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02 七那 Part 2
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当时其是年幼。那天,唯一的亲人爷爷找她出来,问她要不要去参加资产家云集的派对。
七那抱着游览陌生街道的心情独自走着,不知不觉就迷了路。她至今仍记得,自己误闯有些脏乱的小巷里,害怕得差点哭出来。
在小巷内遇见的少女比自己年长一些,身上的装束就算奉承,也实在称不上整洁。
那名少女默默拉着七那的手。
途中,还挺身保护差点受伤的七那。
少女拉着困惑的七那,转眼间就将她带到犹如迷宫般的巷子出口。
见到突然于眼前展现,一览无遗的街道景色,七那不禁赞叹。
──简直就像魔法呢!
才刚说完,少女便露出惊讶的神色。
──谢谢你。
道谢后,少女又不知为何,整个人僵硬起来。
七那一提出要报以谢礼,少女立刻简短地回了一句「不需要」拒绝了她。尽管少女衣衫褴褛,身形消瘦,一看就晓得已经穷到有再多钱也不嫌多,她还是说不需要。
当时的少女,看起来比七那过云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有尊严。甚至超越掌管一国的政治家,或是一流的大明星。
与那名年长少女再次相遇,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
某天,少女忽然出现在七那面前。
与初次相见时截然不同,少女变得信心满满,而且十分美丽。之后,少女便屡次在七那面前出现,且脖子上总是挂着大大的耳机。
当时深信世界美好的七那,将耳机少女唤作「温柔的魔法师」。
因为她每次出现都会询问七那的烦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帮助她。
不求任何回报。
只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守护着七那。
「你用那个耳机在听什么啊?」
这个问题有那么让人意外吗?只见耳机少女一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问起自己事情的模样般,瞪大一双细长的眼睛。
那是发生在七那挽留总是立即离云的少女,稍事闲聊时的事。她们俩目送通学用的公车驶离,肩并肩地等待一般路线的公车。
「这是……呃,真伤脑筋耶。」
当时的两人都不晓得彼此的姓名。对她们这奇妙的关系而言,名字是不必要的存在。
「尽可能吵闹的音乐──我是这么请人家帮我挑选的,所以我不知道曲名。」
少女一边搔着头,语无伦次地回应。见到身材比自己高挑,外表成熟的少女露出困扰的神情,七那一时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请人家选的?是朋友──吗?」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是朋友,还是情人?」不过她并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不,是店里的人……是店员。」
虽然店里的人和店员的意思一样,但她在七那面前,总有想要使用较难字汇的习惯。可能是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吧,又或许是对失学这件事产生自卑感,不过七那一点也不在意那种事。
七那天真烂漫地笑着说:「这样啊…」心里则为能够再继续独占,这位把自己当成家人般关心的少女而开心。
「对了,你看这个,可能就晓得了。」
少女取出与耳机连接的播放器,拿给七那看。接过棒状的机体,七那看着上面显示的曲名。是英文。
「『Prometheus』。」
「Promethe……u?」
「我记得他是希腊神话中的天神。为了害怕黑暗的人类而犯下盗取天界之火的罪,最后被处以磔刑的英雄。」
「你好有学问喔。」
耳机少女眯起眼睛,接过播放器。她大概很喜欢这个曲名吧,一副很宝贝地收回大衣口袋。
「我也一样。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被处以磔刑也无所谓。」
鬼道司──
那个脖子上总是挂着耳机的附虫者,听说就叫作这个名字。拥有在附虫者中也十分罕见的精神支配系能力,是个连名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政府机关,都被她玩弄于股掌间的强者。
七那是在许久之后才得知这些情报。
但即使倾尽赤濑川财团之全力,迄今仍无法掌握更多资讯──
「?」
看到七那惊讶得睁大眼睛,司面露不解。看样子,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代表什么意思。
不,她应该是在充分理解之后,才理所当然地讲出来吧。为了毫不相干的七那,即使遭受磔刑也在所不惜──而且不求任何回报。
「魔法师──」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呢?
正打算这么问,七那却随即又闭口不语。她过云也曾经好几次想问相同的问题,然而每次都没能问出口。一旦知道原因,魔法就会解除──当时的她如此深信。
「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啊?」
她换了个问题。
司仰起头。她伸直腰杆,佇立于公车站的模样看起来是如此缥缈,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行人中一般。
「嗯……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
七那不发一语。如果她不想讲,七那也不打算继续问下云。
但是司却俯视自己摊开的双手,思索着一面娓娓道来:
「应该算是调查金钱的流向吧。因为就连拥有不多的人们的财产,也被那过于庞大的金钱洪流捲走、掠夺了。我想,要是能够建造一个守护弱者的墙壁──类似堤防的东西就好了。」
「是像志工……或是支援团体那样吗?」
「因为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所以应该可以那么说。不过我并没有同伴,因此不是团体。对了,最近有别件事也让我很在意。」
「别件事?」
「我们的力量……这份魔法般的力量为什么会存在?还有应该使用这份力量做什么?」
七那听了一阵错愕:
「你是说…还有其他的魔法师?」
「没错。」
司泛起微笑,沉静地说:
「据说,最初拥有我们这种力量的人叫作『α』。」
α。
七那满脸疑惑──她不明白温柔的魔法师所说的那个名字,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单字。此时,那名附虫者少女已经掌握住天大的秘密了。
「我在调查企业联合的过程中,偶然打听到其他东西。圈地、泡沫现象……还有,是叫作典范转移吗?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此似乎和我们这种力量的产生原因有关。」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这些都是经济用语呢。」
「是吗?我的能力尽管适合进行调查,本身却是个愚笨无知的人。看来这方面的事情──果然还是交给其他人比较好。」
司苦笑一声,面对面地看着七那。
「我只能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过去的事情,则该由脑袋好的人去完成。」
七那低下头。
尽管心里很想帮助魔法师,自己却没有那种能力。她既不会使用魔法,脑袋也不太灵光。
「我好羡慕你,我也好希望会使用魔法喔。」
「没那个必要。」
「咦?」
「因为我会成为你的力量。」
魔法师对抬头仰望的七那浅浅一笑:
「和这份力量不同,我不会对你要求回报──或是任何代价。」
「代价……」
「你曾经对我说过谢谢。即便没有这种力量,你也已经是个够好的人了……而且拥有帮助人的能力。」
──谢谢你。
没错。
初次相遇时,七那确实对帮助自己的司这么说过。
七那不禁愕然。
难道就为了那么一句话?
名为鬼道司的少女,只为了回应那句充满感谢的话语,就愿意帮助她到这个地步?
不论如何,这也未免──太教人难以置信了。
就连当时犹如置身梦境的七那,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有其他理由才对。她不可能因为那种事,就说自己是个好人。
「……」
七那默不作声,悄悄地举起右手。
鬼道司面带微笑,将七那战战兢兢地触碰自己的手拉过来,紧紧地回握住她。
「要是有困难,就呼唤我吧。」
──我会帮助你的。
温柔的魔法师如此说。
「好。」
手牵着手等待公车的同时,七那的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
那便是她与鬼道司这名附虫者的回忆。
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
之后魔法师一如往常,只要出现在七那面前,就会询问她的烦恼,然后带着微笑离去。
总是助七那一臂之力的魔法师。
唯独一次──她背叛了七那。
唯一的亲人爷爷忽然去世后,七那被迫继承大笔财产及庞大财团的会长之位。过去看似金碧辉煌的美丽世界,从那天起,瞬间变成充斥着渴求金钱的妖魔鬼怪,比什么都来得肮脏的世界。
举目无亲的七那,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真要说有的话,就只有一位──
比任何人都重视自己的耳机少女。
她深信不疑,温柔的魔法师一定会前来帮助。
七那一面害怕胆小、怯懦又傲慢的大人们,一面等待着魔法师。
然而,温柔的魔法师没有出现。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明明承诺很快就会长居于这座城市。
亏我一直如此相信她。
──要是有困难,就呼唤我吧。
──好。
魔法师犯下唯一一次的背叛。
而那冻结的伤痕,早已将那天两手相系的暖意从心中夺去。
「──呀哈。」
坐在小木屋门厅里的沙发上,七那忍不住失笑出声。既然商谈的对象不在,也就没必要摆出职业笑容了。
「你们听见了吗?宗方居然被绑架了!哈哈哈,又不是小孩子!他该不会是被对方用糖果给拐走了吧?」
她倒在沙发椅背上,对随侍在侧的部下们笑道。手里牵着布偶的秘书耸了耸肩,小白泛起浅浅的笑意。鯱人则似乎不感兴趣,正望着窗户外面,对小木屋外的<虫羽>成员面露微笑。
夹克女子面有愠色地挺身斥责。
经过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得知这名性情急躁的人叫<波江>。年纪虽长,却不是领导者。
「我…我觉得嘲笑他人不幸的行为不太好。」
坐在沙发上的娇小女孩红着耳根,鼓起脸颊说。她的年纪大概和七那差不多,又或许更年幼。会这么猜想,除了因为那张稚气的娃娃脸,更因为她的言行十分孩子气。
七那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眼前的少女似乎真的是<虫羽>的领导者。她的名字叫作飞雪,周围的人都称她小雪。
小雪身旁的头巾少年自称大锹。他始终满脸睡意,从旁静观事情发展,似乎是首领的护卫。
小木屋内,还有其他两名<虫羽>的人士在场。在暖炉前双臂抱胸的,是一头日式黑色长发,名叫小蠋的少女。坐在里面的楼梯上,操作手机的时髦少女则是露西。听说她们都是<虫羽>的干部。
顺带一提,七那来此途中捡到的少年──丁屋贰兵卫则是在小木屋外头。她似乎打算先等眼前的协议定案后,再来决定如何处置少年。
「而且居然还把我们误认为绑架犯……这算哪门子的玩笑啊?」
七那一阵讥讽之后,重新面向<虫羽>的各位。
「那…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结果,小雪立刻畏缩地低下头。一旁的<波江>见状便制止小雪道:
「没有必要道歉。擅自闯入私有地,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再说,现在也还没搞清楚他们是否真的和宗方的事情无关。」
「单纯~秀逗~死脑筋~」
说话声从里面的楼梯传来。露西一边把玩手机,满脸无趣地说:
「事情若真的和他们有关,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装傻。况且像赤濑川七那这样的名人,直接出现在这里,对她又没有好处。假如真的是绑架,一般都会把宗方先生当成人质,然后由代理人出面提出要求啦。」
「说出绑架二字的人是你耶,露西。」
「可以请你不要瞪我吗?小蠋。我只有说,如果单纯只是失踪,那未免也太突然了。那个性格严谨的人,不是还有很多工作尚未完成吗?听说连他的本业也都拜此所赐,变得一团混乱了。不管是本业还是对<虫羽>的援助,因为所有事情一直都是他独自在处理,结果导致我们现在穷到谷底了啦。我好想吃水果塔喔~」
小木屋内的<虫羽>成员全都陷入沉默。
所谓<虫羽>,是由附虫者组成的反政府──正确来说是对抗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反抗组织。他们的目的是抢在只因为是附虫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捕捉,甚至不惜将其打成缺陷者的特环来到之前,保护未被发现的附虫者们。
其成员包含身为赞助者的一般人在内,据说为数众多。光是要保障不得已展开逃亡生涯的人们的生活,就需要一大笔金额。
过去一直都是由宗方槐路这名财经界的大人物在援助资金。虽然不清楚其目的为何,不过凭他的资产,确实能让这个组织支撑下去。
然而宗方却突然失去了音讯。<虫羽>想必不用多久,就会变得一贫如洗。
「<虫羽>的各位,看来你们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呢。」
七那才开口挖苦,除了一个人外,其他<虫羽>的干部都狠狠瞪向她。
唯独一人,只有身为现任领导者的少女小雪,不解地侧头说道:
「赤濑川……呃……NANANANA(注:七那的日文发音都是NA)……」
「呵,小心我揍你喔,首领小姐。我叫七那,只有三个NA。」
「对…对不起,赤濑川七那小姐──你知道我们的事情吗?」
「没错,因为算起来,我和附虫者的渊源也不浅──而且我和<虫羽>的前首领也见过面。」
「咦?」
小雪瞪大双眼,眼中散发出喜悦的光芒。其他成员也一齐看向七那。
「你见过利菜?」
「她是个聪明人。」
不知为何,身后传来秘书「那当然」的附和声。
立花利菜是<虫羽>的创立者,也是前任领导者。
聪明绝顶的她,从前做了一件让七那绝对无法原谅的决定──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要是她在场,七那还是会想笑脸盈盈地狠揍她一顿,但既然人都死了,她也不打算再继续深究。
「既不会算计,也不肯妥协──她就是那样一个高尚的人。」
与七那完全相反,利菜拥有清高的志节。正因为如此,她才拥有宛如麻药般的强大魅力,令受到吸引的人们堕落沉沦。七那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那种关系。
「……我叫杏本诗歌。」
不知在想些什么,小雪又重新报上一次名字。也许只是因为和对方拥有共同的朋友,就轻易地与人交心了吧。
「你找宗方先生有事吗?」
这时,七那见到不可思议的情景。
诗歌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原本互相争执的<虫羽>成员们就恢复了沉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七那身上。
外表看起来不太可靠,却似乎很受同伴们的信赖。虽然之前完全被外表所欺骗,不过她或许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接任立花利菜的位子。
但若是要互相欺骗,这一点我可不会输。
七那再次露出职业笑容。
「是啊,因为我好几次想请他appointment,却都被忽视……所以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还是直接过来了。」
「A…appointment?是…是apple吗?」
「哈哈哈,真有趣。不是苹果,是appointment,预约会面。我真的要揍你了唷。」
七那笑也不笑,瞪着一脸认真地说蠢话的诗歌,诗歌满脸通红:「对…对不起……」然后用微弱的音量道歉。
就算再怎么笨,还是对方的领导者。若非如此,七那早就火力全开,把她欺负得惨兮兮了。
「这件事因为跟<虫羽>的各位也有关系,所以我就明讲了。」
七那如此开头说道:
「赤濑川财团来到这里,是为了与跟各位一样的附虫者签订某种契约。」
「契约……?」
「是的。我们知道附虫者的能力非常多样,于是希望根据这一点,支援各位活跃于各种职别当中。」
诗歌侧头表示困惑,似乎不太了解七那所说的话。
「说话拐弯抹角~还想装好人~简单来说──」
坐在楼梯,名叫露西的少女插嘴:
「你打算用钱收买附虫者吧?」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七那笑着点头。
不出所料,<波江>脸色骤变,立刻反驳:「你说什么……!」暖炉前的小蠋也同样皱起眉头说道:「居然要用钱来买我们……」
「很意外吗?但宗方也一直都是利用附虫者在做生意吧?」
七那用食指抵着脸颊,一脸不解地颔首。
「虽然在就业上,附虫者无论如何都会因为身分的关系,而被要求退居幕后,不要抛头露面…但确实有一些顾客需要借用那份超凡的能力。只要把事情想成是我们介绍附虫者给他们,进行所谓的人才派遣,这样应该就很好理解了。<虫羽>的各位,仅需提供符合需求的附虫者即可。」
<虫羽>的成员众多,应该不难找到能力种类符合需要的人。
「当然,为了保护各位免受特环迫害,我们将会尽棉薄之力支援你们。福利方面也相当优渥。支付的酬劳会因应危险度来调升,万一商品有损伤之情形,我们也会准备相当的赔偿金。」
用附虫者来做生意。
这便是七那想出的新型态事业。
即便是此时此刻,附虫者也正不断地增加中。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也是将来不可避免之事。就算再怎么隐瞒,也是徒劳无功。
对这个国家而言,附虫者的存在正逐渐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因此,在即将迎接的将来──及早握有众多商品之人将会成为胜利者。当附虫者的存在曝光于世,想要得到那份超凡力量的人也将暴增。
洞察先机进货,是行商的基本技巧。
赤濑川财团将独占注定在不久的将来,受人需要的附虫者。
新时代的事业想必会带来惊人的收益。无论何时,创造时代的,都是拥有众多不动产和能源资源之人。拥有该种丰富财产的<虫羽>,简直就像油田或金山一般。
说得更明白点,率先掌握附虫者,还能压抑之后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势力。光凭数量,即可轻松击垮生意对手。
「至于身为干部的各位,我们希望你们和以前一样,只要抢在特环之前,尽可能保有众多的商品就好。我们只会不时来挑选商品──啊啊,当然,我们并不打算干预干部们的做法。」
「给我闭嘴!」
<波江>怒喝一声,站起身子。小白见状,立刻挡在七那前面戒备。
「商品?你到底把附虫者当成什么了?」
「我并不打算这样称呼你们,我所指的是各位干部之外的──」
「无所谓,反正我们根本不想接受你的条件。」
小蠋也表现出敌意,狠狠地瞪视着七那。露西默默把玩手机,大锹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把脸别向一旁。
至于诗歌,她可能还无法理解那番话的内容,只是愣愣地仰望在面前争论的七那等人。
「假如没办法和你们<虫羽>签订契约──那我就只好向特环提议了。」
「……!」
「我是因为<虫羽>的进货价格好像比较便宜,才会先找你们商量。若是真的要进行企业合作,可能还是特环会比较愿意进行切实的谈判吧?假如到时真的和特环签下了契约──」
七那将手杖一转,眯细一只眼。虽然她没见过自己的那副神情,不过那只眯起一眼的笑容,一定完全表露出她的本性。
「我就不会对你们这个最大的生意对手手下留情啰?」
「你说什么……!」
「就像找到这里一样,不管你们藏在哪里,我都会把你们找出来彻底击溃。即使肉眼看不见,但有金钱流动的地方就有人在。从金钱的流动,可以看出任何线索喔。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一样。就算没有感应<虫>的能力,也没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七那冷酷的声音,慢慢渗透至一片寂静的门厅。
「这个世上,没有东西是我──赤濑川七那买不到的。」
其实,她原本打算在与<虫羽>直接对谈之前,先和他们的资助者宗方槐路进行协商。当然,她也决定假如谈判破裂,就要提出严正警告。
然而如今宗方却行踪不明。
七那可没有笨到会放过这个大好良机。既然他们现在因为失去金援而变得软弱,就不需要再好言好语地劝说了。
她要趁宗方不在的时候,快速定下协议。
只要能够立下契约,一切就归己所有。就算之后宗方回来,当时不在谈判桌上的男人也无话可说。
「请问……」
被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支配的门厅里,响起清澈的声音。
是诗歌。
七那与一直默默聆听的少女四目相交,不由得皱起眉头。
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太笨而跟不上谈话内容,但事实上,她似乎一直都在思考别的事情。
「七那小姐──你讨厌附虫者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每个人都蹙起眉头。不仅是之前一直都漠不关心的大锹,连鯱人也转过头,难得一本正经地注视娇小的少女。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诗歌露出惊讶的表情,红着脸低下头。
「对…对不起。我只是听了你的话之后,突然想这么问……」
「没错,我最讨厌附虫者了。」
七那笑了。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灿烂无比的笑容:
「不过他们挺值钱的。」
门厅里鸦雀无声。
「这……这样啊。」
诗歌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面露难过的表情,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真是奇怪的女人──
七那暗自在心中咋舌一声。原本还以为她像小孩子一样单纯,没想到却丝毫不受现场气氛的影响──但似乎也说不上态度冷静。
然而一回神,便惊觉所有人都对诗歌的话听得入迷。她仿佛吞没所有声响的纯白冰原,不但消除杂音,还将激昂的情感一并吸收。
「那…那个……你说的很复杂,我听不太懂。」
还以为她接着要说什么,没想到诗歌居然很干脆地举白旗投降了。
「露西,你觉得如何?」
她回头望向楼梯,对专心操作手机的少女出声问道──从目前为止的言行来观察,这名叫作露西的少女似乎是干部中脑袋最精明的。说不定是担任参谋之类的职务。
「问我的意见好吗?除了战斗的指挥以外,我不太想做其他的工作耶~」
「这…这样啊……」
「你不需要退让,因为这家伙其实很受不了别人再三请托。她只是想装腔作势地说:『真拿你没办法耶~』同时确认自己真的被人需要罢了。」
「少…少啰嗦!」
「我早就习惯应付你这种乖僻的小鬼了。」<波江>对面红耳赤的露西如此说道。原来如此,这女人虽然给人感觉很急躁,不过似乎因为年纪较长的关系,所以对他人相当照顾。
「答案随便想一下就知道啦!」
露西噘起嘴,用大拇指做出水平切割自己喉咙的动作。
「红色警讯~排除危险~赶快宰掉她吧~」
「宰掉……?」
「那个人是危险人物喔。既然她难得亲自出现在眼前,就快点在这里把她杀了吧。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事情会变得不堪设想喔!」
一瞬间,门厅里布满紧张的气氛。
「那家伙是敌人。」
被露西怒瞪的七那露出微笑。
「我可是想对你们伸出援手耶。如果不和我签订契约,你们就拿不到钱,只能从基层开始让他们饿肚子了唷。」
「反正还有其他很多获取金钱的方法。」
「哈哈,满口谎言。你以为要养这么大群人,得需要多少钱才够?就算<虫羽>的所有人都去当小偷,也支付不了这么大笔开销。」
「你好像还搞不清楚呢。对我们来说,你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危机喔,赤濑川七那小姐。」
七那和露西互瞪着对方。与看似傻愣的外表相反,名叫露西的少女似乎比谁都了解七那。她非常清楚,七那一旦说要做,就绝不会罢手。
另一方面,七那则是从容不迫。
以小白为首的护卫附虫者们,全都受过相当的训练。要反过来击败不过是外行人的他们,根本易如反掌。只需随便给他们点苦头吃,突破包围网,之后再向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提议就好。
「等一等,露西。」
轻易打破紧张氛围的人,依然还是诗歌。
「拜…拜托请用别的方法。」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
露西倏地抬起头。已经摆好备战架势的<波江>、小白,以及准备好要交手的大锹,又再度回到互相瞪视的状态。
「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呀!只要无法掌握宗方先生的行踪,我们就脱离不了贫穷的现况。时间拖得越久,只会让赤濑川越有机可乘而已。但若是和这位什么赤濑川签了约,很明显事情也会变得更糟糕。既然这样,倒不如现在尽可能铲除祸根还比较有利。」
「我们不可以那么做。」
诗歌说道:
「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不再树立更多敌人了……」
<虫羽>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露西不耐地咋舌一声。
「你不明白那有多么困难……要做到那件事,比杀敌还要难上几百倍啊……」
诗歌低下头。不过她随即就想到什么似的,笑脸盈盈地抬起头:
「对…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娃娃脸少女:
「我们请七那小姐帮忙找宗方先生如何?」
「……什么?」
七那比任何人都还早发出惊呼声。
「七那小姐本来就是为了与宗方先生谈话才来的。而我们也是因为宗方先生不在,才会这么伤脑筋。只要宗方先生在,对我们彼此双方都会是件好事。」
诗歌一面开心地绕着手指头,一面微微低头说明。
见到她一副「赶快称赞我吧」的态度,反而教人不敢开口说话。
「而且七那小姐感觉好像很清楚宗方先生的事。刚才她也提到,没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找不到的。既然如此,她一定也能很快就找到宗方先生──」
在无人发言的空间里,诗歌一脸满足地数度颔首。
七那一边听着露西沉重的叹息声,强忍着笑意说道:
「你刚刚有在听我说话吗?宗方不在,情况对我反而比较有利耶。和随时都会饿死的<虫羽>不一样,若是和你们讲不通,我还可以去向特环提议喔。」
「可是特环不会接受吧?」
「……!」
诗歌疑惑地劈头反问,令七那吓了一跳──忍不住吃惊。
露西见到七那的反应,顿时眼神一变。然而七那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泰然自若地一笑置之。
「他们会的。因为在这世上,没有无法用钱打动的人。」
「真的吗?我认识几个那样的人──中央本部的魅车就是其中之一。」
相对于语气平静的诗歌,七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需要。
过去相遇,拒绝谢礼的那名少女忽然掠过脑海。七那初次遇见的附虫者少女这么说道,且不打算从七那身上收取任何东西。
七那暗自咋舌。
想起可憎的回忆,内心顿时涌上一股烦躁感。
「即使上层不配合,我只要让下级的局员替我累积财富就好。收买官吏可是我的拿手绝活。要让他们提供几个成员供我使唤,简直轻而易举。」
「……」
「那样一来,效率就变差啰~」
诗歌一沉默,露西立刻帮腔。
「你一定很想独占附虫者吧?既然如此,留下与<虫羽>交涉的余地,应该比较有谈成大生意的可能性。」
七那被出乎意料的人物──看起来只是个笨蛋的诗歌说中要害,造成无可避免的过失。仅仅一瞬间的动摇,竟被露西给看穿了。
事实上,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交涉这件事,纯属虚张声势而已。
七那很清楚,该组织根本无法用普通方法打动。尽管她原本打算行不通时,就真的去向他们提议,但所能获得的利益绝对不比与<虫羽>交涉成立时来得多。那才真的像是秘书所言一般,风险之高与利益不成正比。
我居然会被这种笨蛋看穿是在虚张声势──
不对,是否被看穿这一点,仍值得存疑。
门厅里的每个人都被七那沉着从容的演说所欺骗。然而就只有一个人,唯独诗歌没有受七那迷惑,始终注视着理所当然存在于该处般的真相。
「我要贩卖跟我们<虫羽>之间的交涉权。」
露西说:
「只要你愿意提供一些援助,并帮忙找寻宗方先生,那么交出宗方先生之后,我们就会重新与你进行交涉──反正,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吧?只要想成比当初预定的延期一会儿就得了,这样很划算啦~」
「……但若是我今天不在此和你们交涉,跑去向特环泄漏这个地方呢?我以后还会一直找你们麻烦唷。」
「那可真伤脑筋呢。不过,我们不会和你再次进行交涉。就算找其他的资助者也可以,反正我们好像还满值钱的。」
「假如宗方已经死了呢?」
「那就当作没有交涉这回事吧。我们可受不了你们找到之后,又偷偷把宗方先生给杀掉。」
「……」
「与其让彼此吃亏,不如选择有可能让双方获利的方法吧~」
「──我明白了。」
七那用手杖的前端「咚」一声地敲击地板,接着倏地站起身来。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们没有必要非得谈成这笔交易不可,想赚钱的话,再去找其他生意做就得了。」
此地已经无利可图。就是因为宗方不在,七那才会故意激怒他们,再企图强行达成目的。然而引起他们的反感后,要是宗方出现在交涉现场,对七那而言就更无任何有利的条件。
「我再追加条件。」
诗歌从打算离开小木屋的七那身后唤住她:
「倘若宗方先生死了……我就和你签约。」
感觉到<虫羽>的成员们产生动摇,七那回过头。
「我才不要你,你看起来又没什么用。」
「但我不能擅自将<虫羽>的其他人……」
「我也签约。」
大锹第一次开口,语气听来十分平静。
「我也是。」
<波江>也出声。
七那望向露西和小蠋,只见手机少女一脸傻眼地耸起肩。
「拜托,不要太贪心啊~你已经有两个特环眼中的三号──还有连哇哇大哭的小孩都会吓到安静的秘种一号<冬萤>作担保了耶。」
「你说──秘种一号?」
七那顿时瞠目结舌。
她非常清楚一号指定者的威力,因为她曾亲眼目睹一号指定们超乎常理的战斗力。这么说来,她确实听说过,目前剩下的其中一名一号指定者叫作<冬萤>。
似乎又有利可图了,而且是一笔天文数字。
就如自己所言,找寻宗方对七那来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如果宗方死了,那就是天大的幸运,因为七那可以得到一号指定的附虫者。假如他还活着,则能得到与<虫羽>之间的交涉权。即使谈判破裂,也可以向获救的宗方狠敲一笔作为谢款。
「你们有任何找寻宗方的线索吗?」
她在内心暗自窃喜,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那个…其实……」
诗歌有些犹豫地开口。
「宗方先生失踪前,好像在调查些什么,他曾经跟我透露过一点。」
「是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圈圈?泡沫…还有什么典范…什么转换的……」
「你说什么──」
这回七那真的哑口无言。
见到七那非比寻常的模样,不仅<虫羽>,就连秘书和小白也觉得奇怪。
「圈地──泡沫现象──典范转移。」
「没…没错!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七那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圈地…泡沫现象……还有,是叫作典范转移吗?
往昔的记忆霎时苏醒。
明明比谁都重视七那,却在最后背叛她的附虫者。
温柔的魔法师确实那么说过。
──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些似乎和我们这种力量的产生原因有关。
与鬼道司交谈过的一字一句,至今仍鲜明地存在脑海中,绝对不可能弄错。
心跳急速加快,不停在七那的胸口中吵闹地敲打着。
难道,宗方也企图掌握那个人曾经差点触及的东西?
不,说不定──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把宗方找出来。」
所有人全都惊讶地看着口气斩钉截铁的七那。
说不定──其中会有线索可以找到魔法师的下落。
亏我一直这么相信她。
失去唯一血亲的我,是多么不安而畏怯。
那个打破约定,没有前来接我的叛徒。
或许我能就此掌握她的行踪。
「情况有了转变。宗方要是不活下来,那可就伤脑筋了。」
有必要直接与宗方槐路一谈。
七那简短说完后便转过身,部下们连忙跟在后头。
朝着过去所见,温柔的魔法师的身影──
七那气势凛然地打开小木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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