感受。
緊張不已的瑟拉絲渾身僵硬。
「腰──」
「咦?」
「能環住妳的腰嗎?」
「嗯、嗯……請便。是……沒有問題。」
我環住瑟拉絲纖細的腰際。
「啊──」
「瞧見這幅景象之後,應該沒幾個人──」
我環視在現場等候的貴族們。
「敢肆無忌憚地向妳搭話。」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做法。
但我透過這個舉動明確地宣告『瑟拉絲•亞休連是蒼蠅王的所有物』。
同時暗示眾人『不許對她出手』。
簡單來說,我是刻意這麼做的。
至今為止,我從未刻意做出這種事。我不願意、也沒必要這麼做。
然而此刻有其必要。
如此一來──往後他們應該就不敢妄加干涉我們。
此外,狂美帝相當中意蒼蠅王戰團。
要是輕舉妄動的話,我們很有可能向狂美帝『告狀』。
「反過來說,即便如此依然想向我們搭話的人……目的恐怕就不是妳了。」
「感、感謝你的……顧慮。」
「別客氣。但是這種做法並不怎麼妥當。」
「不……這是事實。」
「事實?」
瑟拉絲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啊──不……因為我……確實是你的所有物。」
她的臉頰變得像章魚一樣火紅不已。
雙眼圓睜,雙肩也格外緊繃。
「我不喜歡『某人是我的所有物』這種思考方式……不過妳願意這麼想,確實讓我很開心。」
瑟拉絲的雙眸又變得更加圓潤。
忍不住要揚起嘴角的她拚命地緊咬唇瓣。
我看準時機,稍稍將臉湊向她。
「參加涅亞的晚宴時……總是由公主替妳解圍嗎?」
「──啊、是的……她每次都會顧及到我,並適時伸出援手。」
「每場晚宴都遇到這種事的話,根本沒辦法好好放鬆呢。」
「只要有你陪在我身邊……晚宴應該不成問題。」
「瑟拉絲妳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願意奉陪。」
「我、我當然不會嫌棄──……是。」
「只不過,我雖然願意奉陪……但妳是不是貼得太緊了?」
「啊!抱、歉──」
「好了,走吧。」
我們就這麼移動至舉行晚宴的廳堂。
一靠近廳堂,料理的美味香氣隨即沁入鼻腔。
晚宴的廳堂佈置得像是立食宴會場。
豪華奢侈的料理羅列於各個餐桌上。
廳堂深處有一張主賓用的桌子。
狂美帝及沐寧正並肩坐在那裡。
有幾個人依次向沐寧搭話,與她見面致意一下。
我和瑟拉絲移動至位於沐寧視線一角的餐桌前。
……有幾個人尾隨於我們身後。
我望向沐寧的方向。
一會兒之後,沐寧察覺到了我們。
我以小動作示意『妳沒問題嗎?』。
對方則默默地回應『沒問題』。
看樣子,身旁的狂美帝有適時地協助沐寧。
那邊交給狂美帝應該就行了。接下來──
「貝爾傑吉亞閣下。」
有一群自遠處觀望的人,猶豫著是否該向我們搭話。
就在此時,有名男人悠然地走過人群並叫喚我的名字。
「我是宰相凱澤•米拉。這麼晚才向你招呼致意,實在抱歉。」
對方是米拉三兄弟的次男,前第二皇位繼承人。
他同樣也是不輸另外兩兄弟的美男子。
但和另外兩人相較之下,宰相的五官較有男子氣概。英氣凜然的眉毛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嘴角及神情嚴肅緊繃。
和另外兩人比起來,他濃密的金髮顏色更加鮮明。
頭髮長及腰際以下。
然而宰相的外貌沒有『中性』的感覺,與他的兄弟相比反倒更有『男人味』。
身材高䠷,但比祿海特稍矮一些。體型相當纖細。
不過他穿著一身寬鬆的長袍,或許實際上體格更為健壯。
「哈哈。」
簡短地笑了一聲之後,凱澤環顧桌子四周。
「大家似乎都很在意瑟拉絲小姐呢。哎呀,畢竟她身穿禮服的身姿如此美豔動人,這也無可厚非。就連看慣陛下的我們,都眼睛為之一亮。」
儘管嘴上這麼說……
但這名宰相與其他人不同,似乎沒有被瑟拉絲所吸引。
我望向狂美帝。對方立刻察覺到我。
我輕輕地以下顎指向凱澤。
狂美帝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狂美帝派他來的。
於是我──
「我才是。現在才向您招呼致意,實在萬分抱歉,凱澤大人。這是我們頭一次坐下來促膝長談呢。」
「稱我為『大人』未免太抬舉我了,蒼蠅王。」
「那麼──凱澤閣下。」
「嗯。我已從陛下口中耳聞你的活躍表現……以及其他各種內情。儘管放心吧。若陛下選擇相信你,我們也只能相信──不,是願意相信你。」
「您也打從心底信任著陛下呢。」
「是啊,畢竟他是值得仰賴的人。」
順帶一提,我們尚未就坐。
我一面說話,一面若無其事地邀請對方坐下。凱澤卻以細微的動作婉拒了。
他的目光依然凝視著狂美帝。
凱澤本想說些什麼,卻又闔起唇瓣。
但緊接著,他又下定決心開口了。
「──可別背叛我們喔,蒼蠅王。」
那並非威脅……擔心弟弟的他,是以兄長的身分說出這句話。
不是在叮囑我──而是在懇求。
之後,凱澤將身體湊向我以拉近距離。
他竊竊私語道。
「翠涅恐怕對你懷有好感。」
凱澤再次將目光投向狂美帝。
「他沒有任何朋友……過去沒有。當然,有無數人希望與翠涅結交為友。但他會『揀選』對象。我不清楚他的擇友標準,但他是下意識這麼做的──為了自我防衛。因為翠涅……是天生的『皇帝』。」
兩名優秀的理解者──狂美帝曾如此形容他的兄長。
「您和祿海特閣下無法勝任友人的角色嗎?」
「兄弟就是『兄弟』,並非朋友。你應該明白吧?」
「原來如此……關於您剛才的請託,敬請放心吧。現在的我,也確信陛下是值得信任的人。」
凱澤揚起一抹無畏的笑容,接著遠離我。
「看來你也察覺到,我是遵循陛下的命令前來造訪你。不過就我個人的立場,也想親自與陛下『中意之人』交談看看。至少……現階段我對你印象不差。不過……正如剛才所說。無論如何既然陛下選擇相信你,我也唯有相信一途。」
瑟拉絲發出了『真實』的暗號。看來截至目前為止,凱澤的話語並非謊言。
「但是……我只不過是前哨戰罷了。」
凱澤望向別處──
「…………」
人牆再度散開。
三名男女佇立於眾人讓出的道路上。
那三人恐怕就是……
「選帝三家的當家們──似乎也想和你聊幾句。」
凱澤舉起手,一一介紹對方。
「從左側依序是──帝斯家當家,霍傑恩•帝斯。」
對方是一名老年男性。他將一頭灰髮優雅地梳向後方。
整齊束起的長髮如尾巴一般垂在身後。
他身穿的黑色衣裳宛如一套軍服。
身材高䠷的他凜然地挺直背脊──甚至到了誇張的地步。
從容貌看來,不難想像他年輕時肯定很受歡迎。
「歐爾家當家,酉佑•歐爾。」
歐爾家當家是一位老年女性。
她留著一頭白短髮,臉上刻畫著深深的皺紋,眼神十分銳利。
可說是一位英氣凜然的美女。
她恐怕從年輕時就是這副模樣吧。
這位女性與身旁的帝斯家當家一樣背脊直挺。但令人驚訝的不是這個──而是她的身高。
她比帝斯家當家更高。不,說不定連祿海特都略遜一籌……?
總而言之,她的身高勝過現場每一個人。
「最後是席特家當家,琳奈•席特。」
最後是名是中年女性,乍看之下年約40~50前半。身材稍顯豐腴。
她身穿著現場最豪奢的禮服,裙襬輕飄飄地蓬起。
神情顯得相當強勢。雖然參雜著少許白髮,但髮型整齊且富有光澤。
帝斯家當家──霍傑恩要求握手。
「你就是傳說中的蒼蠅王對吧?陛下就麻煩你多多關照囉。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我與對方握手。霍傑恩態度柔和,卻毫不軟弱。
緊接著,是俯視著我的歐爾家當家──酉佑。
「想不到你沒有露出真面目,就取得了陛下的信任。陛下可不是會被詐欺師欺騙的小角色。真了不起。」
「啊啊!我受不了啦!我說妳啊!!瑟拉絲•亞休連!」
席特家當家──琳奈咄咄逼人地靠近。但她的目標不是我。
當我打算介入其中時,凱澤以眼神及動作制止了我。
他以眼神示意『沒事的』。
「是、是,很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我是蒼蠅王戰團的瑟拉絲•亞休連──」
「等等,妳那身禮服是怎麼回事!?」
「咦……啊,這是陛下借給我的……那個,請問有什麼問題──」
「真是太適合妳啦────!!」
「那、那個……?」
「這套禮服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哎呀~實在太美了!果然只有瑟拉絲•亞休連能襯托出這套禮服的美麗之處!簡直棒透了!啊啊……這孩子是能完美呈現我的禮服的奇蹟!太出色了!」
稍稍被琳奈震懾住的瑟拉絲,依然回以一抹微笑。
「原來我借用的這套禮服,是琳奈大人您縫製的啊。做工實在非常出色……能穿上這麼美的禮服,是我的光榮。」
「天啊~!瑟拉絲•亞休連妳真是個好孩子!我願意認同妳,瑟拉絲•亞休連!當然,席特家也願意認同小蒼蠅王!」
「謝、謝謝您。」
「哎呀!討厭!喂,男人們!礙事、太礙事了!不要讓我的視線映入多餘的東西!會破壞這幅美麗構圖的!到更遠的地方去觀望!別降低這幅畫作的完成度!聽好囉!!能靠近這張桌子的男人,只有陛下、凱澤大人和小蒼蠅王!加上老霍傑恩!……啊~瑟拉絲•亞休連實在太美麗了!能拜託妳擺出這個姿勢嗎……啊~好美呀!快,把宮廷畫家叫來!快點!」
凱澤露出『看吧?』的表情。
琳奈可真是魄力十足……不過應該不成問題吧。反正對方沒有惡意。
「呵、呵、呵……別看琳奈那樣,她可是席特家歷任當家之中最優秀的。她治理家族的手腕十分高超。」
霍傑恩用兩根手指撫摸下顎的灰鬍子,並如此說道。
一旁的酉佑將附近的空椅子一把拉過來。
「琳奈的興趣是縫製各種衣裳,而且富有藝術家氣質。」
酉佑交叉修長的雙腳。即便坐在椅子上,她依然背脊直挺。
「此外,她身為當家的才能就如你剛才聽到的那樣。正可謂人不可貌相。」
霍傑恩宛如一名慈祥的老爺爺,「呵、呵、呵」地笑了幾聲。
「話雖如此,老夫等人已經把經營領地的工作委任給下任當家……與烏爾薩的戰爭也交由下一個世代來負責。老夫等人這些爺爺奶奶,平時都在帝都宅邸內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畢竟都一把年紀,是時候該隱居了。」
酉佑不悅地緊皺眉頭。
「哼,這隻老狸貓。」
「哎呀?母狐狸有什麼意見嗎?」
坐在椅子上的酉佑打算踢霍傑恩一腳。
然而霍傑恩卻輕巧地後退一步。
「少用那噁心的口吻說話,臭老頭。」
「──受不了……無論年紀多大,酉佑妳始終改不了那毒舌的壞習慣。」
直到剛才還表現得像個優雅老管家的霍傑恩,頓時判若兩人。
凱澤以溫暖的目光凝望兩人。
「他們是青梅竹馬。」
「也就是所謂的孽緣吧。」
「正是如此。不過,關於霍傑恩閣下所說的話……儘管他們把在舞台上活躍的機會讓給下任當家,但他們至今仍握有龐大的影響力。陛下甚至認為,反亞萊昂的行動必須趁這三位健在時盡快執行。」
「其他諸侯不敢對這三位提出異議,是嗎?」
「確實沒錯。當然,倘若沒有陛下的威光,便無法統整國家。然而支撐這片土地的人,毫無疑問是選帝三家的當家。」
「所以呢,蒼蠅王──」
酉佑望向我。
「我已從陛下口中聽說了。儘管不曉得你的真面目,陛下仍決定要相信你。既然如此,我們也無權抱怨。選帝三家願意支持你。有任何事都能找我們商量,我們會竭力協助。」
「嗯。盡量使喚老夫這些老人吧。」
語氣變得相當粗魯的霍傑恩繼續說道。瞭然於心的我開口了。
「原來如此。」
霍傑恩及酉佑疑惑地偏下頭。
我看向正在喧嘩吵鬧的席特家當家,並再次望向兩位老當家。
「本日親眼見到選帝三家的三位當家之後,我總算明白陛下決心發動反女神戰爭的理由了。」
「哦?」
酉佑抬起下顎,催促我繼續往下說。
「我聽說米拉不僅有年輕有才的皇帝,還富有各式各樣的人才。原來如此……看來米拉確實坐擁出類拔萃的人才,即便與神聖聯合對抗也有勝算。」
「聽起來不像客套話。合格了。」
不過──霍傑恩開口了。
「選帝三家並非無條件支持皇帝。一旦判斷皇帝沒資格繼承歷任皇帝的意志,老夫等人就不會認同他。縱使繼承了帝位,選帝三家也會排斥他。不僅如此,假如皇帝是個無可救藥之人,老夫等人甚至會毅然拋棄米拉。」
「為了避免這種事態發生,歷任皇帝都會致力成為『完美的皇帝』。選帝三家當然也會伸出援手,幫助他們接近完美。但要是我們認為對方不具才幹,就會停止援助。」
「選帝三家的成員也一直竭力施行教育,以維持高度水準。握有權力的家族絕不能腐敗……想長時間保有一定程度的水準,可說是難上加難。」
「萬一握有選擇權的一方──負責揀選皇帝之人腐敗的話,一切都會隨之腐朽。」
我語畢之後,酉佑將手肘抵在雙腿上,並勾起嘴角。
「正是如此,蒼蠅王。」
要是司法機關或中立機構都腐敗的話,國家及組織便會喪失健全的功能。
之後唯有淪陷一途。
因此選帝三家也必須付出莫大的努力,以維持『水準』才行……
「啊~……原來如此。選擇詞彙的方式、理解力……以及回應速度,都很符合陛下的喜好。」
我以誠惶誠恐的態度回應道。
「能蒙獲陛下的好感及信任,是我至高無上的光榮。不過……儘管自己說出這種話很奇怪,但各位不覺得我很可疑嗎?」
「啊?當然可疑啊。」
酉佑立即答道。
「不過就算多少有些可疑,我們也必須在這場戰爭中物盡其用。堂堂正正與敵人交鋒毫無勝算。我們需要毒物。」
「個性死板耿直的優等生,特別容易被人抓住破綻。就像酉佑一樣。」
「哈!在本次的帝都防衛戰當中,沒能阻擋敵人入侵的老頭子才沒資格這麼說。」
凱澤介入兩人之間,並出面斡旋。
「好啦好啦,酉佑閣下……敵人數量眾多,單憑帝都的剩餘兵力實在有限。反而多虧霍傑恩閣下在途中親自出馬指揮,才能將受害程度壓到最低限度……」
「別太寵溺這個老頭子了,宰相閣下。」
「喂,酉佑。妳的歐爾家才是呢,竟然讓澤萊那個亡靈闖入陛下身邊。」
「倘若我當時在帝都的話,早就把死而復生的放逐帝徹底擊潰了。」
凱澤在我耳邊竊竊私語道。
「酉佑閣下當時率領歐爾家的士兵,出兵前往城牆外。帝都西北方是歐爾家的領地。假如戰況允許,她原本打算直接前往領地召集士兵。」
兩位當家不斷批判對方。不過,他們兩人──
「哼……也罷。即便這把年紀了,酉佑妳的劍術確實不容小覷。」
「呿……你也一樣。都是老骨頭了,指揮技術依然相當卓越。」
雖然語氣粗暴,但他們還是對彼此懷有敬意。
最重要的是從其他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像這樣爭論已是『稀鬆平常』的光景。
他們恐怕平時就是這個樣子吧。
酉佑結束與霍傑恩之間的對話,並望向我。
「事情就是這樣……即便是神祕的咒術師集團,既然陛下認可你們的實力,我們也無權多說什麼。比起我們,今天這場晚宴的目的是取悅那些弱小貴族才對。哼,真是辛苦你囉。」
「不過親自交談過後,老夫反倒覺得……」
霍傑恩將雙手伸入口袋,並將目光投向別處。
從剛才開始……我也有點在意中途加入的『那些人』。
「將那個小女孩納入友軍,才更加危險。」
霍傑恩的視線指向了──
「就不同意義上,她與蒼蠅王一樣令人摸不透想法。儘管陛下說他信任對方……但感覺上和蒼蠅王有些不同呢。」
現身於那裡的人是……
「哇──!!好豪華的餐點啊~!快看啊,篤子!各位!這可是戰爭,戰爭啊──!好了……讓我們好好養精蓄銳吧。」
戰場淺葱,以及淺葱組的勇者。
那之後,我依照預定計畫,在眾人面前與狂美帝友好對談。
這才是舉辦晚宴的主要目的。
『看來陛下也對蒼蠅王敞開了心胸。』
從偶爾傳入耳際的對話內容及眾人的表情,能感受到他們是這麼想的。
我悄聲地請託狂美帝幾件事之後,便離開座位。
接著我流露出想獨自靜一靜的氛圍,並佇立於牆緣。
「…………」
『別向我搭話』的氣場似乎發揮了效用。
瑟拉絲依照指示,與沐寧坐在同一桌。
我事先拜託狂美帝讓沐寧移動座位。選帝三家的當家們也同席。
同樣移動至那張餐桌的凱澤說道──
『我會負責照顧她們兩人。啊……放心吧,我已經有心上人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專情到會遭人取笑的地步。況且我也不打算與咒術之王為敵。』
事情就是這樣。他也通過了瑟拉絲的真偽判定。
……意思是我能放心把現場交給狂美帝及凱澤。
「找我有什麼事嗎?」
在我散發出難以接近的氣息時,某人流露下定決心的神情並走了過來。
自從我獨自佇立於牆緣之後,那個人就一直在觀望狀況及時機。
無須我主動出馬──
對方就自己找上門了。
「那、那個……可以……和你聊幾句嗎?」
鹿島。
她──淺葱正看著這裡。
鹿島奮力擠出一絲勇氣,並高聲說道。
「十、十河同學……!」
「……您是指綾香•十河閣下嗎?啊,我已經從陛下那裡聽說……您要負責說服她是吧?」
「先前那場大戰當中……你曾在魔防白城與十河同學見面對吧!?」
「是的。」
鹿島緊咬顫抖的唇瓣。
「請告訴我……十河同學的狀況……她過得還好嗎?現況如何?……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沒關係!我一直無法見到她……任何情報我都想知道……!」
戰場淺葱的表情──
『什麼嘛,原來是這點小事啊。』
透露出了這般心聲。
徹底喪失興趣的淺葱又返回自己的組內。
乍看之下──鹿島像是勉強找了一個『向蒼蠅王搭話的理由』。
之所以提高聲量,是刻意讓淺葱聽見嗎?
還是鹿島發現我是『三森燈河』,所以才故意這麼做?
現階段──我還不得而知。
我望向廳堂的門扉。
「這裡似乎有些吵鬧。」
「咦?啊、是……或許是吧。不過……」
「印象中……您好像不喜歡人潮眾多的地方吧?我還記得先前在盡頭之國進行交涉時所發生的事……」
「……抱、抱歉。」
實際上,此刻鹿島也顯得不是很舒服。
「稍等一會兒。」
我前往狂美帝身邊,與他交談幾句之後又返回原處。
「我獲得陛下允許了。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聊聊,順便休憩一下。」
「啊──好、好的……」
於是我率領鹿島離開廳堂。
淺葱瞬間瞥了我們一眼,但並未起疑。
恐怕是因為鹿島沒有說謊。
無論什麼情報都好,想知道十河綾香的事──這大概是鹿島的真心話。
所以淺葱也『深信』是如此。
傳喚能夠判定真偽的瑟拉絲,也是手段之一。
不過這麼做的話,有可能會改變淺葱的『判斷』。
……坦白說,我也還沒辦法辨別。
鹿島小鳩真的『只是』想打聽十河的情報嗎?
抑或是──
「那麼,請到這間房間。」
我與鹿島一同踏入了房間。
那房間就在廳堂不遠處。
我已事先拜託狂美帝預留這房間。
平時舉辦晚宴時,有些人會趁著空暇時間到這裡稍作休息。
由於是貴族使用的房間,內部並不簡樸。
儘管裝潢講究,卻不會過於奢華。
也許是因為這是用來休息的房間,整體色調沉穩而統一。
我邀請鹿島就坐之後,神情緊張的她坐上了椅子。
我則在斜前方的長椅上坐下。
雙方的距離約為1拉塔(公尺)。
鹿島始終靜不下來。
應該沒有人跟蹤我們……房外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氣息。
「您想談綾香•十河的事,對吧?」
鹿島赫然抬起頭。
「是、是的……聽說魔防白城一戰相當激烈。我方被逼上絕境……差點敗北。不過多虧你伸出援手……我方才取得勝利。」
鹿島雙腿併攏並端正坐姿,接著向我低頭致意。
「謝謝你!謝謝你拯救十河同學……以及大家!」
「我們之所以前往戰場,是為了達成瑟拉絲•亞休連的心願,拯救卡朵蕾雅公主。不過異界勇者們也一併獲救,真是太好了。」
「那個……」
「是。」
「十河同學她……狀況如何?」
「是。戰鬥結束之後,她彬彬有禮地親自拜訪我,並向我道謝──」
我以蒼蠅王貝爾傑吉亞的身分,簡單扼要地將十河當時的模樣告訴鹿島。
「──這樣啊。十河同學她……原來……」
「她表示要全力守護同班同學……而且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如此宣示的她,散發出了強烈的意志。如今她已成長為足以擊退大魔帝的勇者。」
「……是。我也聽說十河同學與大魔帝戰鬥的事了。包含大魔帝偷襲亞萊昂……以及桐原同學背叛的事。連聖同學都背叛女神大人,如今仍下落不明……」
我已告訴狂美帝,將這件事說出去也無妨。
因此淺葱組似乎也都知道這件事。
鹿島哀傷地用雙手掩住面龐。
「聖同學……樹同學……不知道她們是否平安……」
能看出她是打從心底在擔心那對姊妹的安危。
鹿島小鳩及高雄姊妹。
在原本的世界時,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
這麼說來,鹿島她──在魔群帶與伊芙相遇時,高雄姊妹也在她身旁。
『那對姊妹似乎在尋找鹿島。』
伊芙曾如此說過。
當時,鹿島或許與那對姊妹加深了感情。
連人際關係也與原本世界有所不同──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切都產生了變化。
「上級勇者背叛……不,或許是女神先背叛了聖•高雄等人。畢竟我實在無法想像,異界勇者背叛女神有何益處。」
「其實……」
鹿島低喃出聲。
「之前,淺葱同學也說過……女神大人壓根不打算讓我們返回原本的世界。」
先前在食堂對談時,我已經從淺葱本人口中聽說這個說法。
「事已至此,看來淺葱同學的判斷……恐怕是正確的。桐原同學可能也是發覺了這件事,才倒戈至大魔帝陣營……聖同學她們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而狂美帝知道無須仰賴女神,亦能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換言之,我方必須與綾香•十河接觸,告知她──」
話說到一半,我改口了。
「說服她相信狂美帝。而您則毛遂自薦,主動肩負起說服她的角色。」
「我希望她能相信我。」
安姑且也能充當說服十河的角色。
畢竟他差點在女神的指示下慘遭殺害。
倘若從安本人口中聽說此事,十河想必會劇烈動搖。
但是安為了整頓自己的心情,獨自踏上了旅程。
我不曉得他身在何處,也無法保證他能在巧妙的時間點與十河接觸。又或者,安與從前判若兩人的態度,反倒會使十河產生戒心。
況且分別之際,安的情況尚不穩定。
他也並未與十河建立穩固的信賴關係……
十河願意信任安到什麼地步,仍是未知數。
倘若負責說服十河的人不具備百分之百的說服力,就需要決定性的證據,才能讓對方相信我們。
當然,由不需要證據便能獲得十河信任的人來說服她,是最佳選擇。
既然這樣──與十河關係不差的鹿島小鳩,或許能勝任這個角色。
「小鳩閣下您很喜歡綾香閣下,對吧?」
「咦?」
「從您提及她的表情及聲音就看得出來。」
「咦、啊──那個……我的確很喜歡她……因為十河同學她……那個、她擁有一切……令人憧憬……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溫柔……」
鹿島將雙手搭上胸前。
「十河同學很溫柔……相當溫柔。我是頭一次遇到……像她那樣溫暖而值得信賴的人。」
鹿島發自內心流露出傾慕的神情。甚至說是陶醉也不為過。
「即便單憑我們就能夠戰勝女神,但若想擊敗大魔帝,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這場戰爭的勝負關鍵之一,在於能否說服綾香閣下。我和陛下都這麼認為。」
「是……所以我絕對會成功……絕對……!」
「倘若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您儘管提出要求。」
「啊……光、光是能打聽到十河同學的情報……就已經獲益良多了……那個……」
「是。」
「你是三森同學,對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