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使魔來訪
- 使魔來訪
「咦咦咦咦!?這隻鳥是亞納奧爾大人的使魔!?」
聽完簡潔的說明之後,沐寧驚訝地高喊出聲。
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的使魔來到了位於米拉的我們身邊。
於是我們讓那隻使魔進入迎賓館的房間內。
「盡頭之國的大恩人亞納奧爾大人……儘管是透過使魔,沒想到我竟然能與她對話。好厲害……」
沐寧流露出誠惶誠恐的態度,並慌張地將手搭上嘴邊。
此刻,使魔正在桌面待命。
我已經準備好文字盤。
「我方也有想要共享的情報。有關盡頭之國的事──……嗯?」
按捺不住的使魔開始踩踏文字盤。
牠就這麼迅速地移動著。
使魔亦能透過語言溝通,但那麼做的話會使埃麗卡負擔過於強烈,陷入熟睡數日。
因此我才參考錢仙製作了這面文字盤,用它來相互溝通。
「有事想先告訴我?……明白了。」
使魔再度開始移動。利用文字盤表達想法果然需要一點時間。
然而我獲得的情報,值得耗費這段時間。
「──高雄姊妹?」
「說到高雄姊妹,記得她們是上級勇者……」
瑟拉絲也知道高雄姊妹的事。
至於蒼蠅王戰團的另外一名成員伊芙,甚至曾在魔群帶與她們有過一面之緣。
另一方面,遭到廢棄之後我就未曾見過她們。
「抹殺薇希斯的行動失敗之後,她們便逃到了魔群帶是嗎?」
我也已經從小山田口中獲知了高雄姊妹的情報。
然而只知道她們反叛失敗並逃亡了。
原來如此──那之後她們為了尋求禁忌魔女的協助,而進入了魔群帶。
並且在臨死之際遇到了目標人物埃麗卡。
這對姊妹與埃麗卡的相遇,使瑟拉絲也備感震驚。
「順帶一提,高雄姊妹知道十河及桐原的現況嗎?」
我提問之後,使魔開始移動。
「她們不曉得事情原委,是嗎?」
有關十河及桐原的情報,我亦向小山田打聽過了。
十河只差一步就能抹殺大魔帝。
但桐原救了大魔帝,並就此反叛。
然而高雄姊妹不知道這件事。
恐怕是逃亡之後為了躲避追兵,她們就這麼急忙地進入了魔群帶。
埃麗卡似乎也是現在才聽說十河及桐原的事。
她最近並未蒐集亞萊昂的情報。
而是將找到我們的行蹤視為第一優先。
埃麗卡繼續報告。
這段期間,沐寧為我們準備了飲品,並伺機也餵使魔喝水。
不久之後,埃麗卡的報告告一段落。
我已得知高雄姊妹反叛女神並逃入魔群帶之間的詳細經過。
大魔帝無預警於城內現身,使薇希斯因邪王素而弱化。
於是姊妹抓準時機,嘗試抹殺薇希斯。
然而薇希斯卻利用神祕的黑玉提升力量,擊敗了高雄姊妹。
那之後姊妹便前往魔群帶,打算向禁忌魔女尋求協助。
此外,薇希斯不打算讓勇者們返回原本的世界。
這是高雄姊姊的推測。
「然後……高雄妹妹不打算透露更多情報。」
比方說,她似乎尚未坦承姊妹的固有技能詳情。
『得先詢問過姊姊,否則我無法繼續透露情報。』
『因為我是笨蛋,不曉得可以透露到什麼地步。』
語畢之後,她還道歉『妳們救了我們……我卻不能坦承一切。真是抱歉。』將重要的決定委任姊姊,確實很有高雄妹妹的風格。
高雄樹百分之百信任她的雙胞胎姊姊,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不過……高雄妹妹由衷感謝埃麗卡救了她們。」
話說回來……毒啊。
沒想到那個混帳女神會使用毒物。
幸虧埃麗卡能夠製作解毒劑。
「聽起來……她們不可能是薇希斯派來暗殺埃麗卡的殺手呢。」
『這對姊妹應當不是薇希斯派來的刺客。』
埃麗卡也是這麼推測的。
確實。倘若這真是薇希斯的暗殺計畫,風險管理未免太鬆散了。
縱使姊姊能利用未知的固有技能解毒……不惜蒙受失明的風險,無論怎麼想都做得太過火了。
說到底,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闖入魔群帶,就已經是有勇無謀的行徑。
伊芙或埃麗卡在魔群帶偶然發現高雄姊妹的機率,更是低得可憐。
……只不過某種情況下,她們也許願意承擔失明的風險。
「我姑且問一下,她們有可能遭到洗腦嗎?」
『不可能。』
埃麗卡簡潔否定道。
既然埃麗卡這麼認定,應該不會有錯。
就在此時,瑟拉絲開口詢問。
「那個,登河大人……難不成我們有機會與高雄姊妹站在同一陣線?」
我也在思考這個可能性。
「是啊。與高雄姊妹並肩奮戰……的確值得考慮。」
狂美帝及淺葱等人本來就提議要說服薇希斯陣營的勇者,拉攏他們加入友軍。
而且雖然以失敗告終,但高雄姊妹已背叛薇希斯。
這件事使說服難度大幅下滑。
不過,難處在於必須等姊姊恢復意識之後才能進行交涉。
妹妹樹不會做出重要決定──她辦不到。
既然如此,就得等姊姊清醒之後再提議並肩奮戰。
據埃麗卡所言,姊姊何時能夠清醒完全是未知數。
我向眾人傳達此事。
聽完事情始末之後,沐寧以憂慮的神情低吟一聲。
「但是既然姊姊已經喪失視力……或許很難參與戰鬥……」
「確實如此……若她失明了,恐怕很難直接參戰。但是除了戰鬥力以外,高雄姊姊還有其他值得仰賴的能力。雖然……她是一名怪人。」
話說回來──來到異世界之後,那對姊妹是否也產生了什麼變化?
「總之……光是S級與A級勇者各有一人脫離女神陣營,對我方而言就是捷報。」
接下來──就剩大魔帝了。
據說十河將他逼到只差一步便能獲勝的地步。
既然如此,大魔帝很可能已身負重傷。
就算沒有受傷,他想必也相當警惕十河。
『一對一與十河綾香正面交戰的情況下,我會敗北。』
大魔帝恐怕是如此認為的。
倘若真是這樣──大魔帝會採取什麼行動?
以數量壓制對方?
然而根據情報表示,大魔帝並未在先前的奇襲動用大規模軍隊。
換言之,他無法派大軍發動奇襲。
所以──他恐怕會正面進攻,再次自邪惡根源之地南下。
同時率領著他的大軍。
──以上是我的推測。不過聽說大魔帝在先前的大侵略喪失了許多戰力。
考慮到這一點的薇希斯,判斷大魔帝暫時不會自北方發動進攻。
因此她才將白狼騎士團派往西方的約納特。
……話說回來。
如今的十河綾香已擁有凌駕大魔帝的實力。
據小山田所言,她目前仍身處於亞萊昂……
看來她終將成為棘手的障壁。
倘若與十河為敵,必須極力避免與她戰鬥。
既然她的實力強大到能正面戰勝大魔帝,正面進攻肯定不管用。
那麼……最佳策略便是利用十河的弱點,使她喪失戰鬥能力。
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設法說服她。
我擁有一些說服素材。
尤其高雄姊姊提供的『女神不打算讓勇者們返回原本的世界』這項情報相當關鍵。
對方是高雄聖。儘管嘴上說這只是她的推測,但想必已經幾乎掌握了確證。
……說服嗎?
萬一──她和小山田一樣已經遭到洗腦,恐怕是難上加難。
但其他勇者似乎並未遭到洗腦。
這表示洗腦或許不是能輕易使用的手段。
向博學多聞的黑暗精靈詢問看看吧。
「埃麗卡,告訴我關於薇希斯洗腦技術的情報。」
使魔回答YES。
……不愧是埃麗卡。多虧她曾有一段時間待在混帳女神的身旁。
根據埃麗卡的說明……
「必須先一定程度瓦解對方的精神──使他們心靈崩潰。」
換言之,小山田是因為精神崩潰才遭到洗腦。
「不過萬一洗腦失敗,便有可能使對方徹底淪為廢人……」
十河是用來對付大魔帝的最高階級勇者。萬一她成為廢人,女神也會感到困擾。
至於並非最高階級的小山田,下場如何都無所謂。
只要大魔帝還活著,薇希斯就不能冒險洗腦十河綾香。
尤其另外兩名S級勇者如今都不在她的陣營,她就更加不能這麼做。
既然如此,現階段無須太過杞人憂天,擔心十河可能被薇希斯洗腦。
我深思一段時間。
「順帶一問,瑟拉絲……關於剛才提到的大魔帝發動奇襲的事,邪惡根源過去曾使用過傳送術嗎?」
「就我所知,沒有。」
埃麗卡也沒聽說過。
「這表示對薇希斯來說,大魔帝的奇襲出乎意料之外。」
難道傳送次數僅限一次嗎?
倘若並非如此,就得格外警惕大魔帝的奇襲才行。
畢竟他搞不好會趁亂闖入我與混帳女神的決戰之中。
必須先把這項不確定要素考量進去。
「──話說回來,得好好感謝伊芙才行。」
在魔群帶發現高雄姊妹,可說是大功一件。
「薇希斯應該以為她的毒奪取了高雄聖的性命。只要她如此認為,往後高雄聖便能以『死者』的身分採取行動。」
沒錯,就跟我一樣。
就在此時,使魔再次移動。
『妾身尚未把登河你們的事告訴那對姊妹。包含妾身等人與蒼蠅王戰團的關係,以及登河的真實身分。』
很像埃麗卡的行事作風。
「妳的判斷十分正確。」
使魔驕傲地挺起胸膛。
『暫時不要坦承埃麗卡與蒼蠅王戰團的關係。』
我們決定維持這個方針。
「接著,來分享我方的狀況吧。」
進入盡頭之國之前,我們發現了使魔的屍體。
自那之後,我們與使魔──與埃麗卡就此斷絕聯繫。
後來埃麗卡似乎曾利用身處附近的其他使魔,嘗試與我們接觸。
然而那隻使魔卻被亞萊昂騎兵射殺。
於是那附近的使魔全數遭到殲滅。
也正因如此,埃麗卡才會這麼晚與我們接觸。
換言之──埃麗卡對盡頭之國發生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埃麗卡接著解釋她為何能找到我們的行蹤。
她很在意米拉境內引發的騷動。
派使魔蒐集情報的期間,她耳聞了蒼蠅王的名字。
於是埃麗卡利用米拉附近的使魔進一步蒐集情報。
最終才抵達了這裡……
蒼蠅王與米拉結盟的傳聞似乎正逐漸廣為流傳。
我早已預料到這件事會變成眾所周知的新聞,因此不成問題。
接著我繼續向埃麗卡解釋盡頭之國內發生的事。
且一併道出了禁呪及庫洛撒卡的事。
途中,沐寧開始自我介紹。
「啊──我、我是庫洛撒卡族長沐寧……!能見到您是我無上的光榮,亞納奧爾大人!我經常聽說有關您的傳聞……啊,但只不過是透過使魔對話而已,說『見到您』是否有點奇怪?呃……我、我還未婚!」
沐寧閃爍雙眸,誠惶誠恐地對著一隻小鳥自我介紹。
從不知事情始末的人眼裡看來,著實是一幅詭異的光景。
還有……關於妳未婚與否,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到底是依據什麼樣的邏輯,才會使沐寧判斷她必須道出這項情報?
總之,沐寧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唉~好緊張啊──咦咦!?因因因、因為對方可是傳說中的亞納奧爾大人耶!聽好囉,對盡頭之國的居民而言,她可是神話般的人物!神•話!」
「這樣啊。」
「登河先生,你的反應未免太冷淡了吧!?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哦!!非常不得了!」
「畢竟對我來說,埃麗卡單純只是值得信任的同伴之一……我承認她相當厲害,但態度無須那麼拘謹。」
我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桌面的小鳥,感覺牠顯得有些開心。
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沐寧自我介紹完畢之後,我轉移話題。
有關勇者神劍虐殺伊芙雙親及她族人的事。
考量到往後的事,有必要先與埃麗卡討論有關此事的方針。
首先,我告訴了她那群人渣的情報。
「有關這件事……我覺得暫且先瞞著伊芙比較妥當。在我看來,她並沒有執著於復仇。」
我語畢之後,埃麗卡亦表示贊同。
「伊芙現在終於如願以償,與麗茲過著和平的時光。不需要在這種時候令她的感情產生動搖。對麗茲而言亦然。」
至於麗茲──我亦把第六騎兵隊的消息轉告埃麗卡。
「或許總有一天得把真相告訴她們。不過現階段,她們只要過著幸福的日子即可。畢竟她們……不會因為復仇成功而感到欣喜。」
那兩個人的過往經歷可說是淒慘不已。
而且那是無可挽回的過去。
然而在我看來,她們並未執著於過去。
與我不同──她們已經釋懷了。
怎麼說呢……
在提到『復仇』時,經常會聽到某個理論。
『與其終其一生拘泥於曾經欺凌自己的人,不如將對方徹底遺忘並度過幸福快樂的人生。這才是最佳的復仇方式。』
差不多是這樣吧。
沒錯。這種想法正確無誤。
這才是正當的復仇手段。
我的所作所為是復仇的邪道。
不過我依然會貫徹這條邪道──親手完成復仇。
其餘就看……我是否具備足夠的覺悟,承擔復仇所帶來的後果。
僅此而已。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希望不要向伊芙及麗茲坦承復仇的事。」
對方並未提出異議。
埃麗卡在文字盤指出『明白了』的字句。
『好了,這下情報姑且共享完畢了。啊,還有……』
使魔繼續在文字盤上移動。
埃麗卡以這句話作結。
『謝謝你拯救盡頭之國,登河。』
盡頭之國建國之際,埃麗卡也有參與其中。她想必一直掛記著他們吧。
「我這麼做並非為了妳。更何況妳對我們的恩情遠超於此。不過被英雄『亞納奧爾大人』感謝,感覺倒是挺不錯的。」
『乍看之下很不坦率,其實很老實。真有登河的風格。』
「妳倒是比想像中坦率許多。」
『別擔心,妾身也是會看對象的。』
緊接著,埃麗卡向我尋求指示。關於往後的方針──主要是高雄姊妹的處置方式。
我姑且下達一遍指令之後,繼續說道:
「關於高雄姊妹,往後有任何狀況都要先透過使魔諮詢我。我也沒有料想到這個狀況,還無法決定該如何處理那對姊妹。等我做出判斷之後再下達指令。」
順帶一提,我決定改天再說明本次帝都遇襲的事。
埃麗卡似乎已經疲憊不堪。於是我只簡單告訴她『斯雷身負重傷,但沒有大礙』。
「除此之外……還需要一個鳥籠。」
一旦埃麗卡停止操控使魔,將意識抽離──使魔便會恢復成普通的動物。
例如這隻小鳥,很可能會就這樣飛往別處。
萬一牠像之前一樣在某處遭到射殺或被獵食,事情可就麻煩了。
就在此時,瑟拉絲用食指抵住唇瓣並說道「這麼說來……」。
她像是在追溯記憶一般望向半空中。
「記得這間迎賓館的某個房間……好像有一個空鳥籠。起初調查館內的時候似乎有看到……印象中是在二樓深處的房間。」
我立刻前往那個房間。正如瑟拉絲的記憶,那裡擺著一個空鳥籠。
考量到這間迎賓館原本的性質,也許有客人會帶著自己飼養的鳥來訪。
慶幸能找到鳥籠的我,接著讓使魔進入裡面。
埃麗卡似乎仍操控著使魔。
之後還得餵牠飼料才行。
「嗯?」
呼叫鈴響起了。那是設置於迎賓館玄關前的鈴。看來有客人來訪。
埃麗卡決定暫停操控使魔。
我簡潔地道謝之後,便戴起蒼蠅王面具。
「瑟拉絲和沐寧妳們也跟來吧。」
我們一行人走下階梯。
前往玄關之前,我先從能看見來訪者的位置確認外面。
「是狂美帝啊。」
對方帶著四名護衛。我抵達玄關並敞開門扉。
「陛下……看來您那邊的狀況也穩定下來了呢。」
「余等已經重整態勢,準備開始收拾善後。余也已經向各處下達指令,接下來的事暫且交由宰相處理。余是來探查你們的狀況。」
狂美帝將目光投向我身後。
「余已經聽完報告,禁字族平安無事實在太好了。瑟拉絲•亞休連看來也沒有大礙……不過瞧妳的樣子,最好再休息一陣子較為妥當。那匹黑馬呢?」
「陛下派遣的人員正在替牠治療傷勢。」
那之後,取代霍克的新聯絡人員前來造訪。
對方名為尹巴勒•席特,據說是選帝三家的成員。
當時,我詢問尹巴勒能否代為治療斯雷。
對方以事務性的口吻回應『我會轉告陛下』。
經過1小時左右,幾名身穿純白長袍的男女來訪。
那些白衣男女此刻正在簡易馬廄替斯雷進行治療。
接下來──總不能讓皇帝一直呆站在玄關。
當我打算迎接狂美帝進入室內時,他卻以姿勢及眼神示意『在這裡談吧』。
我沉默地表示同意之後,接著說道:
「陛下,霍克閣下的事實在令人惋惜……無法救出霍克閣下是我們的疏失。關於這一點真是萬分抱歉……我對於這樣的結果感到遺憾不已。」
我感受到身後的瑟拉絲繃緊了身子。狂美帝垂下纖長的睫毛。
「他是相當優秀的家臣。是啊──比起余,祿海特恐怕會更加難以接受。畢竟他從前相當疼愛霍克。」
這麼說來,記得霍克是祿海特•米拉的輔佐官。
「我和霍克閣下交情不長……但在我看來,他是一位聰慧且能力出類拔萃的人才。最重要的是,他具備高尚的人格。」
「他個性極度耿直,是個單純的人。然而那種性格不適合在這世界生存。他是個可惜的人才,這亦是不爭的事實。」
瑟拉絲屏住氣息。
「我、我──……啊。」
狂美帝──將掌心朝向她。
「無須多言。余已聽說薇希斯派來的勇者……將霍克擄為人質,並在這裡與妳對峙的消息。感到自責是無妨──但對余而言這件事已成過去。要對此事感到懊悔、悔恨並心懷歉意是妳的自由。不過很抱歉,余不打算奉陪。」
狂美帝的態度並不冷酷,卻也沒有溫柔地安撫瑟拉絲。
他將手臂放下之後,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左肩並輕撫垂在肩頭的金髮。
「只不過……妳往後還得背負其他職責。霍克•蘭汀格想必不希望妳永遠被罪惡感纏身,而遲遲無法向前邁進。」
「啊──」
「若要追究責任,派霍克前來此處的余亦有責任。然而真要追究起來根本沒完沒了。究竟該追溯到何時──追溯至誰身上?諸如此類對過去的『妄想』,必須適時中止才行。即便如此……」
狂美帝再度望向瑟拉絲。
「即便如此妳依舊感到自責的話,就把這份責任感化為基石吧。」
「基石……」
「把他的死化為基石、糧食。余等將與霍克一同殲滅薇希斯。為了實現這份心願而更加勤於學習──進一步磨練自己,使其化為向前邁進的原動力。這麼做……才能告慰霍克•蘭汀格在天之靈,不是嗎?」
瑟拉絲緊咬唇瓣。
「──是……我必定會辦到。」
狂美帝的神情柔和了幾分。
「妳那耿直到危險的性格……與霍克倒是有幾分相似。你們同樣都有不容於這世界的個性。此刻於世界掀起的黑暗騷動以及宮廷內的鬥爭,都與霍克極不相襯。然而他卻具備足以適應『這種世界』的能力。這可說是他的不幸。」
狂美帝抬起輪廓優美的下顎,仰望天空。
「毫無雜質的直率性格,以及不分彼此的深厚情感相當高貴。但與此同時,那亦是一把雙面刃。在這個亂世尤其如此。將耿直及情感視為美德的世界是眾人的理想,然而現實卻不盡人意。余認為純粹的善人無法壓制真正的邪惡。因為良善有時會化為束縛手腳及想法的枷鎖。換言之,儘管良善是高尚的品格──卻極度不自由。」
狂美帝的想法與我十分相近。
只有更加強大的邪惡方能壓制邪惡。
狂美帝如小鳥般輕輕哼聲。
「只不過,余無論如何都不會討厭……擁有耿直性格及深厚感情的人,也不打算將之排除。」
「…………」
「呵……妳是個不自由之人呢,瑟拉絲•亞休連。」
「我──」
「擊敗薇希斯,締造適合妳和霍克這種人生存的治世……這麼做就行了。」
「…………」
「別太在意這次的事。像妳這樣生性認真的人,內心很容易突然崩潰。不過既然有蒼蠅王在身邊,應該無須擔心。」
關於本次的事──身為瑟拉絲的上司,蒼蠅王也無法撇清責任。
因此以我的立場,沒資格道出狂美帝剛才那番話。
『別放在心上。』
真正意義上能對瑟拉絲說出這句話的人,只有祿海特及這名年輕皇帝。
「還有,余想以個人的立場說一句話……剛才那番話是余作為皇帝的感言。但除此之外,余想以翠涅•米拉的身分由衷向妳致謝。感謝妳沒有對霍克見死不救,試圖救出他。」
這亦是只有狂美帝才能道出的話語。
抑或者──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賣我一個人情。
此時此刻,我可不能無視他這份『好意』。
我恭敬地敬禮致意。
「我由衷感謝陛下的顧慮、溫柔……以及寬容的心。謝謝您諒解瑟拉絲──以及我。」
狂美帝的眼角柔和了幾分。
他時而會流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微笑。
那看起來不像是虛情假意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啊啊──余果然深深為你這一點著迷。這股內心的悸動,讓余自己也忍不住感到新奇及震驚。話雖如此──」
狂美帝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姑且不論余,關於受到傳喚並趕來此處的祿海特……不曉得他會說出什麼話。你們最好先做好覺悟。不過──應該沒問題才對。他亦是足以勝任皇帝的大器之才。這場戰爭揭幕之際,他理應早就做好會失去部下的覺悟。無論失去的是誰都不例外。」
語畢之後,狂美帝像是要讓情緒冷靜下來一般,輕輕嘆了口氣。
「……前提有些太長了呢。」
看來除了剛才那件事以外,他還有其他正事要商量。
「關於大寶物庫內的收藏品,余打算在今日交給你們。」
狂美帝瞥了城堡一眼。
「沒問題的話,接下來由余帶領你們前往大寶物庫。不過倘若你們身心尚未復原,可以改日再說……」
瑟拉絲及沐寧都表示沒問題。
我當然也沒有異議。
大寶物庫──其中有兩樣我想要的物品。
傳送石。
以及紫甲蟲──製作嗶嘰丸最後強化劑所需要的……最後一樣素材。
我們就這麼在狂美帝的帶領下進入城內。
城內仍瀰漫著一股慌忙的氛圍。
四處都能見到人們在迴廊奔跑交錯的光景。
皇帝一行人則浩浩蕩蕩地走在城內。
在狂美帝親口要求下,我與他並肩齊行。與皇帝並肩前進似乎有些不敬,不過既然是皇帝本人的要求,便不成問題。
「儘管想盡快處理封印房間的事,但余打算等祿海特返回之後再採取行動。不曉得封印房間內會發生什麼事。要是余有個萬一,僅剩凱澤一人未免有些不安。」
原來如此。
我們在走廊上轉了一個彎。無論我們經過哪裡,都備受眾人矚目。
「關於寶物庫的收藏品,本應在事件發生之前交給你們的……不過余才剛回來就發生了緊急狀況。」
我回想起剛來到這座城時,有一名家臣慌慌張張地奔向狂美帝。
並且在皇帝耳邊竊聲私語。
看來緊急事態自那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確實。倘若能在前去應付劍虎團之前就強化嗶嘰丸,當然再好不過。
不過必須先從紫甲蟲萃取作為素材的物質。
萃取過程至少得耗費三天。那時我們可沒有餘裕等候三天。
因此我才決定延後嗶嘰丸的強化作業。
至於傳送石,使用時期還嫌尚早。
可以的話,我希望在未來與女神決戰時再使用它。
返回的魔法陣也並非幾分鐘就能輕易繪製完畢……
於是大寶物庫的事才會拖延到現在。
清單上沒有瑟拉絲及沐寧特別想要的收藏品。
既然如此,其餘只剩盡頭之國居民想要的物品──不過即使現在拿到手,也得等往後再轉交給他們。
說到底,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的武具及魔導具,幾乎都已經分配給米拉的輝煌戰團。狂美帝將清單交給我們時,就提過這件事。
換言之,大寶物庫內沒有幾樣有利於戰鬥的收藏品。
若不曉得傳送石的外觀,只會把它當成普通寶石。
至於紫甲蟲,在不清楚價值的人眼裡只不過是奇異的生物屍骸罷了。
剩下的盡是這種東西。再加上──
「從前已經說明過,大寶物庫內有許多正式名稱不明的收藏品。余等替那些物品取了管理用的暫時名稱,並繪製插圖……當然,還剩下許多來不及繪製成圖的收藏品。」
「意思是在尚未繪製成圖的收藏品當中,或許混雜著能憑肉眼判斷用處的有用物品。是嗎?」
「沒錯。也許只是余等有所不知,但對你們而言是極具價值的珍貴品。如果真有這種東西,余打算當場交給你們。」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帶領我們親自前來。
我們走下通往地底的螺旋階梯。
階梯底部是一座漫長的迴廊。迴廊前方一片黑暗,看不見盡頭。
迴廊的牆壁閃爍著光澤,恐怕是飽經打磨的大理石。
地板上幾乎沒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
怎麼說呢?令人聯想到五星級飯店或美術館的地板。
拿著提燈的護衛在前頭帶路。
我的皮囊及瑟拉絲的光之精靈亦能充當光源,不過這裡還是交給護衛吧。
不久之後,我們抵達了位於盡頭的雙開門前。
那是一扇帶有青銅質感的龐大門扉。
狂美帝自懷裡拿出一把大鑰匙,並遞給護衛。
另外兩名護衛奔向門扉前方。
拿著鑰匙的護衛解開門鎖。
聽見鎖解開的聲音之後,佇立於左右兩側的兩名護衛便握住門把並拉開門扉。
看來開門需要耗費很大的力量。不久之後,門扉敞開了。
這回輪到狂美帝率先邁出腳步。
踏入房內之後,狂美帝將雪白的手抵上入口附近的牆邊。
「稍等一下──余馬上點亮光源。」
如果是原本的世界,房間的電燈開關差不多就在那個位置。
一塊水晶板鑲嵌於牆內。
同樣以水晶製成的線,呈放射狀自水晶板延伸而出。
狂美帝的手閃爍出青白色的光芒。
水晶板緊接著發出光芒,並朝水晶線擴散而去。
光之線進而延伸至牆壁、天花板及地板。
光芒巡繞整個房間。
光愈發強烈,照亮了我們的視野。
原來如此。只要將魔素灌注於那面水晶板,便能化作照明裝置。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看清寶物庫內部。
率先映入視線的,是整齊劃一的巨大高聳架子。
那幅光景令我想起與埃麗卡一起尋找素材的那座地下室。
……然而寬敞程度天差地別。
天花板相當高聳,內部開闊到難以想像這裡是地底。
而且光之線在地板及牆面描繪出來的圖樣十分美麗。
寶物庫內部整體──應該接近長方形。
架子延伸至深處。
室內毫不雜亂,沒有『散亂的財寶堆積成山』的感覺。(亂糟糟的倉庫反倒令我回憶起埃麗卡的另一間倉庫……)
感覺更接近經過嚴格管理的網購公司巨大倉庫。
梯子整齊地排列於牆邊,旁邊擺放著許多踏台。
還有一塊區域,羅列著疑似作業桌的桌子。
櫛次鱗比的架子後方,看起來彷彿美術館的展示空間。
那裡擺放著難以放上架子的收藏品。
「這裡有些灰塵,還請忍耐一下。」
語畢之後,狂美帝用手梳開臉旁的髮絲。
「有什麼疑問的話無須顧慮,儘管問余。余帶來的護衛當中,有三人參與了倉庫的管理工作。有問題也能詢問他們。」
有一人是完全負責護衛,其他人則是平時就與大寶物庫有關的人。
聽說還有一名宮廷畫家的家族成員。
狂美帝將目光投向高雅的懷錶,接著開口說道。
「余能夠陪同的時間有限。在時限之前,慢慢地逛吧。」
我方事先要求的收藏品,已經擺置於入口附近的桌子上。
紫甲蟲及傳送石當然也包含其中。我拿起它們並仔細確認。
紫甲蟲──與『禁術大全』的插圖如出一轍。
看來是真貨沒錯。
嗯?
「瑟拉絲小姐,快看!妳不覺得這只首飾很漂亮嗎!?」
瑟拉絲及沐寧遠離我,相伴一起去逛前方的架子。
不如說是沐寧邀請瑟拉絲去的。
那裡有一只繫著綠寶石的銀色細項鍊。
滿面燦笑的沐寧將項鍊擺在自己的頸部前方。
就像試衣服的時候,詢問『這件適合我嗎?』的動作。
「嗯、嗯……我覺得非常美麗。」
瑟拉絲瞥了在遠處觀望她們的我一眼。
「不過沐寧閣下,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找能幫助吾主達成目的的物品……首飾之類的飾品恐怕不在範圍內……」
「咦~!?」
難不成沐寧她……認為她能拿到所有想要的物品?
雖然只要拜託狂美帝,對方應該願意送給她。
「怎麼這樣……不行嗎?嗚。」
瑟拉絲流露一抹難以言喻的苦笑。
「我、我也不曉得。得請吾主詢問皇帝陛下……」
「這條項鍊可以用來提振男士們的士氣,絕非毫無意義!我們的主人也一樣,他內心肯定感到很開心!!比方說……一絲不掛的瑟拉絲小姐戴上這條項鍊的話,一定非常地……非常地…………不,稍等一下!!不行……再怎麼說都太糟糕了!有、有點太刺激了……哇~……呼~」

沐寧擅自開始在腦內妄想──然後擅自滿面通紅。
庫洛撒卡族長的聲調愈發低沉。
「沐、沐寧大人……」
瑟拉絲的苦笑愈發扭曲。就在此時,沐寧微微張開眼廉。
「瑟拉絲小姐──請不要動,保持這個姿勢。」
「?我的臉上有蟲子嗎?」
「絕對不要動。」
「是、是……」
「嘿!」
沐寧自瑟拉絲頭頂替她戴上項鍊。
「咦!?那、那個,沐寧大人!?」
「哎呀!!剛才雖然是想像妳一絲不掛的模樣……但穿著衣服果然也相當合襯!太適合妳了,瑟拉絲小姐!好美啊!」
不知為何,沐寧就這麼猛然抱住瑟拉絲。
與其說抱住,不如說是緊擁住她。
「沐、沐寧大人……?」
沐寧稍稍將頭部向後仰。兩人面對面,距離近在咫尺。
「呵呵……瑟拉絲小姐妳果然美麗動人,簡直就像擁有意識的寶石幻化為人形一般。當然不僅限於外貌……妳的內心也如寶石般魅力十足。」
原本倉皇失措的瑟拉絲,漾起一抹柔和的笑靨。
「……呵呵。沐寧大人妳總是像這樣稱讚我……有時彷彿是在為我打氣一般。」
瑟拉絲擺出像招財貓一樣的動作,並清了清喉嚨。
「那個……妳的讚辭是否與我相襯,倒是另當別論──」
眼角流露笑意的瑟拉絲宛如和煦的陽光一般,對沐寧投以微笑。
「謝謝妳,沐寧大人。」
「────」
與公主騎士相互對視的庫洛撒卡族長,彷彿時間靜止似地僵直原地。
不久之後,沐寧面紅耳赤地流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
「剛、剛才的微笑……未免太犯規了。就連同性的我──都、都想娶妳為妻了……」
「……沐寧大人?」
「那個,妳的興趣是什麼?」
「讀、讀書……」
「…………那兩個人在幹嘛?」
此時,沐寧突然回過神來。
「──啊啊,不行啊!瑟拉絲小姐已經有主人了!」
她緊接著綻露開朗的笑靨,並繞到瑟拉絲身後。
然後將雙手擺在瑟拉絲肩上。
「呵呵──玩笑就到此為止,一起去揀選寶物庫的收藏品吧?」
「啊……是、是。」
沐寧推著仍一頭霧水的瑟拉絲。
「呵呵呵,我真的感到很開心。我做出這種行為,瑟拉絲小姐妳卻不曾露出一絲厭惡感,願意陪著我……所以我才忍不住向妳撒嬌。」
恍然大悟的瑟拉絲漾起溫和的笑容。
「原來如此……倘若是這樣的話,請妳盡量撒嬌吧。只不過,我不擅長理解他人的幽默感……不知道能否機靈地應對。」
「沒關係♪不過,瑟拉絲小姐妳不會感到困擾嗎?」
「不……我很感謝妳。沐寧大人妳的開朗性格也拯救了我。比方說,對了……要是我有像妳這樣的姊姊,肯定會很快樂。」
「哎呀♪真是的~我果然……很喜歡瑟拉絲小姐!」
這回沐寧又從身後全力擁住瑟拉絲。
「……要不要順便幫妳搔癢一下?」
「沐、沐寧大人……!那麼做我會很困擾的……」
儘管面露苦笑。
但從瑟拉絲的笑容感受不到一絲困擾。
這些言行都是出自於沐寧的體貼……她果然是個成熟的大人。
我可無法用那種方式安撫她。要是我突然表現得那麼開朗活潑,在瑟拉絲眼裡看來反倒很恐怖。
好了……我也姑且繞一圈──
「…………」
某個人從架子暗處朝我招了招手。
那舉動與那個人極不相襯──不。準確來說,那是與他年齡相符的動作。
我走向對方。
「找我有什麼事──陛下?」
「你也打算逛逛大寶物庫內部吧?余對這裡還算熟悉,足以擔任領路人。況且──」
狂美帝瞥了一眼位於稍遠處的瑟拉絲等人。
「和你兩人單獨對談的機會不多。」
「那麼,請務必讓我陪同……我也一直想找機會,與陛下兩人單獨談談。」
狂美帝微微偏下頭,流露一抹淺笑。
我早就想製造兩人私下對談的機會,求之不得。
狂美帝環視寶物庫內部。
「正確來說不只有兩個人──不過今天先將就點吧。」
就這樣,我們同時並肩邁出腳步。
我一面審視架子,一面說道:
「請容我再次為剛才的事致上謝意。」
「你是指瑟拉絲•亞休連的事嗎?看來你也有所察覺……她似乎認為霍克的事全是自己的責任。實際上絕非如此……但情感使她如此認為。因此余判斷,必須有適當的人對她表示『諒解』才行。」
沐寧捉弄瑟拉絲的光景令人莞爾。狂美帝將目光投向她們。
「交雜混沌的情感導致她深陷混亂。然而那混亂將隨時間逐漸平息……之後只要由你們來安撫她即可。」
當然──狂美帝繼續往下說:
「今後與女神陣營的戰鬥,也得請瑟拉絲•亞休連更勤加努力才行。萬一她在此止住腳步,余可就傷腦筋了。」
「與女神陣營的戰鬥……之後陛下打算怎麼採取行動?」
「等祿海特返回之後再決定。首先得解開封印房間的祕密。接著余打算與東方的米拉軍匯合──向亞萊昂發動進攻。」
「攻下烏爾薩之後,進一步攻入亞萊昂……如此一來,就無法無視位於進軍方向的涅亞與巴庫歐斯。針對那兩個國家,您有什麼作戰計畫嗎?」
「如今的涅亞及巴庫歐斯,戰力不足以與我軍正面交鋒。縱使加上失去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的亞萊昂軍,亦無法阻擋我軍的攻勢。更何況我軍會等余匯合之後再正式發動進攻。然而憑我軍當前的戰力,就已經徹底壓制了烏爾薩軍。」
「但是──」
「嗯。」
狂美帝也察覺了。
從烏爾薩進軍至亞萊昂的計畫,有三大不確定要素。
「首先,大魔帝的動向會大幅影響進軍計畫。萬一大魔帝與亞萊昂聯手,將演變為最糟糕的事態。不過余認為可能性為零。」
「第二項不確定因素,是放逐帝與純白大軍對吧?」
「沒錯。必須考慮到女神會派出超乎我方預期的戰力。話雖如此,唯一的解決方式便是預先設想女神的額外戰力,並盡量做好事前準備。」
「最後一項則是異界勇者。」
經過架子的狂美帝,用白皙的指尖劃過架子邊緣。
他凝望著染上薄塵埃的指腹。
「前陣子,大魔帝向亞萊昂王城發動了奇襲……關於那件事的情報逐漸傳入余耳裡。亞萊昂正因為那件事而混亂不已,因此間諜也更容易採取行動。」
狂美帝闡明了他從間諜口中獲得的情報。
與我向小山田及高雄姊妹打聽到的內容一致。
不過有些情報只有我知道。
「三名S級勇者當中,有一人倒戈至大魔帝陣營。背叛者是名為拓斗•桐原的男人。聽說他在其他勇者之中也格格不入……不過勇者是邪惡根源的天敵。他遲早會被大魔帝利用並遭到殺害。」
…………
潛入大魔帝陣營的桐原反過來欺騙對方──難道沒有這個可能性嗎?
實際上,桐原拓斗目前的實力仍是未知數。
先前的大侵略當中,桐原在東軍建立功績的傳聞已廣為流傳。
然而身處戰場的士兵,對高雄姊姊賦予更高的評價。
聽說與高雄姊姊相比之下,士兵們對桐原不抱好感。
不過這只是傳聞罷了。
「比起他,余更煩惱的是聖•高雄依舊下落不明。」
「據名為小山田的勇者所言……她背叛女神卻失敗了。」
高雄姊妹已經被埃麗卡所救的事,現在還不能開誠布公。
關於高雄姊姊與狂美帝有聯繫的事……得先詢問她本人再下判斷。當然,在那之前倘若有必要,我會老實將高雄姊妹的下落告訴狂美帝。
「大魔帝在王城現身,使女神因邪王素的影響而變弱──她恐怕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吧。」
我語畢之後,陷入深思的狂美帝沉吟一聲。
「然後……女神與聖交戰途中,大魔帝突然撤退。恢復原有實力的女神擊敗了聖──如此推測較為合理。」
「說不定就像放逐帝及純白大軍一樣,女神還藏著殺手鐧──也得考量這個可能性。比方說,她也許暗藏能夠暫時中和邪王素的手段。」
「……確實有可能。不過……殺手鐧啊。假如薇希斯還有像澤萊這樣的棋子,對余等而言可稱不上好消息。」
「只不過,放逐帝及純白大軍想必不是能輕易使用的棋子。我向知曉過去情報的瑟拉絲詢問之後,聽說她以前從來沒有派出那樣的軍隊。換言之,現在的女神──已經被逼到不得不使用那些棋子的絕境之中。」
「……可以的話不想使用那些棋子,是嗎?」
狂美帝將拳頭抵上唇邊,並陷入沉思。
「或許與薇希斯遲遲沒有率領亞萊昂統一大陸的理由有關……這個可能性很高。」
「我也對此表示贊同。」
薇希斯無法在這片大陸上為所欲為。
事實上──她也並未這麼做。
『從不親自出馬,特地使用迂迴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儘管握有強大的棋子及手段,卻不太想使用他們。』
看來果然有某種制約束縛著她,否則根本說不通。
「關於那對姊妹的生存機率……看來還是別抱太高的期待比較好。」
「您的意思是她們恐怕已經被女神殺害──然而薇希斯卻刻意說謊,是嗎?」
「也許是為了緩和其他勇者的精神負擔,因此明明已經收拾她們,卻聲稱『高雄姊妹下落不明,正在搜索當中』。當然,那對姊妹亦可能正在趕往余的所在地,所以余已經派人前去搜索。不過現階段,仰賴那對姊妹未免有些危險。」
「仰賴不確定要素是很危險的行徑……正如您所言。」
「提到危險的不確定要素……」
狂美帝澄澈的眼眸湧現一絲憂慮。
「最後一名S級勇者──恐怕是當下最關鍵的『鑰匙』。」
也就是──
「綾香•十河。」
「沒錯。情報來源是綾香•十河本人,因此還無法篤定……不過聽說同時與叛變勇者及大魔帝交戰的她,竟能與對方不分軒輊。」
「我不認為她是會說謊的人。」
「你們認識嗎?啊──你曾在魔防白城與她並肩奮戰呢……你對她印象如何?」
「她是一名率直且重情義的少女。不過她這種個性倒也令人不安。」
「光憑余等也能與女神展開決戰。但既然無法仰賴叛變勇者及高雄姊妹──對付大魔帝的關鍵就剩綾香•十河了。」
「您之前說想拉攏她為同伴。」
「有個名為小鳩•鹿島的勇者──」
鹿島?
「她希望余能給她說服綾香•十河的機會。」
「她之所以毛遂自薦……表示她握有勝算吧。」
「淺葱•戰場也表示對方願意加入的可能性很高。既然連她都這麼說了……想必確實有勝算。」
『無須仰賴女神也能返回原本的世界。』
只要有這項條件──很可能成功說服十河。
前提是她並未被女神抓住把柄。
例如在各項條件齊全的情況下,女神又用花言巧語蒙騙她。
抑或是以某人的死為契機,導致十河失去判斷力。
又或者──女神抓了人質。
沒錯……近期情報不足的不只桐原。
十河也一樣。
『實力變得極為強大。』
除此之外,我對現在的十河一無所知。
我姑且已經請埃麗卡利用使魔,探查女神周遭的動向。
希望能藉此查出十河當前的狀況。不過──
「…………」
那時──當我們重逢之際,她是這麼說的。
『一旦有人試圖傷害我想守護的人───我將會佇立於「那個人」面前,竭盡全力阻止他。』
當三森燈河即將遭到廢棄之際,班長選擇挺身守護他。
那種狀況下,那名女學生竟隻身一人反抗混帳女神。
「正如您所言──或許她正是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狂美帝興致盎然地偏頭仰望我。
「嗯?」
「萬一綾香•十河與我方為敵,她將是勇者當中最難纏的對手……我是這麼認為的。」
「意思是倘若她選擇與我方敵對,需要找出她的弱點是嗎?」
「與她正面交鋒絕非上策。」
「但你說過她是個誠摯的人。」
「正因如此──更難預判她的動向。」
乍看之下很單純,反而無法輕易看透她。
換言之,她有可能傾向任何一方陣營。
可說是充滿危險性的存在。
「異界勇者……看來他們帶來的影響,不僅限於與邪惡根源之間的戰鬥。」
某種意義來說,我也是其中一人。
「這麼說來……關於你殺害的那名異界勇者,余尚未聽說有關他屍體的報告。那名勇者的屍體怎麼樣了?」
「我已經處理乾淨了──不留一絲痕跡。敬請放心,收拾他之前,我已經讓他吐露所有情報。」
仔細想想,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反派台詞。
「這樣啊。」
狂美帝並未繼續追究。
話題轉回往後的行動方針。
狂美帝將前往東方戰場。
於是我們開始討論,該如何應對有大魔帝坐鎮的北方。
「米拉北方是約納特及瑪格納……儘管兩國都已經疲憊不堪,但憑米拉首都的剩餘戰力足以應對嗎?又或者,陛下您打算立刻──」
「嗯。依據狀況,余會立即向盡頭之國請求支援。」
米拉實力堅強。然而現階段就地理位置上來說,米拉孤立無援。
於是盡頭之國的存在變得意義非凡。
難怪進行交涉時,狂美帝會一口答應盡頭之國提出的所有條件。
我順便也詢問了海路的狀況。
據狂美帝所言,雖然米拉坐擁海軍,但無法採取大動作。
其他國家亦然。
這是有理由的。
只要邪惡根源現身,凶猛的海洋生物便會大肆活躍。
海流明顯混亂,岩礁也會變化隆起,使軍艦幾乎無用武之地。連捕魚的風險都隨之增加,難以將船駛向外海。
而邪惡根源之地附近──原本就是無法航海的區域。
因此一旦邪惡根源現身,海路便會被排除於選項之外。
先前我曾聽瑟拉絲提起這件事,看來這回也是同樣的狀況。
「有些人會碰運氣,嘗試從約納特的港口逃往西方的荒地。」
狂美帝以諷刺的口吻如此說道。
約納特西方──海洋的彼端座落著另一片大陸。
但據說那是一片荒地。
有些人選擇定居於途中的小島,不過那裡並非安全地帶。時而會有魔物自海裡現身並襲擊人類。
「除非擊倒大魔帝,否則海洋不會恢復和平。若想前往邪惡根源之地,除了陸路以外別無他法。」
「然而陸路也有限制。」
「沒錯。」
邪惡根源之地與外界相隔一座無法攀登的山脈。
如果想前往北方盡頭,只能穿越瑪格納的大誓壁。
「說到瑪格納,名聞遐邇的白狼騎士團狀況如何?」
「除了勇者以外,目前他們是我方少數必須警戒的女神方戰力之一。你應該也聽說過,團長『黑狼』索賈特•西葛穆斯是一名出色的人才。他的兄長白狼王也經常說『坦白說,我很想把王座讓給索賈特。』某一次聚會上,白狼王甚至表示是弟弟堅決不肯接受,無可奈何之下他才勉強登上王位。擁有索賈特這般人才的瑪格納卻隸屬女神陣營,著實可惜。」
白狼王下落不明。眾人認為他已在先前的大侵略當中戰死。
既然如此,現在瑪格納實質上的國王正是那名『黑狼』。
「其他必須警戒的對象,還有薇希斯之徒──喵丹•琪琪佩。聽說在薇希斯之徒當中,她的能力出類拔萃。在人才不足的現況下,女神肯定會視她為寶貴的人才。」
喵琪的喵姊。
「聽說……喵丹是你同伴的姊姊?」
「是的。」
「要是她以敵人的身分阻擋於我方面前,唯有一戰。不過倘若情況允許,余會盡可能將她平安交給你們。」
「非常感謝。」
「不過……喵丹•琪琪佩、白狼騎士團、勇者、薇希斯及大魔帝……往後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現況又是如何,結果余等還是無從得知。」
狂美帝嘆了一口氣。雖然夾帶一絲憂慮,卻毫不沉鬱。
「一切還是只能臨機應變……余雖然能試著預判局勢,卻無法看透未來。意外狀況隨時都可能發生。」
這句話──與我從前向瑟拉絲等人說過的話很相似。
「最重要的是,當超出預期的緊急事態發生之際,能否迅速應對……臨機應變是上位者不可或缺的能力。」
語畢之後,狂美帝止住腳步並仰望我。
他的眼神柔和了幾分,且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接著,他將無名指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有許多人誤以為狂美帝是全知全能之神。持續回應他們的期待,是極其困難的事。你應該……多少能夠理解吧?」
「是,我瞭解。非常瞭解。」
只不過──我繼續往下說。
「假如陷入了困境,向親近之人坦率傾訴自己的心情,是相當重要的事。不能獨自背負一切。」
或許我沒資格這麼說。
……而且瑟拉絲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無須擔心。」
如此說道的狂美帝再次邁出腳步。
「余至少有兩名知心的同伴。」
我們在途中右轉,進入隔壁的通道。
我們與瑟拉絲等人的距離愈發遙遠。
狂美帝再次駐足。
接著他用手梳開垂在胸前的左右兩條髮辮。
他用髮繩將頸部側方的長髮綁起,看起來就像兩條尾巴。
狂美帝用雙手捧起兩束髮辮。
(嘩啦……)
宛如高級絲綢的金髮自手掌滑落,彷彿澄澈的流水。
「這兩條髮辮……祿海特及凱澤會定期為余重新綁好。那是一種儀式,象徵余等的決心。」
這位美麗嬌小皇帝的理解者──似乎是他的兩名兄長。
「余等一族的夙願……正是排除女神薇希斯──向她復仇。除非討伐薇希斯,否則米拉一族永遠無法從螺旋之中獲得解放。二代皇帝鐸特因薇希斯而蒙受屈辱……歷代皇帝卑躬屈膝,飽嘗辛酸血淚……女神甚至以迂迴的手段暗殺他們及其親近之人……初代法爾肯皇帝的霸權之夢,至今仍無從實現。某種意義上來說,澤萊說得沒錯。對,余等受到了詛咒……『法爾肯鐸特』帝號……余的名字也沉溺於詛咒之泉當中……」
狂美帝自言自語般地低喃道。
他的眼眸流露出某種情緒。
憂愁──以及哀傷。
連他的聲調也蒙上一層陰霾。
狂美帝罕見地明顯表露出情緒。
代代相傳的詛咒嗎?
若剛才那番話屬實,狂美帝是為了斷絕詛咒才打算討伐薇希斯。
斷絕代代傳承──皇帝一族全員背負的詛咒。
不過放逐帝似乎是例外。
「換言之,兩位兄長和您是共享詛咒之人……既是共犯,亦是能理解您的人。」
「是啊。照理來說,就算發生爭搶帝位的爭鬥也不奇怪。不過他們兩人在某個時間點放棄寶座,連他們的母親也退讓了。之後──他們選擇侍奉余。」
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雖然相當失禮,但我有一個疑問。」
「有任何問題都盡量問吧。是否要回答──是否要因此而產生感情波動,由余來決定。」
「似乎有傳聞指出……祿海特閣下對陛下您心懷不滿。而且這個傳聞並非祕密,已廣為流傳。這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狂美帝想必也聽說過這個傳聞。
然而……從剛才那段話聽來,狂美帝與兩名兄長的關係與傳聞完全不符。
「那是預備手段。」
狂美帝簡潔地答道。
預備手段?
他瞥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解開謎題。
我陷入沉思。
預備手段……也就是──保險?
該不會……
「您是考慮到……萬一計畫失敗,才刻意散佈這個謠言?」
「呵呵,光憑一句話就得出了結論,你的理解速度果真很快……正如你所言。雖然無法百分之百保證……但說不定真能發揮效果。」
狂美帝惡作劇似地微微偏下頭。
簡而言之,是這麼回事。
萬一米拉戰敗,就由祿海特叛變並討伐狂美帝。
『祿海特•米拉原本就對狂美帝心懷不滿。』
至今之所以乖乖聽命,只是由於派系勢力差距及恐懼,或是被對方抓住把柄。
然而當狂美帝近乎敗北之際──祿海特就趁機叛變。
『祿海特內心一直對狂美帝抱有惡意。』
倘若從以前就有這樣的傳聞──便能成為『伏筆』。
「屆時,余只要假裝發狂就行了。」
「…………」
「余做出諸多讓人民憎惡的惡行……祿海特就能成為討伐失控暴君的英雄。到時候即便這場戰爭演變成最糟的結果,米拉這個國家或許仍能勉強苟活下去。」
換言之,敗北之際,他打算肩負起舉旗反叛的責任,將自己的項上人頭送給薇希斯。
……只希望那性格惡劣的女神,光憑這樣就能原諒米拉。
「祿海特及凱澤也同意這件事。只要兄長們願意協助,事情肯定能順利……沒錯,皇兄們一定可以……」
狂美帝漾起一抹微笑,彷彿早已接納一切。
但是他的笑容蘊含著一絲虛渺。
「縱使余等在這場戰爭獲得勝利,過程中發生的事或許將使米拉蒙受他國人民的憎恨。那股恨意將膨脹至無可忽視的程度。余同樣做好了為此交出項上人頭的覺悟。處刑愈盛大愈好。單憑余的人頭就能平息眾怒的話,可說是相當划算。」
……這場戰爭,狂美帝賭上了相當大的覺悟。
全是為了實現皇帝一族的夙願,完成復仇──解開詛咒。
不過──
「只要戰勝就行了。」
「?」
「考慮敗北之後的事固然重要,但只要獲得勝利,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而且……」
我隔著蒼蠅面具俯視狂美帝。
「獲勝後的顧慮也一樣。無須交出項上人頭,操控眾人就行了。沒錯,正如現在的您一樣。此刻不也有許多人誤以為您是『全知全能之神』嗎?也就是說──我認為您能辦到。」
瞬間,狂美帝的表情僵了一下。
之後他垂下目光,「呵」地淺笑一聲。
「真是的……說得那麼容易。」
「我是在激勵您。」
「竟然『激勵』余啊──哼。」
儘管我的說法有些不敬,但狂美帝並未感到不悅。
「啊,還有……散佈祿海特對余心懷不滿的傳聞──還有另一個效果。」
我稍作深思。
「……為了騙出反皇帝派?」
雖然狂美帝具備超凡的領袖魅力,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對他心醉神迷。
狂美帝微微勾起嘴角並斜眼望向我,接著豎起食指。
「沒錯,如此一來就能騙出打算私下拱祿海特為王的人。這可是找出那些人的絕佳機會,對吧?」
原來如此,這是他的另一個目的。話雖如此……
我從架子縫隙瞥了遠處的瑟拉絲一眼。
「剛才陛下您勸瑟拉絲多休息一陣子……我認為陛下您多少也該休息一下。」
「全知全能的神也得休息嗎?」
「恕我失禮──您充其量只是假貨,當然需要休息。」
狂美帝的薄唇失笑出聲。
感覺像是聽到我出乎意料的言論,使他忍不住笑意。
「余確實是假貨沒錯。」
他的眼角漾起一絲笑意。
「明白了。情況允許的話,余會這麼做的。」
身心俱疲之際,人容易變得軟弱。
狂美帝亦是人類。
或許意外地,他一直想找人傾訴剛才那些話。
……正因他流露出這種氛圍,我才會默默聽他說。
畢竟以他的立場,很難向四周的人抱怨或吐露喪氣話。
縱使是他知心的兩名兄長也一樣。
不……我也不例外。
面對最喜歡的人……
面對叔叔和嬸嬸──有些話更難說出口。
「有些事只能對外人傾訴。」
「……或許是吧。」
走了數拉塔(公尺)之後,狂美帝再度開口。
「你是個很好的聆聽者,順便再商量一件事吧。其實有人提議要將你納為余的部下。」
「我嗎?」
「授予正式爵位,讓你成為真正的同胞,這麼做便能安心戰鬥──有些人提出了這樣的意見。畢竟你真實身分不明,這樣才能取得米拉人民的信任……」
雖然我目前的身分是前亞信特成員。
但我是個真面目不明,而且一直用蒼蠅面具掩飾面貌的男人。
也難怪有人認為我難以信任。
「但是余不打算將你納為部下──並駁回了這項提議。」
狂美帝直視前方。
「米拉及蒼蠅王戰團始終只是近乎同盟的關係。米拉不會吝於援助蒼蠅王戰團,同時也會從你們身上尋求利益。但是蒼蠅王戰團與米拉不同──沒錯,把你們當成能自由行動的游擊部隊,你更容易大顯身手。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余想聽聽你的意見。」
「感謝陛下的顧慮。對我們而言這麼做確實更容易施展手腳,也希望我與陛下之間能維持同盟關係。」
牽扯得太過深入,麻煩事亦會隨之增加。這樣反倒方便。
「余也──」
狂美帝瞇細雙眸,彷彿在遙望遠方。
「不怎麼希望……將你納入麾下。」
「為何這麼說?」
「皇帝與王……余希望能以對等的立場與你對談。對現在的余而言,能平等交談的對象少之又少。」
「──皇帝果然是孤獨的存在嗎?」
「擁有成為王者的器度,對本人來說未必幸福。同樣擁有王者器度的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不,我不認為自己具備王者器度。」
我只不過是一名復仇者罷了。
狂美帝清了清嗓子。
「……拉回正題吧。關於剛才想與你商量的事……明天,米拉與盡頭之國的同盟簽約儀式即將舉行。事態愈演愈烈,最好盡早簽約。這是為了向米拉居民明示盡頭之國是友軍。只不過在如此混亂的狀況下,能出席的人有限。」
簽約儀式是我們造訪米拉的目的之一。
「那麼,陛下您想商量什麼事?」
「嗯。簽約儀式結束後,會舉辦一場小型晚宴。余想邀請你和瑟拉絲•亞休連出席。」
「邀請我們出席的理由為何?」
「必須讓你們與選帝三家見一次面。」
「長年支持米拉的三大公爵家,是嗎?」
「沒錯。選帝三家……帝斯家、歐爾家及席特家的當家也會出席晚宴。」
「您希望我們在晚宴贏取他們的信任?」
「余想讓他們見證余和你交談甚歡的場景,將『余等感情和睦』的印象深植他們心中。其他貴族亦然。而且有機會與他們直接對談,亦能改變他們對你的印象。」
『傳聞中評價很差的人,親眼見過之後卻是個好人。』
這種例子屢見不鮮。
「還有……余打算向其他人聲稱『余知道蒼蠅王的真面目及目的』。這麼做能使某些人安心。希望你也配合余的說法。」
「明白了。」
「不過……選帝三家對你們的印象似乎不差。準確來說,他們是想親眼審視你們的人品。」
想藉此抹去最後一絲疑慮,是嗎?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能出席嗎?」
「是,我明白您的意圖了。我們會為了陛下出席晚宴。」
「──余倒是壓根不在乎你的真面目為何。」
狂美帝用指尖纏繞右側的髮絲。
「現階段,只要能確定余和你是擁有相同目的的同伴即可。余會透過他人的意志及行動,判斷對方是否值得信任。重要的是能否達成目的……真面目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你的意志及行動,讓余判斷你是個可信之人。這樣就足夠了。」
「幸虧是陛下您。」
「?」
「幸虧舉旗反叛女神的人是陛下您──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這不是客套話吧?」
「當然。」
「呵……好吧。」
那之後,我們兩人邊談話邊環視架子。
我找到了幾樣不錯的收藏品。主要是奇怪的生物標本及植物。待在魔女之家時,埃麗卡曾經說過──
『啊~這附近的庫存……愈來愈少了呢。閉門不出就是有這個缺點……倘若能自由環遊世界,就能補充素材了……啊~可惡,要不是有那性格惡劣的女神在……嗚~』
她曾如此低喃道。
因此我記下了埃麗卡缺少庫存的素材。
倘若在決戰之前有機會交給埃麗卡,就當作送給她的伴手禮吧。
接下來──
「那麼,我就收下這個昆蟲乾屍及寶石了。」
紫甲蟲及傳送石。
「這個像甲殼一樣的生物屍體很珍貴嗎?」
「是的。牠名為紫甲蟲,是很稀有的調合素材。」
「嗯。請皇帝專屬藥師及學者調查,盡可能將珍貴生物及植物保存起來,看來是正確的決定。用現在採集不到的材料製作毒物──萬一薇希斯使用那種毒物,就必須製作足以抗毒的解毒劑。然而解毒劑的材料有可能已經絕種。此外,雖然已經將看似珍貴的物品保存起來……但也得擁有相應的知識才行。實在有太多用途不明的收藏品了。」
而擁有這方面的知識,正是埃麗卡的厲害之處。
「久等了。」
瑟拉絲等人返回並與我們會合。她們似乎也只找到能用於調合的素材而已。例如恢復疲勞及外傷的藥等等。
說了聲「接下來去最後一個地方」之後,狂美帝便帶領我們前往入口附近。
門扉附近的牆緣排列著幾張工作桌。
其中一張桌子上擺了一個扁平的黑盒子。
盒子尺寸龐大。
近距離觀察之後……能看出那是一只高貴的箱子。上面不僅刻著細緻的銀雕飾,甚至鑲有寶石。光是盒子本身恐怕就價值不菲。
狂美帝自懷裡拿出鑰匙並打開盒子。
他將雙手輕輕搭上盒子兩側,鄭重地打開它。
「這是皇帝一族代代相傳的寶箱。假如裡面有什麼想要的物品,余願意讓給你們。就當作是余為了答謝剛才那件事,而送給蒼蠅王的獎賞吧。」
在遠處觀望的護衛們震驚不已。
他們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畢竟狂美帝打算將國寶級的寶物讓給我們。
我窺探盒子內部。
大多數是寶石飾品……也有祭禮用的寶石短劍。
但看來沒有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要是變賣這些寶物,想必能換取鉅額金錢。不過倘若為了賺錢而變賣國寶,米拉對我的信用將會一落千丈。
「如何?」
我姑且也詢問沐寧的意見。
「這個嘛……雖然是很美麗沒錯,但今後的戰鬥是否會用上它們就難說了……既然是國寶級的寶物,可不能草率地收下。」
沐寧將手搭上臉頰,並流露一抹苦笑。
這倒也是。
……嗯?瑟拉絲?
「怎麼了?」
這麼說來,瑟拉絲從剛才開始就筆直凝視著某個方向。
「有什麼令妳在意的東西嗎?」
「──咦?啊、是的……那個,雖然無法保證是不是真貨──不,但是那東西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該不會……」
話說到一半,瑟拉絲開始自言自語。
她用手背抵住唇瓣,流露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朝她的視線方向望去。
乍看之下──那只是一顆普通的寶石……外形較接近鑽石。
透明的結晶體之中,如稜鏡般閃爍著無數道光線。
瑟拉絲嚥下一口唾沫。
這種場合下,她會如此在意那顆寶石──想必不是因為被它美麗的外形所吸引。
「看起來像是一種寶石。妳對它有印象嗎?」
「這或許是──『起源之淚』。」
「起源之淚?」
「數量極度稀少的珍貴品,我沒想到它竟然還存在於世上──不……前提是這是真貨。」
「它有何用途?」
「我們稱所有精靈的根源為起源精靈……那位精靈流下的淚水化為結晶之後,便成為起源之淚。據傳這世界也存在幾顆起源之淚。但是……對我們而言,起源之淚可說是只出現在童話故事裡的東西……是已經失傳的寶物……」
「照妳的說法……它不是無法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傳說,而是『久遠以前真實存在,如今卻一個也不剩』對吧?」
「是的。據說起源之淚原本就數量稀少,因此很早就全數用光了。」
換句話說,它是某種『消耗品』?
瑟拉絲以緊繃的神情向狂美帝提問。
「陛下……能容我稍微碰一下嗎?」
「嗯,無妨。」
致謝之後,瑟拉絲戰戰兢兢地將指尖湊近那顆寶石。
寶石彷彿呼應她一般,開始釋放微弱的光芒。
她就這樣用指尖觸碰寶石。
緊接著,寶石的表面凹陷了。
瑟拉絲將手指移開之後,光芒又再次消失。
「恐怕──」
瑟拉絲倒抽一口氣。
「是真品。」
「據說那是自初代皇帝代代相傳的寶物……想不到與精靈族有如此深刻的關聯。根據余等一族的傳承,是某位貴人為了感謝皇帝的恩情,將它送給了皇帝。」
狂美帝「呵」地漾起一抹微笑。
「自初代法爾肯皇帝傳承下來的精靈族寶物,如今又再次與精靈騎士相會……真是奇妙的機緣。」
「那、那個……」
前傾身子凝視著寶石的瑟拉絲冒著冷汗。
「您剛才說……倘若是能在女神決戰中派上用場的東西,就願意轉讓給我們。」
狂美帝開口了。
「能派上用場嗎?」
「據傳,起源之淚能夠賦予精靈接近『起源』的力量。」
這次輪到我提問。
「所以……具體用途是什麼?」
「要是傳聞屬實……與我締結契約的精靈可以近一步成長,進化為更加強大的精靈。如此一來……」
瑟拉絲繼續往下說。
「精式靈裝應該也能更加接近『完全體』。」
之後,我們自大寶物庫返回迎賓館。
我們與狂美帝在城內分別,並順利獲得了起源之淚。
『反正要是在這場戰爭中敗北,這些國寶都必須交出去。若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不用客氣儘管拿去。』
不過,他特別叮囑護衛們還不許將這件事告訴別人。
大概是擔心有人會向選帝三家及家臣們控訴吧。
……畢竟那可是國寶級的寶物。
一返回迎賓館,我便著手『萃取』紫甲蟲。
要將它細細熬煮,萃取汁液。這段過程必須耗費數日時間。
瑟拉絲的起源之淚似乎也無法立即強化精靈。
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發揮效果。
嗶嘰丸最後的強化劑,以及靠起源之淚強化精靈。
兩邊都還得靜候一陣子。
封印房間也要等祿海特返回之後再說。
「也罷……就當作是爭取到讓身心放鬆的時間,倒也挺不錯的。」
目前瑟拉絲在斯雷那裡。我剛才也去探望過牠。
我們前往大寶物庫的期間,嗶嘰丸一直陪伴著斯雷。
此刻嗶嘰丸也依然在斯雷身邊。與嗶嘰丸待在一起,似乎能讓斯雷冷靜下來。
此外,我以前就發現到斯雷的恢復速度──痊癒速度很快。
若將魔素貫注於牠頸部後方的水晶裡,甚至能加快復元速度。
原理不明。但能幫助牠痊癒絕非壞事。
於是我姑且替斯雷補充了一定程度的MP。
至於埃麗卡的使魔,目前則待在鳥籠裡。
狂美帝一併替牠準備了餌食。
自大寶物庫返回之後,各種必需品就像包裹一樣被擺置於玄關前。
此刻埃麗卡的意識脫離了使魔。
操控使魔會帶來沉重的負荷。
因此她現在恐怕也正在休息。
我拿著銀盤窺探簡易馬廄。
馬廄能容納三匹馬。坦白說,這間馬廄氣派到令我瞬間懷疑這真的是『簡易』馬廄嗎?儘管表面上說是簡易馬廄,但再怎麼說都是迎接賓客用的迎賓館馬廄。與米魯茲及旅行途中經過的村莊馬廄,等級當然天差地別。
寬敞度十足,天花板也很高,感覺相當開闊。採光當然也不差。
牆緣堆著糧草。
先前瑟拉絲說過,這裡備齊了飼養馬匹所需的各項物品。
除此之外,還設有給人類用的長椅及可以簡單用餐的餐桌。
即便在這裡留宿,應該也能過得相當舒適。
除了第一形態的斯雷以外,瑟拉絲、嗶嘰丸及沐寧也在裡面。
不過沐寧她……是在睡覺嗎?
她坐在長椅上前傾身子,緊抱嗶嘰丸並垂著眼簾。
而且雙頰還泛著一抹紅暈。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想喝點酒放鬆一下……
「嗶……啾~~」
被夾在沐寧大腿及胸部之間的嗶嘰丸幾乎要被壓扁。
牠讓身體稍微膨脹,以充當抱枕。
然而夾住嗶嘰丸的大腿及胸部壓力超乎想像地沉重,使牠有些痛苦。但為了避免吵醒正舒適就寢的沐寧,最好還是保持現狀。
事實上沐寧正舒服酣睡著,並流露幸福洋溢的神情。
「…………」
加油吧,嗶嘰丸。
至於瑟拉絲則是跪在地板上,依偎於斯雷身旁。
她慈祥地安撫斯雷的側臉,嘴角勾著一抹淺笑。
「噗嚕~」
每當瑟拉絲撫摸斯雷,牠便會欣喜地磨蹭瑟拉絲的臉龐。
「妳恢復得很快呢。多虧登河大人為妳注入許多魔素。」
「噗嚕。」
「這次的事,真是萬分抱歉……都是因為我判斷失誤。」
「噗嚕~……噗、噗嚕!」
斯雷搖頭否定。
表示這不是瑟拉絲的錯。
我倚靠在入口的門框上。
「斯雷希望妳趕快忘了那件事,表現出開朗的模樣。」
「登河大人。」
瑟拉絲回過頭來,斯雷也抬起頭。
「噗嚕~♪」
也許是因為我消弭了氣息,因此沒有人發現我正在窺探馬廄。
「我帶了伴手禮。總算出現瑟拉絲會喜歡的東西了。」
語畢,我指向擺在銀盤上的原本世界的甜點。
我將它從塑膠袋裡拿出來,並擺在盤子上。
「這、這是什麼?」
「名叫可麗露的甜點。」
記得它是源自法國的烤甜點。
印象中,我曾在便利商店之類的地方見過。
我會定期使用魔法皮囊。
但不見得每次都會出現瑟拉絲喜歡的甜點。
昨天夜裡,我正巧拿到了幾袋可麗露。
從包裝看來,大概是便利商店或超市的商品吧。
「沐寧妳也──」
「呼嚕呼嚕……呼~」
「噗、啾!」
呼呼大睡的沐寧流出口水……並滴在嗶嘰丸身上。
我嘆了口氣。
「嗶嘰丸,把沐寧叫醒。這是命令。」
「嗶!?嗶嘰!嗶啾──!」
不願妨礙沐寧安心睡覺的嗶嘰丸一直強忍著。但聽到我的命令之後,牠也只能趕緊叫醒對方……這下嗶嘰丸總算得救了。
我將盤子分配給大家。
「──好、好美味……啊……」
瑟拉絲將盤子擺在腿上,將雙手搭在臉頰上。
……坦白說,我很喜歡看瑟拉絲享用甜點時的反應。
因為能看見她與平時稍微不同的神情。

「噗啾~♪」
斯雷彷彿在模仿瑟拉絲一樣,靈巧地將兩隻前腳抵在雙頰上。
與此同時,沐寧亦流露幸福洋溢的笑靨。
「這種麵包的口感富有彈性,實在可口……餅皮也很美味~裡面的白色內餡吃起來很爽口,卻又相當甜美……啊啊,真想讓馥祈也嚐嚐看……啊啊啊,好幸福啊。最重要的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剛剛喝了火酒……甜品也比平時更加美味。」
……記得火酒是類似威士忌或白蘭地的烈酒吧?
或許沐寧意外地能成為埃麗卡的酒友。
「噗啾、嗶啾……嗶嘰!」
將可麗露消化之後,不知為何嗶嘰丸變形成可麗露的形狀。
「…………」
像這樣大家一起在馬廄共享甜點,感覺相當不錯。
我茫然地想著──假如伊芙、麗茲、埃麗卡、喵琪……以及盡頭之國的居民也在場的話,想必會更加熱鬧吧。
回過神來時,夜幕逐漸籠罩窗外。
先前的帝都襲擊事件彷彿一場夢似地,迎賓館周遭寂靜無聲。
今天只需要好好休息,並為明天的簽約儀式進行準備。
沐寧似乎有些緊張。
之所以喝酒,大概是想在簽約儀式之前緩和緊張的情緒吧。
不過……沐寧應該不會有問題。
先前與米拉交涉時,她也應對得相當得體。
正式場合上,她總是能扮演優秀的『族長』。
翌日──午後時分,負責聯絡的尹巴勒來訪了。
時間分秒不差。
準備就緒的我們就這麼離開迎賓館,邁向簽約儀式的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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